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之裂淵 第二十二章 裝拙引蛇（一）

淩家祖宅，深秋肅寒。

淩霄隨淩石進入祖宅大門那一刻，整座淩家便如一鍋被人驟然丟入活魚的開水，表麵平靜，底下早已翻湧。

——少主迴來了。

這五個字以一種誰也說不清的速度，自前院傳到中院，自中院傳到內院，自內院傳到祖祠，再自祖祠傳到那一位位長老的耳朵裏。

不到半個時辰，淩家諸位長老齊聚正堂。

淩霄被淩石領著步入正堂時，他刻意垂著眼，肩膀微微往下塌，氣息散亂得像一根被吹了十年的破舊風箏——

那是黃階二重的破舊風箏。

正堂之內，七位長老分兩側而坐。

居首一位，須發斑白，麵相儒雅，正是淩家二長老**淩震**——十年前那場覺醒大典，便是他親口宣佈“淩霄武魂未覺醒“。

淩震一見淩霄，便霍然起身，麵上一副真情流露之態：

“霄兒——！“

老人快步迎上，握住淩霄雙手，眼眶竟當真濕潤：

“……活著便好，活著便好啊。“

淩霄垂著眼，臉上掛著一抹疲憊到近乎木然的笑：

“二爺爺。“

——這是他六歲起便習慣的稱呼。

淩震握著他的手，低頭打量他全身，眸光在他臉上、肩上、丹田處緩緩掃過，似關切，似試探。

淩霄任由他打量，識海最深處那道極淡的金色脈絡微微一顫——

——父親留下的護子之念，竟在這一刻無聲地湧起一絲“警覺“。

淩霄麵色不動，將那絲警覺壓迴。

他已經在賭。

——賭內鬼是誰，賭內鬼會不會自己跳出來。

而此刻，淩震握著他雙手的那一刹那，賭局已開。

——

正堂議事，整整一個時辰。

七位長老圍著淩霄問長問短——貨隊是如何被截的？他是如何脫身的？為何在北冥雪域寒月宮待了十餘日才歸家？為何迴程獨行？為何身上有玄階氣息的餘韻？

每一個問題，淩霄都答得極為“誠懇“。

——他說貨隊遭蒙麵殺手伏擊，他借亂逃入萬仞雪山。

——他說他被寒月宮修士所救，因玄冥真火意外入體，被迫與寒月宮聖女成婚以轉移真火。

——他說真火已轉移完畢，他這一身氣息之所以略有變化，是因吸收了少許玄冥真火外泄的餘息——並非破封印，破不了的。

——他說他歸途獨行，是寒月宮不便護送至淩家邊境，三長老淩嶽已護他至望雪關。

每一句話，七分真，三分假。

——七分真足以讓人查證。

——三分假足以讓人誤判。

淩震聽罷，頻頻點頭，眸光中那一抹關切始終未變：

“霄兒在外這一遭，受苦了。“

“二爺爺不必掛懷。“淩霄搖頭，“孫兒……這一身，依舊是黃階二重，沒什麽用處。“

“霄兒何必妄自菲薄？“淩震慈眉善目地拍了拍他肩膀，“你能從蒙麵殺手手下逃生，又能與寒月宮聖女結契——已是淩家之幸。“

淩霄垂下眼，未答。

那一刻，他清晰地“聽“見了識海最深處那道金色脈絡，再一次極輕地顫了一下。

——父親的護子之念，在示警。

——

議事散後，淩石單獨將淩霄叫到祖祠門前。

老人沒有立刻開口，隻是負手立於祖祠青石階上，望著遠方的天色。

良久，淩石蒼老而平靜地開口：“霄兒，方纔正堂之上，二爺爺握你手時，你可察覺？“

淩霄一震。

——爺爺竟也察覺了？

淩石沒有迴頭，隻緩聲道：“你二爺爺握你手時，往你脈門遞了一縷極細的精元探查。手法極淡，尋常修士絕難察覺。“

“……爺爺。“淩霄低聲開口。

“你二爺爺探查的，不是你的修為。“淩石轉過身，那一雙蒼老眸子在此刻竟透出一抹極冷的清明，“是你身上有沒有——某物。“

淩霄心頭猛地一沉。

“——某物？“

淩石沉默良久。

