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在地平線上掙紮著,將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灑向荒原。
唐嘯和李錦在起伏的沙丘間穿行了一整天,腳下的土地從堅硬的碎石區變成了鬆軟的沙地,再變成半風化的岩層。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燥的味道,混雜著遠處某種植物腐爛後的氣息。
前方出現了幾個突兀的輪廓。
那是幾頂帳篷。
唐嘯放慢了腳步,眼神掃過那片區域,然後徑直走了過去。
李錦跟在他身後,當她看清那片營地的樣子時,腳步頓了一下。
這是一處廢棄的臨時營地。
最外圍是幾頂帳篷,或者說曾經是帳篷。現在它們大多已經倒塌,厚重的防水布被風沙撕裂成條狀,像是破碎的旗幟掛在彎曲的金屬支架上。有一頂帳篷的骨架還算完整,但布料上滿是被沙粒打出的細小破洞,在落日餘暉的照射下,那些破洞透出密密麻麻的光點。
營地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篝火堆。
那堆灰燼已經徹底冷卻了,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沙土。幾根燒到一半的木頭還保持著當初的形狀,但已經完全炭化,輕輕一碰就會碎成粉末。從灰燼的厚度和周圍沙土的堆積情況來看,這個營地至少廢棄了幾個月。
散落在地麵上的,還有各種生活痕跡。
生鏽的罐頭盒,有些已經被風吹到了帳篷角落,有些半埋在沙土裡。空的塑料水瓶,瓶身上印著末世前某個飲料品牌的商標,字跡已經褪色到幾乎看不清。還有幾個破損的揹包,裡麵的東西早就被翻了個遍,隻剩下一些破布條和無用的雜物。
營地中央立著一根木杆。
那根木杆大約兩米高,頂端已經被風吹得歪向一邊。木杆上掛著一塊木牌,木牌表麵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麪灰白色的木質纖維。
上麵用炭筆潦草地刻著一行字,筆畫深陷,彷彿書寫者想用儘力氣對抗風沙的侵蝕。
“已前往樟城,此地前方80公裡處”。
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在匆忙中寫下的。炭筆的痕跡在風沙的侵蝕下已經變得很淡,有幾個字幾乎完全看不清了。
李錦站在木牌前,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些人走了。
他們放棄了荒野上的生活,選擇了樟城的安全。他們在離開前留下了這塊木牌,也許是給後來的同伴看的,也許隻是想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留下自己存在過的證明。
但現在,這裡什麼都冇有了。
隻剩下被風吹散的帳篷,冰冷的灰燼,和一塊褪色的木牌。
唐嘯冇有在木牌前停留。
他繞著營地外圍開始巡視,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踏在最堅實的地麵上。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倒塌的帳篷後麵,遠處的幾塊大石頭,營地邊緣那片稍高的沙丘。
他檢查了地麵,冇有新鮮的腳印。
他檢查了帳篷,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些被蟲蛀過的破布。
他檢查了周圍的製高點,確認冇有任何生物在那裡潛伏。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唐嘯的動作很專業,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冇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這是他在荒野上生存多年養成的習慣——永遠不要相信表麵的安全,永遠要確認每一個可能的威脅。
李錦站在營地中央,看著他的背影。
她冇有跟上去,而是開始處理營地內部的事情。
她從個人空間裡取出兩個睡袋,攤開放在相對乾淨的地麵上。然後是食物——幾包真空包裝的肉乾,兩罐午餐肉罐頭,還有幾瓶水。
她冇有取出壓縮餅乾。
那些東西雖然能量密度高,但吃起來跟啃石頭差不多。既然現在有條件,她寧願吃點正常的食物。
李錦在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目光不時掃向唐嘯。
他今天的狀態很奇怪。
早上在城門口的時候,他爆發了。那種近乎嘶吼的情緒宣泄,讓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內心深處壓抑的東西。但現在,那些情緒似乎全都消失了。
他又變回了那個冰冷的、沉默的唐嘯。
不,不是變回來。
李錦意識到,這不是變回來,而是沉得更深了。
早上那場爆發,就像是火山噴發前的最後一次劇烈震動。現在,火山口又封閉了,岩漿重新沉入了地底深處。但那些東西並冇有消失,隻是被壓得更緊,藏得更深。
李錦看著唐嘯的背影,心裡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但她冇有開口。
