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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西乾的眼淚 第4章

作者:馬古爾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30 00:59:36

第4 章 第一滴血------------------------------------------,黛奇拉就站在了村口的空地上。——鹿皮短裙換成了一條緊身的長褲,用鹿筋繩紮緊了褲腳;上身隻穿了一件無袖的鹿皮背心,露出兩條結實而勻稱的手臂。,辮梢紮著一根鷹羽,在晨風中輕輕晃動。,裡麵裝著止血的草藥和一根用來投擲的短索——那是她最拿手的武器,三丈之內,一顆石子能打碎一隻奔跑中的兔子腦袋。,她要學的不是投石索。,手裡拿著兩張弓。,紫杉木製成,弓臂上刻著一頭奔跑的狼——那是他十六歲時第一次獨立獵殺一頭雄鹿後刻上去的。,弓身用的是白蠟木,比他的弓短一些、輕一些,拉力也小得多。那是他小時候用過的弓,後來給了藍狐的弟弟,前些日子又要了回來。,握在手裡試了試分量。弓身被多年的手汗浸潤得光滑發亮,握在手裡有一種溫潤的質感,像是握著一塊被河水打磨了千百年的木頭。“輕了點。”她說。:“先學會拉弓,再說輕重。”,那裡有一棵枯死的老榆樹,樹乾上佈滿了箭孔——那是部落裡的男人們練習射箭的地方。馬古爾在樹乾上用木炭畫了一個拳頭大的圓圈,然後退到二十步外,站定。“看著。”他說。,搭在弦上,左臂伸直,右肘後拉,弓弦貼到右嘴角。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絲多餘,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在運轉。,弓弦“嗡”的一聲響,箭矢像一道閃電般飛出,正中樹乾上那個圓圈的中央,箭頭深深紮進木頭裡,箭尾還在微微顫抖。

黛奇拉看著那支箭,眼睛亮了一下。

“教我。”她說。

馬古爾走到她身後,糾正她的站姿。“雙腳與肩同寬,側身對著目標。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重心放在兩腳之間,不要前傾,也不要後仰。”

黛奇拉照做了。她的身體很柔軟,但有一種內在的韌性,像一根被風吹彎了卻不會折斷的柳枝。

“左臂伸直,握弓的手不要握太緊。弓是活的,你握太緊它會窒息。”

黛奇拉忍不住笑了:“弓會窒息?”

“會。”馬古爾一本正經地說,“弓是有生命的。你給它呼吸的空間,它纔會把力量借給你。”

黛奇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冇有再說什麼,按照他說的做了。

馬古爾站在她身後,伸手幫她調整箭搭弦的位置。“箭尾卡在這裡,拇指和食指夾住,中指和無名指扣住弓弦。拉弦的時候用背部的力量,不要光用手臂。”

他的手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手指。黛奇拉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常年采藥、揉搓草繩留下的痕跡。馬古爾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迅速縮了回去。

“你自己試試。”他說,聲音有點不自然。

黛奇拉深吸一口氣,拉開弓弦。

弓弦繃得緊緊的,她的手臂在微微發抖。白蠟木弓雖然比紫杉木弓輕,但對一個從未練過射箭的姑娘來說,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的額頭沁出了細密的汗珠,牙關咬緊,眼睛死死地盯著二十步外那個拳頭大的圓圈。

“鬆手。”馬古爾說。

黛奇拉鬆開了手指。

箭矢歪歪扭扭地飛了出去,像一隻喝醉了酒的蜻蜓,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一頭紮進了樹乾右側一尺多遠的泥土裡,箭頭插進地麵,箭尾朝天,像一根長歪了的草。

黛奇拉看著那支箭,愣了片刻,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也太醜了。”她說。

馬古爾冇有笑。他走過去,把那支箭從泥土裡拔出來,用衣角擦乾淨箭桿上的泥土,走回來遞給她。

“再來。”他說。

黛奇拉接過箭,重新搭在弦上。

再來。

再來。

再來。

第十一次的時候,箭終於紮進了樹乾——雖然離那個圓圈還有半臂的距離,但至少冇有紮進土裡。

黛奇拉看著那支釘在樹乾上的箭,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那種感覺說不清楚,像是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甦醒了,像是一顆沉睡了很久的種子終於破土而出。

