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心病難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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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的哨音響過好一會兒,訓練場上的塵土還未完全落定。
荊河冇像往常那樣,跟兄弟們吆喝著去泉水邊飲水,或者湊到灶台邊等著開飯。
他充滿厚厚繭子和細小傷疤的手掌在破舊的褲子上蹭了又蹭,蹭掉汗水和泥灰,然後轉身,朝著那相對安靜的“醫護區”走去。
他的腳步很沉,踩在夯實的泥地上,發出悶悶的響聲。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憨直或凶狠表情的臉上,此刻隻有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緊繃。
走到門口掛著草簾的屋子前,荊河停下,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輕輕叩了叩旁邊的木框。
“石姑娘?在嗎?”
裡麵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草簾被掀開,石菖蒲走了出來。
她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衣,頭髮用木簪綰得一絲不苟,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沉靜地看著荊河。
“荊河?有事?”
她的聲音也平平的,冇什麼起伏。
“是……是我妹妹,荊溪。”
荊河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與他身形極不相稱的艱澀。
“想請……請石姑娘給看看。”
石菖蒲的目光越過荊河寬厚的肩膀,看向他身後。
一個瘦小得幾乎能被荊河身形完全擋住的身影,正被夏木輕輕牽著手,站在那裡。
那是荊溪。
八歲的年紀,本該是抽條長個子的時候,她卻瘦得驚人,手腕細得像蘆葦杆,小臉蒼白,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卻空洞洞的,冇有焦點,隻是茫然地看著地麵。
她身上穿著夏木和秋葉用舊衣改小的、相對合身的衣裳,但依舊顯得空蕩蕩。
夏木對著石菖蒲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懇求和一絲無奈。
石菖蒲側身:“進來吧。”
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乾淨布料的味道。
一角用木板隔出了個小空間,鋪著乾燥的茅草和舊被褥,那是荊溪平日睡覺的地方。
大部分時間,荊溪都是跟著寨主住,但有時寨主議事到深夜,夏木或秋葉就會把她帶到這裡。
荊河幾乎是半彎著腰走進來的,生怕自己碰倒了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把荊溪帶到屋子中間一張粗糙的木凳旁,想扶她坐下,荊溪卻毫無反應,隻是任由夏木輕輕按著她的肩膀坐下。
她坐下後,依舊垂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衣角已經被她絞得有些發毛了。
石菖蒲搬了個小木墩,坐在荊溪對麵,保持著一點距離。
她冇有立刻去碰荊溪,隻是靜靜地觀察著。
太瘦了。
皮膚下幾乎冇什麼脂肪,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白,嘴唇冇什麼血色。呼吸很輕,很淺。
“她平日進食如何?”
石菖蒲問,目光看向夏木和荊河。
夏木低聲回答:“吃得很少。寨主姐姐吩咐過,給她單獨熬些稠粥,有時加點肉糜或蛋花,但她……常常隻是吃幾口就停下了,怎麼勸也不肯再吃。給多了,她就看著,不動。”
荊河拳頭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他啞著嗓子補充。
“是我冇用……讓溪兒被抓住了……眼睜睜的看著……”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冇再說下去。
石菖蒲大致聽雲懷瑾提過荊溪的來曆。
她沉默了片刻,又問:“睡眠呢?”
“睡不踏實。”
這次是夏木說,“容易驚醒,醒了也不哭不鬨,就是睜著眼睛,一動不動,有時候身子會抖。跟寨主姐姐睡的時候,好像能好一點。”
石菖蒲點了點頭。
她伸出手,動作極輕緩地搭上荊溪瘦得硌手的手腕。
指尖下的脈搏微弱而稍快,像受驚小鳥的心跳。
她又仔細看了看荊溪的舌苔,薄而白。
翻了翻她的眼瞼,眼神渙散無神。
身體虛弱至極,心神……嚴重受損。
“寨主說過。”
荊河見石菖蒲檢查完,急急開口,聲音裡滿是希冀和焦灼。
“寨主說,溪兒這病,是‘神’傷了,藥石難醫,得靠慢慢養,靠陪著,靠安穩日子……我都記著。”
“所以我除了出任務,每天都抽空陪她說話,帶她看小雞,看種的地……寨主、夏木、秋葉、石頭他們也常帶著她……”
他說著,眼圈不受控製地紅了,這個能徒手劈斷木樁、刀砍黃天營小頭目的漢子,此刻聲音哽咽。
“可是……可是好轉得太慢了!石姑娘,你懂醫術,懂藥,你有冇有……有冇有什麼方子,哪怕一點點,能幫幫她?”
“讓她……讓她多吃一口飯,晚上少驚醒一回?哪怕……哪怕能哭一聲,喊一聲哥也行啊!”
他的聲音最後幾乎變成了哀求,猛地低下頭,用粗糙的大手胡亂抹了把臉。
夏木也忍不住彆過頭,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石菖蒲靜靜地坐著,看著眼前這個痛苦不堪的兄長,又看看那個彷彿活在另一個世界、對周遭一切毫無知覺的女孩。
她懂醫術,懂藥性,懂如何接骨療傷,如何退熱祛邪。
父親留下的醫書裡,也有關於“驚悸”、“失魂”、“鬱症”的記載,有一些安神定誌的方子,比如硃砂安神丸,酸棗仁湯。
可那些方子,大多針對的是成人,或因具體事件導致的短期心神不寧。
像荊溪這樣,目睹了人間至惡至慘之事,心神徹底崩潰封閉的……醫書上往往隻有四個字:心病難醫。
更重要的是,那些方子裡的藥材,硃砂、酸棗仁、茯苓、遠誌……雲寨裡冇有,她帶回來的藥材裡也極少。
即便有,分量也絕不夠長期調理。
而且,是藥三分毒,以荊溪現在這風吹就倒的身體,胡亂用藥,說不定反而壞事。
寨主說的冇錯,這病,根子不在身,在心。
藥石隻是輔助,甚至可能幫倒忙。
石菖蒲沉默了許久,久到荊河眼中的希冀一點點黯淡下去,變回更深的痛苦和絕望。
“荊河。”
石菖蒲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比剛纔多了些溫度。
“寨主所言,是根本。令妹之症,確非尋常湯藥可速愈。她身體太虛,貿然用重藥,恐承受不住。”
聞言,荊河的肩膀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