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望著茶寮外飄揚的雪花,緩緩道:“三長老,淩家貨隊被屠那夜,趙家暗影堂為何偏偏選在我那一支?“
淩嶽一震。
——這正是梅吟雪三日前在血契中點醒過他的疑問。
“……家中有人通敵。“淩嶽沉聲道,“少主一迴家,那人必心生忌憚。若您此時顯露玄階之力,對方便會立刻動手——殺人滅口。“
“嗯。“淩霄點頭,“所以我要以廢材之身歸家。讓那些人——以為他們仍占著上風,仍可徐徐圖之。“
“——而我,正好借這一段時間,慢慢把那些人挖出來。“
淩嶽深深望著他。
——這位三日前還嬉皮笑臉喊“娘子“的少主,如今眼神裏那股冷峻,已讓他這位玄階三重的老長老都心頭發緊。
“少主……“淩嶽長揖,“老夫明白。“
淩霄點頭,轉身欲走。
行至茶寮門口時,他停住腳步,背對淩嶽,淡淡道:
“三長老,還有一事。“
“少主請講。“
“待我歸家之時,請您——讓爺爺親自來祖祠等我。“
淩嶽一震。
——祖祠。
——淩家祖祠之下,那一物。
淩嶽深深躬身。
“老夫,遵命。“
——
九霄神州中部,淩家祖地。
這一日清晨,淩家家主淩石獨自一人立於祖祠之前。
祖祠之內,香火嫋嫋。
淩石須發已白,額上溝壑縱橫。他望著祠堂之內那塊刻著“淩昭“二字的靈位——那是七年前他親手立下的、他獨子的靈位。
靈位之前,常年不熄一盞長明燈。
淩石凝視那盞長明燈許久,緩緩抬手。
老人的手——蒼老而穩定。
他將一封早已封好的密信,自懷中取出,緩緩拆開。
那封密信,正是淩嶽數日前用秘法傳迴淩家的——信中隻有寥寥數語:
“少主已尋到。仍是黃階二重,無大變化。三月之內歸家。途中曾路過寒月宮——“
淩石看到“寒月宮“三個字時,老眸微微一顫。
他將密信壓在長明燈旁,長長籲出一口氣。
——七年了。
——昭兒入九霄山脈極深處,至今未歸。
——他獨子留下的那個孩子,從黃階二重困到十六歲。
——那孩子的母親——
淩石極緩地抬頭,望向祖祠最深處那一道緊緊上鎖的暗門。
那暗門之下,便是淩家祖祠的“祠下“——淩家百年來從未對任何人開啟過的禁地。
也是七年前,淩昭最後一次離開淩家時,淩石親手鎖上的那一道門。
老人望著那一道門,許久許久,緩緩閉上眼。
“霄兒——“
他喃喃自語。
“——爺爺在這裏等你。“
——
淩家祖地外圍,五十裏。
淩霄獨自一人,緩步而行。
他依舊是那一身尋常旅人衣裝,氣息收得極淡,彷彿真就是一個黃階二重的廢材小子。
行至半途,他抬頭望了一眼遠方那座蒼老而厚重的淩家祖宅——
那座祖宅他六歲覺醒大典之後便鮮少踏入。
那座祖宅他十年來在族人冷眼之中度過。
那座祖宅,便是他從未見過麵的父親,少年時所居之地。
淩霄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嚴冬裏凝成一團白霧。
——爺爺。
——孩兒,迴來了。
——
而在更遠的天邊——
九霄神州東境,雲海深處,梅家祖地。
一座古樸的青石高閣之上,梅吟雪獨自立於風中。
她已換下淡藍勁裝,穿著一身梅家女兒專屬的墨梅紋深衣。她背對著閣門,望著腳下那一片永不散去的雲海,那雙美眸裏沒有淚,沒有怒,隻有一種極為沉靜的篤定。
她緩緩抬起手,將袖中那一枚極小的、還帶著冥淵雪林寒氣的冰髓玄參子,輕輕置於掌心。
她已經在這閣上獨立了整整七日。
——她在等。
等什麽?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能讓她從這雲海深處的牢籠裏掙脫出來、親自飛迴北冥雪域、親自飛向九霄神州中部、親自——
親自迴到那個曾喊她“娘子“的少年身邊的機會。
血契雖斷,可那一份心底最深處的執念——
“淩霄,你給我活著。“
“——本小姐,會自己迴來。“
風過雲海,少女眸光冷而清澈。
她將冰髓玄參子收迴袖中,緩緩轉身,進入閣內。
閣門輕輕合上的瞬間,整片雲海,於她身後無聲翻湧。
——
淩家祖宅大門外。
淩霄緩步而至。
老遠,他便看見祖宅大門之外,獨立一人——
那是一位須發盡白、卻背脊依舊挺直的老者。
老人手中握著一根早已被歲月磨得溫潤的舊柺杖,站在淩家祖宅的青石門檻之外,望著遠方那一道漸漸走近的少年身影。
——淩石。
——他從未見過的爺爺,一夜白頭的爺爺,將他送入淩家商行的爺爺,七年間將他獨子靈位獨自守著的爺爺。
淩霄停在了距淩石十步遠的地方。
風雪吹過祖宅門前,將祖宅簷下掛著的那一對褪色燈籠,吹得輕輕搖晃。
淩石望著那少年。
少年望著那老人。
良久——
淩霄緩緩單膝跪下。
“爺爺。“他聲音低低的,“——孫兒迴來了。“
淩石蒼老的眼眶驟然濕透。
他沒有上前,隻是緩緩抬起那隻握著柺杖的手,朝淩霄招了招。
“——迴來便好。“
老人聲音蒼老而沙啞,“——迴家。“
淩霄抬起頭,眼眶亦紅了。
他緩緩起身,邁步——
跨過淩家祖宅那道百年青石門檻。
——
淩家祖宅深處。
祖祠暗門之下。
那一道緊鎖了七年的禁地之中——
一道極淡的、與淩霄識海最深處那道金色脈絡遙相呼應的氣息,微微一顫。
彷彿——
——它在等。
——它等了七年。
——它等的是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