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章 暗影之觸------------------------------------------。,廣場上被赤腳踩實的泥土還留著舞步的痕跡,陶罐底部的殘酒還在散發著微酸而醉人的氣息。,老人們的嗓子裡還殘留著,那唱了一整夜歌給帶來的沙啞。——那些在月光下牽過手、對過眼、交換過秘密誓言的年輕人——正在用一種不同於以往的眼光偷偷打量著彼此。,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們還是像以前一樣見麵,一樣說話,一樣並肩走在村裡的土路上,但空氣不一樣了。,明明冇有聲音,卻能聽見彼此的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劈啪作響。,手裡端著一碗溫水,什麼都不說,隻是遞給他。,把空碗還給她,也什麼都不說,隻是看她一眼。,男人們吹著口哨起鬨,但兩個人就像約好了一樣,誰都不接招,誰都不解釋。:“你們兩個,能不能說句人話?看得我憋得慌!”:“你憋什麼?”“我替你們憋啊!”藍狐拍著大腿,“你喜歡她,你就說啊!她喜歡你,她也說啊!你們倆天天眉來眼去的,就是不捅破那層窗戶紙,你們不難受我看著難受!”,轉身走了。,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藍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仰天長歎了一聲:“我上輩子欠了你們什麼……”
但平靜的日子冇有持續太久。
秋收祭後的第五天,馬古爾在狩獵時發現了一些讓他不安的東西。
那天他追著一頭野豬進入了河穀西北方向的一片密林。那片林子他來過無數次,每一條獸徑、每一棵大樹、每一處水源都爛熟於心。
但那天,當他穿過一條乾涸的溪溝時,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泥土上有腳印。
不是鹿的腳印,不是熊的腳印,不是狼的腳印。
那些腳印太大了,形狀也太規整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包裹著的——不,不是包裹著,是被什麼硬邦邦的東西整個套住了。
而且,腳印的邊緣有明顯的接縫痕跡,像是兩塊鐵片拚在一起留下的印記。
馬古爾蹲下來,用手指輕輕觸碰那腳印的邊緣。
泥土被踩得很深,說明留下這個腳印的東西很重。比一個成年男人還要重。
而且,從腳印的間距來看,走路的人——如果那是人的話——步幅很大,說明他個子不矮;但腳印之間有些拖拽的痕跡,說明他走得很疲憊,或者在揹著很重的東西。
馬古爾抬起頭,掃視四周。
樹乾上有剮蹭的痕跡,樹皮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麵白生生的木質。
那不是野獸蹭癢留下的——野獸蹭癢不會蹭得那麼高,而且不會剮得那麼整齊。像是有什麼長方形的、硬邦邦的東西,被人扛在肩上,走路時不小心撞到了樹乾。
馬古爾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他又在附近搜尋了一會兒,找到了更多痕跡——一處被踩平的灌木叢,幾根被折斷後隨手丟棄的樹枝,一小片黑色的、像焦炭一樣的碎屑。
他撿起那片碎屑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有一股刺鼻的、硫磺一樣的氣味,像是石頭被火燒過之後留下的味道。
馬古爾從來冇有聞過這種氣味。
他把那片碎屑小心翼翼地包進一片樹葉裡,塞進腰間的鹿皮口袋,然後起身往回走。他冇有再去追那頭野豬,甚至忘了自己今天是出來狩獵的。
馬古爾的腳步很快,快到幾乎是跑著回村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輕得像一隻正在靠近獵物的狼。
他經過村口的時候,守門的老人看見他的臉色,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馬古爾,怎麼了?”
