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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聽竹小築的竹門,一股熟悉的、帶著淡淡藥草清苦味的空氣撲麵而來。
林北幾乎是靠著門框滑進來的,額發被冷汗浸濕,緊緊貼在蒼白的額角。肋下的劇痛隨著剛纔路上的疾走和緊張,一**衝擊著意識,視野邊緣已經開始模糊發黑。
“小北!”
“小弟!”
玉姝和林雪瑤幾乎是同時從屋裡衝了出來。她們顯然一直心神不寧地等著,聽到門響就立刻出來了。
當看到林北搖搖欲墜、臉色慘白如紙的樣子時,玉姝嚇得魂飛魄散,幾步搶上前扶住他。林雪瑤也眼疾手快地架住他另一隻胳膊。
“怎麼樣?是不是傷口又裂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玉姝的聲音帶著哭腔,手顫抖著想去摸林北的額頭,又怕碰疼他。
“冇、冇事,娘……”林北強撐著站穩,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聲音虛浮無力,“就是……走得有點急。”
“先進屋!”林雪瑤當機立斷,和母親一起,半扶半抱地將林北攙進屋裡,小心翼翼地讓他靠在床上。
玉姝立刻去打熱水,林雪瑤則伸手就要去解林北的衣襟檢查傷口。
“姐,等等……”林北按住姐姐的手,喘了口氣,示意了一下自己還揹著的竹簍。
林雪瑤這才注意到那個竹簍。她狐疑地看了弟弟一眼,將竹簍從他背上取下,放在桌上。
竹簍很輕,裡麵似乎冇剩什麼東西了。林雪瑤伸手進去,先摸出一個小布袋,解開一看,是半袋晶瑩飽滿、散發著淡淡靈氣的米粒。
“靈米?”她一愣。
接著,她又拿出幾個用草紙仔細包裹的藥包,一入手就聞到各種藥材混合的、或清苦或辛辣的氣味。其中一個藥包上,還用炭筆寫著幾個小字——“養脈散”。
再然後,是一個更小的、用乾淨手帕包著的東西。打開,裡麵是一支冇有任何雕飾、但玉色溫潤的青玉簪,和一盒質地細膩的胭脂。
最後,是那包用油紙裹著、還帶著餘溫的肉餅。
林雪瑤看著桌上這些東西,又看看床上虛弱得幾乎說不出話、卻還強撐著對她和母親露出笑容的弟弟,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玉姝端著熱水進來,看到桌上那些東西,也愣住了。
“你……”她走到床邊,看著兒子慘白的臉上那抹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笑,眼淚“唰”地就下來了,“你這孩子!誰讓你亂花錢的!啊?你賺點錢容易嗎?差點把命都搭上!你買這些乾什麼!家裡缺你這點東西嗎?!”
她一邊哭,一邊用手輕輕拍打林北冇受傷的胳膊,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是心疼到無以複加的發泄。
“娘,姐,應該的。”林北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他忍著眩暈和劇痛,一字一句,慢慢說道,“靈米……給爹和您補補身子。藥材……是我自己要用的。簪子給姐,胭脂……給娘。肉餅,趁熱吃……”
他說著,目光看向那支青玉簪,又看向那盒胭脂,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孺慕和笨拙的、想要回報的心意。
“我……我現在,能自己賺錢了。以後,我能……我能養家了。爹不用……那麼辛苦,娘和姐……也不用……總是擔心……”
他的話斷斷續續,氣息越來越弱。眼前母親和姐姐含淚的麵容,開始旋轉、模糊。耳邊嗡嗡作響,玉姝帶著哭腔的呼喚和林雪瑤焦急的聲音,也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聽不真切了。
肋下那被強行壓抑的劇痛,此刻終於如火山般爆發開來。意識,像斷了線的風箏,急速飄遠。
“……娘,姐……彆哭……”
林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再笑一下,安慰她們。
然後,眼前徹底一黑。
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去。
“小北——!!!”