她忽然理解了為什麼男人們那麼癡迷於射箭。

不是因為它能殺死獵物。

而是因為當你拉滿弓、瞄準目標、鬆手放箭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消失了。隻剩下你、你的弓、你的箭、和你的目標。那一刻你是完整的,是純粹的,是不需要任何人來定義的。

“再來。”她說。

這一次,是馬古爾笑了。

他笑得不多,隻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像是陽光落在深潭的水麵上,反射出細碎的金色光芒。

“好。”他說。

他們一直練到太陽升到頭頂。

黛奇拉的右手指腹被弓弦磨破了皮,滲出了細細的血珠,但她冇有喊疼,隻是在休息的時候從腰間的皮袋裡掏出一片碾碎的草藥敷在上麵,用一小塊鹿皮纏了纏,然後繼續練。

到下午的時候,她已經能偶爾射中那個圓圈的邊緣了。

馬古爾看著她纏著鹿皮的手指,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你很有天賦。”

黛奇拉擦了擦額頭的汗,咧嘴笑了:“那當然。”

“我說的是真的。”馬古爾說,“藍狐學了三天才能射中樹乾,你隻用了半天。”

黛奇拉眨了眨眼睛:“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比藍狐厲害?”

馬古爾想了想:“你本來就比他厲害。”

遠處正在河邊洗腳的藍狐忽然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差點一頭栽進水裡。他抬起頭,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嘟囔了一句:“誰在罵我?”

就在馬古爾教黛奇拉射箭的同一個下午,河穀西北方向的密林裡,德·索托的偵察隊帶回了一個重要的訊息。

“河穀東岸有一條小路,”蒙特斯蹲在德·索托麵前,用手指在地上畫著簡易的地圖,“從北麵的山脊下來,沿著河邊一直往南,可以通到他們的村莊。路不難走,馬匹能過。”

德·索托看著地上的草圖,眼睛裡閃過一道光。

“有人把守嗎?”他問。

“有。但不多。我們在遠處觀察了兩天,白天隻有兩三個人在河岸邊走動,晚上會多一些,但最多不超過六個。”

德·索托沉默了。六個。他的人可以在半炷香之內無聲無息地解決掉六個。

“還有呢?”

“還有,”蒙特斯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我們在河邊發現了一條獨木舟。”

“獨木舟?”

“是的。很大的獨木舟,能坐七八個人,就停在河岸邊,用一根藤蔓拴在樹上。看起來是他們的漁民留下的。”

德·索托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不是笑容,是野獸在撲向獵物之前露出牙齒的動作。

“把獨木舟藏起來。”他說,“藏到對岸的灌木叢裡。彆讓他們發現。”

蒙特斯愣了一下:“總督大人,一條獨木舟而已——”

“不是一條獨木舟,”德·索托打斷了他,“是一條路。一條不經過他們哨兵的路。如果我們能從河對岸坐獨木舟過去,就能繞開他們所有的防守,直接出現在他們的村莊邊上。”

蒙特斯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他明白了。

“明天晚上,”德·索托說,“派一個小隊,天黑以後坐獨木舟過河。到了對岸之後,不要靠近村莊,先摸清楚他們的夜哨位置、換崗時間、狗的數量。天亮之前撤回來。”

“是。”

“記住,”德·索托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不要留下痕跡。不要驚動任何人。不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來過。”

蒙特斯低下頭:“遵命,總督大人。”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士兵們紮營的地方。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德·索托。

總督大人正坐在那根枯樹上,低著頭,用手裡的短刀削著一根木棍。木棍被削成了一支箭的形狀——不是西班牙人的箭,是印第安人的箭,冇有鐵箭頭,隻是在木棍頂端削尖了,用火烤硬了。

蒙特斯不知道德·索托為什麼要削一支印第安人的箭。他冇有問。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馬古爾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草很高,高到了他的腰際。風吹過草原,草浪一層一層地翻滾,像綠色的海洋。天空很藍,藍得不真實,像有人把一整塊藍寶石扣在了頭頂上。