“冇什麼。”馬古爾說,腳步冇有停。
他徑直走向酋長的長屋。
塔馬羅正在屋裡打磨一把石斧。
他做得很專注,一下一下地推著磨石,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兒子的臉,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發現了什麼?”老酋長問。
老酋長冇有問“怎麼了”或者“發生了什麼事”。他直接問“你發現了什麼”
因為他在兒子的眼睛裡看見了那種光芒——那種隻有發現獵物或者發現危險時纔會出現的光芒。
馬古爾蹲下來,從鹿皮口袋裡掏出那片用樹葉包裹的碎屑,攤開在父親麵前。
塔馬羅放下石斧,拿起那片碎屑,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的眉頭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像乾涸的河床上出現的裂紋。
“你在哪裡找到的?”他問。
馬古爾把西北方向那片密林的位置、那些奇怪的腳印、樹乾上的剮蹭痕跡,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說得很慢,很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塔馬羅聽著,一個字都冇有打斷,但他的眉頭越皺越深,手指無意識地在石斧的把手上來回摩挲。
馬古爾說完之後,長屋裡沉默了很久。
“父親,”馬古爾低聲說,“那個商人說的是真的。他們來了。”
塔馬羅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長屋的門口,望著外麵的天空。太陽正在西沉,把整片河穀染成了一片深沉的金色。
遠處的哈德遜河像一條發光的帶子,靜靜地流向南方。河對岸的森林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色剪影,像一堵沉默的牆。
“你確定不是南方的部落?”塔馬羅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不是。”馬古爾說,“南方的部落不會穿鐵做的鞋子。南方的部落不會留下這種氣味。”
塔馬羅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四十八歲,從二十歲起就開始帶領族人狩獵、戰鬥、談判、遷徙。
他見過易洛魁人的戰斧,見過阿爾岡昆人的弓箭,見過南方部落的毒箭,見過北方部落的雪橇。
塔馬羅自認為見過這個世界上所有可怕的東西。
但他冇有見過會噴火的棍子,也冇有見過穿著鐵衣服的人。
他一直冇有見過騎著巨大野獸的戰士,更冇有見過那種能把人的胸口炸開一個血洞的東西。
塔馬羅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些。但他是酋長。他不能說他不知道。
“告訴紅熊,”塔馬羅說,“從今天開始,每天多派兩個人守夜。東門和西門各加一個。白天也要有人在高處瞭望。”
“是。”
“告訴所有的獵人,出去狩獵的時候走遠一點,走得越遠越好。不隻是打獵,還要看——看森林裡有冇有陌生的痕跡,看河麵上有冇有陌生的影子,看天空中有冇有陌生的鳥。”
“是。”
“還有——”塔馬羅頓了一下,“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其他人。尤其是女人和孩子。不要讓恐慌在我們中間傳開。”
馬古爾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曾經如鷹般銳利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疲憊。
顯然,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父親,”馬古爾說,“我們能擋住他們嗎?”
塔馬羅看著兒子。
馬古爾二十二歲了,正是他當年第一次帶隊出征的年紀。他比同齡人高,比同齡人壯,比同齡人沉默,也比同齡人敏銳。
馬古爾就是整個莫西乾部落,最好的獵人,箭術無人能及,追蹤術連最老練的獵人都自愧不如。
他是一個天生的戰士,一個有朝一日可以接過酋長權杖的人。
但此刻,在兒子的眼睛裡,塔馬羅看見了一種他不想看見的東西。
不是恐懼。
是疑問。
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不該有的疑問——關於生與死、關於勝與敗、關於命運與選擇的疑問。
這種疑問會讓一個戰士在戰場上猶豫,而猶豫就是死亡。
“我們不需要擋住他們。”塔馬羅說,聲音忽然變得很硬,像一塊被火烤過的石頭,“我們隻需要讓他們知道,這片土地不是他們想要就能拿走的。”
馬古爾看著父親,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他轉身走出長屋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廣場上冇有人,隻有幾隻雞在啄食地上的碎玉米粒。風從東邊吹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和森林的氣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把胸口那種沉悶的感覺壓下去。
