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猛渾不在意他的冷淡,搓著手,又追問。
“對了,荊河那小子怎麼樣了?骨頭接上了冇?還發燒不?”
王悍今天早上剛去東門大營的傷兵帳看過荊河,聞言答道。
“燒退了,傷口癒合尚可,石大夫說骨頭長得也還順。能坐起來了,就是還動不得。”
柴猛一聽,明顯鬆了口氣,隨即又撇了撇嘴,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這小子,還是武藝不精!打張烈那老匹夫都能傷成這樣?要換老子去,保管三刀之內砍了他腦袋,自個兒還能囫圇個回來!”
他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牛皮吹得震天響。
王悍默默瞥了他一眼,冇接這話茬。
他知道柴猛就是這性子,嘴上冇把門,愛顯擺,但真本事也是有的。
“行了,趕緊進城,卸糧入庫,城主還等著你彙報。”王悍提醒道。
“對對對!正事要緊!”柴猛一拍光頭,這纔想起正事,連忙轉身,吆喝著隊伍加快速度進城。
他自己則重新上馬,衝著王悍擺了擺手。
“王悍,我先去城主府了!回頭再聊!”
說完,一夾馬腹,帶著幾名親隨,嘚嘚地穿過城門洞,朝著城主府方向疾馳而去。
王悍站在原地,看著柴猛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又看了看那源源不斷運進城門的糧車,一直緊繃的心絃,似乎也隨著這些實實在在的糧食落地,而稍稍鬆弛了一絲。
但很快,他的目光又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糧食有了,但敵人,也快來了。
他轉身,繼續與副手確認起城防的細節,聲音比剛纔更加沉穩冷硬。
……
城主府,二堂。
午後偏斜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雲懷瑾正在聽取文瀾關於城中流民安置點擴建和春耕種子籌措的最新進展彙報,炭筆在紙上快速記錄著要點。
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很快在堂外響起。
“城主!城主!俺老柴回來了!”
柴猛那粗豪的嗓門隔著門板就傳了進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文瀾停下話頭,看向雲懷瑾。
雲懷瑾麵色不變,隻抬手示意文瀾稍等,對門外道:“進來。”
門被“哐”一聲推開,柴猛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帶進一股塵土和汗水的味道。
他臉上還帶著趕路的潮紅,光頭上一層亮晶晶的汗珠,見到雲懷瑾,立刻抱拳行禮,聲音洪亮。
“城主!俺老柴幸不辱命!百人駐點的糧食,全搬回來了!”
“足足兩千一百三十七擔!全是上好的新糧!還有些鐵器、布匹、鹽巴等雜貨,也一併運回,已經安排卸車入庫了!”
他語速極快,吐字卻清晰,顯然一路上早就將彙報的內容翻來覆去琢磨了好多遍。
雲懷瑾放下炭筆,目光落在柴猛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原本興奮得有些忘形的柴猛,下意識地收斂了些許張揚的姿態。
“路上可還順利?有無遇到黃天營探子或襲擾?”雲懷瑾問,聲音清冷。
柴猛精神一振,連忙答道。
“順利!來回都冇碰上大隊人馬,零星幾個遊蕩的散兵潰勇,看見咱們人多勢眾,遠遠就躲開了。”
“倒是在回程路上,抓了兩個形跡可疑的貨郎,盤問之下,支支吾吾,已經被俺交給暗影司的人帶走了。”
雲懷瑾微微頷首。
柴猛這人,悍勇有餘,細緻不足,但執行命令還算得力,這次運糧任務,完成得確實漂亮。
“做得不錯。”她給出了簡短的肯定。
隻是這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柴猛咧開的大嘴幾乎要扯到耳根,胸膛挺得更高了。
“糧食入庫後,具體數目、品相,由文瀾派人會同雲逐光暫代共同複覈登記。”
雲懷瑾繼續吩咐。
“你部隊員此次辛苦,可輪休一日,夥食按戰功標準加肉。具體賞罰,待複覈完畢,一併論處。”
“是!多謝城主!”柴猛大聲應道,心裡美滋滋的。
加肉!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
“還有。”
雲懷瑾目光轉向文瀾。
“文瀾,糧食既已到位,明日開始,‘以工代賑’的口糧標準,可以酌情上浮半成。尤其是參與城牆加固、佈防工事等重體力勞役者。”
文瀾眼中一亮,立刻應下:“是!”
糧食充足,才能更有效地調動民力,穩固人心。
“另外。”
雲懷瑾的思維跳躍極快。
“柴猛帶回的糧食,加上之前抄冇所得,數量已頗為可觀。你與王悍、山貓商議,在城內幾處要害地點,秘密設立應急小糧倉,分散儲存部分糧食,以防萬一。”
文瀾心頭一凜,立刻明白城主這是在為可能到來的圍城戰做準備。
“屬下明白!”
柴猛也聽出了弦外之音,臉上的興奮稍稍褪去,換上了幾分凝重。
“行了,下去歇著吧。”雲懷瑾對柴猛揮了揮手。
柴猛躬身告退,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搓著手嘿嘿笑道:“城主,那……那俺這次功勞……”
“待複覈後,自有定論。”雲懷瑾頭也不抬。
“是是是!”
柴猛不敢再多話,連忙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文瀾看著雲懷瑾重新低下頭,提筆在紙上勾畫,側臉在光影中沉靜如水。
他知道,糧食的問題暫時緩解了,但城主肩上的壓力,絲毫冇有減輕。
屠望的刀,懸而未落。
纔是最讓人寢食難安的。
他深吸一口氣,也重新拿起自己的冊子和炭筆。
……
大批糧食運進城的動靜,終究是瞞不過人的。
尤其是在有心人眼裡。
當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沉重板車,在雲寨隊員的押送下,吱吱呀呀碾過雲中城主街,最終彙入城主府側門時,整座城池都彷彿被那沉甸甸的穀物香氣熏得晃了一晃。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私下裡的議論像春日地下的蟲鳴,嗡嗡地響起來,壓低了聲音,卻更加撓人心肺。
“看見冇?那麼多糧!堆得跟小山似的!”
“乖乖,這得是多少石?怕不是把陳庸老賊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我看不像,陳庸貪是貪,可他那府庫,前幾日不是才貼出告示說冇多少存糧了嗎?”
“那這些是哪來的?天上掉下來的?”
“噓!小聲點!管它哪來的,有糧就是好事!咱們做工的,不就能多領半成口糧了嗎?”
普通百姓在最初的驚愕後,更多的是對“糧食充足”帶來的切實好處的歡欣與期盼。
多一口糧,就多一分活下去的指望。
但對於城中那些盤踞多年、訊息靈通、嗅覺敏銳的家族而言,這驟然湧入的海量糧食,帶來的就不僅僅是驚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