玉姝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和林雪瑤驚恐的尖叫,同時在屋內炸響。
“快!扶住他!”林雪瑤撲上前,和母親一起托住弟弟倒下的身體,小心地將他放平在床上。
林北雙目緊閉,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隻有眉心緊緊蹙著,顯然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被包紮的地方,隱隱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
“傷口……傷口肯定裂開了!藥!藥呢!”玉姝慌亂地想去解包紮的布條,手卻抖得完全不聽使喚。
“娘,您讓開,我來!”林雪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推開母親顫抖的手,深吸一口氣,用還算穩定的手,小心翼翼地解開林北胸前的布條。
當最後一層染血的紗布被揭開,露出的傷口讓林雪瑤和玉姝都倒吸一口涼氣。
原本已經接續、開始癒合的斷骨處,因為剛纔的走動和撞擊,骨茬似乎又有了細微的錯位。周圍的皮肉高高腫起,青紫中透著駭人的黑紅,不斷有新鮮的血珠從皮膚下沁出。更嚴重的是,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紅色,隱隱有向周圍蔓延的趨勢。
“這是……火毒?”林雪瑤瞳孔一縮。她認出這種跡象,是火屬性妖獸造成的傷口,如果處理不徹底,殘留的妖力或毒素會侵入血脈,造成持續傷害甚至惡化。昨天父親接骨時,顯然冇發現,或者冇來得及徹底清除這潛藏的火毒。
“怎麼辦……瑤兒,怎麼辦啊……”玉姝看著兒子胸口那可怖的傷口,感覺天都要塌了,除了哭,幾乎六神無主。
林雪瑤看著弟弟越來越微弱的呼吸,一咬牙,轉身衝到桌邊,一把抓起那幾個藥包,飛快地拆開。她雖然不懂藥理,但“養脈散”幾個字她是認得的。她記得林北說過,這藥材是他自己用的。
“養脈散……養脈散……”她手忙腳亂地翻找,發現其中一個藥包裡不僅有藥材,還有一張摺疊的、字跡歪歪扭扭的紙。她展開一看,上麵寫的正是“養脈散”的配製方法和使用說明!
“娘!有救了!弟弟買回了藥!”林雪瑤精神一振,快速掃過那張紙,“需要搗碎成粉,用無根水調和,外敷傷口,內服少許……娘,您快去燒水!要乾淨的,最好是雨水或者井水!我來搗藥!”
“好!好!娘這就去!”玉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衝向廚房。
林雪瑤則將藥材倒在乾淨的缽盂裡,用搗藥杵拚命搗起來。她從未做過這種精細活,但此刻救弟心切,動作雖然生疏,卻用上了靈力,搗得又快又狠。
很快,幾種藥材被搗成了混合的、散發著奇異苦香的墨綠色藥粉。
玉姝也端著半盆清澈的井水跑了回來。
林雪瑤按照紙上所說,取了適量藥粉,用井水調成糊狀。她讓母親扶住林北,自己則用乾淨的軟布,蘸著藥糊,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弟弟胸前的傷口上。
藥糊接觸到傷口的一瞬間,林北即使在昏迷中也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忍著點,小北,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林雪瑤忍著眼淚,手上動作更快。她將藥糊均勻地敷滿傷口,又將剩下的藥糊用溫水化開一小碗,掰開林北的嘴,一點點給他灌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姐妹倆都累得幾乎虛脫,渾身被汗濕透。她們守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北。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就在玉姝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林北胸口那暗紅色的、蔓延的火毒痕跡,竟然真的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傷口的腫脹也減緩了一些,滲血慢慢止住了。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點點,緊蹙的眉頭也稍稍鬆開了些。
“有效!真的有效!”林雪瑤喜極而泣。
玉姝也捂著嘴,無聲地流淚,是後怕,也是慶幸。
“這藥……是小北自己配的方子?”林雪瑤拿起那張紙,看著上麵雖然歪扭、卻透著一種奇異嚴謹的字跡。這不像尋常大夫的方子,裡麵有幾味藥材的配比和用法,她從未聽說過。
“也許……是他從書裡看的。”玉姝輕聲說,目光落在兒子安靜的睡顏上,眼中神色複雜難明。她的兒子,似乎一夜之間,藏了太多她們不知道的秘密。但此刻,她什麼都不想問,隻要他平安。
黃昏時分,林嶽山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察覺到了屋裡凝重的氣氛和淡淡的藥味。當看到床上昏迷不醒、胸前重新敷了藥的林北,以及妻女紅腫的眼睛和憔悴的臉色時,他臉色驟變。
“怎麼回事?!”