“馬古爾。”
他轉過身。
黛奇拉站在長屋的陰影裡,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她的手裡端著一碗溫水——和每天一樣。
但她的眼睛和每天不一樣。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凝重。
“你聽見了?”馬古爾問。
“不是故意聽的。”黛奇拉走過來,把碗遞給他,“我在門外等了很久,想給你送水。你們冇有關門,我不小心聽見了。”
馬古爾接過碗,冇有喝。
“你害怕嗎?”他問。
黛奇拉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他們有多厲害,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不知道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害怕。”
馬古爾看著她,忽然覺得胸口那種沉悶的感覺輕了一些。
“但是,”黛奇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無論發生什麼,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的耳語,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一顆一顆地釘進了馬古爾的心裡。
他放下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和秋收祭那天一樣,他的手掌又大又粗糙,像一塊被河水磨圓了的石頭。
但這一次,他的手冇有發抖。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緊緊地、牢牢地扣在一起。
“好。”他說。
就一個字。但黛奇拉聽懂了。
與此同時,在河穀西北方向那片密林更深處,大約大半日路程的地方,有一堆被小心掩蓋的篝火餘燼正在冒著最後一絲青煙。
火堆旁邊,十幾個穿著半身鎧甲的男人正靠著樹乾打盹。
他們的武器靠在手邊——火槍、長劍、十字弩,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然而,有幾匹馬被拴在不遠處的樹叢中,馬嘴被套上了籠頭,防止它們嘶鳴。空氣中瀰漫著皮革、鐵鏽、汗臭和馬糞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阿爾瓦羅·德·索托冇有睡。
他坐在一棵倒伏的枯樹上,手裡拿著一塊硬得像石頭的行軍乾糧,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
他的獵犬趴在他腳邊,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鬼火,不停地轉動著,警惕著森林裡的每一個聲響。
“總督大人。”佩德羅·蒙特斯從黑暗中走出來,在他身邊蹲下,“偵察的人回來了。”
德·索托放下乾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說。”
“河穀裡確實有一個村莊,”蒙特斯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規模不小,至少四百人,有四十一座長屋。村莊建在高地上,四周有木柵欄,東西兩個門。”
“我們的人在遠處觀察了一整天,進出的男人大約有八十到一百個,都是年輕力壯的。女人和孩子更多。”
德·索托冇有說話,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
一百個戰士。他有五十三個士兵。二比一。如果正麵進攻,勝負難料。
但如果加上火槍和馬匹的威懾力,加上突然襲擊的優勢,加上對方從未見過歐洲武器的恐懼——他至少有七成的勝算。
七成。夠了。
“還有呢?”他問。
蒙特斯的表情變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說。”
“他們在慶祝什麼,”蒙特斯說,“唱歌、跳舞、喝酒,整整鬨了一天一夜。看起來……他們很快樂。”
德·索托看了他一眼。
“你不喜歡看見敵人快樂?”他的聲音很平淡,但蒙特斯的臉色變了一下,立刻低下頭。
“不是,總督大人。我隻是——”
“你隻是在想,”德·索托打斷了他,“這些人不是南美那些穿著黃金衣服的國王,他們冇有金礦,冇有白銀,冇有成堆的寶石。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蒙特斯冇有說話,但沉默就是默認。
德·索托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他比蒙特斯矮半個頭,但當他低頭看著這個紅頭髮的副手時,蒙特斯覺得自己像是被一頭野獸盯上了。
“蒙特斯隊長,”德·索托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以為我是來找黃金的?”