黛奇拉站在他身邊,穿著一件白色的鹿皮裙子,頭髮披散著,在風中飄動。她的手握著他的手,很緊,緊得像怕他消失。

“馬古爾,”她指著遠方說,“你看。”

他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地平線上,有一棵樹。

一棵巨大的橡樹,比他見過的任何樹都要大。樹冠遮天蔽日,樹乾粗得像一座房子。樹下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頭髮像雪一樣白。

“那是誰?”馬古爾問。

黛奇拉冇有回答。

那個人慢慢轉過身來。

馬古爾想看清那個人的臉,但他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矇住了,怎麼也看不清楚。隻能看見那張臉上有兩行淚,在月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然後那個人開口了。

聲音蒼老得像千年的枯木,又輕柔得像嬰兒的呼吸。說的是莫西乾語,但口音古老得像是另一個時代的人。

“孩子,”那個人說,“你腳下的土地在哭泣。”

馬古爾猛地睜開了眼睛。

長屋裡一片漆黑。身邊的火塘裡隻剩幾塊暗紅色的炭火,在黑暗中像垂死者的眼睛。遠處有貓頭鷹在叫,咕咕——咕咕——聲音低沉而悠長,像某種古老的預言。

馬古爾坐起來,心跳很快。

他伸手摸了摸枕邊的獵弓。弓還在。箭壺還在。他握緊了弓臂,心跳慢慢平複下來。

隻是一個夢。

但他睡不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長屋。月光很亮,把整個村莊照得如同白晝。廣場上空無一人,隻有幾隻雞蜷縮在柵欄的角落裡,頭埋在翅膀下麵,睡得像幾團毛茸茸的石頭。

他走過黛奇拉的長屋時,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長屋的門是用獸皮做的,垂下來遮住了裡麵的黑暗。他站在門外,聽著裡麵均勻的呼吸聲——那是黛奇拉的呼吸,輕而緩,像溪水流過鵝卵石。

他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

村口的老橡樹下,紅熊正靠在樹乾上守夜。他高大的身軀在月光下像一座黑色的山丘,石棒橫放在膝頭,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睡不著?”紅熊的聲音低沉得像遠處的雷聲。

馬古爾在他身邊坐下,冇有回答。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紅熊不是一個話多的人,馬古爾也不是。他們之間的沉默從來不會讓人覺得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像是兩塊挨在一起的石頭,誰都不需要說話,隻需要存在。

“紅熊,”馬古爾終於開口了,“你見過那些從海上來的人嗎?”

紅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冇有。”

“你怕他們嗎?”

紅熊想了想,說:“不怕。”

“為什麼?”

“因為我的石棒比他們的骨頭硬。”紅熊低頭看了看膝頭那根石棒,棒身烏黑髮亮,頂端鑲著一塊拳頭大的燧石,被打磨得鋒利無比。

而且,這根石棒跟隨了他二十年,敲碎過無數野牛的顱骨,也敲碎過不少敵人的腦袋。

“但如果他們有你說的那種會噴火的棍子呢?”馬古爾問。

紅熊沉默了很久。

“那我會在被他們的棍子打中之前,先把他們的腦袋敲碎。”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馬古爾轉頭看著他,紅熊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馬古爾想起了父親。

不是智慧。不是勇氣。

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是一種“我活在這個世界上不是為了躲避死亡,而是為了守護值得守護的東西”的決心。

“紅熊,”馬古爾說,“如果有一天,那些人真的來了,你會站在我身邊嗎?”

紅熊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落在紅熊的臉上,他的臉像一塊被風沙打磨了千萬年的岩石,溝壑縱橫,棱角分明。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馬古爾,”他說,“我從你三歲的時候就看著你長大。你騎過我的脖子,拉過我的頭髮,尿過我的背。你說我會不會站在你身邊?”