玉姝哭著將白天的事情說了一遍,包括林北執意去賣東西,回來時臉色極差,以及突然昏倒、傷口惡化、火毒發作的驚險。
林嶽山聽完,沉默地走到床邊,伸手搭上兒子的脈搏。片刻後,他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
“脈象雖然虛弱,但比之前平穩多了。那股亂竄的火毒,也被壓製下去了。”他看向桌上那包“養脈散”的藥材殘渣,又拿起那張紙看了看,眼中閃過驚異,“這方子……不簡單。有幾味藥性相沖的藥材,用量和搭配卻巧妙至極,剛好能中和火毒,又不傷經脈。這不是普通大夫能開出來的方子。”
“是小北自己買的藥,說是他用的。”林雪瑤道。
林嶽山點點頭,冇再追問。他隻是深深地看著昏迷中的兒子,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讓他睡吧。這次,也算是因禍得福,火毒被引了出來,又用對了藥,等傷好了,體質或許還能因禍得福,更強韌些。”他頓了頓,看向桌上那半袋靈米、那支青玉簪和那盒胭脂,目光柔和下來,“這孩子……有心了。”
他走過去,拿起那支冇有任何雕飾的青玉簪,在手中摩挲片刻,然後走到女兒身後,輕輕簪在她因為忙碌而有些散亂的髮髻上。
“戴著吧,你弟弟的心意。”
林雪瑤摸了摸發間的簪子,冰涼的觸感,心裡卻暖烘烘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林嶽山又將那盒胭脂放到妻子手中:“你也收著。兒子長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玉姝握著那盒還帶著兒子體溫的胭脂,眼淚又落了下來,但這次,是欣慰的淚。
夜色漸深。
林北在藥力和疲憊的雙重作用下,睡得昏沉。隻是這一次,眉宇間不再有痛苦緊蹙,呼吸也變得綿長安穩。
玉姝堅持要守在床邊,林嶽山勸不動,隻好由她。自己和女兒在外間簡單用了點飯——煮的正是林北帶回來的靈米,米香撲鼻,吃下去胃裡暖洋洋的,連日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幾分。
燭火搖曳。
林嶽山坐在外間的桌旁,手裡捏著兒子帶回來的、賣東西剩下的八枚金幣。金幣在燭光下反射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目光,卻穿透牆壁,彷彿看到了裡間床上昏睡的兒子,和守在床邊、憔悴卻目光溫柔的妻子。
十六年了。
這個孩子,以那樣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降臨,帶著謎團,帶著可能引來的災禍,也帶著他和玉姝全部的愛與希望,在這座小城裡,默默長大了。
他曾以為,自己能為兒子鋪好一條平順的路,至少,護他一生安穩。
可現在,這孩子自己,卻選擇了一條佈滿荊棘、險象環生的路。
而他這個父親,能做的,似乎隻有站在他身後,在他跌倒時扶一把,在他力竭時,給他一個可以安心休憩、舔舐傷口的家。
林嶽山緩緩握緊了手中的金幣,金屬堅硬的棱角硌著掌心。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眼中閃過一絲淩厲如劍的光芒。
無論如何。
誰想傷害他的兒子,傷害他的家人。
就先從他林嶽山的屍體上,踏過去。
夜風拂過竹林,沙沙作響。
聽竹小築的燈火,溫暖而堅定地亮著,彷彿這沉沉黑夜裡,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
意識沉浮在黑暗的深淵。
冇有光,冇有聲音,隻有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虛無。林北感覺自己在不斷下沉,身體很重,重得像灌了鉛,又似乎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被無形的暗流裹挾著,不知飄向何方。
痛。
左肋處傳來持續不斷的、灼燒般的劇痛,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骨髓裡反覆穿刺。火鱗蜥殘留的那點地火毒,在《養脈散》藥力激發下被逼出,卻並未完全消散,反而在他虛弱的經脈裡左衝右突,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灼熱。
冷。
另一種刺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深處蔓延開來。那是失血過多、元氣大傷帶來的虛弱,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凍結。
冰火兩重天,在體內瘋狂肆虐,撕扯著他殘存的意識。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無儘的痛苦和黑暗徹底吞噬時——
一點微弱的、幽紫色的光,在意識深處亮起。
很淡,很小,像狂風暴雨夜中,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殘燈。
是掌心的鎖鏈胎記。
不,不止是掌心。
是全身的血液,骨髓深處,那些沉睡的、他從未真正感知到的、屬於另一個血脈源頭的力量,被這極致的痛苦和瀕臨崩潰的生機,隱隱觸動了。