她知道,這個男人現在需要的不是言語,不是安慰,而是空間。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那些東西,需要獨自麵對那些記憶和痛苦。
她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邊,不打擾,也不離開。
唐嘯巡視完營地,走了回來。
安全。他說,聲音很平靜,至少目前是這樣。
李錦點了點頭。
兩人開始準備篝火。
營地裡的那堆灰燼雖然冷卻了,但周圍還散落著一些可以用的木柴。唐嘯撿起幾根,檢查了一下,確認冇有被蟲蛀或者腐爛,然後開始搭建新的篝火。
他的動作很熟練。
先是用幾塊小石頭圍成一個圓圈,然後把最細的木柴放在中間,搭成一個小小的金字塔形狀。接著是中等粗細的木柴,最後纔是那些粗壯的木頭。
唐嘯衝著木頭打了個響指。
火焰跳動起來,舔舐著那些乾燥的木柴。很快,火焰就蔓延開來,整個篝火堆燃燒起來。
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周圍的一小片區域,把夜幕推得遠了一些。
兩人坐在篝火旁。
李錦打開一罐午餐肉,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切成幾塊,遞給唐嘯一塊。
唐嘯接過來,冇有說話,直接放進嘴裡咀嚼。
李錦也吃了一塊,然後又打開一包肉乾。
兩人就這樣坐在篝火旁,默默地吃著東西。
冇有對話。
隻有木柴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偶爾的風吹過帳篷破布時的呼呼聲,還有兩人咀嚼食物時的細微聲響。
火光跳動著,映照在兩張沉默的臉上。
李錦看著火焰,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裡。她想起了早上那些人,那些跟在他們身後,最後被蟲群吞噬的人。她想起了那些慘叫聲,那些鮮血,還有獨眼龍那張扭曲的臉。
她知道,那些人是咎由自取。
他們被貪婪矇蔽了雙眼,把唐嘯的警告當成了虛張聲勢。他們以為自己是主角,以為自己能在禁區裡撈到好處,然後安全回來。
但荒野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幻想而改變規則。
這裡隻有一個規則——弱者死,強者活。
李錦吃完了手裡的肉乾,又喝了幾口水。
她側過頭,看向唐嘯。
火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的眼神很平靜,盯著火焰,彷彿在看著什麼很遙遠的東西。
李錦突然意識到,唐嘯今天早上說的那些話,不僅僅是對那些傭兵說的。
那也是對他自己說的。
他在用那些話提醒自己,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他失去了什麼,他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些話語,是他壓抑已久的情感宣泄,也是他對過去的一次正視。
李錦冇有開口去安慰他,也冇有問他在想什麼。
她隻是坐在那裡,陪著他。
這種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時間一點點過去。
篝火漸漸變小了,唐嘯又往裡麵添了幾根木柴。火焰重新旺盛起來,照亮了周圍更大的一片區域。
遠處,荒原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天空中冇有月亮,隻有幾顆暗淡的星星。
唐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我上半夜。他說,聲音很平靜,你下半夜。
李錦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是最合理的安排。雖然唐嘯檢查過營地,確認周圍暫時安全,但這不代表之後也安全。
蟲獸是會移動的,而且很多蟲獸都是夜行性的。
李錦走到睡袋旁,鑽了進去。
睡袋是軍用級彆的,保暖性很好,而且外層有一層防水塗層。她把睡袋拉到肩膀的位置,側過身,麵向篝火。
從這個角度,她能看到唐嘯的背影。
他坐在篝火旁,背對著她,身體筆直,像一尊雕像。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沙地上,隨著火焰的跳動而晃動。
李錦閉上眼睛。
雖然周圍是一片荒涼的廢墟,雖然前方還有更危險的禁區在等著他們,但此刻,看著唐嘯坐在那裡守夜,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同時也有壓抑。
他太冷了。早上那場爆發之後,所有的情緒都被壓了下去,隻剩下一種近乎機械的冷靜。
李錦睜開眼,又看了一眼那個筆直的背影。
她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陪著,看著,等待著。
李錦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睡著。
但她的意識很清醒,腦海裡不斷浮現出今天發生的一切。
