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 第31章 深海的星星

早間查房，趙主任親自來複查，端詳著最新的核磁片子，難得露出滿意的神色，“軟骨癒合得很好，積液吸收很理想，關節間隙也清晰。汪老師，你這恢複速度，快趕上專業運動員了。”

汪蘇瀧坐在床邊，眼睛亮晶晶地等著下文。

“可以出院了。”趙主任摘下眼鏡，笑著補充，“回去之後繼續堅持康複訓練，每天走路時間慢慢增加，暫時不要劇烈運動，三個月後再考慮跳舞。最重要的是，家屬監督好，不能由著他胡來。”

我被"家屬"兩個字說的不好意思，微微點頭，“明白，謝謝趙主任。”

林深去辦了出院手續，順便把車開到住院部門口。到家後，汪蘇瀧堅持自己拄著單拐走，我走得很慢，配合他的步速。電梯緩緩上升，數字跳動，進門後，玄關的燈自動亮起。

我提前讓人來打掃過，空氣清新。

我把隨身包放到沙發上，轉頭看到汪蘇瀧頭髮有些亂，一撮呆毛翹在頭頂。我冇忍住，伸手把那撮呆毛按下去。他條件反射般躲了一下，又湊回來看我。

“乾嘛？”我問。

他向我伸出手，“過來。”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他握住，另一隻手極自然地攬住了我的腰，這個動作流暢有力。

“聞聞，”他微微低頭，“全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我下意識也聞了聞他的衣領，確實有那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藥水味，“等會兒換下來洗。”

“不止衣服，我身上也是。”

他退開半步，垂眼看我，“茉黎，我想洗個澡。”

“你腿還不能沾水。”我搬出醫囑。

“醫生說可以短時間淋浴，用防水貼。已經買了，在醫院櫃子裡，你收拾帶回來了。再說，我已經好多天冇洗澡了，怪難受的…"

我當然知道，汪蘇瀧有多不舒服，病號服洗得再乾淨，也抵不過長時間臥床的悶膩。

“……好吧，但防水貼也不是百分百保險，要小心一點哦。”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說‘我自己洗’，我是說…你能不能…幫幫我？”

我心裡想著出院前醫生的囑托，又看著他有點撒嬌的樣子，還是依了他的要求，"看在你是病號的份上，幫你一次…"

我轉身走向浴室，腳步平穩，耳根卻在發燙。

汪蘇瀧在身後低低“嗯”了一聲，尾調上揚，帶著得逞的竊喜。

我把浴室的暖風機打開，調到合適的溫度。

汪蘇瀧倚著門框，單拐放在一邊，自己扶著牆。

浴室裡空氣變得稠密。他慢慢靠在牆上，我蹲下身，開始處理他膝蓋上的防水貼。

“儘量不要讓水流到膝蓋上，頭髮我幫你洗吧…”

我打開花灑，調好角度，讓水流避開左腿。汪蘇瀧的T恤下襬很快被水打濕，貼在腰腹。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理所當然地看向我。

我與他對視三秒。

“…你自己脫。”

“我一隻手要扶牆。”他語氣無辜，甚至帶著一點可憐，“而且左腿不能受力，單腿站不穩的。”

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我伸手抓住他T恤下襬，往上撩起。他配合地舉起手臂，布料越過胸膛，肩膀，頭頂，水汽立刻籠上他裸露的皮膚。

我移開視線，拿起花灑，開始幫他沖洗。

水聲嘩嘩的，填滿了沉默。我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把洗髮水揉出細膩的泡沫，他順從地低著頭。

我覺得自己從臉頰到脖子都被水汽熏透了，分不清是熱還是彆的什麼。我幫他衝淨頭上的泡沫，關掉花灑。

“可以了，剩下的你自己來吧，有問題叫我…"，我不等汪蘇瀧抗議，就趕緊逃離了浴室。

洗好澡後的汪蘇瀧穿著乾爽的家居服，頭髮吹得蓬鬆，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聽見我過來的聲音，他抬起頭，眼睛一亮。

我的頭髮還冇乾透，披散在肩頭，髮尾沁出深色的水漬。我手裡端著兩杯溫水，走過來，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邊。

“喝點水。”

“哦。”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追隨著我在沙發另一側坐下的身影。

我拿起遙控器，漫無目的地換台。財經新聞，紀錄片，重播的綜藝，畫麵一幀幀閃過，誰也冇認真看。

安靜了片刻。

“茉黎。”他叫我。

“嗯？”

“你過來一點。”

我側頭看他。他坐姿端正，表情嚴肅，隻有眼睛泄露著某種躍躍欲試的期待。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挪過去一些。

他顯然不滿意。自己撐著沙發扶手，往我那邊挪了挪。但這個動作牽動了膝蓋，他眉心飛快地皺了一下。

我條件反射般伸出手扶他，“讓你彆亂動。”

他趁機握住我的手，順著力道又靠近了些，終於達成並排坐在沙發中央的距離。

電視裡正播著什麼，聲音被調得很低，成為若有若無的背景…

慢慢，汪蘇瀧靠我越來越近，吻落了下來，先是試探性地輕觸我的唇角，像在確認我的許可。我冇有推拒，他便加深了這個吻，從溫柔到繾綣，再到帶著壓抑了很多天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渴望。

我被他吻得氣息不穩，手掌抵在他胸口，隔著薄薄的棉質布料，能感受到那裡劇烈而有力的心跳。

他放開我的唇，卻冇有退遠。低聲道，“茉黎，我很想你。”

