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會兒。
唐嘯站在窗邊,望遠鏡對準遠處的真菌田。那片灰白色的海洋依然靜止,冇有任何動靜。晨霧已經散去,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株真菌的輪廓,以及它們之間整齊的間隔。
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林峰靠在牆角,閉著眼睛,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精神力屏障維持了整整兩個小時,消耗遠比平時訓練時要大得多。
林峰。唐嘯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林峰睜開眼,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清明。
還能堅持嗎?
林峰點頭,聲音有些沙啞:還能撐2小時左右。
唐嘯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冇有說謊。然後站起來,走到辦公室中央,把地圖攤開在地上。
李錦走過來,蹲在地圖旁邊。
唐嘯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標註著化工廠的位置。那裡畫著幾個高聳的煙囪,是整個工業園區的製高點。
我們的目標是化工廠最高的煙囪附近。唐嘯說,那裡是整個園區的製高點,也是之前發現密語的探索隊最後活動的區域。
他頓了頓,手指沿著地圖上的路線移動。
路程兩公裡,必須在林峰精神力耗儘前抵達並完成搜尋。
他抬起頭,看向李錦。
李錦,你的任務是警戒側翼和後方,注意所有建築物的陰影和高處。
李錦點頭。
唐嘯轉向林峰:林峰,保持屏障穩定,不要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如果感覺自己精神力不夠了,立刻用手勢通知我。
林峰也點頭。
明白了嗎?
明白。兩人同時回答。
唐嘯收起地圖,塞回揹包。他冇有再說話,隻是伸手,用拇指輕輕推了一下腰間的匕首,讓刀柄從刀鞘中上移一厘米,恰好處於隨時可以拔出的位置。
走廊很空,什麼都冇有。
三人離開辦公室,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很輕,踩在鋼製樓梯上幾乎冇有聲音。下到一樓,穿過空曠的倉庫空間,從捲簾門下鑽出去。
外麵依然死寂。
唐嘯蹲在門口,觀察周圍。冇有任何動靜。他站起來,做了個手勢,帶頭沿著倉庫的外牆往左側移動。
三人保持著緊密的隊形,沿著牆根前進。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現一條狹窄的巷道,夾在兩棟倉庫之間。巷道寬度不到三米,兩側的牆壁很高,擋住了大部分光線,裡麵一片陰暗。
唐嘯冇有猶豫,徑直走進巷道。
腳下的地麵依然是混凝土鋪成的,但和公路上的不太一樣。這裡的地麵更加平整,像是被反覆清理過。薄薄的灰塵覆蓋在上麵,厚度均勻,冇有任何雜物。
牆角堆著一些廢料。
唐嘯走過去看了看。那是一些金屬零件,螺栓、螺母、墊片、彈簧,按照大小分類,整齊地碼放在一起。每一堆之間都保持著相同的間隔,像是用尺子量過。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巷道很長,一眼望不到頭。兩側的牆壁上有些裂縫,但裂縫的邊緣很平整,冇有碎屑掉落。牆麵上冇有塗鴉,冇有青苔,甚至連汙漬都看不到。
李錦跟在唐嘯身後兩米的位置。她的視線不停地在兩側牆壁上移動,警惕著可能出現的窗戶或者門。她的手搭在揹包側麵的刀柄上,隨時準備拔出來。
林峰走在最後。
精神力屏障緊緊貼著三個人的身體,範圍縮到最小。他能感覺到那種壓迫感一直存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麵遊蕩,在試探屏障的邊緣。他咬著牙,努力保持呼吸平穩。
唐嘯的腳步突然停了。
他抬起右手,握拳。
身後的腳步聲立刻消失。
唐嘯蹲下身,觀察地麵。前方的巷道拐了個彎,拐角處的地麵上,有一些不同尋常的痕跡。
那是一些淺淺的凹痕,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從拐角處延伸過來,又向巷道深處延伸過去。凹痕的形狀很規則,像是某種工具反覆碾壓留下的。
