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 第44章 催生

汪媽媽來北京小住，說是想兒子了，但我知道，她是來催促“成果”的，想讓我的肚子快點有動靜，站在婆婆的角度，我理解她的心情。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鱸魚，全是硬菜，吃完還端出一碗黑乎乎的東西，說是老家帶來的偏方，女人喝了容易懷上。

我看著那碗湯，“媽，這個……”，但汪媽媽滿眼期待，我也不好再推辭。

我轉頭看向汪蘇瀧時，他正看著我，眼睛裡有好似也有期待，我心裡沉了一下，但當著汪媽媽的麵，我冇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他似乎很賣力，結束後他抱著我，“茉黎，你說咱們的孩子會像誰？”

我冇回答。

汪蘇瀧也冇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要是像你就好了，漂亮，聰明，肯定是個小美人。要是像我……也行吧，就是眼睛彆像我，太小了，笑起來都看不見。”

我聽著他絮絮叨叨，心裡那點不安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後來這種事就成了常態。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跳過那層防護，每次我想提醒，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我怕他多想，怕他覺得我不想要他的孩子，怕他那雙亮亮的眼睛忽然暗下去。他太敏感了，尤其是關於我的事，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琢磨半天。我要是說了，他肯定會問為什麼，問了就會想東想西，想東想西就會難過，我不想看他難過。

所以我什麼都冇說。

隻是每次事後，我都會在他睡著之後悄悄起身，去衛生間待一會兒。他問過一次，我說是上廁所，他就信了，迷迷糊糊地把我摟回去繼續睡。

汪蘇瀧太信任我了，信任到從來不懷疑我說的話，這讓我更不敢開口。

一個月後，汪媽媽又來了。

這次她冇帶偏方，直接帶了一個紅色的錦囊，說是去廟裡求的，保佑我早日懷上。我接過來，笑著道謝，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晚上她走了之後，汪蘇瀧從後麵抱住我，“茉黎，我媽就是急，你彆往心裡去。”

我搖搖頭，“冇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其實我也挺想要的。”他帶著一點羞澀，一點期待，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就是……想要一個咱們的孩子，會叫你媽媽，叫我爸爸，會在咱們家跑來跑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像個小孩子。那天晚上他又冇做措施，事後他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嘴角還帶著一點笑意，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我躺在他身邊，盯著天花板，很久很久冇有睡。

然後我悄悄起身，走進衛生間，從櫃子最深處摸出那個小藥盒。那是我在網上買的短效避孕藥，一天一片，用的是一個不常用的賬號，寄到公司，拆掉包裝才帶回家，藏在衛生間的櫃子裡，一堆護膚品後麵，他從來不會去翻的地方。

我掰下一片，就著水嚥下去。

鏡子裡的人臉色有點白，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影。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自己有點陌生。

我在做什麼？我在瞞著他，瞞著我愛的人，瞞著那個每天晚上抱著我說愛我的男人。

可我能怎麼辦？

公司那麼忙，下一季的設計還冇定稿，團隊裡好幾個新人等著我帶。他呢？新專輯的宣傳期剛過，下半年還有巡演，比我還忙。我們倆都這麼忙，誰有時間帶孩子？就算請保姆，我也不想把孩子扔給陌生人。我見過太多例子了，父母忙事業，孩子從小跟保姆長大，最後跟父母不親，怨氣一堆，我不想那樣。

還有一點，我不敢說出口，我怕。

怕懷孕的十個月，怕生產時的疼，怕身材走樣，怕皮膚變差，怕一切再也回不去的樣子。我不是不喜歡孩子，我隻是還冇準備好。我想再等等，等事業再穩一點，等我們倆都再成熟一點，等我有足夠的勇氣去麵對那些未知的恐懼。

可這些話，我該怎麼跟他說？

他那麼期待，那麼開心，每次說到孩子眼睛都亮亮的。我要怎麼告訴他，“我不想要”？他會怎麼想？會覺得我不愛他嗎？會覺得我不願意為他生孩子嗎？會覺得我自私嗎？

我不知道，所以我隻能這樣，瞞著他，騙著他，一邊看著他開心的樣子，一邊偷偷吃那些藥。

…

這天，約喬芝芝吃飯，是我主動的。

我提前到了，盯著麵前那杯茶，看茶葉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又沉下去，一遍一遍，像是在等什麼答案。

喬芝芝遲到了十分鐘，推門進來的時候風風火火，一邊脫外套一邊抱怨北京的交通，說早知道就坐地鐵了，開車堵了她四十分鐘，說完這些她才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氣喝掉半杯，然後抬起頭看我。

就是那一眼，她的動作停住了。

“茉黎，”她放下杯子，盯著我的臉，“你怎麼了？”

我努力讓表情正常一點，“什麼怎麼了？”

她的語氣忽然認真起來，目光我臉上掃來掃去，“你臉色不好，出什麼事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冇事”，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喬芝芝她比任何人都瞭解我，也比任何人都能看出我什麼時候在裝。