“嗡……”
極其微弱的共鳴,在體內響起。
那點幽紫光芒,像受到吸引,緩緩朝著胸口、那灼痛最劇烈的傷口處流去。所過之處,那肆虐的地火毒,竟像是遇到了天敵,畏縮地退避開少許,灼痛也隨之減緩了一分。
但這點光芒太弱了,杯水車薪。
“嘖,真麻煩。”
一個不耐煩的、帶著濃濃疲憊的童音,直接在他混沌的意識中響起。
是紫影。
“冇見過這麼拚命又這麼脆弱的傢夥!打個小爬蟲能把自己搞成這樣!那點火毒都清理不乾淨!還得小爺來給你擦屁股!哎,虧了虧了,小爺這剛攢下的一丁點魂力……”
意識裡,浮現出紫影那團紫黑色毛球的虛影,此刻那毛球看起來也有些暗淡,猩紅的眼瞳裡滿是不情願,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煩躁。
“算了算了,誰讓倒黴催的跟你綁一塊了!你要是嗝屁了,小爺也得跟著玩完!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紫影的虛影飄到林北“意識”的傷口處——那裡一片混亂,代表著地火毒的赤紅色和代表生機的淡白色光芒交織糾纏,互相侵蝕。
“給小爺——鎮!”
紫影的魂體驟然爆發出強烈的幽紫色光芒!這光芒比林北自己激發的那點強了何止百倍!雖然依舊帶著虛弱的波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上古血脈的威嚴和森冷!
幽紫光芒如同潮水,瞬間淹冇了那團肆虐的赤紅火毒!
“嗤嗤嗤——!”
彷彿冷水澆入沸油,意識深處響起一陣密集的、微不可聞的消融聲。那頑固的地火毒,在這更高層次、更接近本源的幽紫光芒沖刷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消散!
與此同時,一股清涼卻磅礴的魂力,順著幽紫光芒,緩緩注入林北瀕臨枯竭的經脈和受創的內腑。
這不是療傷藥,卻比任何療傷藥都更直接、更本質。
這是紫影以自身本命魂力為引,以“鎖靈契約”為橋梁,強行對林北進行的魂力反哺和傷勢梳理!代價是,紫影本就虛弱的魂體,會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傷及本源。
“哎喲……累死小爺了……”
幽紫光芒緩緩收斂,紫影的虛影變得更加透明,幾乎快要看不見了。它晃晃悠悠地飄開,聲音微弱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斷氣。
“人類娃娃……小爺可是把……壓箱底……哦不,是剛攢出來的箱底……都掏給你了……你得……快點好起來……然後……努力修煉……賺大錢……買好吃的……補品……給小爺……補回來……聽到冇……”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徹底沉寂下去,那團虛影也消散在意識深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那殘存的、清涼的魂力,還在林北體內緩緩流淌,溫柔地修複著受損的經脈,滋養著乾涸的氣血,撫平著撕裂的痛楚。
外界的黑暗和冰冷,似乎也隨著這股力量的注入,一點點退去。
昏沉中,林北隱約感覺到,有一股溫熱的、帶著清苦藥味的液體,被小心地喂入自己口中。然後是母親壓抑的啜泣,姐姐焦急的低語,父親沉穩的安慰……
聲音很模糊,像隔著厚重的水層。
但他能感覺到,那隻一直握著他、冰涼顫抖的手,漸漸有了溫度。
他還能感覺到,胸口那灼燒般的劇痛,正被一股清涼的力量取代,斷骨處傳來麻癢的感覺,那是新生的血肉在努力彌合傷口。
他太累了。
身體和靈魂都透支到了極限。
在紫影魂力帶來的那一點清涼安寧中,在親人守在身邊的溫暖氣息裡,他放棄了掙紮,任由自己沉入更深、更無夢的黑暗。
這一次,是修複,是休養。
床邊的油燈,添了第三次油。
玉姝依舊握著兒子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她不敢睡,生怕一閉眼,兒子就又出什麼狀況。
林雪瑤靠在牆邊,抱著劍,閉目養神,但耳朵始終豎著,聽著弟弟的每一聲呼吸。
林嶽山坐在桌旁,手裡拿著一卷書,卻半晌冇翻一頁。他的目光,不時落在裡間的床榻方向,眉頭微鎖。
他能感覺到,兒子體內的氣息,在某個時刻之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股原本躁動不安、隱隱有惡化趨勢的火毒殘餘,似乎被一股更強的、晦澀難明的力量,強行鎮壓、驅散了。兒子的生機,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像之前那樣不斷流逝,反而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開始回升。
這不是“養脈散”能做到的。
甚至不是尋常丹藥能做到的。
這種變化,更像是一種……本源層次的力量乾涉。
林嶽山放下書卷,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夜風帶著竹葉的清新氣息湧入,吹散了些許屋內的藥味。
他的目光,投向深沉無垠的夜空,那橫貫天際的碎星帶,今夜似乎格外明亮。
是……她留下的血脈之力,在絕境中被動激發了嗎?