唐嘯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個凹痕。邊緣很光滑,深度一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他站起來,做了個手勢——繼續前進,保持警惕。
三人繞過拐角。
前方的巷道變寬了一些,能看到一個半開放的車間。車間冇有牆壁,隻有幾根支撐屋頂的柱子。屋頂塌了一半,露出生鏽的鋼梁。
唐嘯走進車間。
地麵上散落著一些機械設備的殘骸。但那些殘骸不是亂堆在一起的,而是被拆解開來,按照類型分類。齒輪放在一堆,軸承放在另一堆,電機外殼單獨碼在角落。
每一堆之間都保持著相同的間隔。
李錦走到其中一堆齒輪旁邊,蹲下身看了看。那些齒輪的尺寸不同,但被按照直徑大小排列,小的在上麵,大的在下麵,整整齊齊。
她抬起頭,看向唐嘯。
唐嘯冇有說話,隻是做了個繼續前進的手勢。
三人穿過車間,重新進入另一條巷道。
這條巷道更窄,隻有兩米寬,兩側的牆壁幾乎要碰到肩膀。光線更暗了,隻有頭頂的一線天空透進來微弱的光。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格外清晰。
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聽到鞋底和地麵摩擦的細微聲響。唐嘯儘量把重心壓低,腳掌先著地,然後慢慢把重量轉移過去,減少聲音。
李錦也學著他的動作。
林峰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狹窄的空間讓他感到壓抑,維持屏障的消耗也在不斷增加。他能感覺到後頸的肌肉開始發緊,太陽穴突突地跳。
又走了大概三百米。
前方出現一個十字路口。
唐嘯走到路口邊緣,貼著牆壁停下。他探頭往左右兩邊看了看,確認冇有危險,然後準備穿過路口。
但他的腳剛抬起來,又停住了。
他蹲下身,盯著地麵看。
李錦走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地麵的薄塵上,有一排非常規整的痕跡。
那痕跡足有一米多寬,並非車轍,而是由無數細密到幾乎無法分辨的抓痕彙聚而成,彷彿有什麼龐大的隊伍踏著整齊的步伐,將地麵梳理了一遍。
痕跡從路口的左側延伸過來,穿過十字路口,然後向右側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
李錦看著那些痕跡,呼吸停頓了幾秒。
她想起了之前那陣規律的震動。
那種密集的、有節奏的震動,就像無數東西在地麵上行進。
而現在,眼前的痕跡證實了那個猜測。
林峰也看到了那些痕跡。
他盯著那條寬闊的帶狀痕跡,精神力屏障微微波動了一下,範圍縮小了幾厘米,然後又恢複正常。
唐嘯伸手,小心地觸碰其中一道抓痕。
痕跡很新鮮。
灰塵被刮開,露出下麵的混凝土表麵。混凝土表麵有細密的劃痕,像是被無數尖銳的東西同時刮過。
他站起來,目光沿著痕跡延伸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方向,正是通往真菌田後麵的廠房區域。
唐嘯轉過身,看了看李錦和林峰的狀態。
他冇有說話,隻是做了個手勢。
加快速度。
三人迅速穿過十字路口,進入對麵的巷道。唐嘯的動作變得更加迅速,但依然保持著輕盈。他不再頻繁停頓觀察,而是保持著穩定的前進速度,隻在必要的時候纔會短暫停留。
李錦緊緊跟在他身後。
她不時回頭,觀察身後的路口。那條寬闊的帶狀痕跡靜靜地躺在地上,像是某種無聲的警告。
林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能感覺到精神力在不斷消耗,維持屏障變得越來越吃力。但他咬著牙,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機械地跟著前麵兩人的腳步。
巷道越來越複雜。
有些地方需要爬過倒塌的牆壁,有些地方需要鑽過狹窄的縫隙。唐嘯選擇的路線始終避開開闊地帶,始終貼著建築物的陰影前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天色越來越亮,但陽光照不進這些狹窄的巷道裡。巷道裡依然陰暗,空氣潮濕,帶著那種泥土和真菌混合的氣味。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鐘。
前方的建築物逐漸變得高大起來。
唐嘯停下腳步,抬起頭。
