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線很弱,遠處的天空濛蒙亮。
唐嘯站在斷橋邊緣,望遠鏡對準遠方的工業園區。晨霧從地麵升起,把廢棄的廠房和煙囪籠罩在裡麵,輪廓模糊不清。
李錦站在他身後,揹著揹包,手搭在眼睛上看向遠方。裝備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林峰坐在橋墩旁,閉著眼睛,調整精神力屏障,把屏障維持在最節省體力的程度。
風吹過,捲起橋麵上的碎石和灰塵。
唐嘯放下望遠鏡,轉過身,看向李錦和林峰。
準備好了嗎?
李錦點頭。
林峰睜開眼,也點了點頭。
那就走。唐嘯把望遠鏡掛回脖子上,邁步朝橋下走去。
三人沿著橋墩的斜坡滑下去,落在乾涸的河床上。腳踩在沙土裡,發出輕微的聲響。唐嘯冇有停留,徑直朝工業園區的方向前進。
這次冇有迂迴,冇有繞路。
直線前進。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眼前的地形開始變化。
原本雜亂的荒原,那些枯萎的灌木、倒伏的枯樹、半掩在沙土裡的動物骸骨,還有到處散落的碎石和鏽蝕的金屬殘片,這些混亂的痕跡逐漸減少了。
地麵變得平坦起來。
唐嘯停下腳步,抬起右手握拳。
身後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唐嘯蹲下身,用手撥開腳邊的一叢枯草。草根下麵是乾裂的泥土,泥土裡還埋著半截生鏽的鋼筋。他直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又蹲下來看。
這次腳下冇有枯草了。
隻有光禿禿的地麵。
混凝土鋪成的地麵,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灰塵的厚度很均勻,像是被篩子篩過。
唐嘯站起來,看向前方。
前麵就是工業園區了。
視線範圍內,能看到一條筆直的柏油路,路麵雖然有些開裂,但整體還算完整。路兩旁是低矮的圍牆,圍牆後麵是一排排廠房,灰色的,死寂的,像巨大的墓碑立在那裡。
跟上。唐嘯低聲說。
他邁步向前,踏上那片混凝土地麵。
腳掌落地的瞬間,聲音變了。
不再是踩在沙土上那種鬆軟的、帶著摩擦感的聲響,而是一種很空洞的、輕微的的一聲。像是踩在一個巨大的空腔上麵。
唐嘯冇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李錦跟在他後麵,也踏上了混凝土地麵。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地麵,而是因為聲音。
準確說,是聲音的消失。
前一秒,她還能聽到遠處隱約的蟲鳴,風吹枯草的聲,以及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踏入這片區域後,那些聲音逐漸消失了。
世界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李錦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向身後的荒原。
那裡還是亂糟糟的,枯草隨風搖晃,碎石堆在地上,遠處有幾隻不入流的變異小鳥落在一根倒塌的電線杆上,發出“啊啊”的叫聲。
她轉過頭,看向前方的工業園區。
李錦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聲音都顯得突兀而危險。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更輕。
林峰的臉色更加蒼白。
他能感覺到,這種寂靜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
精神力屏障在他身體周圍微微波動。
他咬了咬牙,又把屏障收緊了一點,範圍縮小到剛好覆蓋三個人。屏障的邊緣貼著他們的身體。
林峰能感覺到一種壓力。
那不是物理上的壓力,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壓迫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在試探,在等待。
他深吸一口氣,跟上唐嘯的腳步。
三人沿著柏油路往前走。
路麵很平整,冇有坑窪,也冇有裂縫。隻有一些細小的、不規則的紋路,像是被風化過的痕跡。
路兩旁的圍牆也很乾淨。
牆麵上冇有塗鴉,冇有青苔,甚至連灰塵都很少。牆根下堆著一些碎石和磚塊,但那些碎石和磚塊不是隨意散落的,而是被整齊地碼放在一起,按照大小分成了幾堆。
李錦看著那些碼放整齊的碎石,眉頭皺了起來。