還是……彆的什麼?
林嶽山不得而知。但他能確定的是,兒子的身上,秘密越來越多。而這些秘密,如同一顆顆埋下的種子,終將在某個時刻,破土而出,攪動風雲。
他隻希望,到那時,他和玉姝,還有這個家,能有足夠的力量,為兒子撐起一片天。
哪怕,隻是片刻的喘息之機。
後半夜,林北的呼吸終於徹底平穩下來,臉上的死灰色褪去,雖然依舊蒼白,卻有了些微的血色。緊蹙的眉頭也完全舒展開,陷入了真正安穩的沉睡。
玉姝這纔敢稍稍放鬆緊繃的心絃,伏在床邊,握著兒子的手,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林雪瑤輕輕走過去,將一件外衣披在母親肩上。
林嶽山對女兒點了點頭,示意她也去休息。
這一夜,聽竹小築的燈火,終於在天色將明未明時,悄悄熄滅了。
晨光再次照進小屋。
林北是被一陣強烈的饑餓感喚醒的。
他睜開眼,視線從模糊漸漸清晰。熟悉的床帳頂,熟悉的帶著藥草清苦的空氣,還有……趴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沉沉睡著、眼下帶著濃重青影的母親。
胸口依舊有些悶痛,但不再是那種灼燒撕裂的劇痛,而是傷口癒合特有的麻癢和鈍痛。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有些無力,但能控製。
他轉過頭,看到姐姐林雪瑤抱劍靠在門邊,也閉著眼,但似乎睡得很淺,他一動,她就立刻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林雪瑤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但她立刻豎起手指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指了指沉睡的母親。
林北點點頭,目光柔和地看著母親憔悴的睡顏,心頭湧起濃濃的愧疚和暖意。
他輕輕、極其緩慢地,想將手從母親手中抽出來,免得驚醒她。
但玉姝還是立刻驚醒了。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先是未散的驚恐,待看到兒子睜著眼,正靜靜看著她時,那驚恐瞬間化為狂喜,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了出來。
“小北!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疼不疼?餓不餓?渴不渴?”她一連串地問著,聲音哽咽,手忙腳亂地想去摸兒子的額頭,又怕碰疼他。
“娘,我冇事了。”林北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沙啞,但語氣平穩,“就是……有點餓。”
“餓了好!餓了好!娘這就去給你弄吃的!靈米粥!一直給你溫著呢!”玉姝喜極而泣,連忙起身,許是坐得太久,腿麻得踉蹌了一下,被走進來的林雪瑤扶住。
“娘,您慢點,我去弄。”林雪瑤將母親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快步走向廚房。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靈米粥端了進來。玉姝執意要親自喂,林北拗不過,隻得由她。
溫熱的米粥滑入乾澀的喉嚨,落入空癟的胃裡,帶來難以言喻的暖意和滿足感。林北能感覺到,這靈米中蘊含的微弱靈氣,正絲絲縷縷滲入體內,滋養著他虛弱的身體。
他一口氣喝了大半碗,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慢點喝,還有。”玉姝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是歡喜的淚。
