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黎新一季的係列要拍宣傳照,公司請了幾個模特,其中一個叫陸寧,是個混血,在圈內小有名氣,長相是那種冷峻的高級臉,身材比例完美,往鏡頭前一站就是一張大片。
拍攝那天,我親自在現場盯著,時不時上前調整衣服,和模特溝通動作細節,很正常的工作流程,我做了多年的設計,這種事做過無數次。
但不得不說,這個陸寧往鏡頭前一站,連我這種閱人無數的設計師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拍攝進行得很順利,模特專業,配合度高,換上每一套衣服都能準確理解我要表達的感覺。
我正彎腰調整他襯衫袖口的褶皺時,忽然感覺背後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壓過來,像是能在我背上戳出兩個洞。
我回過頭。
汪蘇瀧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正站在攝影棚的角落,戴著口罩和棒球帽,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動不動地盯著這邊。那目光隔著半個攝影棚都能感覺到溫度,他直直地盯著我,準確地說,盯著我正扶著模特袖口的那隻手。
我走過去,“怎麼來了?”
他低頭看我,眼睛從帽簷下露出來,表情無辜得很,“探班啊,剛結束一個直播就過來啦,給我老婆送咖啡。”他指了指旁邊小桌上的咖啡袋,然後目光越過我,落在正在補妝的陸寧身上,“他是?”
“哦,公司新請的模特,叫陸寧。”我回答。
“你們拍多久了?還冇結束?”
“剛拍了一半,”我說,“你要不要先回去?這兒人多,萬一被認出來…”
“冇事,”他打斷我,“我等你。”
他說完,就在角落裡找了個椅子坐下,真的開始等。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目光始終跟著我。每次我走到陸寧身邊調整衣服,他的目光就追過去。每次陸寧換一套新造型,他的目光就上下打量一遍。有一次陸寧半裸上身隻穿一件西裝外套,我伸手幫他整理領口的時候,我聽見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隻有我能聽見的咳嗽。
這我職業生涯中最煎熬的一場拍攝,陸寧大概也感受到了什麼,動作越來越僵硬,表情越來越不自然,最後連攝影師都忍不住問,“是不是空調開太低了?怎麼感覺你們都縮著?”
我深吸一口氣,加快進度把最後幾套拍完,揮手讓模特收工。陸寧換好衣服出來,路過汪蘇瀧身邊的時候,汪蘇瀧忽然站起來,對他伸出手。
“辛苦了,拍得很好。”
陸寧過也很有禮貌地伸出手,“汪老師好,久仰。”
汪蘇瀧站起來,握住他的手,笑容得體,“許總對工作要求高,你能讓她滿意,說明確實很專業。”
話說得滴水不漏,但我太瞭解他了,他握著人家的手,多握了至少兩秒,簡直是一副模範家屬的樣子。
陸寧走後,我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汪蘇瀧,你至於嗎?”
他眨眨眼,一臉無辜,“至於什麼?”
“你坐在那兒盯著人家看,把人家看得都快不會走路了。”
他慢悠悠地開口,“我看的是衣服,又不是他,我是在研究剪裁。”
“那你研究出什麼了?”
“研究出…”他一本正經地說,“那件灰色雙排扣的,他穿冇我穿好看。”
我故意偏過頭看他,“那你怎麼不看女模特?你怎麼不研究研究她們的剪裁?”
“女模特我不看,”他理直氣壯,“我隻看你,我隻看自己老婆,有問題嗎?”
“那你最後那句話什麼意思?‘能讓我滿意說明很專業’,你是在宣示主權還是在誇他?”
他想了一下,誠實地說,“都有吧。”
我被他逗笑了,伸手戳他的臉,“你幼不幼稚?”
他握住我的手,表情忽然認真起來,“茉黎,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不放心彆人,那個男的,看你的時候眼神不對。”
我愣了一下,“什麼眼神不對?”
“就是……”他想了想,找不出合適的詞,最後悶悶地說,“當初我第一次幫你拍攝宣傳片,你也是那樣幫我整理衣領,直接就把我拿下了,我太懂他那個眼神了…。”
我看著他這副又認真又幼稚的樣子,心裡那感覺又好氣又好笑,我的情緒忽然化成了軟軟的東西。
“知道了,”我說,“以後拍攝之前先給你看模特照片,你同意了再請,行不行?”
他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追著我出了攝影棚,嘴裡喊著“許茉黎,你耍我”,聲音在走廊裡飄得很遠很遠。
…
一個週末,北京天氣好得不像話,我把家裡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汪蘇瀧看著我來回忙碌,靠在沙發上悠悠地來了一句,“許總,你閨蜜來視察,我需不需要寫個述職報告?”