住院期間，我們朝夕相處。我明白，此刻他說的“想你”，是那些可以毫無顧忌擁抱親吻的夜晚，那些我伏在他胸口聽他哼新旋律的時刻。

“我也想你。”我輕聲迴應。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他的手開始不安分起來，從我後腰緩緩上移，隔著薄薄的睡衣描摹我脊背的弧線。我被他摸得發癢，忍不住笑了一下，往旁邊躲，“彆鬨……”

他冇停，反而更得寸進尺地將我往懷裡帶。“我想你…想很久了。”

然後，我聽到了他極輕的一聲悶哼。

是左膝。他剛纔急著靠近我，姿勢調整不當，那條剛做完手術的腿被壓在了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

我瞬間清醒，幾乎是本能地推開他，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我低頭去看他的左膝，看不出什麼，但他的手正按在膝蓋上方，指節微微泛白。

“疼嗎？”

“…不疼。”他答得飛快，卻避開了我的目光。

他伸手要再次抱我。

“彆動。”我按住他的手，“醫生說術後一個月都是危險期，你現在走路冇問題，不代表可以劇烈活動。剛纔那個姿勢，膝蓋承重了知不知道？你的腿，還不能劇烈運動。”

“這不叫劇烈運動。”他立刻反駁。

“這算。”

“這不算。”

“汪蘇瀧。”

“我恢複得很好，我小心一點，不碰到膝蓋……”

“不行。”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往後靠在沙發靠背上。

我看著他，心軟成一片沼澤。

“汪蘇瀧。”我輕輕叫他。

隻是“嗯”了一聲，尾音帶著委屈的下墜。

我挪過去，重新靠近他。伸手用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緊抿的唇角。

“生氣了？委屈了？”

他不說話，睫毛顫了顫。

我冇忍住，笑出了聲。“我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你這樣挺可愛的。”

“可愛有什麼用，”他嘟囔，“可愛又不能……”

“我不是不想，我也很想你，我想你快點好起來，所以我才更不能由著你。你剛做完手術，趙主任說的那些禁忌，每一條都有他的道理。你現在覺得冇事，是因為你年輕恢複快。但萬一呢？萬一動作大了，萬一冇注意，萬一二次損傷……”

我冇說完，因為他握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了。”他輕聲說，“不做了。”

他認真地點頭，“你說得對，是我太急了。對不起。”

他道歉得如此乾脆，倒讓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我以為還要哄很久，以為他會像往常那樣嘟囔“可是”“但是”“就一下”，然後我再軟硬兼施地講道理，最後以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妥協告終。

可他就這樣乾脆坦然的接受了。

“所以我現在可以申請一個擁抱嗎？”他誠懇地問，“不親，不摸，不做彆的。就是…抱一下。”

我冇有回答，直接傾身，把自己送進他懷裡。

他收攏手臂，身上還有剛洗過澡後乾淨的沐浴露香，混著體溫蒸騰出來。

又過了一會兒。

“茉黎。”

“又怎麼了。”

“我現在真的不能申請一個親親嗎？就親一下，純的，純素的那種。”

我撐起身體，在他額頭上落下鄭重其事的一吻。

“可以了嗎？”

“可以了。”他滿足的說，“特彆可以。”

“給你聽個東西。”他忽然說。"那晚你不在，我睡不著，在病房寫的新歌，為你寫的。"

我從他肩頭抬起臉。他摸出手機，點開一個錄音軟件，然後放在我們中間。

手機上demo的名字叫《深海的星星》。

前奏響起。

隻有一把吉他，幾個簡單的分解和絃，然後是他的聲音，冇有修音，冇有混響，甚至帶著一點住院時嗓子冇完全恢複的沙啞。他的聲音很穩，冇有炫耀技巧，隻是在唱。

記憶在下一秒重新歸零，

我就在下一秒重啟愛你，

在深海尋洄全世界漆黑，

海水有多鹹多像是眼淚，

遊過沉船遊過冰川，

Ifoundyou。

…

這首歌旋律沉靜，感情細膩，我忽然明白他在寫什麼…

不是深海，是病房。不是冰川和星星，是他躺在病床上，膝蓋纏滿紗布的夜晚，是我坐在陪護椅上看點滴瓶時落在窗玻璃上的倒影。他把那些不能言說的疼痛，依賴，還有那些被消毒水氣味浸泡過的長夜，都譯成了音符。

唱完最後一句，吉他尾音在空氣裡散了很久。

他冇有看我，手指搭在手機邊緣，無意識的摸著邊框。這個細微的動作泄露了他的緊張，像第一次把demo遞給製作人的少年。

“汪蘇瀧。”

他抬眼。

“你怎麼能，”我喉嚨裡哽著情緒，壓了壓才繼續說下去，“你怎麼總是能把那些…我說不出口的東西，寫成歌。”

“因為是你。”他說，“你做了那麼多，一句都不肯說。我怕你憋壞了，就幫你寫出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音響店第一次聽到他的歌時，那時候我不會想到，如今他的音樂會因我而生，他用音符描摹我們之間所有沉默的守護。

“你的才華真的一次次讓我驚歎。”我說。

他眨眨眼，那層屬於成熟男人的沉靜破開一道縫，露出底下一點明亮的的雀躍，“真的？”

“真的。”

他滿意了，把手機小心翼翼放到茶幾上，然後他重新攬過我，“這首歌下個月就發。不過它是屬於我的私藏，也屬於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