林嶽山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站在床邊,看著兒子喝粥,眼中是如釋重負的輕鬆。他等林北喝完粥,才上前,重新為他把了脈。
“脈象平穩多了,火毒已清,內腑傷勢也在好轉。”林嶽山點點頭,看向林北的眼神帶著讚許,也有一絲探究,“你用的那‘養脈散’,方子很妙。還有,昨晚你體內那股突然出現、助你鎮壓傷勢的力量……”
他頓了頓,冇有追問下去,隻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好好休息,這一個月,哪兒也彆想去,給我把傷養利索了。修煉的事,不急。”
“嗯,知道了爹。”林北乖巧應下。
接下來的日子,林北當真過起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少爺”生活。
每天,玉姝變著花樣給他做滋補的吃食,靈米粥、藥膳雞湯、清燉靈獸肉……家裡本就不算寬裕,但這次,玉姝和林嶽山都毫不吝嗇,將林北帶回來的金幣幾乎全用在了他的調養上。
林雪瑤則成了嚴格的“監工”,除了必要的如廁,堅決不許林北下床,更不許他偷偷看書——怕他耗神。她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逼著弟弟把各種補藥湯水一滴不剩地喝完,然後盯著他睡覺。
林北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但看著母親眼中日漸消散的憂慮,看著姐姐雖然板著臉卻藏不住關心的眼神,看著父親每次回來都會先到他屋裡看上一眼才放心的樣子,那點不自在,很快就化為了酸澀的溫暖。
他不再抗拒,乖乖喝藥,乖乖吃飯,乖乖躺著。
隻是,在夜深人靜,確認家人都睡下後,他會悄悄起身,盤膝坐好。
不是修煉《幻天神訣》——他現在經脈和身體都承受不住靈力運轉。
而是,內視。
感受著體內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一縷灰黑色氣流,感受著胸口幻天珠溫潤的涼意,感受著掌心鎖鏈胎記那若有若無的、與幻天珠之間奇異的聯絡。
也會,在意念中,呼喚紫影。
“喂,還活著冇?”
通常要呼喚好幾次,那個虛弱又傲嬌的聲音纔會不耐煩地響起:
“吵死了!小爺在睡覺!恢複魂力!彆煩我!”
“你怎麼樣了?”
“死不了!就是被你掏空了!你得負責!快點好起來!去找更多的靈藥靈石!給小爺補!”
“知道了。”
簡單的交流,卻讓林北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至少,在這條充滿未知和荊棘的路上,他不是完全孤獨的。
而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聽竹小築外,那個總是佝僂著背、昏昏欲睡的灰袍老者墨先生,出現的次數,似乎比以前多了一點點。
有時是在巷口曬太陽,有時是在不遠處的茶棚喝酒。
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聽竹小築的竹門,渾濁的老眼裡,閃過無人能懂的情緒。
風雨欲來前的平靜,總是格外珍貴,也格外短暫。
林北在親人的守護和紫影暗中的幫助下,爭分奪秒地恢複著,積蓄著。
他不知道未來會麵對什麼。
但他知道,當他再次站起來時,將不再是那個隻能躲在家人身後、被命運隨意撥弄的“廢物”林北。
窗外,春光漸盛。
他掌心鎖鏈狀的胎記,在無人看見的衣袖下,隨著他每一次有力的心跳,幽暗的紫芒,似乎也越發深邃了一分。
日子像指間的流沙,悄無聲息地滑過。
聽竹小築裡,時間彷彿被拉長、放慢,浸潤在湯藥的清苦、靈米的甜香,和一種心照不宣的寧靜裡。
林北成了全家重點保護對象。玉姝的廚藝在這段時間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揮,各種滋補藥膳輪番上陣,直把林北補得臉色日漸紅潤,甚至隱隱有被喂胖的趨勢。林雪瑤則嚴格執行“臥床令”,除瞭解決內急和擦洗,林北的活動範圍基本被限定在床榻之上。林嶽山每日出門前、歸來後,也必定要先到兒子屋裡看上一眼,確認他安好,緊鎖的眉頭纔會稍稍舒展。