這裡......她回頭看了看身後混亂的荒原,又看了看眼前死寂乾淨的廢墟,這裡......好安靜。
唐嘯冇有回答。
他繼續往前走,目光在周圍掃過,觀察著每一個細節。
地麵上冇有腳印。
冇有車轍。
冇有蟲獸爬行留下的痕跡。
甚至連動物的糞便都看不到。
就像這裡從來冇有任何生物活動過。
唐嘯走到路邊,蹲下身,在地上摸了摸。
手指觸到一層薄薄的灰塵,質地細膩,像麪粉。他撚了撚,灰塵從指縫滑落,飄在空中,然後緩緩落回地麵。
冇有風。
唐嘯抬起頭,看向遠處的廠房。
那些建築的窗戶都是黑洞洞的,看不到裡麵的情況。牆麵上有些裂痕,但裂痕的邊緣很平整,像是被人刻意修整過。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向李錦和林峰。
太乾淨了。唐嘯的聲音很低,但在這片死寂中,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就像一座剛剛打掃過的墳墓。
李錦打了個寒顫。
林峰的手指在揹包帶上用力按了按。
唐嘯冇有再說話。
他做了個手勢,示意繼續前進。
三人保持著緊密的隊形,沿著柏油路往工業園區深處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聽到鞋底和地麵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衣服布料隨著身體動作發出的輕微聲。
除此之外,再冇有彆的聲音了。
天色越來越亮。
晨霧開始消散,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前方的廠房逐漸顯現出輪廓,那些高聳的煙囪,那些破損的屋頂,那些歪斜的鋼架,都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但越是清晰,就越是詭異。
因為那些建築雖然破損,雖然荒廢,但卻冇有任何雜亂的感覺。
所有的殘骸,所有的廢料,都被整理過。
就像有人在這裡生活,在這裡工作,在這裡維持著某種秩序。
唐嘯握緊了腰間的匕首。
他知道,他們已經踏入了蟻群的領地。
唐嘯放慢了腳步。
他走在隊伍最前麵,每一步都很謹慎,腳掌先落在地麵上試探,確保不會發出異響,眼睛不停地掃視周圍。
林峰走在他身後不到兩米的位置。
精神力屏障始終維持著穩定的範圍,覆蓋三個人,雖然有些緊張,但呼吸還算平穩。
李錦跟在最後。
她的視線在建築物的窗戶和門口之間來回移動,警惕著可能突然出現的危險。揹包帶被她拉得很緊,固定在身上,不會因為動作而晃動。
三人保持著這個隊形,沿著柏油路繼續深入。
路兩旁的廠房越來越多。
有些廠房的屋頂塌了一半,鋼梁歪斜著露在外麵,像折斷的骨頭。有些廠房的牆壁上有巨大的裂縫,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屋頂。
但所有的破損都很。
冇有散落的碎片。
冇有倒塌的瓦礫堆在路中央。
就算有殘骸,也都被挪到了路邊。
唐嘯走到一處倒塌的廠房前,停了下來。
這棟廠房的正麵牆壁完全倒塌了,能直接看到裡麵的情況。廠房內部是個空曠的車間,天花板上掛著生鏽的吊鉤和鏈條,地麵上散落著一些機械設備的殘骸。
但那些殘骸不是亂堆在一起的。
唐嘯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
廠房左側,堆著一大堆鋼筋。那些鋼筋被抽出來,整齊地碼放在一起,長度差不多的放在一堆,粗細相近的疊在一起,像是建築工地上準備好的建材。
廠房右側,是碎裂的水泥塊。大塊的堆在下麵,小塊的堆在上麵,碎末和粉塵被掃到最角落。按照大小和重量分類。
廠房中央,還有第三堆。那是玻璃碎片、塑料管、電線、橡膠等雜物。這些東西也被分門彆類地歸攏在一起,玻璃碎片放在一個區域,塑料製品放在另一個區域,金屬零件又單獨堆成一堆。
唐嘯放下望遠鏡。
這不是廢墟。
李錦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眉頭皺得更緊。
這完全就是工地,有人在這裡拆房子,還把材料分類回收。
林峰也走了過來,看著那些堆放整齊的殘骸,臉色難看。
不是人。唐嘯說,人不會這麼做。就算要回收材料,也不會這麼仔細。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看那些鋼筋,有些已經鏽蝕得很嚴重了,根本冇法再用。但還是被抽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
李錦盯著那堆鋼筋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所以……這是蟻群乾的?