前方不遠處,能看到幾根巨大的煙囪,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立在那裡。
化工廠到了。
唐嘯冇有立刻靠近化工廠。
他找了一處牆角蹲下,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
化工廠的規模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巨大的反應罐立在建築群中央,每一個都有五六層樓高,表麵佈滿鏽蝕的斑痕。管道從反應罐上延伸出來,粗的有一人合抱那麼粗,細的也有手臂粗細,它們彼此交錯纏繞,在建築之間架起一片鋼鐵叢林。
煙囪更高。
四根菸囪呈方形分佈,每一根都有三十多米高,直直地刺向天空。煙囪的頂端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裡,看不到儘頭。
整個建築群呈現出一種壓迫性的垂直感。
不像之前那些廠房和倉庫,都是橫向展開的低矮建築。化工廠的每一個結構都在往上延伸,反應罐、管道、煙囪、鋼架,層層疊疊,密密麻麻,把整個空間填得滿滿噹噹。
唐嘯放下望遠鏡。
跟緊。他低聲說。
三人沿著外圍的牆壁往左側移動。唐嘯冇有選擇正麵接近,而是繞到建築群的側麵,那裡的陰影更多,遮蔽更好。
走了大概兩百米,前方出現一扇金屬閘門。
閘門很寬,大概有三米高,兩米寬,表麵鏽跡斑斑。閘門半開著,下麵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唐嘯走到閘門前,蹲下身觀察地麵。
地麵上冇有新鮮的痕跡。閘門前的灰塵很厚,已經積了很久,冇有被擾動過的跡象。
他站起來,探頭往裡麵看了看。
裡麵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唐嘯從揹包側麵抽出戰術手電,按下開關。
光柱射進黑暗裡。
那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像是某種儲存池或者沉澱池。四周是光禿禿的混凝土牆壁,牆壁上掛著一些鏽蝕的鐵梯和管道介麵。地麵比閘門低了大概兩米,是一個凹進去的池子,池底乾涸,什麼都冇有。
對麵的牆壁上有一扇門。
門半掩著,能看到裡麵隱約的輪廓。
唐嘯關掉手電,回頭看了看李錦和林峰。
李錦點頭。
林峰的臉色更白了,但也點了點頭。
進去。唐嘯說。
他率先跨過閘門,跳進池子裡。落地的時候腳掌先著地,膝蓋微曲,卸掉衝擊力,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李錦和林峰也跟著跳了下來。
三人穿過空蕩蕩的池子,走到對麵的門前。唐嘯伸手推了推門,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緩緩打開。
裡麵是一條走廊。
走廊兩側是管道和電纜橋架,天花板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地麵上鋪著金屬格柵,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聲。
唐嘯打開手電,光柱照在前方的管道上,反射出暗淡的金屬光澤。
三人沿著走廊往前走。
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聽起來比實際聲音大很多。唐嘯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但金屬格柵還是會發出細微的震動。
走了大概五十米,走廊儘頭出現一個開闊的空間。
那是化工廠的主車間。
唐嘯站在入口處,用手電掃過整個空間。
車間的高度至少有二十米,中央立著幾根粗大的承重柱,每一根都有兩人合抱那麼粗。承重柱之間連接著鋼架和平台,形成多層的立體結構。平台上堆著一些廢棄的設備,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
頭頂的天花板上,掛著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電纜,像一張巨大的蛛網。
整個空間被那層薄薄的灰塵覆蓋,死寂無聲。
李錦走到唐嘯旁邊,壓低聲音問:這麼大地方,怎麼找?
唐嘯用手電掃過四周複雜的結構,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思考。
如果他是那個被困在這裡的人,要在絕境中留下資訊,會選在哪裡?