馬古爾的喉嚨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紅熊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隻手又大又重,拍在肩膀上像一塊石頭砸下來,但馬古爾冇有躲。

“去睡吧,”紅熊說,“明天還要教你的姑娘射箭呢。”

馬古爾的耳朵又紅了。

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紅熊一眼。

“紅熊。”

“嗯。”

“謝謝。”

紅熊冇有回答,隻是擺了擺手,像趕走一隻蒼蠅。

馬古爾走回長屋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胸口那種沉悶的感覺也淡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回長屋的時候,在河穀西北方向的密林深處,有一條獨木舟正被人從河岸邊抬起來,悄悄地搬到了對岸的灌木叢裡。

獨木舟是用一整根橡木鑿成的,船身光滑,船頭雕刻著一條躍起的鮭魚——那是莫西乾人的手藝,代代相傳的技藝,每一刀都刻著對這條河的感恩與敬畏。

現在,這條獨木舟被藏在了西班牙人的灌木叢裡。

船頭那條鮭魚的眼睛,在月光下冷冷地睜著,像在看著什麼,又像在控訴什麼。

第四天。

黛奇拉的手臂疼得抬不起來。

不是因為射箭——雖然射箭確實讓她的右臂酸脹得像被木棍敲打過,但真正讓她疼的,是采藥。

秋收祭之後,老巫醫交給她一個任務:采集足夠多的“血根草”,以備冬季使用。

這種草藥長在河穀最北端的懸崖下麵,根莖肥厚,切開後會流出暗紅色的汁液,像血一樣,因此得名。

它是止血的聖藥,但采摘極其困難——懸崖陡峭,稍有不慎就會摔下去,而且血根草隻長在背陰的岩石縫隙裡,需要把手伸進窄得幾乎容不下一根手臂的石縫中,才能把根莖完整地挖出來。

黛奇拉已經在那個懸崖下待了整整兩天。

她的手臂上全是被岩石刮出的傷痕,左手的指甲劈了兩片,用草藥包著,疼得鑽心。但她冇有抱怨,甚至冇有停下來。

她把挖出來的血根草一根一根地用苔蘚包好,放進揹簍裡,然後繼續尋找下一株。

老巫醫說過:“醫者的手可以疼,但不能抖。”

她記住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她的揹簍已經裝滿了大半。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正準備再找一株就收工的時候,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鳥鳴。不是樹葉的沙沙聲。

是一種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拍打水麵。

她蹲下來,把自己藏在了一塊大石頭後麵,慢慢地探出頭去。

河麵上,有一條獨木舟。

不,不是獨木舟。

是一條她從未見過的船。船身不大,隻能坐四五個人,但船的形狀很奇怪——不是莫西乾人的獨木舟那樣兩頭尖尖、中間寬闊,而是又窄又長,像一片柳葉。

船上有四個人,穿著她從未見過的衣服——不是鹿皮,不是樹皮,是一種亮閃閃的、像魚鱗一樣的東西。

他們的皮膚很白,白得像冬天裡的第一場雪。

其中一個人有紅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像一團燃燒的火。

他們的手裡握著長長的棍子——不,不是棍子,是她在馬古爾描述過的那種東西。

會噴火的棍子。

黛奇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一些,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了地麵上。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投石索。

那四個人冇有發現她。

他們把船停在了河岸邊,其中一個人跳下船,踩著水花走到岸上。他蹲下來,用手捧起一口河水喝了幾口,然後站起身,朝四周張望。

黛奇拉看清了他的臉。

那張臉上有雀斑,紅色的頭髮亂糟糟地堆在頭頂上,像一叢枯萎的野草。

他的眼睛是渾濁的綠色,像沼澤裡的死水,看人的時候讓人想起蛇。

他在笑。

那笑容讓黛奇拉的脊背發涼。不是因為那笑容有多可怕,而是因為那笑容裡冇有任何善意。那是一種獵人看見獵物時的笑容。

那個人——佩德羅·蒙特斯——看了看四周的森林,對他的同伴說了一句黛奇拉聽不懂的話。那聲音像石頭撞擊,生硬而刺耳,完全不像人類的語言。

另外三個人笑了起來。

黛奇拉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

他們不該出現在這裡。

這片河穀是莫西乾人的。這條河是莫西乾人的。

這片森林、這座懸崖、這株血根草,都是莫西乾人的。這些白皮膚的人,這些穿著奇怪衣服的人,這些手裡握著會噴火的棍子的人——

他們不屬於這裡。

黛奇拉的手指從投石索上移開了。

她摸到了腰間的短匕。

那是一把用黑曜石打製的短匕,刀刃隻有一拃長,但鋒利得能切開鹿皮。

她從來冇有用它殺過任何活的東西——用它切過草藥,切過肉,切過樹皮,但從冇有切過人的皮膚。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慢慢鬆開了。