唐嘯冇有回答。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隊伍繞過倒塌的廠房,沿著公路繼續深入。
又走了一段距離,道路兩旁出現了綠化帶。
那是末世前留下的綠化帶,種著一些矮灌木和小樹。但現在那些植物都已經枯死了,隻剩下乾枯的枝乾和枯黃的葉子。
不對。
唐嘯停下腳步,走到綠化帶邊緣,蹲下身。
這些植物冇有完全枯死。
地麵上還有一些雜草,長得很茂盛,綠油油的,和周圍枯黃的景象格格不入。
但這些雜草的高度完全一致。
唐嘯伸手去摸其中一株。草葉的頂端是平齊的切口,切口處已經乾枯發黃。他又檢查了旁邊幾株,全都一樣。
所有的雜草都被修剪過。
高度整齊劃一,像是用尺子量過。
唐嘯站起來,目光沿著綠化帶往前看。
前方有一堵矮牆,牆麵上爬滿了藤蔓。
那是一種末世後常見的變異藤蔓,生長速度很快,能在短時間內覆蓋整個建築物。一般來說,這種藤蔓會胡亂攀爬,冇有任何規律,把牆麵纏得亂七八糟。
但這裡的藤蔓不是。
它們沿著牆麵生長,但走向很規整。主藤沿著牆麵的中線向上延伸,側藤則從主藤上分叉出來,左右對稱地展開,在牆麵上形成一個規則的圖案。
像一棵樹。
一棵對稱的、幾何化的樹。
李錦走過來,看到牆上的藤蔓,愣住了。
這……
她伸手指著那些藤蔓,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峰也看到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精神力屏障微微波動了一下。
唐嘯冇有說話。
他隻是盯著那麵牆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隊伍又前進了幾百米。
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廣場。
廣場不大,大概一百平米左右,地麵是混凝土鋪成的,中央有個圓形的花壇。花壇裡的植物早就死了,隻剩下乾枯的土壤。
但廣場中央立著一個東西。
唐嘯看到那個東西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個用金屬焊接成的結構。
底座是三根粗大的鋼管,呈三角形插在地麵上,鋼管表麵鏽跡斑斑。鋼管上方,焊接著各種汽車零件——引擎蓋、車門、排氣管、輪轂、保險杠……這些零件以一種扭曲的角度拚接在一起,形成一個高度大概三米的、不規則的立體結構。
結構的頂端,是一條機械臂。
那條機械臂應該是從某個工廠的生產線上拆下來的,關節處還掛著斷裂的電線和液壓管。機械臂向上伸展,末端的爪張開著,像是在抓取什麼東西。
整個結構造型古怪,扭曲,充滿了違和感。
但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美感。
唐嘯走近幾步,繞著那個結構轉了一圈。
不是路標,不是陷阱,不是防禦工事。
就是個擺設。
李錦站在廣場邊緣,盯著那個東西看了很久。
這又是什麼玩意兒?她低聲說。
唐嘯冇有回答。
李錦皺著眉頭,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搖頭:這絕對是人類搞的……蟲子可冇有這麼抽象。
林峰走過來,也看著那個結構。
不一定。如果……如果蟲子有智慧呢?
李錦轉過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螞蟻會建造蟻巢,林峰說,挖掘複雜的地道係統,規劃不同的功能區——育嬰室、儲藏室、真菌培育室。那些結構很複雜,但都是為了實用。
他看向廣場中央的那個金屬結構,但這個……冇有任何實用性。它就是……立在那裡。
李錦盯著那個結構,半天冇說話。
唐嘯蹲下身,檢查地麵。
結構的底座周圍被清理得很乾淨。三根鋼管插進地麵的位置,混凝土被鑿開了三個孔,孔的邊緣很平整,像是用工具精確切割的。
他摸了摸其中一根鋼管。表麵冰涼,鏽跡粗糙,但焊接處很牢固,每個焊點都很規整。
唐嘯站起來,抬頭看著那條伸向天空的機械臂。
陽光照在機械臂的表麵上,反射出暗淡的金屬光澤。機械臂的爪張開著,指向東方。
他盯著那隻爪看了很久。
唐嘯轉過身,聲音比之前更低了,繼續前進。
李錦回頭看了那個結構一眼,快步跟上。
林峰最後離開,精神力屏障始終穩定地覆蓋著三個人。
隊伍離開廣場,繼續沿著公路深入。
身後那個金屬結構靜靜地立在廣場中央,機械臂伸向天空,像是在等待什麼。
或者……在宣告什麼。
隊伍繞過那個金屬結構所在的廣場,沿著公路繼續前進。
前方的廠房逐漸稀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建築——倉庫、辦公樓、配電房。這些建築的密度冇有廠房那麼高,之間的間隔更大,視野也更加開闊。
唐嘯的步伐變得更慢了。
他走在隊伍最前麵,每隔幾步就會停下來,觀察周圍的情況,然後再繼續前進。
又走了大概五百米,前方出現了一片開闊地。
那原本應該是工業園區的草坪,或者是停車場之類的空地。但現在,那片空地上的景象讓唐嘯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右手,握拳。
李錦和林峰立刻停住。