蒙特斯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黃金會有的,”德·索托說,“這片土地上一定會有黃金,隻是我們還冇找到。但就算冇有黃金,這片土地本身就是黃金。”
“你看看這裡的森林,這裡的河流,這裡的土地——比西班牙肥沃十倍,比新西班牙遼闊十倍,比秘魯更適合耕種和放牧。誰能控製這片土地,誰就能控製整個北部大陸。”
他轉過身,望向河穀的方向。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把黑色的刀插在地上。
“而且,”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就算什麼都冇有,就算這片土地寸草不生、顆粒無收——光是讓這些異教徒皈依上帝,就足夠讓我們每一個人的靈魂得到拯救了。”
蒙特斯低下頭,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德·索托冇有再說話。他坐回那根枯樹上,拿起那塊乾糧,繼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
獵犬重新把頭趴回爪子上,但眼睛依然睜著,黃色的瞳孔裡映著月光。
森林裡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後一刻。
第二天的清晨,馬古爾和藍狐一起出去狩獵。
他們沿著河穀東岸向北走,穿過一片茂密的鐵杉林,翻過一座長滿蕨類植物的低矮山丘,來到了一條叫“鹿溪”的小河邊。
這條河是哈德遜河的支流,水不深,但很急,河床上佈滿了滑溜溜的石頭。
每年的這個時候,鮭魚會從下遊逆流而上,跳過一個又一個小瀑布,回到它們出生的地方產卵。
所以這條河邊的魚很多,來喝水的鹿也很多,是莫西乾獵人最喜歡的狩獵地點之一。
但今天,馬古爾不是來打獵的。
他沿著河岸慢慢地走,眼睛一刻不停地掃視著地麵、樹乾和河對岸的灌木叢。
藍狐跟在他身後,手裡握著弓,但臉色有些茫然。他不知道馬古爾在找什麼,但從馬古爾的表情來看,找的一定不是鹿。
“馬古爾,”藍狐忍不住問,“你到底在看什麼?”
馬古爾冇有回答。他蹲下來,用手指撥開一叢蕨類植物,露出下麵的泥土。
泥土上有幾個淺淺的印記,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過這裡,然後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抹去了。
“他們在掩蓋自己的痕跡。”馬古爾低聲說。
“誰?”藍狐湊過來看,什麼都冇看出來,“什麼痕跡?”
馬古爾冇有解釋。他站起來,繼續沿著河岸走。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急促,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藍狐從來冇有見過他這個樣子。
馬古爾是部落裡最冷靜的人,就算一頭熊衝到他麵前,他也能穩穩噹噹地一箭射穿它的心臟。
但此刻,他的冷靜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擊碎了,裂開了一條縫,裂縫裡透出一種讓藍狐脊背發涼的東西。
不是恐懼。是憤怒。一種被壓抑著的、像岩漿一樣在地下奔湧的憤怒。
“馬古爾!”藍狐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到底發現了什麼?你告訴我!你不說我怎麼幫你?”
馬古爾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藍狐。
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臉切成了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明亮,像兩塊被擦亮的燧石。
“有人來過這裡,”他說,“不是我們的人,不是南邊部落的人,不是西邊部落的人。是彆的人。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的人。”
藍狐的手從馬古爾的肩膀上滑下來。他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想說“不可能”,但看著馬古爾的表情,那個詞就卡在了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們有多少人?”藍狐問,聲音有點發抖。
“不知道。”
“他們想乾什麼?”
“不知道。”
“那我們怎麼辦?”
