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淵雪林深處,倒懸玄冰之下。
淩霄懷抱著昏睡的黃犬老怪,一步一步走出石窟。
他每走一步,肩頭便微微一顫——破印之後那十年積累的精元終於得以奔湧,可代價是他這具肉身的經脈與骨節,幾乎被生生重塑了一遍。尋常修士境界躍遷,皆是水到渠成;他這一次三日內強破封印、連衝數重,相當於將一座積壓了十年的水庫,於一夜之間硬生生炸開——堤壩崩了,水勢順了,可堤壩下那一片被衝刷過的土地,已是滿目瘡痍。
他需要靜養。
可他沒有時間。
血契雖斷,可那一份“淩霄,你給我活著“的氣息猶在骨頭裏。三年之約,三月之內須歸家——淩霄一刻都不能停。
——
走到雪林邊緣時,天色已近黃昏。
淩霄尋到一處避風岩縫,將黃犬老怪小心安置在幹燥的鬆針上,又從懷中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冰髓玄參子——這是他出冥淵雪林前留給自己的最後一枚——猶豫片刻,將它輕輕塞入黃犬老怪嘴邊。
那一抹蒼白的金黃毛皮微微動了動,黃犬老怪在睡夢中將玄參子含住,呼吸緩緩平穩了幾分。
淩霄望著它,許久許久,低聲道:
“前輩,對不住。“
“這一年,您先睡。“
“等我修為再上一層,便迴來接您。“
他自袖中取出一道符紙——那是寒月宮給他的“清守符“,可隔絕外人窺探,掩去一應氣息——將符紙貼在岩縫外側。
靈光一閃,整道岩縫便如被一片淡淡白雪覆蓋,從外觀察,與尋常的雪堆無異。
淩霄深深望了岩縫一眼,轉身離去。
——
冥淵雪林南端,乃是淩嶽一行三日前入林時所走的舊路。
淩霄選了一條更偏僻的山澗小徑,不為掩人耳目——破印之後他這一身氣息已是玄階三重,區區雪林散修再不入他眼——而是為了沿途調息。
他需要這一段獨行的時間,將體內那一股新生的、卻仍帶著撕裂感的精元,慢慢馴順。
行至半途,山風驟起。
淩霄盤膝坐在一處鬆林背風之地,閉目調息。識海之中,那一縷沉眠的火靈神魂已沉得極深,像是化作識海最底處的一顆暗淡的火種——還在,卻再無聲息。
他緩緩將心神沉下去——
下一瞬間,他猛地睜眼。
——識海最深處。
父親那一縷已融入他識海的“護子之念“——並未真正消散。
它化作了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絲線,纏繞在他丹田氣海最核心之處,宛如一道再細微不過的脈絡。
那道脈絡,正在以一種極緩的節奏——搏動。
——它還活著。
淩霄怔了許久。
良久,他在心底極輕地低喚了一聲:
“……父親?“
那道金色脈絡極微地顫了一下。
沒有迴應。
——它已不再是一道獨立的魂識,而是融入了淩霄千劫道體之中,成為了道體的一部分。可它殘留下的最後一份氣息——仍然在以最沉默的方式,護著他。
淩霄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將那一份不捨壓迴心底最深處。
——父親,孩兒懂了。
——這條路,剩下的,孩兒自己走。
——
調息完畢,他重新啟程。
下山之途,淩霄又遭遇了兩次小麻煩。
一次是冥淵雪林邊緣的玄階散修小隊,五人一伍,正欲對一支落單的淩家貨隊下手——淩霄自暗處一掠而出,未動精元,僅以踏雪無痕逼近,一拳一個,將五人盡數打暈。
——這具千劫道體的肉身之力,配合玄階三重的精元,已遠非他三日前所能想象。
另一次,是雪林邊緣一隻玄階二重的妖獸,撲向他時被他單手按下,連精元都未運。
淩霄望著自己掌心那一道幾乎瞬間癒合的傷口,緩緩握拳。
——這一身力量。
——若三日之前,他便已有這一身力量,梅鼎臣那一道古血令落下時,他敢不敢攔?
淩霄深深閉上眼。
風雪呼嘯。
——攔不住。
他清楚得很——縱使他玄階三重,麵對天階圓滿的梅鼎臣,依然如螻蟻。
修為這一道,是慢功夫。
可他沒有慢功夫的時間。
——
下山之後第三日,淩霄抵達北冥雪域南端的“望雪關“——這是九霄神州進入北冥雪域的唯一關口,由淩家與幾個北方世家共同把守。
他在關口換了一身尋常旅人衣裝,掩去玄階三重的氣息,隻露出黃階二重的薄薄一層偽裝——這是他破印之前那十年間最熟悉的“招牌“。
入關時,關口守衛掃了他一眼,冷冷道:“姓名,籍貫。“
淩霄垂下眼:“淩家旁支,淩十七。“
——這是他在淩家商行混日子時用的化名。
守衛翻了翻名冊,皺眉:“淩家商行那邊——“
“奉命押後。“淩霄淡淡道。
守衛遲疑了一瞬,最終擺手放行。
淩霄走入關口。
——
入關之後的第一件事,他沒有去任何驛站,而是去了關口外一座廢棄的茶寮。
茶寮中獨坐著一位身著青紋外袍的老者——正是淩家三長老淩嶽。
淩嶽一見他,霍然起身。
“少主——!“
淩霄抬手壓了壓。
“三長老壓低聲音。“他平靜道,“您已經在此候我九日了?“
淩嶽深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複雜。
“……老夫從冥淵雪林南坡折返之時,便已心生不安。少主三月之約雖是壯誌,可您破封印一事——“
“破成了。“淩霄淡淡道。
淩嶽一震。
他望著眼前這位看似仍是黃階二重偽裝的少主,許久許久,緩緩抬手,運起一縷極細的精元探入淩霄氣息——
下一刻,他整張老臉都白了。
“……玄、玄階三重?“
淩霄輕輕按住他手腕:“三長老,氣息收住。“
淩嶽渾身僵硬。
他做淩家三長老三十餘年,見過的天纔不少——可沒有一個,是從“被天地封印的廢材“一夜跨越七重境界、跨入玄階之巔的。
這種事,但凡傳出去,整個九霄神州都要為之震動。
更不必說——淩家內部那些早已視淩霄為“禍根“之人,聞此訊息會作何反應。
“少主……您是怎麽——“
“前輩相助。“淩霄簡短道,“細節不必多問。“
他望了淩嶽一眼,緩緩道:“三長老,我要一件事。“
“少主請講。“
“我要您——迴到淩家之後,對所有人,皆隻說一句話——少主已尋到,但仍是黃階二重,無大變化。“
淩嶽一怔。
“少主的意思——“淩嶽壓低聲音,“您要迴家時,依然以廢材之身迴?“
“嗯。“
“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