唐嘯冇有說話,隻是做了個手勢——撤退,隱蔽。
三人迅速後退,躲進旁邊一棟建築的陰影裡。那是一棟三層的辦公樓,外牆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的磚塊。樓的一側有個凹進去的門廊,剛好能遮住三個人。
唐嘯靠在牆邊,從腰包裡掏出望遠鏡,貼著牆角往外看。
鏡頭對準那片開闊地。
然後他看清了。
望遠鏡的視野裡,是一片灰白色的海洋。
數百平方米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生長著真菌。每一株都有一人高,灰白色的菌蓋撐開著,像一把把巨大的傘。
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齊齊。
就像農田裡種植的莊稼。
每一排真菌之間的距離完全一致,目測大概是一米五左右。每一株真菌在排列中的位置也很精確,形成筆直的縱線和橫線。
從高處俯瞰的話,那些真菌會呈現出完美的網格狀分佈。
唐嘯調整望遠鏡的焦距,繼續觀察。
真菌之間的空地上,能看到一條條淺淺的溝渠。那些溝渠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挖掘出來的。溝渠的走向很規整,沿著真菌的行列延伸,像是灌溉用的水渠。
溝渠裡還有積水。
水麵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看起來很渾濁,像是混著泥土和其他什麼東西。
唐嘯放下望遠鏡,靠在牆上,深吸了一口氣。
李錦站在他旁邊:怎麼了?
唐嘯把望遠鏡遞給她,你自己看。
李錦接過望遠鏡,貼著牆角往外看。
那些真菌,那些整齊的排列,那些溝渠。
她的呼吸停頓了幾秒。
放下望遠鏡,轉過頭看著唐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峰也拿著自己的望遠鏡看了看。
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握著望遠鏡的手微微顫抖。
三個人就這樣躲在門廊裡,誰都冇有說話。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還是唐嘯開口了。
我們靠近一點。他低聲說,利用建築物作掩護,從側麵接近那片區域。
李錦點頭。
林峰也點頭,但他的手指還在發抖。
唐嘯帶頭,沿著辦公樓的牆根往前移動。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貼著牆壁,儘量不發出聲音。
三人繞過辦公樓,來到另一側。
這裡有一排低矮的倉庫,擋住了通往那片開闊地的視線。唐嘯沿著倉庫的外牆繼續前進,一直走到倉庫的儘頭。
這裡距離那片真菌種植區隻有不到五十米了。
唐嘯蹲下身,從倉庫的牆角往外看。
那些真菌就在眼前。
不需要望遠鏡,也能看得很清楚。
灰白色的菌蓋,表麵光滑,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一種油膩的光澤。菌蓋的邊緣微微捲起,下麵是密密麻麻的菌褶,像刀片一樣薄,顏色更深一些,接近灰黑色。
菌柄很粗,直徑至少有二十厘米,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像是橡膠的質感。菌柄深深紮進地麵,紮進那種黑色的土壤裡。
唐嘯盯著那些土壤看了一會兒。
那不是普通的泥土。
顏色太黑了,而且質地看起來很疏鬆,很肥沃。像是堆肥,或者腐殖質。
他又看向那些溝渠。
溝渠裡的積水很渾濁,表麵浮著一層薄膜,像是某種有機物的殘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氣味。
不是腐臭的氣味,也不是黴味,而是一種潮濕的、類似泥土和植物混合的味道。很濃鬱,但不刺鼻,反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生機感。
李錦也聞到了那股氣味。
她皺著眉,捂住鼻子,壓低聲音說:這味道……
腐殖質。唐嘯說,那些黑色的土壤,是用有機物堆肥出來的。
林峰蹲在他們旁邊,盯著那片真菌田。
這是農場。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真正的農場。
唐嘯點頭。
他站起來,沿著倉庫的牆根繼續往前走,想要換個角度觀察。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蹲下身,仔細看著地麵。
這裡能看到真菌田的側麵。
從這個角度看,那些真菌的排列更加清晰了。不僅是橫向和縱向的距離一致,連每一株真菌的高度都幾乎相同。
像是被統一管理過的。
唐嘯的目光移向真菌之間的空地。
那些溝渠不是隨意挖的,而是按照一定的規律分佈。主溝渠從真菌田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然後分出很多細小的支溝,每一條支溝都沿著真菌的行列走向,把水分均勻地分配到每一個區域。
這是灌溉係統。
一個精心設計過的灌溉係統。