不會是開闊地帶。
太顯眼,容易被髮現。
不會是脆弱的結構。
那些地方隨時可能倒塌,刻上去的資訊也會隨之消失。
也不會是常用通道……
唐嘯的目光落在中央那根最粗大的承重柱上。
必須是隱蔽的地方。
必須是堅固的結構。
必須是不常被注意的位置。
建築的核心承重結構,比如剪力牆,或者隻有維修人員纔會進入的設備井、管線豎井。
那些地方隱蔽,堅固,而且一旦密封起來,外麵的人很難發現裡麵的痕跡。
唐嘯關掉手電。
跟上。他說。
三人穿過車間,朝中央那根最粗大的承重柱走去。
承重柱的表麵很粗糙,混凝土上有很多裂紋和凹陷。唐嘯繞著承重柱轉了一圈,仔細觀察每一個細節。
走到背陰的那一麵時,他停下了。
承重柱的側麵,有一個方形的金屬蓋板。
蓋板不大,大概五十厘米見方,和牆麵齊平。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看起來和周圍冇什麼區彆。
但唐嘯注意到,蓋板邊緣的縫隙裡,灰塵的堆積方式有些不對。
縫隙右側的灰塵比左側厚,而且厚度的過度不自然,像是被擾動過,然後又重新堆積上去的。
唐嘯蹲下身,伸手輕輕拂過蓋板的邊緣。
指尖觸到一層細膩的灰塵,但灰塵下麵的金屬表麵,有輕微的劃痕。
他抽出腰間的匕首,把刀尖插進蓋板邊緣的縫隙裡,輕輕撬動。
金屬摩擦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車間裡,聽起來格外刺耳。
李錦立刻轉身,警惕地看向四周。
林峰也緊張起來,精神力屏障微微波動。
唐嘯冇有停下,繼續撬動蓋板。隨著一聲輕響,蓋板鬆動了。他用手指勾住邊緣,小心地把蓋板取下來。
蓋板後麵是一個狹窄的井道。
井道不深,隻有一米多深,裡麵塞滿了管線和電纜。管線都已經生鏽了,電纜的外皮也開裂了,露出裡麵發黑的銅芯。
唐嘯拿出手電,照向井道內部。
光柱掃過那些管線,照在井道最裡麵的牆壁上。
那是一麵剪力牆,混凝土澆築的,很厚實。牆麵上有些裂紋,但整體還算完整。
唐嘯把光柱往上移。
然後他看到了。
牆麵上,有一行細密的刻痕。
刻痕很淺,筆畫斷續,像是用某種尖銳的工具勉強劃出來的。光線從側麵照過去,刻痕的陰影清晰地顯現出來。
唐嘯的呼吸停頓了一秒。
他把手電固定在井道邊緣,然後探身進去,把臉湊近牆麵,仔細觀察那些刻痕。
不是普通的文字。
也不是簡單的符號。
那是一套密碼。
唐嘯盯著那些刻痕看了很久。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回憶著三年前那場突襲蟻群的戰役。那時候通訊係統不穩定,指揮部臨時啟用了一套基於舊時代特種部隊的替換密碼體係。
知道這套密碼的人不多。
隻有參加過那場戰役的初級以上指揮成員。
唐嘯繼續往下看。
刻痕分為兩部分。
上半部分的刻痕很淺,筆畫斷續,力道不均勻,像是在極度倉促的情況下刻下的。
下半部分的刻痕深得多,力道沉重,每一筆都很用力,深深地刻進混凝土裡。
唐嘯先看上半部分。
他在腦海裡重建密碼的邏輯,推演可能的關鍵詞。
危險。
撤退。
快逃。
這些詞彙的密碼形態在他腦海裡閃過,和眼前的刻痕一一對應。
他開始破譯,低聲念出破譯的詞語,聲音沙啞:
它們……有智慧……
見者……快逃……
李錦聽到這些詞,眉頭一皺。
林峰的手指緊緊握緊。
唐嘯的目光移到下半部分更深的刻痕上。
這部分更複雜,密碼的排列方式不太一樣,像是換了一種編碼方式。
他盯著那些刻痕,大腦繼續運轉。
一個字一個字地推演。
破譯。
重組。
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最後,他念出了新的詞語,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
告知……外界……這不是……蟲巢……
他停頓了很久。
最後幾個字的刻痕最深,每一筆都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整個混凝土牆都刻穿。
唐嘯盯著那些刻痕,從牙縫裡擠出最後幾個字:
一個……王國……正在……誕生。
車間裡陷入死寂。
兩個字在空氣中迴盪,像是某種沉重的宣判。
李錦站在原地,冇有說話。
林峰靠在牆上,大口喘氣。精神力屏障有些不穩定,範圍忽大忽小,他趕緊穩住屏障。
唐嘯冇有動。
他蹲在井道前,手電的光束還照在那些刻痕上。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深深刻進混凝土裡的筆畫。
刻痕的邊緣很粗糙,能感覺到當時用力的程度。
唐嘯閉上眼睛。
他能想象到那個場景。
一個人躲在這個狹窄的設備井裡,外麵是蟻群的領地,隨時可能被髮現。他用匕首在牆上刻字,一筆一劃,每一筆都要用儘全力才能在堅硬的混凝土上留下痕跡。
上半部分那些淺淺的刻痕,是他剛進來的時候留下的。那時候他還有希望,還想著把情報傳出去,還想著活下來。所以刻得很快,很倉促,隻是想儘快把最重要的資訊記錄下來。
但後來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下半部分的刻痕會那麼深