林北也配合,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在家人麵前,他溫順、安靜,甚至有些“虛弱”,總是懶洋洋地靠在床頭,看看窗外,或者翻幾頁母親或姐姐特意找來的、不帶任何修煉內容的閒書遊記。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平靜表象下,湧動著怎樣的暗流。
每天午後,是玉姝雷打不動去城南繡莊接些繡活貼補家用的時辰,一去便是兩個時辰。林雪瑤則每隔兩三日,會被林嶽山以“不可荒廢修煉”為由,趕去城外僻靜處練劍。而林嶽山自己,似乎也比往常更忙,在家的時間少了許多。
這便給了林北可趁之機。
確認家中無人,院門緊閉後,他會立刻收斂起那副憊懶虛弱的模樣,忍著胸口還未完全長好的骨頭傳來的些微不適,小心翼翼地下床,在屋子中央盤膝坐好。
五心朝天,眼觀鼻,鼻觀心。
《幻天神訣》的心法在腦海中緩緩流淌。
他冇有靈石,冇有丹藥,冇有任何輔助修煉的資源。唯一能依靠的,便是這空氣中無處不在、卻又對他這“暗靈魔脈”若即若離的天地靈氣,以及……懷裡的幻天珠。
修煉的過程,緩慢得令人心焦。
如果說尋常修士引氣入體,像是用勺子從溪流中舀水,那林北此刻的感覺,就像是用一根纖細的蘆葦杆,試圖從乾涸的河床裂縫裡,汲取那一點點深藏地底的濕氣。
灰黑色的、稀薄到幾乎看不見的“幻天之力”,一絲絲,一縷縷,艱難地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透過皮膚,滲入體內,沿著那截在識海中觀想出的“鎖鏈”虛影指引的路徑,緩緩運行。
一個周天,往往需要耗費近一個時辰。而增長的修為,微乎其微。
從“聚魂境一重初期”到“入門”,他用了整整七天。這速度,放在任何有修煉資源支撐的修士身上,都堪稱龜速。但林北冇有絲毫不耐。
他像是沙漠中獨行的旅人,珍惜著每一滴來之不易的甘霖。每一次氣息的壯大,哪怕隻有頭髮絲那麼細微,都能讓他心頭泛起一絲真實的喜悅。
他知道,自己走的路,本就與旁人不同。急不來。
除了修煉基礎心法,他將更多的時間,用在了研習《幻天神訣》附帶的術法上。
第一篇,也是最基礎的——《幻天靈訣》。
這並非攻擊或防禦法術,而是一種極其特殊的靈力操控法門。按照功法描述,練至大成,可隨心所欲將自身靈力幻化成世間萬物,刀槍劍戟,草木山川,甚至飛禽走獸,皆可一念而生,雖無實體,卻具備相應的一絲“真意”與威力,虛實變幻,惑敵於無形。
當然,以林北現在聚魂一重入門、靈力微弱到可憐的境界,彆說幻化山川鳥獸,就是幻化出一把小刀,都勉強。
但他依舊練得認真。
午後寂靜的房間裡,他攤開掌心,全神貫注。意念沉入丹田那縷微弱的氣流,按照《幻天靈訣》的指引,嘗試著將其“拉”出體外,並控製其形態。
第一次,氣流剛離體就散了,像一縷青煙。
第十次,勉強維持了片刻,但形狀扭曲,什麼也不像。
第五十次,終於有了點“尖銳”的模樣,但眨眼就崩。
第一百次……
“凝!”
林北低喝,額角青筋微凸,汗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掌心上方三寸,一縷灰黑色的氣流艱難地扭曲、蠕動,最終,緩緩凝聚成一把……勉強能看出是把“匕首”的虛影。長約半尺,輪廓模糊,邊緣不斷波動,彷彿隨時會潰散。冇有寒光,冇有鋒銳之氣,隻有一種虛幻的、不真實的質感。
但,它確實存在了。
林北盯著這把虛幻的匕首,眼中爆發出明亮的光彩。他心念微動,匕首緩緩平移,在空中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軌跡,最終“啪”地一聲,輕響中徹底潰散,重新化作氣流迴歸體內。
成了!
雖然隻能維持短短兩三息,雖然毫無威力可言,但這確確實實,是他依靠自身力量,施展出的第一個“術法”!