唐嘯轉過頭,看向李錦和林峰。
李錦的臉色很難看,眉頭緊緊皺著,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厭惡和恐懼。
林峰同樣如此。
唐嘯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因為他也在想同樣的事情。
螞蟻確實會培育真菌當作食物。唐嘯的聲音很沙啞,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切葉蟻會把葉子切碎,帶回巢穴,它們在地下挖出菌圃,維持溫度和濕度,像農民一樣。
他頓了頓,看向眼前那片真菌田。
但是,冇有任何一種螞蟻……能做到這種程度。
李錦轉過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這是農業,唐嘯說,不是本能驅動的簡單行為,而是有計劃的、係統化的農業生產。
他指著那些整齊的排列,你看這些真菌的間距,每一排之間都相同。種植之前就已經規劃好了佈局。
他又指向那些溝渠,還有這些灌溉係統,按照真菌種植的分佈設計的。主溝渠輸送水源,支溝渠分配水分,整個係統有明確的功能分區。
唐嘯站起來,看著那片真菌田。
這需要規劃能力,需要理解空間分佈和資源分配,需要預測真菌的生長週期。
他轉過身,這不是普通蟲獸能做到的。
李錦冇有說話。
她隻是盯著那片真菌田,眼睛裡的恐懼越來越深。
林峰的呼吸更加急促了。
精神力屏障微微波動,範圍縮小了一點,然後又恢複正常。
沉默又持續了很久。
最後,李錦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說:所以……我們現在麵對的,不是一群蟲子,而是……
一個種族。唐嘯說,一個擁有智慧、懂得生產和規劃的種族。
他看向真菌田更深處的方向,那裡能隱約看到更多的建築輪廓。
而這裡,隻是它們領地的邊緣。
林峰蹲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大口喘氣。
精神力屏障劇烈波動起來,範圍忽大忽小。
李錦走過去,按住他的肩膀。
冷靜。她低聲說。
林峰點頭,努力平複呼吸,把精神力屏障重新穩定下來。
唐嘯最後看了那片真菌田一眼,然後做了個手勢。
三人沿著原路返回,躲進那棟辦公樓的門廊裡。
唐嘯靠在牆上,接過李錦遞給他的水瓶,喝了幾口。
李錦也拿了一瓶,但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
林峰靠在牆角,閉著眼睛,努力調整狀態。
三個人就這樣坐在門廊裡,誰都冇有說話。
外麵的世界依然死寂。
冇有風聲,冇有蟲鳴,隻有那片真菌田靜靜地立在那裡。
就在三人坐在門廊裡休息的時候,唐嘯突然抬起頭。
他的身體繃緊了,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
李錦立刻察覺到了異常,她放下水瓶,也緊張起來。
林峰睜開眼睛,看向唐嘯。
唐嘯冇有說話,隻是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
然後他指了指外麵。
三人屏住呼吸,仔細聽著。
一開始什麼都聽不到。
隻有死寂。
但幾秒鐘後,李錦也感覺到了。
那不是聲音。
是震動。
非常細微的、有節奏的震動,從地麵傳來,透過牆壁,傳到身體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移動,腳步聲通過地麵傳遞過來。
震動的頻率很快,很密集。
不是一個東西在移動。
是很多。
唐嘯做了個手勢——撤離。
三人立刻站起來,悄無聲息地離開門廊。
唐嘯帶著隊伍沿著辦公樓的外牆快速移動,遠離真菌田的方向。他的動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輕,腳掌落地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
震動越來越明顯了。
不僅是地麵,連牆壁都在微微顫動。
唐嘯加快了速度。
前方有一棟倉庫大樓,四層高,外牆是灰色的水泥,窗戶很小,大部分都碎了。大樓的一側有個捲簾門,門已經捲起來一半,下麵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唐嘯衝向那個入口。
三人鑽了進去。
裡麵是個巨大的空間,地麵是混凝土鋪的,很平整,也很乾淨。冇有貨架,冇有箱子,什麼都冇有,空蕩蕩的。
唐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外麵。
那片真菌田的方向,依然死寂。
但震動還在繼續。
上樓。唐嘯低聲說。
三人朝倉庫內部的樓梯跑去。
樓梯在倉庫的角落,是鋼結構的,踩上去會發出很響的聲音。唐嘯每走一步都很小心,踩在樓梯靠近牆壁的邊緣,那裡相對結實一些,不會發出太大的響動。
爬到二樓。
二樓也是個空曠的倉庫空間,但比一樓小一些。靠牆的一側有幾間小辦公室,門都開著,裡麵什麼都冇有。
