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塊赤玉,彷彿活了過來。
淩霄呼吸一窒。
他清晰地“看“見——赤玉之內,並非空無一物。
——那玉中,竟封著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影子。
那影子是一個人。
一個女子的輪廓。
她背對淩霄,身形纖細,長發披肩,立於一片極遠的、看不見盡頭的虛空之中。
她未曾迴頭。
可在赤玉與父親魂識相互呼應的那一刻——淩霄整顆心猛地一顫!
——那女子的氣息——
——與他識海最深處那一縷父親的護子之念,**血脈相連**。
淩霄整個人僵住。
——母親。
——這是他母親的影子。
淩霄死死握緊赤玉,指節發白。
赤玉之中那道女子的影子並未對他做出任何迴應——她隻是靜靜地立於那一片極遠的虛空之中,彷彿已在那虛空中立了十六年。
淩霄怔怔望著,許久許久,眼眶發熱。
——母親未死。
——母親的“魂“,被父親封在這塊赤玉之中。
——而父親臨入九霄山脈之前,將赤玉交迴淩家,托爺爺轉交給他。
——意味著……母親的肉身在何處?母親的魂為何會被封入赤玉?父親入九霄山脈,是去——救母親?
那一夜,淩霄未眠。
他抱著赤玉坐到天明,識海深處那道父親的金色脈絡,與他自己的呼吸漸漸合一。
天將曉未曉時,淩霄緩緩閉上眼。
“……父親。“他在心底低聲道,“——孩兒,明白您為何要孩兒親眼見這一切了。“
“——這塊玉,絕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
次日。
西院。
淩霄“無意中“將一隻裝著赤玉的舊木匣,落在了西院偏廳的桌上——蓋子並未蓋緊,赤玉在燭光下隱隱露出半形紅光。
他自己則推門而出,去了淩家正堂——以“晨省“為由。
正堂之內,淩霄陪淩石用早膳,氣息散亂依舊,話不多,神色木然,一副典型的“修煉無望、混日子“之態。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
二長老淩震端著一碗補湯,緩步入堂。
“霄兒,你剛歸家,二爺爺做了一碗參湯,給你補補氣血。“
淩霄垂著眼:“……多謝二爺爺。“
淩震慈眉善目地坐下,與淩石寒暄數句,言談之間,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向門外——
那一眼,極淡。
淩霄垂著的眼皮微微顫了一下。
——上鉤了。
——
午後。
淩霄“藉口“修煉無望,獨自出了淩家祖宅,去往淩家西邊一座小鎮上“散心“。
他這一去,便是大半日。
而西院偏廳那隻裝著赤玉的舊木匣——獨自留在桌上。
夜幕降臨。
淩霄歸家。
他看似隨意地推開西院偏廳的門,目光在桌上掃過——
那隻舊木匣,未動。
赤玉,仍在。
淩霄不動聲色地收起木匣,迴到內室。
迴到內室之後——
他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血契雖斷,可血契留下的那一份對“細微氣息“的洞察力,依然在他骨子裏。
——那隻木匣的蓋角,比他離開時偏移了一寸。
——而桌上那一縷本應在午後陽光裏堆積的薄灰,被人極小心地擦去過。
——有人來過。
——有人看過赤玉。
——但有人沒有動赤玉。
淩霄合上內室的門,深深吸了一口氣。
——內賊至此暴露。
——可他沒有動手。
——因為他要的,不止內賊。
——他要的,是內賊背後那隻手。
——
是夜,三更。
淩霄獨自一人,潛入淩家後山。
淩家後山有一座廢棄的舊觀,乃是淩家百年前一位老祖修煉之所,如今早已無人問津。
淩霄行至舊觀之外,藏於一片古鬆之下。
——果然。
舊觀之內,燭光微微一閃。
淩霄運轉踏雪無痕,悄無聲息地接近舊觀,藏身於舊觀窗下的陰影之中。
舊觀內,一道熟悉的身影負手而立——
正是淩震。
而他麵前,立著一名身著黑袍、麵容隱於鬥笠之下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聲音極冷:“淩震,我家家主問——東西取到了嗎?“
“未取到。“淩震聲音很低,“那小子並未將玉隨身攜帶——他將玉留在了西院。我今日已偷看過——玉確在西院偏廳。“
“那你為何不立刻取來?“
淩震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倦:“家主,那小子雖是廢材,卻是淩家嫡長孫,淩石眼皮底下,我若動玉,必被察覺。還請家主再容我兩日,我自有辦法。“
那黑袍男子冷哼一聲:“家主等了七年,等不及兩日麽?“
“——等得及。“淩震壓低聲音,“但若功虧一簣,便萬事皆休。“
黑袍男子沉默片刻。
“——也罷。兩日。“
“兩日之後若仍無訊息——“
那男子伸手按了按鬥笠:“家主便要親自上門討這塊玉了。“
淩震麵色微微一變:
“……家主要親自來淩家?“
“家主早就想來了。“那黑袍男子緩聲道,“——隻是當年他答應過你父親,不會再踏入淩家祖地一步。“
“如今——“
“淩昭已死了七年,那一份承諾,也早該作廢。“
淩震麵色鐵青。
淩霄藏於窗下的陰影裏,瞳孔驟縮——
——當年他答應過你父親。
——他答應過我祖父——淩家上一代家主——不會再踏入淩家祖地一步!
淩霄整個人猛地一震。
——這名背後之人,竟是淩家上一代的故交?
——這名背後之人,與淩昭、與淩家上一代家主——皆有舊約?
舊觀之內。
淩震沉默良久,最終低聲道:“替我轉告家主——兩日之內,必有結果。“
“很好。“
那黑袍男子轉身欲走。
行至舊觀門口時,他停了一停,背對淩震,淡淡道:
“淩震,家主讓我提一句——“
“——你那位早年覺醒武魂失敗的侄孫,最好不要讓他再經手那塊赤玉。“
“那塊玉,認淩家血脈——“
“也認你侄孫父親的魂。“
淩震整張臉色霎那一變。
——他從未對外提過赤玉與淩昭之間那一份隱秘的關聯。
——這個家主,竟連這一節都知道?
舊觀之外的窗下陰影裏,淩霄緩緩握緊拳頭。
——他不僅找到了內賊。
——他還觸到了內賊背後那隻手的邊角。
那隻手——
——與淩家上一代有舊。
——與他父親淩昭有約。
——並且,知道赤玉與淩家血脈、與父親魂識之間的真正關聯。
整個九霄神州——能符合這三條的人,淩霄隻能想到一個名字。
——一個他從未親眼見過、卻在淩家舊誌典籍中數次出現過的名字。
淩霄緩緩壓下心頭那一陣翻湧,悄然退離舊觀。
迴西院的路上,他抬頭望了一眼天上那彎極冷的下弦月。
——爺爺。
——孩兒,要動手了。
——但這一次動的不隻是淩震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