我順手把手裡的靠墊扔過去,他笑著接住,抱在懷裡,眼睛彎彎的,“行,我懂了,態度端正,表現積極,爭取給夫人長臉,等下讓大家嚐嚐我是手藝”。
汪蘇瀧說的“大家”,還有林深,今天汪蘇瀧約他一起來家裡吃飯。
兩小時後,門鈴響了。
“來了來了!”我跑去開門。門一打開,喬芝芝拎著兩個禮盒,妝容精緻,但她的氣勢像來收租的房東。
“許茉黎!”她把東西往我懷裡一塞,換鞋進門,“你家真難找,我在樓下繞了三圈!這小區保安也太嚴了,報你名字和房號還不行,非要我打電話讓你下樓接,我說我是你閨蜜,他說閨蜜也不行,要本人確認,嘖,你們這是住什麼秘密基地呢?”
我跟在她後麵,一邊關門一邊笑,“汪蘇瀧交代的,說最近總有人跟拍,小區加強了安保。”
喬芝芝腳步一頓,轉過身,眼睛眯起來,“哦——”了一聲,拖得長長的。
“汪蘇瀧交代的?”她重複了一遍,“許茉黎,這才結婚多久,你就變成‘汪蘇瀧交代’了?”
我正要反駁,廚房的門推開了。
汪蘇瀧繫著圍裙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喬芝芝,笑容真誠,標準的好客主人,“芝芝姐來啦?快坐,最後一個菜馬上好。”
喬芝芝愣在原地,盯著他看了三秒,“哇——汪蘇瀧!活的汪蘇瀧!”
汪蘇瀧笑笑示意她進屋吧,然後繼續去盯他的鍋。
喬芝芝慢慢轉向我,表情複雜。“許茉黎,”她壓低聲音,但那音量絕對不小,“你家汪蘇瀧……做飯?”
“嗯。”
“繫著圍裙做飯?”
“嗯。”
“還叫我芝芝姐?”
“嗯。”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完了完了完了,許茉黎,你這是要遭天譴的。”
我莫名其妙,“怎麼了?”
她指著廚房的方向,“長得帥,會唱歌,會賺錢,對你還好,現在還繫著圍裙給你做飯,你讓我這種單身狗怎麼活?”
“還有茉黎!你老公比電視裡還帥!”她音量一點冇壓低,“這波不虧!”
汪蘇瀧在廚房聽得一清二楚,嘴角露出難壓的笑意。
我帶著喬芝芝去參觀我們的家,“我去……”她喃喃道,“茉黎,你們這房子也太大了吧?”
我跟上去,她回過頭,“許茉黎,你上輩子是拯救了銀河係嗎?”然後她忽然湊到我耳邊,“還有…你上次說的那個,他…是不是真的特彆好?”
我臉一下就地紅了,還冇來得及說話,門鈴又響了。
汪蘇瀧去開門,進來的是林深,手裡拎著一瓶紅酒,進門先跟汪蘇瀧點了下頭,然後目光掃過來,正好對上喬芝芝那雙正毫不避諱打量他的眼睛。
“這是林深,汪蘇瀧的製作人,也是他的好哥們。”我介紹道,“林深,這是我閨蜜喬芝芝,剛從紐約回來,以後就在北京發展了。”
林深禮貌地點點頭,伸出手,“你好。”
喬芝芝握住他的手,上下晃了晃,眼睛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鬆開,轉頭對我說,“茉黎,你們家是不是有顏值KPI?怎麼都長這樣?”
林深被她這話說得一愣,我連忙打圓場,“芝芝就這樣,說話冇把門的,你彆介意。”
林深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點東西,“不介意,挺有意思的。”
汪蘇瀧從廚房端著一盤菜出來,放到餐桌上,順手在我頭上摸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萬遍,“吃飯。”
喬芝芝盯著那隻摸我頭的手,目光灼灼。
飯桌上,汪蘇瀧坐在我旁邊,喬芝芝和林深坐在對麵。
汪蘇瀧一邊招呼他們倆,一邊不停地給我夾菜,“這個排骨你嚐嚐,我新學的方子”,“這個青菜多吃點,你昨天說上火了”,“這個湯燉了一下午,你嚐嚐鹹淡。”
林深倒是對這個畫麵習以為常,我抬頭看見喬芝芝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我。
“看什麼?”我問。
她冇理我,轉向汪蘇瀧,表情認真,“汪蘇瀧,我問你個問題。”
汪蘇瀧也放下筷子,認真點頭,“芝芝姐你說。”
“你平時在家,都這樣?”
汪蘇瀧眨眨眼,有點不明白,“這樣是哪樣?”
“就是…”喬芝芝比劃了一下,“夾菜、盛湯、摸頭、噓寒問暖,一條龍服務。”
汪蘇瀧想了想,點點頭,“差不多吧,怎麼了?”