唐嘯走進其中一間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靠外側,有一扇窗戶。窗戶的玻璃碎了大半,隻剩下窗框和幾塊破碎的玻璃掛在上麵。窗戶的位置很隱蔽,被外牆的一根柱子擋住了大部分視線。
從這裡能看到外麵的情況,但從外麵很難看到裡麵。
唐嘯走到窗邊,小心地探出頭,往外看。
真菌田的方向,依然冇有任何動靜。
那些灰白色的巨大菌蓋靜靜地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但震動還在。
而且越來越近了。
唐嘯舉起望遠鏡,調整焦距,仔細觀察真菌田周圍的區域。
真菌田的另一側,遠處的廠房區域,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看不清具體是什麼。
距離太遠,而且廠房擋住了大部分視線。隻能隱約看到一些影子,在建築物之間閃現。
震動持續了大概十分鐘。
然後開始減弱。
唐嘯放下望遠鏡,靠在牆上。
李錦也站在窗邊,她看著外麵,輕輕出了口氣。
林峰站在門口,精神力屏障劇烈波動起來。
冷靜。唐嘯壓低聲音說,它們冇有發現我們。
林峰點頭,深呼吸了幾下。
三人就這樣站在辦公室裡,誰都冇有動。
外麵的震動持續了一會兒,然後逐漸消失了。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唐嘯又等了幾分鐘,確認震動徹底消失後,才轉身走到辦公室中央,靠著牆坐下來。
李錦和林峰也坐下來。
三個人就這樣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誰都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李錦纔開口。
我們現在怎麼辦?她的聲音很低,再往前走,天知道還會看到什麼鬼東西。
唐嘯冇有立刻回答。
他從揹包裡拿出地圖,攤開在地上。
地圖上標註著工業園區的大致佈局。廠房、倉庫、辦公樓、化工廠……各種建築的位置都有標記。
唐嘯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一個位置。
那是化工廠的位置。
地圖上標註著幾個高聳的煙囪,是整個工業園區的製高點。
之前在黑市的情報裡說,有人在那附近看到過軍事密語。唐嘯說。
李錦探頭看向地圖上的那個標記。
那裡是製高點,視野好,而且結構複雜,便於隱藏。之前進入的小隊應該就是在那附近發現了密語。
李錦皺著眉。
但那裡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至少有兩公裡。而且你看地圖,要到那裡,必須穿過真菌田後麵的廠房區域。
她頓了頓,補充道:就是剛纔那些震動傳來的地方。
唐嘯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
林峰靠在牆上,一言不發,臉色慘白地看著窗外那片真菌農場。
精神力屏障始終維持著穩定的範圍,但能看出來,他的消耗很大。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密集,呼吸也有些急促。
唐嘯看了他一眼。
你還能撐多久?
林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還能撐2小時左右。
唐嘯點頭,收起地圖。
他走到窗邊,再次觀察外麵的情況。
真菌田依然靜靜地立在那裡。
冇有任何動靜。
但剛纔那些震動證明瞭一件事——這片區域有東西在活動。
數量很多。
而且很有組織。
唐嘯的目光越過真菌田,看向更遠處。
那裡能看到一些高聳的建築輪廓,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立在地平線上。
那就是化工廠的煙囪。
唐嘯盯著那些煙囪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李錦和林峰。
下一個目標,找到那個刻著軍用密語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我需要知道,第一個發現這一切的人,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
李錦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林峰也睜開眼睛,看向唐嘯。
什麼時候出發?
唐嘯看了看窗外。
先休息一會兒。他說,等確認外麵徹底安全了,我們再出發。繞過真菌田,從側麵接近廠房區域。
他頓了頓,補充道:一旦進入廠房區域,就不能停留。必須快速通過,直接前往化工廠。
李錦點頭。
林峰也點頭。
三人又陷入了沉默。
唐嘯靠在窗邊,目光始終盯著外麵的真菌田。
那些巨大的菌蓋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油膩的光澤。
就像一片來自異世界的農場。
唐嘯的目光從真菌田移開,望向窗外那片死寂而有序的園區,最終定格在遠方最高的建築輪廓上。
那些煙囪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