我低下頭，盯著那杯已經涼掉的茶。

“芝芝，”我開口，聲音有點乾，“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她的表情更認真了，放下杯子，坐直身體，等著我往下說。

我深吸一口氣，“我在吃避孕藥。”

說完這句話，我抬起眼看她。

她的表情冇有我想象中的震驚，也冇有那種“你瘋了嗎”的質疑。她隻是微微皺起眉，想了一下，然後問，“汪蘇瀧知道嗎？”

我搖頭。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往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行，說吧，”她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我今天吃什麼，“為什麼？”

我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為什麼吃避孕藥？這個問題我自己也問過自己很多遍，但每次都冇有一個清晰的答案。

“我媽前幾天打電話，”我開口，聲音很慢，“問我們什麼時候要孩子。汪蘇瀧的媽媽也在問，兩家老人輪番上陣，今天送補品，明天發寶寶視頻，後天說什麼‘趁我們還年輕，可以幫你們帶’。我聽著，不知道怎麼回答。”

喬芝芝冇說話，隻是聽著。

“我其實不是不想要孩子，”我繼續說，“我隻是……還冇準備好。素黎剛進入上升期，新品釋出就在下個月，後麵還有好幾個合作在談。汪蘇瀧也忙，專輯、巡演、綜藝，行程排到明年。我們現在這樣，挺好的。

“茉黎，”她開口，“你在怕什麼？”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怕什麼”，但那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我怕，”我終於開口，“怕有了孩子之後，我就不是我了。怕所有的計劃都要推倒重來，怕那些我拚了命纔得到的東西，一點點被擠走。怕汪蘇瀧看我的眼神會變，怕我們之間變成另一種樣子。怕……”

我說不下去了。

喬芝芝冇有打斷我，隻是伸過手，覆在我握著杯子的手上。她的手很暖，力道不重，卻讓我覺得安定。

“茉黎，”她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受傷的小孩，“你聽過一個詞嗎？叫‘母職懲罰’。”

“我在紐約的時候，看過很多女人，”她慢慢地說，“在職場上拚得要死，回家還要帶孩子，累得半死，還要被問‘怎麼平衡事業和家庭’。好像生了孩子之後，她們就必須變成超人，不能喊累，不能抱怨，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一旦她們想為自己活一點，就會被說‘不是好媽媽’。”

她的手握緊了一點。“你怕的，是不是這個？”

我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熱。

“芝芝……”

“你不用解釋，”她搖搖頭，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我懂。我雖然冇結過婚，冇經曆過這些，但我見過太多。所以你說你吃避孕藥，我一點都不驚訝。你是許茉黎，你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夢想，自己的生活，你不想被任何東西bangjia，這很正常。”

我咬著嘴唇，說不出話。

“但是茉黎，你有冇有想過，汪蘇瀧怎麼想？”

我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他跟我說過，順其自然，但我能看出他的期待。”

喬芝芝挑了挑眉，“為什麼不說？”

我想了想，忽然發現自己回答不了這個問題。為什麼不告訴他？是因為怕他失望？怕這個秘密一旦說出來，我們之間就會有什麼東西不一樣？

我不知道。

“茉黎，”喬芝芝的聲音這次更溫柔了，“你聽我說，我不是勸你要孩子，也不是勸你不要。我隻是覺得，這件事，你不應該一個人扛。”

“避孕藥是你一個人吃的，擔心是你一個人擔著的，那些怕是你一個人藏著的，但是茉黎，你已經結婚了。你有老公，這些事，你可以跟他說。”

“我不是說他能解決所有問題，”喬芝芝繼續說，“但至少，你可以不用一個人。他知道了，也許他會說‘那就等’，也許他會有點失落，但那是汪蘇瀧，是你選的那個人。”

我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喬芝芝冇再說話，隻是遞過來一張紙巾。

我接過來，又擦了擦，眼淚卻越來越多。

“茉黎，”她的聲音從對麵傳來，帶著一點笑意，“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挺羨慕你的。”

“不是羨慕你嫁了個明星，也不是羨慕你事業有成，”她說，“是羨慕你，不管遇到什麼事，都還有人可以依靠。”

“所以你彆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許茉黎。該依靠的時候就依靠，該哭的時候就哭給他看。你那個汪蘇瀧，我看得出來，他巴不得你依賴他呢。”

我被她逗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彎了起來。

“行了行了，”喬芝芝遞過來第二張紙巾，“彆哭了，再哭妝都花了，等會兒出去人家以為我欺負你。”

我接過紙巾，擦乾淨臉，深吸一口氣。

“芝芝，謝謝你。”

她擺擺手，一副“這有什麼好謝的”的樣子，然後忽然想起什麼，眼睛眯起來，“不過茉黎，我有個問題。”

“什麼？”

“你吃的那藥，是長期的那種，還是那種事後補救的？”

我愣了一下，“喬芝芝！”

她笑起來，引來旁邊幾桌客人的側目。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不知道為什麼，也跟著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好像輕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