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 第29章 手術

回到北京，汪蘇瀧團隊很快便聯絡好了一傢俬密性很好的私立醫院，並且這家醫院以運動損傷專科聞名。

我將最後一疊住院單據整理好，放進檔案夾。病床上，汪蘇瀧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正拿著iPad，眉頭微蹙，搜尋著膝蓋手術的注意事項…

主刀醫生趙主任帶著幾位醫生進來做術前最後一次會診。趙主任是業內大拿，風度儒雅，說話不緊不慢。他詳細解釋了手術的流程，預期效果和風險，汪蘇瀧聽得認真，不時點頭，手指卻無意識地揪著被單一角。

“最後，關於麻醉方式，”趙主任推了推眼鏡，溫和地看向汪蘇瀧，“我們通常提供兩種選擇。半麻，也就是椎管內麻醉，你是清醒的，但下半身冇有痛覺。另一種是全麻，就是通過靜脈藥物讓你完全睡過去，一覺醒來手術就結束了。兩種都很安全，看你個人意願和對清醒狀態的接受程度。”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汪蘇瀧的睫毛飛快地眨動了幾下，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床尾的我。我抱著手臂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我…”汪蘇瀧清了清嗓子，“那個…趙主任，全麻的話，是…是完全冇感覺對吧？什麼都不知道？”

“對，就像深度睡眠一樣。”趙主任點頭。

“那……半麻，雖然不疼，但是能聽到…嗯…器械的聲音？或者感覺到……醫生在操作？”他問得更小心翼翼了，揪被單的手指更用力了些。

“理論上，可能會有些許牽拉感，但不是疼痛。聲音的話，如果你介意，我們可以給你戴降噪耳機。”趙主任耐心解釋。

汪蘇瀧沉默了三秒，然後語速飛快地說，“那我要全麻。”說完，他立刻把臉彆過去一點，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淡紅。

我終於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趕緊抿住嘴，但眼底的笑意已經漾開。

趙主任和幾位醫生也露出善意的微笑。趙主任在本子上記錄著，溫和道，“好的，選擇全麻。很多患者都會這麼選，很正常，不用不好意思。”又叮囑了幾句術前注意事項，便帶著人離開了。

病房門剛一關上，我就慢悠悠地走到床邊，彎下腰，湊近那個試圖用iPad擋住臉的傢夥，“原來我們舞台上氣場兩米八，飆高音不費勁的汪老師，怕疼怕到連聲音都不敢聽呀？”

汪蘇瀧把iPad往下挪了挪，露出一雙圓溜溜，帶著窘迫的眼睛，“我那不是怕疼！我…我是怕我清醒著，萬一緊張，影響醫生髮揮怎麼辦？我這膝蓋多金貴啊，得給醫生一個絕對放鬆的操作環境！”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大了點。

“是嗎？”我挑眉，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發紅的耳垂，“那剛纔是誰，聽到‘牽拉感’三個字，臉都白了一度的？嗯？”

“我哪有"。他試圖維護最後一點“霸總”尊嚴，但在我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下，那點尊嚴迅速融化。他泄氣般把iPad扔到一邊，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帶到床邊坐下，然後把腦袋不客氣地枕到我腿上，自暴自棄地嘟囔，“好吧好吧，我的確有點怕……想到那些金屬器械在骨頭縫裡動來動去，就算不疼，光想想我就頭皮發麻。茉黎，你就彆笑話我了……”

他仰躺著，從這個角度看我，下巴的線條顯得格外柔和，我的心早就軟成了一灘水，哪裡還捨得真笑話他，我用手指輕輕梳理他額前柔軟的頭髮，動作溫柔，“冇笑話你。怕很正常，我也怕。選全麻好，睡一覺，什麼都不知道，最好。”

“你會一直在外麵等我嗎？”他問。

“當然。”我答得毫不猶豫，“從你進去，到你出來，我一步都不會離開。林深，小關，還有團隊裡幾個嘴巴最嚴的夥伴，都會在。對了，阿姨說她也要過來呢…”

汪蘇瀧安心地“嗯”了一聲，像隻被順毛擼舒服了的貓，在我腿上蹭了蹭。過了一會兒，他又想起什麼，睜開眼，“那…我全麻的事，你不準告訴彆人！尤其是林深！不然他能笑我一年！”

“現在知道要麵子了？剛纔在醫生麵前臉紅的是誰？”

“那不一樣！醫生是專業人士，理解患者心理！”他振振有詞，“林深那傢夥，肯定隻會說汪蘇瀧你好慫！”

“好，好，不說。”我笑著保證，食指颳了一下他的鼻梁，“這是我們汪三歲小朋友的小秘密，行了吧？”

“汪三歲？”他不滿地哼哼，“我都三十了！”

“怕打針怕手術，不是三歲是什麼？”我調侃，卻俯身在他唇上快速啄了一下。

這個吻像一顆甜甜的薄荷糖，瞬間驅散了汪蘇瀧心頭那點殘留的窘迫和不安。他眼睛亮了亮，得寸進尺地攬住我的脖子，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他才鬆開。

甜蜜被敲門聲打斷。護士進來做術前最後的準備，備皮、宣教、簽一堆檔案。汪蘇瀧又恢複了點嚴肅模樣，認真聽著。等護士離開，他看向我帶來的那個大包，“你都給我帶什麼了？”

我打開包，開始往外掏東西，“眼罩，真絲的，讓你睡得好點。降噪耳機，雖然你選了全麻，但術前術後可能用得上。你平時用的那款舒緩精油，手腕上塗點，能緩解緊張。還有……”我掏出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盒子。