“蠢死了。”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濃濃睡意和嫌棄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中響起。
是紫影。這小傢夥自從那日耗儘魂力幫他鎮壓火毒後,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沉睡,偶爾醒一下,也是懨懨的,說不了幾句話就又睡過去。今天聽起來,精神似乎好了一點點。
“就這?你管這叫匕首?小爺眯著眼睛用尾巴撓出來的都比這像樣!”紫影毒舌不減,“靈力控製鬆散,形態構建粗糙,精神波動外溢嚴重……嘖嘖,人類娃娃,你還差得遠呢。”
林北早已習慣了它的說話方式,也不惱,反而虛心請教:“那該如何改進?”
“哼,算你還有點上進心。”紫影哼了一聲,雖然依舊虛弱,但指點起來卻毫不含糊,“《幻天靈訣》的核心是‘幻’和‘控’。‘幻’是表象,你要在腦海中清晰勾勒出你想要幻化之物的每一個細節,越清晰,幻化出來就越真實。‘控’是根本,你的精神力要像最靈巧的手,緊緊‘握住’你的每一分靈力,讓它們乖乖聽話,按照你的心意變化、排列、組合……”
它絮絮叨叨,從靈力微操講到精神凝練,從形態構建講到能量穩定。雖然話裡話外依舊少不了“小爺當年如何如何”“你怎麼這麼笨”的打擊,但林北能聽出,它教得很認真。
在紫影的指點下,林北對《幻天靈訣》的理解飛速加深。幻化出的“匕首”越來越凝實,維持的時間也從兩三息,慢慢延長到五六息,甚至能做出簡單的“刺”“劃”動作。雖然依舊徒具其形,毫無殺傷力,但操控起來明顯順暢了許多。
“嗯,馬馬虎虎,總算有點樣子了。”這一天,當林北成功操控著匕首虛影在空中連續做出三個變向而冇潰散後,紫影難得給了句不算誇獎的肯定。但它緊接著話鋒一轉,猩紅的獸瞳在意識中眯起,透著一股狡黠:
“不過,光是練這個可不行。修煉一途,財侶法地,財是第一位的。冇有資源,你練到死也就是個聚魂境的小蝦米。小爺的魂力到現在還冇恢複一成,這破身子也虛得很,都需要好東西補。所以……”
它故意拖長了語調。
林北心領神會:“所以?”
“所以,你該去搞點‘修煉資源’了。”紫影理直氣壯,“比如,靈石。不用多,先來個十塊八塊中品的,讓小爺緩緩。還有,上次那個‘養脈散’的藥材,再多弄幾份來。小爺雖然用不著,但可以幫你改良一下方子,以後受傷了也能快點好,不耽誤給小爺賺靈石。”
林北苦笑。十塊八塊中品靈石?把他賣了都不值這個價。一塊中品靈石等於一百塊下品靈石,而一塊下品靈石,差不多就值一枚金幣。他上次拚了命帶回來的東西,總共也就賣了十一枚金幣。
“我現在這樣子,去哪裡弄靈石?”林北無奈。
“那是你的事!”紫影甩鍋甩得乾脆,“小爺隻管教,不管養!總之,小爺的報酬,三顆中品靈石,你看著辦!什麼時候搞到,小爺什麼時候教你點真東西!不然你就繼續在這兒玩你的匕首影子吧!”
說完,它似乎耗儘了剛攢起的那點精神,又縮回幻天珠深處,冇了聲息。
林北坐在原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哭笑不得。
三顆中品靈石……
這簡直是要他去搶啊。
他摸了摸貼身藏著的、僅剩的幾枚金幣。這是上次賣東西剩下的,娘堅持要他留著,說男子漢身上不能冇點錢。這點錢,買普通東西夠用,但想買修煉資源,杯水車薪。
看來,養傷的日子雖然安逸,但也該到頭了。
他得想辦法,在傷好之後,儘快找到一條能穩定獲取修煉資源的門路。
而在這之前……
林北的目光,再次變得堅定。他重新閉上眼睛,意念沉入識海。
灰黑色的氣流,再次在掌心艱難彙聚,扭曲,拉伸……
一把比剛纔更加凝實、輪廓清晰了幾分的匕首虛影,緩緩成形。
雖然前路艱難,雖然資源匱乏,但至少,他手中的“刀”,正在一點點變得鋒利。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少年靜坐的身影,在光影中顯得單薄,卻挺直如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