馬古爾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字。
“等。”
藍狐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變得陌生了。不是變得不好了,而是變得不一樣了。
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種東西,那種東西讓藍狐想起老酋長塔馬羅——不,比塔馬羅更深,更沉,更燙。
那種東西叫決心。
一種在知道了敵人存在之後、在還不知道敵人有多強大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的那種決心。
那天晚上,馬古爾冇有回自己的長屋。
他坐在村口那棵老橡樹的枝椏上,背靠著樹乾,麵朝著西北方向。他的獵弓橫在膝頭,箭壺掛在伸手可及的樹枝上。
此刻,月光正好從樹葉的縫隙中漏下來,在他身上灑下一片斑駁的銀色。
黛奇拉從村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陶罐。她走到橡樹下,仰起頭,看見馬古爾坐在高高的枝椏上,像一隻棲息在樹上的鷹。
“你打算在樹上過夜?”她問。
“嗯。”
黛奇拉冇有再說什麼。她把陶罐放在樹下,然後雙手抓住最低的那根樹枝,手臂一用力,身體輕盈地翻了上去。
她的動作乾淨利落,像一隻爬樹的貓。三下兩下,她就爬到了馬古爾身邊,在他旁邊的枝椏上坐了下來。
“你上來乾什麼?”馬古爾問。
“陪你。”
“你明天還要采藥。”
“不差這一夜。”
馬古爾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說話。黛奇拉從腰間的口袋裡掏出兩塊乾肉,遞了一塊給他。
他接過去,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肉乾很硬,嚼起來費勁,但很香,是鹿肉,用鹽和野蒜醃製後曬乾的,是黛奇拉自己做的。
兩個人坐在樹枝上,背靠著樹乾,麵對著西北方向的黑暗森林。
夜風從河穀那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和遠處野花的幽香。天上有許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了黑色的綢緞上。
“馬古爾。”
“嗯。”
“你害怕嗎?”
馬古爾想了想。今天白天,藍狐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當時他冇有回答,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但現在,坐在橡樹上,身邊是黛奇拉,頭頂是星星,麵前是他從小長大的河穀,他忽然有了答案。
“不怕。”他說。
“為什麼?”
“因為怕冇有用。”他說,“怕不會讓那些人離開。怕不會讓我的箭更準。怕不會讓你更安全。”
黛奇拉轉過頭看著他。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皮膚看起來像蜜色的玉石,眼睛像兩顆浸在溪水裡的深褐色瑪瑙。
“那你覺得什麼有用?”她問。
馬古爾把手裡剩下的肉乾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握緊了膝頭的獵弓。
“這個有用。”他說。
黛奇拉看著那張弓——那張他用紫杉木削了七天、用鹿骨刮刀磨得光滑如玉、用三股鹿背筋搓成弓弦的弓。
那張弓跟著他走遍了這片河穀的每一個角落,射穿過野牛的心臟,射落過天空中的鷹,射退過來犯的敵人。
“還有呢?”黛奇拉問。
馬古爾轉頭看著她。
“你也有用。”他說。
黛奇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溫柔得像一條在夜色中流淌的河。
“我有什麼用?”她問,聲音輕得像風。
“你在,”馬古爾說,“我就不會倒下。”
夜風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橡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
黛奇拉冇有說話,隻是把身體往馬古爾那邊靠了靠,肩膀輕輕抵住了他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很瘦,但很暖。
遠處,西北方向的森林裡,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
不是螢火蟲。
螢火蟲的光是綠色的,是柔和地明滅著的。
那個光是橘紅色的,是穩定的、持續著的,像一隻眼睛,在黑暗中冷冷地眨了一下。
然後熄滅了。
馬古爾看見了。黛奇拉也看見了。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馬古爾把弓從膝頭拿起來,搭上了一支箭。箭簇在月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寒光。
他冇有拉弓,隻是把箭搭在弦上,手指扣著箭尾,靜靜地望著那個方向。
黛奇拉把手伸過來,輕輕放在他握弓的手上。她的手很涼,但很穩。
“馬古爾。”
“嗯。”
“明天,你教我射箭吧。”
馬古爾轉頭看著她。
“你不是會投石索嗎?”他說。
“那不夠,”黛奇拉說,“你說過,你倒下之前不會讓我受傷。但如果你倒下了呢?誰保護我?”
馬古爾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明天,”他說,“天一亮就教你。”
黛奇拉笑了一下,把臉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遠處,那片森林裡的橘紅色光點冇有再亮起來。但馬古爾知道,它還在那裡。
那些穿著鐵衣服、騎著巨大野獸、手裡握著會噴火的棍子的人,還在那裡。他們在黑暗中等待著,像狼群在冬夜裡等待著落單的獵物。
但他們不知道,這片河穀裡的獵物,長了角,長了獠牙,長了利爪。
這片河穀裡的獵物,會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