不是因為她不敢。

是因為馬古爾說過:“在動手之前,要先知道對手有多少人、在什麼地方、要乾什麼。盲目的憤怒隻會讓你送命。”

她記住了。

她把自己藏在石頭後麵,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四個人。

他們在河岸邊逗留了大約半柱香的功夫,其中一個人用木棍在泥土裡戳了戳,挖出了一塊什麼東西,遞給那個紅頭髮的男人看了看。

紅頭髮的男人把那個東西放進腰間的袋子裡,然後朝其他人打了個手勢。

四個人重新上了船,沿著河麵朝南邊劃去。

他們的動作很輕,船槳入水時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那艘柳葉一樣的船在水麵上滑行,像一條無聲無息的蛇,很快就消失在了下遊的河灣處。

黛奇拉從石頭後麵站起來。

她的腿有些發軟,但她冇有讓自己倒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揹簍從地上拎起來,繫緊,然後快步朝村莊的方向走去。

她冇有跑。

跑會讓她喘不上氣,喘不上氣就不能把話說清楚。她需要把話說清楚。她需要告訴馬古爾,告訴塔馬羅,告訴所有人——

他們來了。

不是從遠方傳來的訊息。

不是森林裡可疑的痕跡。

不是夜裡一閃一閃的橘紅色光點。

是他們。

活生生的、近在咫尺的、就在這條河麵上的他們。

黛奇拉走進村莊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

廣場上的人們正在準備晚飯,炊煙裊裊升起,混著烤玉米和燉南瓜的香氣。孩子們在追逐打鬨,老人們在屋簷下聊天,一切看起來和往常冇有任何不同。

黛奇拉穿過廣場,徑直走向酋長的長屋。

她的臉色讓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一個正在玩石子的小男孩看見她的臉,嚇得手裡的石子掉在了地上。一個正在聊天老人看見她的臉,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冇有人問她怎麼了。

因為她的臉上寫著答案。

黛奇拉推開長屋的門。

塔馬羅和馬古爾都在裡麵。老酋長正在修補一把斷裂的弓,馬古爾坐在一旁,在用鹿骨刀削箭桿。兩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見黛奇拉的臉,同時站了起來。

“我看見他們了。”黛奇拉說。

她的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冇想到。

“誰?”塔馬羅問。

“那些從海上來的人。”黛奇拉說,“四個。坐著一條又窄又長的船,從北麵下來,沿著河往南去了。他們的皮膚很白,頭髮有紅色的。手裡拿著那種會噴火的棍子。”

長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火塘裡木炭碎裂的聲音。

塔馬羅看著黛奇拉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確定?”他問。

“我確定。”

“他們看見你了嗎?”

“冇有。”

“你確定?”

黛奇拉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我確定。我躲在北麵懸崖下的一塊大石頭後麵。他們停在對岸喝水,但冇有人往懸崖這邊看。”

塔馬羅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馬古爾。

“召集所有的獵人,”他說,“太陽落山之後,在廣場上集合。不要點火,不要讓任何人看見。帶好你們的弓、矛和戰斧。”

馬古爾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經過黛奇拉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你受傷了。”他說,目光落在她被岩石刮傷的手臂上。

黛奇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這才發現那些傷痕似的。

“不疼。”她說。

馬古爾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轉身走出了長屋。

黛奇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她的腿忽然不軟了,心跳也平穩了。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不是勇敢,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信任。

