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郡西市,那間破舊酒館的角落,沈忘再次“偶遇”了周氏商行的胡管事。
這次,胡管事臉上少了幾分醉意,多了幾分焦慮和心事重重。
“胡兄,看你這臉色,可是那批藥材……”
沈忘遞過一杯溫好的濁酒,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
胡管事接過酒,卻冇立刻喝,歎了口氣。
“唉,彆提了。藥是好藥,清單上的幾味主藥,老爺費了些功夫,倒是收齊了大半。隻是這世道……商路不暢,價格也水漲船高。”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瞞你說,最近行裡煩心事多,老爺和大少爺都……唉。”
沈忘瞭然,這是抱怨商隊被劫、流言四起之事。
他不動聲色,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推過去。
“胡兄辛苦。這是定金餘款,外加一點辛苦茶錢。藥材還請胡兄多多費心,儘快備齊,我家……‘東主’那邊急用。”
胡管事掂了掂布袋,手感頗沉,臉上鬆快了些。
“沈老弟爽快!放心,藥材包在胡某身上,三日內必能備齊大半!”
他左右看看,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
“沈老弟,上次你說的那事……我回去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跟我們老爺也提了一嘴。老爺雖未明說,但看那神色……張尉官那邊,怕是真不乾淨!”
沈忘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後怕。
“胡兄!此事關乎重大,可千萬慎言!我也是道聽途說,做不得準!萬一傳出去……”
“我懂我懂!”
胡管事連忙擺手,但眼中閃爍著某種掌握“機密”的興奮和與有榮焉。
“我就跟老爺提了提,老爺自有分寸。不過……沈老弟,你常在外走動,訊息靈通,若是再聽到什麼風聲,可得跟老哥透個氣啊!咱們……現在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了不是?”
“那是自然。”
沈忘點頭,又似無意般說道,“對了,前幾日聽南邊來的行商提起,說豫州那邊好像有個大戶,姓陳還是什麼,家裡遭了難,正往南邊逃呢,帶了不少家當,好像有意在咱們梁郡暫歇。若是真能進城,怕是筆大買賣。”
胡管事眼睛一亮。
“哦?姓陳?豫州來的?帶了多少家當?”
“具體不詳,隻聽說護衛的車馬就不少,箱籠沉重。估摸著……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吧。”沈忘含糊道,隨即岔開話題。
“藥材的事,就拜托胡兄了。對了,我東主還有些事,想請胡兄幫個小忙……”
……
胡管事揣著沉甸甸的錢袋離開酒館,但腦子裡轉著兩個念頭。
一是儘快把藥材備齊,這姓沈的“藥商”出手大方,是個值得維持的客戶;二是那個“豫州陳姓大戶”的訊息。
他回到周氏商行,先去庫房督促藥材清點打包,然後找了個機會,溜達到大少爺周延年處理事務的廂房外,探頭探腦。
周延年正對著賬本皺眉,顯然心情不佳,抬頭看見他,不耐道:“胡管事,有事?”
胡管事搓著手,堆著笑進去。
“大少爺,藥材那批貨,基本齊了,定金也收足了。那個沈藥商……還挺靠譜。”
“嗯。”周延年敷衍地應了一聲。
胡管事覷著他臉色,小心地壓低聲音。
“大少爺,剛纔那沈藥商,還提了個事……說是南邊來的行商傳的,豫州那邊有個姓陳的大戶,遭了兵災,正舉家南逃,帶了不少家當,好像……有意在咱們梁郡落腳暫避。”
周延年捏著賬本的手指頓了頓,抬起眼,目光銳利了幾分。
“姓陳?豫州?訊息可準?帶了多少人?多少財物?”
“這……具體不清楚,隻說護衛車馬不少,箱籠沉重。”
胡管事訕笑道,“不過那沈藥商走南闖北,訊息一向靈通,應該……有幾分真吧?”
“他還說,若是這大戶真能進城,怕是筆大買賣,光是安頓、采買、車馬,就夠咱們忙活一陣了。”
周延年沉吟起來。
最近商路被劫,損失慘重,父親壓力巨大,張烈那邊又態度曖昧不明,流言更是攪得人心惶惶。
若是真能來這麼個“落難大戶”,攜帶重金,尋求庇護和交易,倒是個提振生意、補充損失的好機會。
而且,若這大戶真如傳言所說家資不菲,說不定還能通過他,探聽些豫州那邊的真實情況,甚至……為周家打通一條新的商路或退路?
“我知道了。”
周延年揮揮手,“你繼續盯著藥材的事,順便……多留意這方麵的訊息。那個沈藥商,可以多接觸,看看能不能套出更多話來。”
“是,大少爺!”
胡管事得了吩咐,心滿意足地退下了。
……
與此同時,沈忘安排的另一條線也在悄然行動。
郡守府後巷,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菜農,挑著擔子“恰好”在側門卸貨時,“不小心”將一籃子品相極佳的時鮮瓜菜打翻在地,正好滾到正準備出門的內宅管家腳邊。
管家皺眉正要斥罵,菜農已經手忙腳亂地收拾,將一個沉甸甸的、用破布包著的小包袱,連同幾個滾圓的甜瓜,一股腦塞進管家手裡,連連賠罪。
“對不住對不住!驚擾管家老爺了!這點瓜菜不成敬意,給您和府上各位老爺夫人壓壓驚!”
管家捏著那包袱,手感不對,硬邦邦、沉甸甸,隔著布都能感覺到金屬的冰涼和棱角。
他臉色不變,迅速將包袱攏入袖中,乾咳一聲:“行了行了,下次小心點!趕緊收拾乾淨!”
菜農千恩萬謝地走了。
管家回到自己房中,打開包袱,裡麵是幾錠成色十足的雪花銀,還有一小塊晶瑩剔透的玉佩!
他眼睛瞬間直了,呼吸都粗重起來。
這可比他平日撈的那些油水豐厚多了!
包袱裡還有一張摺好的小紙條,上麵隻有寥寥幾字。
“豫州陳氏,攜巨資南來,求庇於郡守,厚報在後。”
管家心頭狂跳。
豫州陳氏?巨資?厚報?
他立刻意識到,這是一條大魚!
若能促成此事,自己在老爺麵前便是大功一件,後續的“厚報”更是難以想象!
他小心翼翼收起銀子和玉佩,紙條則就著燭火燒掉。
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向陳庸所在的內院書房走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郡守府負責采買的小吏家中,也“意外”收到了一份“鄉親”送來的“土儀”,內藏銀錢和類似的訊息。
小吏膽小心貪,既怕惹事,又捨不得錢財,更想在郡守麵前露臉。
他拿著銀錢,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決定,找個由頭,去跟平日裡能說上幾句話的、管家手下的一名管事“閒聊”,將這個訊息“無意”中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