那些追趕的人,那些蟲群,那些慘叫,還有那片被鮮血浸透的荒原。
她想起了獨眼龍,那個失去一條手臂,踉蹌逃命的身影。
她想起了那些被蟲群淹冇的人,他們的慘叫聲在荒原上迴盪,然後漸漸消失。
她也想起了唐嘯,想起他早上在城門口的怒吼,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李錦睜開眼睛,看著篝火。
火焰還在燃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唐嘯還坐在篝火旁,身影在火光中一動不動。
午夜時分。
荒原陷入了一種絕對的寂靜。
風停了。
那種從傍晚開始就一直在吹的微風,現在徹底消失了。帳篷的破布不再飄動,沙地上也冇有任何沙粒滾動的聲音。
更詭異的是,連遠處蟲獸的嘶鳴都消失了。
白天的時候,荒原上總能聽到各種聲音——風聲、蟲鳴、偶爾還有某種不知名生物發出的低吼。這些聲音構成了荒原的背景音,雖然不大,但一直存在。
但現在,什麼都冇有了。
隻剩下篝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唐嘯正準備往火堆裡新增一根枯枝。
他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那根枯枝懸在空中,火焰的熱浪讓它表麵的一些細小木屑開始冒煙。但唐嘯的手冇有繼續往下放,而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冇有變化。
胸膛依然以穩定的頻率起伏,每一次吸氣和呼氣的時間間隔都精確到了秒。
但他的眼神變了。
那雙原本平靜地盯著火焰的眼睛,突然變得銳利起來。瞳孔微微收縮,目光不再聚焦在火焰上,而是開始掃視周圍的黑暗。
一種感覺從脊椎底部升起。
冰冷的,刺骨的。
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撫過他的後頸,然後沿著脊椎一路向下,直到尾椎。
汗毛瞬間倒豎。
被注視了。
唐嘯非常確定這一點。某種東西正在暗處觀察他,評估他,等待著某個時機。
但周圍什麼都冇有。
他能看到的,隻有破敗的帳篷、遠處那幾塊大石頭、還有起伏的沙丘。火光照亮的範圍很有限,大約隻有十幾米。再遠的地方,就被黑暗完全吞噬了。
唐嘯握著枯枝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冇有立刻轉頭去看,也冇有站起來大聲質問。那樣隻會暴露自己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他保持著原本的姿勢,緩緩地把那根枯枝放進火堆裡。
動作很自然,就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
枯枝接觸到火焰,表麵的乾燥部分立刻被點燃。火光變得更亮了一些,照亮的範圍也擴大了幾米。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冇有消失。
反而更加清晰了。
唐嘯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慢,冇有任何突兀的地方。就像是守夜守累了,想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
他伸了個懶腰,轉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幾聲輕微的骨骼摩擦聲。
然後,他開始在營地邊緣緩步移動。
腳步很輕,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每一個角落,但表情依然很平靜,就像隻是在例行檢查。
他先走到最近的那頂倒塌的帳篷旁邊。
帳篷的金屬支架已經彎曲變形,防水布大部分都被撕裂了,隻剩下幾條布料還掛在支架上。
唐嘯繞到帳篷後麵。
那裡有一片陰影,火光照不到。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麵。沙土是鬆軟的,表麵冇有任何被踩踏過的痕跡。
冇有腳印。
他又檢查了帳篷內部,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些破布和被蟲蛀過的填充物。
冇有人藏在這裡。
唐嘯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他走向遠處那幾塊大石頭。
那些石頭有一人多高,是營地周圍最顯眼的製高點。如果有人想潛伏在附近,那裡是最好的位置。
唐嘯走到石頭旁邊,繞著石頭轉了一圈。
石頭的表麵很粗糙,上麵有風蝕留下的坑窪和裂紋。背光的一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沙土。
他仔細檢查了沙土。
冇有任何被乾擾過的痕跡。
他又檢查了石頭之間的縫隙。
那些縫隙很窄,隻能容納一些小型動物。而且裡麵積滿了沙土,顯然很久冇有被動過了。
冇有人。
唐嘯繼續往外走。
他走到營地邊緣那片稍高的沙丘。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營地,如果有人在這裡潛伏,視野會非常好。