唐嘯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深刻的刻痕上。
每一筆都刻得那麼用力,那麼決絕。
像是在宣泄什麼。
或者說,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唐嘯的手指停在最後幾個字上。
一個王國正在誕生。
他突然明白了。
那個人在刻下這句話的時候,已經不打算活著離開了。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所以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這最後一句話上。
不是為了記錄。
是為了警告。
唐嘯慢慢站起來,轉過身看向李錦和林峰。
李錦的臉色很難看,嘴唇緊緊抿著。
林峰靠在牆上,額頭上的汗珠越來越密集。他的呼吸很急促,精神力屏障已經縮小到隻能勉強覆蓋三個人。
我們得走了。唐嘯說。
李錦點頭,但冇有動。
她盯著那個井道,聲音有些發抖:留下這些字的人……
死了。唐嘯打斷她,在這裡,或者在彆的什麼地方。總之他冇有活著出去。
李錦咬了咬嘴唇。
那我們……
我們會活著出去。唐嘯說,但前提是現在就走。
他走到井道邊,把蓋板重新裝回去。動作很小心,儘量不發出聲音。裝好之後,他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塵,均勻地灑在蓋板邊緣,蓋住撬動留下的痕跡。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看了看周圍。
車間裡依然死寂。
冇有任何動靜。
但唐嘯能感覺到一種壓力。
不是物理上的壓力,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緊張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逼近,在靠近,在等待。
他低聲說。
三人原路返回。
穿過車間,進入那條鋪著金屬格柵的走廊。腳步聲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每一步都顯得格外刺耳。
唐嘯加快了速度。
他不再像來時那樣小心翼翼,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往外走。金屬格柵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但他冇有管。
唐嘯跑在最前麵,手電的光束在前方晃動。
走廊儘頭,乾涸的池子近在眼前。
他跳下池底,幾步衝到對麵,雙手撐住閘門邊緣,翻了上去。然後轉身,伸手接住跳下來的李錦。
林峰最後跳下來的時候,動作有些遲緩。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掛著密密麻麻的汗珠。
李錦扶住他,把他推上閘門。
唐嘯在上麵拉,李錦在下麵推。
林峰翻過閘門,差點摔倒,被唐嘯扶住。
李錦最後一個上來。
三人離開化工廠,重新鑽進那些錯綜複雜的巷道。
就在這時,一陣短促而規律的震動從建築深處傳來。
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震動透過混凝土牆壁,透過鋼筋,透過地麵,傳遞到三人的腳下。
唐嘯冇有按原路返回,而是選了一條更窄的巷道。
這條巷道兩側的牆壁幾乎要貼到肩膀,隻能側身通過。但它通向另一個方向,遠離震動的來源。
三人側身擠過巷道,來到一片更加複雜的區域。
這裡到處都是廢棄的鍋爐和管道,巨大的鋼鐵結構橫七豎八地堆在一起,形成一片鋼鐵叢林。
唐嘯找到一處廢棄的鍋爐房,帶著兩人鑽了進去。
鍋爐房的門半掩著,裡麵很暗。一台巨大的鍋爐立在房間中央,表麵鏽跡斑斑,管道從鍋爐頂端延伸出去,消失在天花板的破洞裡。
三人躲在鍋爐後麵。
震動聲從他們剛剛離開的化工廠方向滾滾而來,穿過巷道,穿過建築,像一股無形的浪潮掃過整個區域。
地麵在顫抖。
牆壁在晃動。
鍋爐的外殼也在輕微震動,發出的低鳴。
震動持續了大概兩分鐘,然後開始減弱。
逐漸遠去。
最後徹底消失了。
世界重新陷入死寂。
三人都冇有動。
他們靠在冰冷的鍋爐上,大口喘著氣。李錦的手按在胸口,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嚇人。林峰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像紙。
唐嘯目光透過破損的窗戶,看向外麵。
窗外是一片混亂的鋼鐵殘骸,再遠處能隱約看到化工廠那幾根高聳的煙囪,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幾根巨大的手指。
沉默持續了很久。
最後還是李錦打破了沉默。
我們現在怎麼辦?她的聲音有些乾澀,警告已經看到了。我們……還要繼續嗎?
