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時間彷彿被拉長,調慢了。
我在病房的角落支起了一個簡易衣架,掛著幾套方便活動的衣物。洗漱用品擺在獨立衛生間的檯麵上,旁邊還放著汪蘇瀧的剃鬚刀和護膚品,儼然一個小小的共同生活空間。
我把工作完全轉為線上。每天固定時間,助理小週會打電話或視頻彙報工作進展,電話會議時,我戴著耳機,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快而清晰…
汪蘇瀧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看著我在窗邊審視設計圖,看著我小聲而果斷地處理工作電話,看著我快速在筆記本電腦上回覆郵件。
每天早晨,護士查房後,我會用溫水幫汪蘇瀧擦臉,動作細緻。他起初不好意思,耳朵紅紅的,“我自己來…”“彆動,你手上打著針呢。”我不由分說,毛巾已經敷了上來,溫度恰到好處。擦到脖子時,我身上淡淡的香氣靠近,他的抗議就自動消音了,隻剩下乖乖仰著脖子配合的份。
醫生要求他進行活動練習,預防血栓,枯燥又有點疼。我就坐在床尾,幫他計數,“一、二、三……好,堅持五秒,再來一組。”我語氣輕柔,像在鼓勵小朋友。他有時候偷懶想少做幾個,我就板起臉,“汪蘇瀧,還想不想早點下地走路了?”他立刻就蔫了,“茉黎你好凶。”我繃不住笑出來,戳戳他完好的右腿,“對你這種不聽話的病人,就得凶。”
病房畢竟不是私密空間。護士隨時會進來換藥,檢查,醫生每天查房,清潔工定時打掃,偶爾還有團隊裡核心成員來探望。我們的親密總是偷偷摸摸,心跳加速。
有一次,我早上來時,看見他正試圖用冇打針的那隻手,彆扭地去夠床頭櫃上的紙巾,想要擦拭額頭的汗,夠了幾次冇夠到,他有些懊惱。
我的心瞬間軟成一片。走過去,什麼也冇說,隻是俯身,用自己的臉頰貼了貼他汗濕的額頭。這個動作自然又親昵,帶著撫慰的意味。
汪蘇瀧愣住了,他抬起手臂,輕輕環住我的脖子,將我拉低,在我耳邊用氣聲說,“茉黎,你怎麼這麼好。”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耳廓,“知道我好,就趕緊好起來。”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了。兩人像觸電一樣飛快分開,臉上都有些不自然的紅暈。護士似乎習以為常,隻是笑著看了我們一眼,開始換藥。
等護士離開,汪蘇瀧看著我紅透的耳根,忍不住低低笑出聲。我惱羞成怒,拿起一個軟枕作勢要打他,卻小心地避開了他傷腿的位置。
汪蘇瀧的氣色一天天好起來,他可以獨自下地移動幾步了,他開始在我處理工作時,自己拿著平板寫寫畫畫,記錄一些突然冒出的音樂靈感。
…
這天汪蘇瀧剛做完一套康複訓練,正半靠在搖高的床上,與林深討論巡演延期的後續事宜。
敲門聲響起,禮貌而輕緩。離門最近的林深抬頭看了一眼門玻璃,眉頭不易察覺地緊了一下,隨即看向汪蘇瀧和我,無聲地做了個口型,“程菲。”
我放下手中的電腦,汪蘇瀧臉上的輕鬆神色也收斂了幾分,點了點頭。林深起身,打開了門。
程菲站在門外,手裡捧著一大束精心搭配的白色馬蹄蓮和淡綠色洋桔梗,包裝雅緻。她妝容清淡,笑容溫婉得體,完全是一副關心同事,禮節周到的模樣。
“林深哥,”她先對林深點頭致意,目光隨即轉向病床,“汪老師,聽說您手術順利,一直想來看看,又怕打擾您休息。今天剛好路過附近,來看看您……”她的視線掃過坐在床邊的我…
我站起身,“程老師有心了。”我接過那束花,隨手放在距離病床較遠的茶幾上,並未多看。
程菲似乎並不介意,走近幾步,目光落在汪蘇瀧裹著紗布的膝蓋上,流露出擔憂,“看著真讓人心疼。汪老師一定要好好休養,舞台上的事不急,身體最重要。”
“謝謝關心。”汪蘇瀧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坐吧,程老師。”
程菲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優雅。她似乎醞釀了一下,才柔聲開口,“汪老師,關於之前的舞蹈編排,我一直很自責。雖然是為了舞台效果,但確實冇充分考慮您的身體負荷……這幾天我反覆覆盤,把後麵的舞蹈全部重新調整了,降低了難度,更注重音樂表達和氛圍營造。等您康複了,我們可以再磨合,一定能有更安全,更精彩的呈現。”她語氣誠懇,眼神專注地看著汪蘇瀧,彷彿全心為他考慮。
林深雙臂抱胸,靠在窗邊,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汪蘇瀧沉默了幾秒,他冇有看程菲,目光落在自己受傷的膝蓋上。
“程老師,”他開口,“謝謝你的好意,也謝謝你這段時間的辛苦。不過,關於後續的舞蹈合作,我想冇有必要了。”
程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化作疑惑和一絲受傷,“汪老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汪蘇瀧直視著她,“我們團隊經過慎重考慮,決定與你解除後續的舞蹈編導及合作合約。相應的賠償會根據合同條款支付。今天林深在這裡,相關的法律和財務流程,他會負責與你對接。”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程菲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汪蘇瀧,又飛快地瞥了一眼麵無表情的林深和站在床邊神色淡漠的我。
“為……為什麼?”她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是因為我之前編排上的失誤嗎?我可以改,我保證……”
“不是編排失誤的問題。”汪蘇瀧打斷她,“是信任問題,程老師。舞台合作,尤其是長期巡演,需要的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純粹的專業精神。很遺憾,我們認為這兩點,在後續的合作中可能無法得到保證。”
他冇有點明具體是什麼,但話裡的意味已經足夠清晰。程菲放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攥住了裙襬,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辯解什麼,目光卻接觸到林深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以及我冷冽的目光。
“…我明白了。”良久,程菲緩緩站起身,她的目光裡有不甘和怨念,“林深哥,後續的事情,麻煩您聯絡我的助理吧。”
她冇有再看任何人,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門口。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我出去一下。”我冇看汪蘇瀧,徑直走向門口。
“茉黎…”,汪蘇瀧喚了一聲,有些擔憂。
我在門口停下,回頭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放心,就在走廊。有些話,需要和她說清楚。”
醫院僻靜的消防通道樓梯間,光線昏暗。程菲並冇有立刻離開,她靠在對麵的牆上,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平複情緒。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我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
“許總監,還有何指教?”程菲先開口,帶著一絲諷刺,“來看我笑話?還是來宣示主權?”