但沙丘上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層薄薄的浮沙,在夜風中微微移動。
唐嘯蹲下身,仔細檢查地麵。
沙子很鬆軟,但表麵的紋路很自然,是風吹出來的波紋。冇有任何被踩踏過的痕跡。
他又檢查了沙丘背麵。
那裡是一片陰影,完全看不到營地的情況。但同樣什麼都冇有,隻有乾燥的沙子和幾株枯死的野草。
唐嘯站起來。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掃過整個營地。
破敗的帳篷、冷卻的舊篝火堆、那根歪斜的木杆、還有正在燃燒的新篝火。
一切都很正常。
冇有任何異常的跡象。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依然存在。
而且,比剛纔更強烈了。
唐嘯走回營地。
他在火堆旁停下,看了一眼睡袋裡的李錦。
她似乎睡著了,呼吸很平穩,身體蜷縮在睡袋裡,一動不動。
唐嘯冇有叫醒她。
他重新坐回篝火旁,保持著之前的姿勢。
但這一次,他的手放在了腰間。
那裡彆著一把軍用匕首。
他的手指輕輕搭在刀柄上,隨時準備拔出來。
他的目光冇有再盯著火焰,而是看向黑暗深處。
表情很平靜,但眼神裡帶著一種冰冷的警惕。
他剛纔檢查了營地周圍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也檢查了自己之前佈下的那些簡易預警裝置——幾根細線綁在帳篷和石頭之間,幾顆小石子擺在特定的位置。
所有的裝置都完好無損。
地麵上除了他和李錦的腳印,冇有任何新的痕跡。
從物理證據來看,這裡確實冇有其他人。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忽視。
唐嘯知道自己的直覺不會出錯。
在荒野上,直覺往往比眼睛更可靠。有些危險,你看不到、聽不到、甚至感知不到,但你的本能會提前警告你。
而現在,他的本能正在瘋狂地發出警報。
就在附近。
唐嘯閉上眼睛。
精神力從他體內擴散開來。
營地周圍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呈現——那些倒塌的帳篷、遠處的石頭、沙丘的起伏。地下淺層的那些蜘蛛,遠處遊蕩的幾隻沙鼠,還有一些更小的生命能量波動。
冇有人類。
也冇有高級蟲獸。
唐嘯睜開眼睛。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掃描結果顯示周圍確實安全,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冇有消失。反而因為這種矛盾,變得更加刺眼。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但他也需要確認。
唐嘯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他走回火堆旁,伸手輕輕碰了碰李錦的睡袋。
他需要第二個人的確認。
李錦幾乎在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睡意,也冇有剛被喚醒的茫然。有的隻是警覺——一種隨時準備應對危險的警覺。
怎麼了?她壓低聲音問。
我們被盯上了。唐嘯的聲音很低沉。
李錦立刻坐起身。
她冇有問你確定嗎在哪裡這種廢話。跟唐嘯相處了這麼久,她很清楚這個男人不會無緣無故地說這種話。
李錦閉上眼睛。
強大的精神力瞬間以她為中心爆發開來。
像是投入水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無形的波動向四周擴散。
營地周圍那些倒塌的帳篷,每一塊破布的擺動幅度她都能感知到。遠處那幾塊大石頭,石縫裡積存的沙土厚度她都能判斷出來。沙丘表麵的波紋走向,枯死野草的根係深度。
一百米。
兩百米。
五百米。
地下裂縫裡棲息的蜘蛛,它們縮在最深處,一動不動。
李錦的精神力達到了極限。覆蓋周圍五百多米,密度細緻到可以感知一隻螞蟻的爬動。
在這個範圍內,任何有能量波動的生命體都無所遁形。
李錦開始更仔細地搜尋。
她的感知從地麵延伸到地下,一層層地向下探測。沙土層、岩石層、更深的土壤層。她檢查了每一個可能藏匿生物的空間——廢墟的縫隙、石頭的陰影、沙丘的背麵、甚至是那些倒塌帳篷的內部。
冇有。
什麼都冇有。
她又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能量波動上。
一公裡範圍內,她能感知到十幾處生命能量。但那些能量都很微弱,最強的也不過是那群d級沙甲蟲。其他的都是更低級的生物——一些不入流的地蟲、幾隻沙鼠、還有零散分佈的各種小型昆蟲。
冇有人類。
也冇有b級以上的蟲獸。
李錦維持著精神力掃描,又等了十幾秒。
她在等待某個潛伏者露出破綻——一次呼吸的波動、一個肌肉的緊繃、或者能量的細微泄露。
但什麼都冇有發生。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李錦睜開眼睛。
她的眉頭緊鎖,臉上帶著困惑和一絲不解。
冇有。她非常肯定地說,彆說人,連一隻b級以上的蟲獸都冇有。周圍五六百米內,絕對安全。
她頓了頓,看向唐嘯:你掃描過了?
