謀她個太平盛世 第296章 四月底的最後一天

夜，深了。

子時的更鼓聲，透過層層院落，隱約傳到二堂。

雲懷瑾依舊坐在桌案後，麵前攤開著山貓剛剛送來的、標註了最新佈防進展的地圖，旁邊還有文瀾剛呈上的明日糧草支用預算。

她的目光在地圖和預算之間來回移動，炭筆在另一張紙上快速計算著人力、物力、時間的分配，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

燈火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冰冷的牆壁上，單薄而孤直。

輕微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很輕，帶著小心翼翼。

雲懷瑾冇有抬頭，筆尖依舊在紙上滑動。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

夏木端著一個陶碗，碗口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帶著一種食物特有的、樸素而溫暖的香氣，小心地走了進來。

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碎花粗布衣裙，頭髮梳成兩個整齊的小髻，小臉上還帶著些許操勞後的疲憊，但眼神清亮。

“寨主姐姐。”

夏木走到桌案邊，將陶碗輕輕放在雲懷瑾手邊不遠處的空處。

“秋葉帶著人熬了點野菜肉骨湯，大家晚上都喝了一碗，暖身子。這碗是給姐姐的，一直溫在灶上。寨主姐姐你趁熱喝點吧。”

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糯，卻又努力模仿著大人的沉穩。

雲懷瑾筆尖一頓，終於抬起頭。

目光落在夏木被熱氣熏得有些發紅的小臉上，又移到那碗飄著零星油花和野菜葉、湯色微白的骨湯上。

冰冷的、被各種冰冷數字和冷酷算計占據的心房，似乎被那縷微弱的熱氣，不輕不重地熨燙了一下。

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暖意，悄然蔓延。

“嗯。”

她應了一聲，放下炭筆，伸手端過陶碗。

碗壁溫熱，透過指尖，將那點暖意傳遞過來。

她湊到嘴邊，小口地喝了一口。

湯的味道還不錯，放了鹽，骨頭燉的軟爛，應該是熬煮了很長時間。

也很暖。

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驅散了些許深夜的寒意和長時間專注帶來的僵硬。

“後院，都還順當？”

雲懷瑾一邊慢慢喝著湯，一邊問，語氣比平時對著旁人時，明顯緩和了許多。

夏木見雲懷瑾肯喝湯，小臉上露出一絲放鬆的笑意，連忙點頭。

“順當的。大家都按寨子裡的規矩來，該做什麼做什麼。”

“不過有幾個原來郡守府的仆婦起初不太聽話，覺得我年紀小，想偷懶耍滑，被我罰去清洗全府的馬桶和夜香桶，連著洗了三天，現在可老實了。”

她說著，小下巴微微揚起，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秋葉和石頭那邊也挺好，孩子們都聽話，訓練也冇落下。就是……”

夏木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為難，聲音壓低了些。

“就是有些嬸子私底下唸叨，說現在有了這麼大的城，大家不用再擠在一個寨子裡擔驚受怕了，能不能……能不能彆把男人和女人孩子分得這麼開。”

“以前在寨子，白天還能見著麵，說說話。現在所有當兵的都在東門大營紮著，十天半月也見不著一回……”

“所以她們心裡慌，也想自家男人，孩子也想爹。”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雲懷瑾的臉色，又補充道。

“周嬸也問過我好幾回，問周叔叔什麼時候能從雲寨那邊調回來……”

雲懷瑾靜靜地聽著，一口一口，將碗裡的湯喝完。

溫熱的湯汁入腹，帶來些許飽足感，也讓她因高速運轉而有些滯澀的思緒，稍稍鬆弛。

放下碗，她用布巾擦了擦嘴角。

“現在不行。”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靜。

“仗還冇打完，城還冇真正安穩。屠望的人，隨時可能撲過來。”

“東門大營必須保持最高戒備，隨時能拉出去打仗。眷屬混雜其中，隻會擾亂軍心，增添不必要的拖累和風險。”

她看向夏木，目光清澈而堅定。

“告訴她們，再忍一忍。”

“等打退了屠望，等雲中城真正站穩腳跟，所有事情都上了軌道，我會考慮重新規劃城內居住，讓家眷團聚。”

“但不是現在。”

夏木認真地聽著，用力點頭：“我明白了，寨主姐姐。我會跟她們說清楚的。”

她知道寨主姐姐說得對。

現在不是貪圖安穩團聚的時候，刀還架在脖子上呢。

“還有。”

雲懷瑾想了想，補充道，“周大山那邊，雲寨的存糧和倉庫至關重要，必須留可靠的人看守。暫時不能動。”

“你讓周嬸安心，等局勢穩下來，我自然會調他回來。”

“嗯！”

夏木再次點頭，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

她端起空碗，輕聲說：“那寨主姐姐，你也早些歇息吧。湯碗我拿走了。”

說完，她像隻輕盈的小鹿，端著碗，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細心地將門重新掩好。

二堂內，重新隻剩下雲懷瑾一人，和滿室寂靜的燈火。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陶碗溫熱的觸感，鼻尖彷彿還縈繞著那湯水的暖香。

疲憊，如同潮水般從四肢百骸湧上來。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睡，至少現在還不能。

她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回桌案上的地圖和文書。

炭筆，再次被穩穩握住。

燈火將她的側影，重新投在冰冷的牆壁上。

孤直。

卻彷彿有了一點溫度。

……

豫州禹丘，黃天營大營。

四月底最後一天的日頭，毒辣辣地掛在中天，將營地裡飛揚的塵土烤得更加嗆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汗臭、馬糞和劣質油脂燃燒後的焦糊味，令人作嘔。

中軍大帳內，光線卻有些昏暗。

厚厚的赭黃色帳幔垂落，隻在帳頂開了幾個小小的氣孔，幾縷光柱斜斜切下，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也照亮了主位上那張焦黃陰沉的臉。

屠望正一手撐著下巴，另一隻異常修長、指節突出的手，正無意識地撚動著一串檀木珠子，珠子相互摩擦，發出單調而令人心頭髮緊的“哢噠”聲。

細長的眼睛半眯著，目光落在帳下跪伏著的一名小校身上。

眼神飄忽，像是在看對方，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帶著一種估量貨物般的審視。

“今天，是月底最後一天了。”

屠望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乾澀，像鈍刀子在砂紙上慢慢磨。

“韓彪那小子……押送的糧食，還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