我冇有動怒,我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程菲",我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你太心急了。也太低估了我們。你每一次以專業為由的難度提升和近距離接觸,利用他受傷展現體貼,甚至…試圖在演出現場製造意外的互動。每一步,都算得剛剛好,是吧?你以為,用這種看似聰明實則拙劣的方式,就能撼動什麼?”
程菲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她猛地抬頭,“許茉黎,你憑什麼?就憑你認識他早一點?憑你有錢有公司?你不過也是仗著這些……”
“我憑的是,”我打斷她,“在他被汙衊陷害的時候,我敢拿自己的事業和名聲去賭,把他從泥潭裡乾乾淨淨地撈出來。我在他身邊,不是為了從他身上獲取什麼,而是為了和他並肩,看他站得更高,走得更遠。”
“而你,程菲,你的喜歡或者野心,從一開始就摻雜了算計和利用,你想得到的是‘汪蘇瀧’這個光環帶來的東西,而不是他這個人。你把他當成跳板,當成可以操縱的物品,甚至不惜拿他的健康當籌碼。這就是你和我的區彆,也是為什麼今天站在這裡接受解約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程菲被這一連串的話釘在原地,啞口無言。所有的偽裝被徹底撕開,露出醜陋的真相。我最後看了她一眼,眼神裡冇有勝利者的炫耀,隻有徹底的漠然和警告。
“好自為之。彆再出現在他麵前,也彆再試圖耍任何花樣。不然,我真的不會客氣,圈子就這麼大,給自己留條退路…”
說完,我不再停留,轉身推開消防通道的門,轉身走回病房。
推開門,汪蘇瀧正撐著身體想往床邊挪,動作笨拙又急切,左腿還不靈便,差點失衡。林深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回來了?”
“嗯,處理完了。”
汪蘇瀧冇問我“處理”了什麼。
“……下次不要單獨去了,我會擔心”他低聲說。
“好。”我應著。
林深看狀,和我們告彆,離開了病房。
我走回床邊,坐下,拿起水果刀開始削一顆梨。刀刃貼著果皮勻速轉動,薄薄的淡黃色垂落成連續的一線。我不說話,他也沉默,隻有削皮的聲音在寂靜裡細碎地響。
下一秒,我的手腕被汪蘇瀧握住了。刀被抽走,梨也被抽走,一併擱在床頭櫃上,我對上他的目光。
“許茉黎。”他叫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剛纔的樣子有多厲害。”
我愣了一下,“…有什麼厲害的,不過是把想說的話說清楚。”
“不止。”他搖頭,“你讓她知道,她那些自以為聰明的算計,在你眼裡全是透明的。”
“所以我在想,我到底何德何能,能讓你這樣一個人,願意為我做這一切。"
"還有…這些天你守在我病床前細心的照顧我,從來冇有人這樣毫無保留的對我…”
“汪蘇瀧……”
“讓我說完。”他握緊我的手,“我見過你在公司的樣子,果斷,清醒,但那是許總。今天你對程菲,是為了我。”他頓了頓,“是許茉黎在為汪蘇瀧撐腰。”
“我很驕傲。”
“…驕傲什麼。”
“驕傲我的女人,這麼厲害。也慶幸,你這麼厲害,卻願意用來保護我。”
“…傻瓜,因為你值得啊”。
我繼續說,“我做這些,不是因為你是萬眾矚目的大明星。是因為你這個人本身,你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你的才華,你對音樂的虔誠,對創作的執著,你不僅對我好,對身邊每個人都那麼溫柔善良,你總是能敏感的體察出每個人的情緒,幫助你所能做到的所有事,你出事時第一反應不是辯解而是擔心連累團隊,你在最痛苦的時候還堅持對所有人說‘辛苦了’。”
“之前你為周敘遠那件事自責了多久,我就心疼了多久。你以為那是我在為你犧牲,可你不知道,能為你做點什麼,是我那段時間唯一不絕望的事。”
“所以今天我對程菲說那些話,不光是在保護你,我是在保護我自己,保護我這輩子唯一一次,心甘情願到連自己都不顧的心動。”
汪蘇瀧看著我,看著這場遲來的告白,他用力將我攬入懷中,他的手穿過我的發,輕輕按住我的後腦,像要把我整個人都揉進身體裡。
“許茉黎。”
“……嗯。”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他手臂收得更緊,“我會把所有的美好,都心甘情願給你一個人。”
"今晚…早點回去休息吧,這些天真的辛苦你了,有護工在,放心…"
"好…那你答應我,要乖乖的彆到處走!"
"遵命!隻聽許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