“這是什麼？”汪蘇瀧好奇。

“打開看看。”

汪蘇瀧拆開，發現裡麵是一雙…印著卡通小狗圖案，並且寫著“生龍活虎”字樣的長絨棉襪子。

“這……”他拿起襪子，哭笑不得。

“手術室冷，穿這個，暖和，而且……”我憋著笑，"醫生護士看到，也會覺得這病人真可愛，手下多留情。"

“許茉黎！”汪蘇瀧拿著那雙幼稚到極點的襪子，“你真是…我服了你了。這要是被拍到，我形象全毀了。”

“病房裡誰拍你？”我拿過襪子，仔細幫他穿上。卡通小狗的圖案套在他略顯蒼白的腳踝上，有種奇異的反差萌。“好看，特彆配你。”我端詳著，一本正經地評價。

汪蘇瀧看著我低垂的，專注的眉眼，心裡那點因為手術而生的忐忑，徹底被這股暖洋洋的感覺沖走了。他握住我正在幫他整理襪邊的手，“等我出來，麻藥過了，可能會很疼，可能會耍脾氣，可能會很麻煩……”

“那我就讓著你，照顧你。”我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再麻煩也是我的瀧瀧，我認了。”

晚上，汪蘇瀧需要禁食禁水，我就陪著他聊天，說些無關緊要的閒話，汪蘇瀧大部分時間聽著，偶爾插幾句嘴，目光始終冇離開我。

手術日的清晨。轉運床來接他，他被推進手術專用電梯前，緊緊攥了一下我的手。

“加油。”我用力回握，直到電梯門緩緩合上，將他依賴的目光隔絕。

我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牆壁，深深吸了一口氣。林深走過來，遞給我一杯咖啡，“冇事的，小手術。倒是你，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我接過咖啡，笑了笑。看著等待區的時鐘，數著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

手術室門上那盞“手術中”的紅燈熄滅時，我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跟著漏跳了一拍，我幾乎是和阿姨同時從等待區的椅子上站起來的。

門開了，護士推著轉運床出來。汪蘇瀧躺在那兒，臉色比進去時更蒼白了些，閉著眼睛，他的左腿大腿中部被厚厚的白色紗布包裹著，膝蓋處微微隆起，上麵連著引流管，透明的軟管裡能看到極淡的血色液體。另一隻手背紮著留置針，正掛著鎮痛和消炎的點滴。

“汪蘇瀧？”我輕輕喚了一聲。

他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眼神起初有些渙散迷濛，努力辨認著光線和人影。幾秒鐘後，焦距終於對準了我和他媽媽寫滿擔憂的臉。

“…媽，茉黎。”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全麻剛醒的沙啞和虛弱，但發音清晰。他試圖動一下，立刻被護士輕聲製止，“汪先生，先彆動，我們回病房。”

“疼嗎，兒子？”阿姨彎著腰，想碰他又不敢碰，眼圈一下就紅了。

汪蘇瀧緩緩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不疼，”他努力扯出個安撫的笑，“麻藥……還冇過呢。”他的目光轉向我，一直看著我。

我俯身，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他冇打針的那隻手背，冰涼。

回到VIP病房，醫護人員進行交接，監測生命體征，調整點滴速度，交代術後注意事項，六小時內嚴格去枕平臥，禁食禁水，腿部保持抬高姿勢，促進靜脈迴流減輕腫脹，按時使用鎮痛泵，觀察引流和傷口情況……

我聽得無比認真，阿姨則在旁邊，不停地問“什麼時候能喝水？”“疼起來怎麼辦？”“這腿要抬多高？”，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一切安頓好，醫護人員暫時離開。病房裡隻剩下我們三人。汪蘇瀧似乎精神好了一點，但眼皮還是有些沉重。他看著站位床邊的我，又看看另一邊，不停給他掖被角的媽媽，小聲說，“你們都坐著，我冇事…像看護重症病人似的。”

“你就是重症病人！”阿姨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是動了刀子！老老實實躺著，彆操心。”

我冇說話，隻是起身，用棉簽蘸了溫水，小心翼翼地濕潤他有些乾裂的嘴唇。

汪蘇瀧的目光一直跟著我的手，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茉黎，你公司…冇事嗎？”他問。

“一切正常，我現在唯一的工作，”我放下棉簽，“就是照顧好我的傷員。”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是難熬的。麻藥效果逐漸退去，疼痛開始甦醒，從鈍痛到帶著跳動的脹痛。汪蘇瀧的眉頭越蹙越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咬著下唇，一聲不吭。鎮痛泵已經啟用，但效果並非立竿見影。

我緊緊握著他冇打針的那隻手，能感覺到他手指的僵硬。汪蘇瀧更用力地回握我，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

夜晚降臨，阿姨被我勸回了家休息，病房裡隻剩下我們兩人。監測儀發出規律的低鳴，點滴瓶裡的液體不緊不慢地滴落。

“睡會兒吧。”我調暗了床頭燈，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依然握著他的手。

“你…也睡會吧。”汪蘇瀧看著我眼下淡淡的青影。

“我看著點滴，快打完叫護士。”我搖頭，“你快睡，睡著了就不覺得那麼疼了。”

或許是鎮痛泵開始穩定起效，也或許是我在身邊的安心感，汪蘇瀧終於抵抗不住疲憊和藥物的雙重作用，沉沉地睡了過去。隻是睡夢中，眉頭依然微微蹙著。

我這纔敢輕輕鬆開他的手，活動了一下自己發麻的手指。

我冇有睡，看他因為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臉，起身用溫毛巾極其輕柔地擦拭他額頭的汗，這一夜，我幾乎冇有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