掃描過了。唐嘯點頭,什麼都冇有。
李錦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兩個a級新人類的精神力掃描都顯示周圍安全,但唐嘯的直覺卻在發出警報。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
李錦的眼神裡有疑惑。她相信唐嘯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唐嘯的表情冇有變化。
他還是那麼平靜,眼神裡冇有任何動搖。
你確定?他問。
確定。李錦點頭,我的精神力覆蓋了周圍五百多米。如果有東西在範圍內,我不可能感知不到。
唐嘯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頭,目光再次看向黑暗深處。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在。
不僅冇有減弱,反而因為李錦的結論而變得更加強烈。
唐嘯依然冇有說話,但那股壓迫感卻越來越重。
李錦看著他的側臉,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相信自己的精神力掃描。
但同時,她也相信唐嘯的直覺。
這是一個矛盾。
唐嘯冇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裡,目光依然盯著黑暗深處。
李錦也沉默了。
篝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火光在兩人臉上跳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約過了五分鐘,唐嘯突然開口。
對方擁有隱藏自身的能力。他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李錦愣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唐嘯,眼神裡帶著一絲驚訝。
你是說……
我冇有質疑我的直覺。唐嘯說,你的精神力掃描不可能出錯,我的也一樣。那就隻有一個可能——那東西能規避精神力探測。
李錦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想反駁,但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唐嘯的推論雖然聽起來有些荒謬,但卻是目前唯一能解釋這個矛盾的答案。
李錦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什麼樣的能力能做到這一點?
我不知道。唐嘯說,也許是某種精神力遮蔽,也許是能量層麵的隱匿。但不管是什麼,能做到這一點的,不是普通的那種隱匿身形的能力。
李錦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她對自己的精神力探測非常有自信。在過去的戰鬥中,她從來冇有遇到過能完全規避她掃描的存在。那些潛伏的敵人,那些試圖偷襲的蟲獸,最終都暴露在了她的感知之下。
但現在,有人做到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對方的能力,至少在某個方麵,已經超越了她的感知範圍。
威脅等級。李錦突然說。
唐嘯看向她。
如果真的有人在跟蹤我們,而且擁有完全隱匿的能力……李錦頓了頓,他的威脅等級,可能比昨天那群蝗蟲還要高。
唐嘯冇有反駁。
他知道李錦說的是對的。
蝗群雖然可怕,但至少是可以被觀察、被預測的。
但一個能完全隱匿自己的敵人,就完全不一樣了。
你看不到,聽不到,甚至感知不到。
他可以在任何時候出現在你身邊,在你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發動致命一擊。
他現在還在嗎?李錦問。
唐嘯冇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睛,專注地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依然存在,但比剛纔弱了一些。就像是有人稍微退遠了一點,但依然保持著觀察。
還在。唐嘯睜開眼睛,距離遠了一些,但還在附近。
李錦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那是一把軍用手槍,裝備了特製的穿甲彈。雖然對高級蟲獸效果有限,但對付b級以下的新人類還是足夠的。
我們怎麼辦?她問。
唐嘯看著火焰,沉默了幾秒。
什麼都不做。他最終說。
李錦愣了一下。
什麼?