老人緩緩抬起手，從懷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由七層黑檀盒套疊而成的木匣。

他將木匣遞到淩霄麵前。

“霄兒，你是淩家嫡長孫。這件東西，你父親十二年前，曾要我交予你的母親。可你母親……未及取走，便已離開淩家。“

老人停頓一息。

“——七年前，你父親臨入九霄山脈極深處之前，托我將它轉交於你。“

“今日，爺爺把它給你。“

淩霄緩緩接過那隻七層套匣，指尖一顫——

匣內傳出的氣息，與他識海最深處那道金色脈絡——遙相呼應。

——父親的氣息。

淩霄屏住呼吸，緩緩開啟匣蓋。

——一層，兩層，三層……

開啟最後一層時，匣內靜靜躺著一塊約莫拇指大小的、通體赤紅如血的玉佩。

那玉佩溫潤如肌膚，赤色之中隱隱流動著一縷極淡的金線——那金線，與他識海最深處那道父親的護子之念，色澤完全一致。

淩霄怔在原地。

“……爺爺。“他低聲開口，“這是何物？“

“淩家祖傳赤玉。“淩石平靜道，“傳於淩家始祖之手，至今已有八百年。“

“它有何用？“

“——爺爺不知。“

淩霄一愣。

“淩家世代相傳，皆視它為傳家之寶。可八百年來，從無一人能解其中奧秘。“淩石望著那塊赤玉，眸光極深，“——你父親是個例外。“

“爹爹？“

“七年前你父親入九霄山脈極深處之前，曾抱著這塊赤玉於祖祠之中獨坐了一夜。“淩石聲音放得極低，“次日清晨，他將赤玉重新交迴我手中，隻留下一句話——“

“爹，若霄兒日後歸家，請把它給他。但請告訴他——這塊玉的真正主人，從來不是淩家。“

淩霄整個人僵住。

“……不是淩家？“

“嗯。“淩石蒼老的眸子凝視著那塊赤玉，“你父親那一夜對赤玉做了什麽——爺爺不知。但他離開之後這七年，淩家之內便有人開始反複在祖祠周圍打轉。表麵是為巡視，實則——“

“——他們在找這塊赤玉的下落。“

淩霄五指微微一收。

——果然。

——果然有人在找。

淩石望著自己的孫兒，緩緩道：“霄兒，今日二爺爺握你手時探查脈門，便是想確認——你身上是否帶迴了這塊玉。“

淩霄抬眼：“爺爺的意思——“

“二爺爺淩震。“淩石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早已認了的事，“——便是淩家內賊。“

淩霄並未流露出半分震驚。

——他從望雪關一路歸家時，便已隱約猜到。

淩家貨隊被屠那夜，趙家暗影堂之所以選了他押送的那一支——絕非偶然。能調動淩家貨隊行程的人，整個淩家不過五人。除卻淩石與淩嶽，剩下三人之中，隻有淩震一人有動機。

——他六歲覺醒大典上宣佈“武魂未覺醒“的那一句，淩霄記了十年。

如今想來，那一句話，未必是真。

——

淩霄與淩石密談之後，便迴到了他十年來所居的西院。

西院冷清，落葉滿地，與淩家其餘諸院的張燈結彩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淩霄並未介意——這院子他住了十年，每一片落葉他都熟悉。

入夜之後，他熄了燈。

盤膝坐於榻上，將那塊淩家祖傳赤玉輕輕置於掌心。

赤玉靜靜躺著，溫潤如初。

淩霄閉上眼，將識海之中那道父親留下的金色脈絡緩緩引出，輕輕探向赤玉——

下一瞬間——

那塊赤玉之中，那一縷極淡的金線驟然亮起！

赤玉與淩霄識海中的金色脈絡，於此刻彼此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