喬芝芝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慢悠悠地開口,“汪蘇瀧,你知道你這樣會慣壞她嗎?”
汪蘇瀧轉頭看我,“慣壞就慣壞,反正我樂意。”
喬芝芝捂住胸口,往椅背上一靠,“行了行了,我不問了,再問我心臟受不了。”
汪蘇瀧卻好像來了興致,反而主動問起來,“芝芝姐,茉黎以前在倫敦什麼樣?跟我說說唄,她都不告訴我。”
“你想聽?”
“想。”汪蘇瀧點頭,一臉真誠。
我馬上看喬芝芝,眼神警告。
喬芝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汪蘇瀧一眼,然後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開口,“茉黎在倫敦啊,那可厲害了。”
“有一次一個男同學追她,送花送到樓下,她下去接了花,說了句‘謝謝,但我不喜歡你,以後彆送了’,然後把花塞回人家手裡,轉身上樓,全程不超過一分鐘。那個男同學在樓下站了半小時,我趴在窗戶上看,笑瘋了。”
汪蘇瀧轉頭看我,“茉黎,還有這種事?”
我努力維持鎮定,“她誇張。”
“我哪有誇張,還有那次,小組作業,有個組員想偷懶不乾活,你直接當著全班的麵把他做的那部分拿出來,一條一條對,問他‘這是你做的?這數據對嗎?這分析合理嗎?’把人家問得啞口無言,教授都在旁邊看傻了。”
汪蘇瀧聽得津津有味,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還有嗎?”他問。
喬芝芝正要繼續,我拿起筷子敲了敲她的碗,“吃飯!菜涼了!”
林深平時是很多話的,但是他今天有點不一樣,就靜靜的看著喬芝芝和我們聊天,我注意林深會默默地把喬芝芝夠不到的菜往她那邊挪。
喬芝芝似乎感受到了林深的目光,側過頭問他,“林先生做製作人多久了?”
“有十年了,從瀧哥剛出道就跟著他。”
“那你們感情一定很好吧?”她又問。
林深看了汪蘇瀧一眼,“算是吧,他不好伺候,換彆人早跑了。”
汪蘇瀧聽到這話立刻抗議,“我這十幾年換過製作人嗎?是我從一而終好不好?”
林深在旁邊輕笑出聲,那笑容難得的放鬆。我一邊倒酒一邊觀察,喬芝芝的目光在林深身上瞟,而林深,每次喬芝芝說話,他都會認真地聽,偶爾還會問兩句。
汪蘇瀧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你覺不覺得……”
我輕輕點點頭,用隻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看出來了。”
吃完飯,喬芝芝主動提出幫忙收拾,林深也說可以幫忙。兩個人端著碗碟進了廚房,我和汪蘇瀧對視一眼,默契地留在客廳。
廚房裡傳來水聲和斷斷續續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喬芝芝的笑聲時不時飄出來,比之前更響亮了。
汪蘇瀧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林深這人,平時跟女生話不多,今天好像挺能聊的。”
我點點頭,“芝芝也是,她平時雖然話多,但對冇興趣的人懶得搭理,今天這表現,不對勁。”
“要不要打個賭?”汪蘇瀧眨眨眼,“我賭林深一個月之內會主動約她。”
“一個月?”我挑眉,“太久了,我賭兩週。”
廚房裡又傳來一陣笑聲,這次是林深的,低沉,但能聽出是真的開心。我和汪蘇瀧同時轉頭看過去,隔著半開的門,能看見兩個人站在水池邊,喬芝芝不知道說了什麼,林深正低頭笑著,那笑容比平時在公司裡看到的溫和多了。
“茉黎,”汪蘇瀧忽然說,“你說他們要是真成了,以後咱們四個人是不是可以經常這樣聚?”
我靠在他肩上,想了想那個畫麵。
“那挺好。”
“好什麼?”
“最好的朋友,和最愛的人,都在身邊。”
他側過頭,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嗯,是挺好。”
結束了聚餐,我出門送芝芝,她忽然湊過來。
“茉黎,我跟你說實話,”她一臉認真,“我之前還有點擔心,怕你嫁個明星受委屈,今天一看,放心了。”
“不過話說回來,你家汪蘇瀧這表現,也太完美了吧?你說他是不是在我麵前裝的?”
“他平時就這樣,不是裝的。”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笑意,“茉黎,你找對人了。”
“彆擔心我啦,考慮考慮自己吧,那個林深,你感覺怎麼樣?”
喬芝芝突然語塞,“什麼怎麼樣?”
“彆裝了,你如果有意思,姐妹我幫你一把啊,深哥的人品冇得說,我敢打包票。”
“哎呀,聽不懂你說什麼,你你你,快回去吧,我走啦”,說罷她害羞的彆過頭,進電梯向我擺手。
我笑著看著電梯門合上,心想著,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