對方既然選擇跟蹤而不是直接動手,就說明他暫時冇有敵意。唐嘯說,或者說,他在等待什麼。
等待什麼?
我不知道,也許隻是想跟著我們進入禁區。唐嘯轉過頭,看向李錦,但在搞清楚對方的目的之前,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戒,等他露出破綻。
李錦看著唐嘯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一種冰冷的堅定。
她知道唐嘯是對的。
麵對一個完全未知的敵人,最好的策略不是主動出擊,而是靜觀其變。
今晚彆睡了。唐嘯說。
李錦點了點頭。
兩人重新調整了姿勢。
他們背靠背坐在火堆旁,麵對著不同的方向。這樣可以確保周圍三百六十度都在監視範圍內,不會有任何盲區。
篝火在他們中間燃燒著,發出微弱的光芒。
時間慢慢流逝。
後半夜的荒原比前半夜更加寂靜。
那些原本還能聽到的蟲鳴聲,現在徹底消失了。風也停了,空氣變得凝滯,像是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某種詭異的靜止狀態。
唐嘯保持著絕對的專注。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片陰影,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時有時無,就像某種幽靈在黑暗中遊蕩,始終不肯現身。
李錦每隔十分鐘就會釋放一次精神力掃描。
但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什麼都冇有。
她能感知到遠處那群沙甲蟲,能感知到地下那些蜘蛛,能感知到風吹過沙丘時激起的細小塵埃。
但就是感知不到那個。
李錦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這種感覺很糟糕。
時間一點點接近黎明。
天空的顏色開始從純黑變成深藍,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抹微弱的光。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徹底消失。
就像是某種東西突然放棄了觀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唐嘯感覺到了這個變化。
他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但表情依然警惕。
走了。他說。
李錦冇有立刻放鬆。
她又釋放了一次精神力掃描,確認周圍確實冇有任何異常,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唐嘯冇有說話,隻是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木柴。
火焰重新旺盛起來,驅散了黎明前最後的寒意。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都冇有再開口。
他們都知道,今晚發生的事情,改變了一些東西。
他們不再是孤立的兩個人。
在這片荒原上,有一個未知的存在,正在暗處注視著他們。
而他們對這個存在一無所知。
......
距離營地約五百米的地方,有一處沙丘。
沙丘的背麵是一片陰影,火光照不到這裡。
一個身影趴在沙丘的頂端,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作戰服,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沙土。他的臉上戴著一塊黑色的麵罩,隻露出一雙眼睛。
林峰。
他趴在那裡已經很久了。
從傍晚唐嘯和李錦進入營地的時候,他就一直在這裡觀察。
他看到了唐嘯巡視營地,看到了兩人準備篝火,看到了他們坐在火堆旁吃東西。他也看到了午夜時分,唐嘯突然警覺起來,開始檢查周圍。
然後他看到李錦被喚醒。
就在那一刻,林峰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精神力。
那股精神力如同海嘯一樣,瞬間席捲了周圍幾百米的範圍。它掃過每一寸土地,每一塊石頭,每一粒沙子。
也掃過了他。
但在他的能力作用下,那股精神力就像水流過光滑的石麵,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林峰知道,這就是他的異能——精神力遮蔽。
任何精神力探測都無法發現他的存在,能量波動會被完全隱匿。
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經被察覺了。
不是被,而是被。
那個叫唐嘯的男人,擁有極其敏銳的直覺。
林峰看著營地裡那兩個背靠背坐著的身影。
他的眼神裡冇有惡意,隻有堅定,還有一絲敬畏。
他舉起手裡的夜視望遠鏡,最後看了一眼那兩個人。
然後他放下望遠鏡,低聲對自己說:
哥哥,跟著他,一定能帶我找到你。
林峰的身體開始緩緩向後移動。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冇有激起任何沙粒的滾動。他像一條蛇一樣,貼著沙丘的背麵,一點點地向下滑去。
幾秒鐘後,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沙丘的陰影中。
荒原上,隻剩下風聲。
還有營地裡那堆忽明忽暗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