她相信馬古爾。

相信他會保護這片河穀。

相信他會保護她。

相信他。

那天晚上,月亮被雲遮住了。

廣場上冇有點火,隻有黑暗和沉默。四十二個獵人——部落裡所有能拉弓的男人——站在黑暗中,像四十二棵沉默的樹。

此刻,一片寂靜,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咳嗽,冇有人移動。隻有呼吸聲,像風穿過森林時的低吟。

塔馬羅站在他們麵前,月光偶爾從雲縫中漏下來,照亮了他花白的頭髮和鷹羽冠上那十二根金雕尾羽。

“兄弟們,”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人都聽見了,“我們的敵人來了。”

冇有人出聲。

“我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不知道他們有多厲害,不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們不是來做客的。”

塔馬羅停頓了一下。

“黛奇拉今天看見了他們。四個男人,坐著一條我們從未見過的船,手裡拿著我們從未見過的武器。他們在我們的河裡喝水,在我們的岸邊停留,在我們的土地上走來走去,就像這裡屬於他們一樣。”

黑暗中,有人握緊了手中的戰斧,木柄在掌心裡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這片土地不屬於他們。”塔馬羅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硬得像一塊被火烤過的鐵,“這片土地是我們的。是我們祖父的祖父留給我們的。是我們的祖先用血和骨頭一寸一寸守下來的。”

“嘿——呦——哇!”四十二個聲音同時響起,低沉而有力,像遠處的雷鳴。

“從今天開始,”塔馬羅說,“所有的獵人都要輪值守夜。白天有人在瞭望點,晚上有人在河岸邊。任何陌生人靠近我們的村莊,都要被髮現,被跟蹤,被記住。”

“是!”

“如果他們隻是路過,那就讓他們路過。但如果他們敢踏上我們的土地,敢碰我們的房子,敢傷害我們的女人和孩子——”

塔馬羅舉起手中的長矛,矛尖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那就讓他們知道,莫西乾人的名字,意味著什麼。”

四十二支長矛同時舉起。

月光從雲縫中傾瀉而下,落在四十三根矛尖上,像是四十三顆冰冷的星星,照亮了這片古老的土地。

馬古爾站在隊伍的最前麵。

他的手中握著自己的獵弓,腰間的箭壺裡插滿了二十四支箭——每一支都是他自己削的,箭桿筆直,箭羽用的是鷹的飛羽,箭簇用的是黑曜石,被打磨得比刀還快。

他的身邊站著紅熊。紅熊的石棒在黑暗中看不見,但他的呼吸聲粗重而沉穩,像一頭即將撲向獵物的熊。

他的身後站著藍狐。藍狐的手在微微發抖,但他的下巴繃得很緊,牙關緊咬,像在跟自己較勁。

而黛奇拉,站在長屋的門口,腰間掛著投石索和短匕,手裡握著那張白蠟木弓。她的右手手指上還纏著鹿皮,弓弦磨破的傷口還冇有完全癒合。

她看著廣場上那四十二個舉起長矛的男人。

月光落在他們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黑,像四十二道深深的裂縫,刻進了這片土地裡。

她忽然想起了老巫醫說過的話。

“在這片土地上,每一滴血都不會白流。它會滲進泥土裡,被樹根吸收,被河流帶走,被風送到天上。然後有一天,它會變成雨,重新落下來,落在這片土地上,落在我們的臉上,落在我們的心裡。”

那時候她還小,聽不懂這些話。

現在她聽懂了。

那些血,會變成眼淚。

而那些眼淚,不會白流。

西班牙殖民者的貪婪與殘暴,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撕開了第一道傷口。

而莫西乾人的血與淚,將在這道傷口上,開出一朵永不凋謝的花。

哈德遜河的水依然在流淌,從北方的山脈一路向南,穿過森林、山穀和平原,奔向大海。它見證過這片土地的寧靜,也即將見證這片土地的燃燒。

河水不會說話,但它會記住。

它會記住每一個倒下的莫西乾人。

它會記住每一滴灑在岸邊的血。

它會記住那一聲聲戰歌、一次次衝鋒、一個個擁抱。

它會記住馬古爾和黛奇拉。

然後,它會把這些記憶,一代一代地傳下去。

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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