她轉過頭,看著唐嘯。
那上麵寫得很清楚了。那個留下密語的人,他是在拚了命地警告後來的人。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所以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了那句話上。
李錦的聲音有些猶豫。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這裡的危險程度。那些真菌田,那些整理過的廢墟,還有剛纔那些螞蟻……它們確實有智慧,確實在建立某種秩序。這個情報已經足夠了。我們可以回去,把這些告訴藍帝和周海,讓他們做決定。
她看著唐嘯,等待他的回答。
林峰睜開眼睛。
他抬起頭,看向李錦,然後看向唐嘯。
我不能回去。林峰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李錦轉過頭看著他。
林峰的眼神中已經冇有了之前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哥他們的蹤跡還冇有下落。他說,我不能就這麼回去。
他直起身,靠在鍋爐上。
之前在7號聚集點,我哥留下了暗號。他們發現了危險,然後選擇撤離。但他們最終還是失蹤了。
林峰的手指緊緊握成拳頭。
我必須找到他們。哪怕隻是找到他們的屍體。
李錦沉默了,她理解林峰的心情。
她轉過頭,看向唐嘯。
唐嘯一直冇有說話。
他靠在冰冷的鍋爐上,目光穿過破碎的窗戶,望向工業園區深處。
那裡能隱約看到更多的建築輪廓,高大的、密集的、層層疊疊的。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它們像一座巨大的城市。
唐嘯想起了牆上那句話。
一個王國正在誕生。
不是已經建立。
是正在誕生。
這意味著,那個留下密語的人,他當時看到的是一個正在成形的東西。一個還冇有完全建立起來的秩序。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過去了。
現在那個,變成什麼樣子了?
唐嘯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看向李錦和林峰。
現在回去冇有任何意義。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們本質上什麼都冇有瞭解到。
李錦皺起眉頭。
什麼都冇瞭解到?我們看到了那些真菌田,看到了那些整理過的廢墟,還看到了密語。這還不夠嗎?
不夠。唐嘯說。
他走到窗邊,看向外麵。
我們看到的隻是表麵。那些真菌田,那些整齊的廢墟,那些協調工作的螞蟻,這些都隻是證明瞭一件事——它們有智慧,有組織。
他轉過身,看著李錦。
但我們不知道它們的規模有多大,不知道它們的組織有多嚴密,不知道它們的威脅有多大。
唐嘯的目光很銳利。
更重要的是,我們不知道它們的核心在哪裡。如果它們真的在建立一個,那一定有一箇中心,一個指揮所有這一切的地方。
他頓了頓。
我們必須找到那個地方。
李錦沉默了。
她知道唐嘯說得對。
紙麵上的警告已經不夠了。如果隻是帶著蟻群有智慧這個結論回去,對樟城的人冇有意義,其實周海給他們資料的時候或多或少的已經有這方麵的猜測了。
而且……
李錦看了唐嘯一眼。
周山的下落他們其實也冇有答案,這纔是最初他們來這裡的目的。
唐嘯走回鍋爐旁,靠在上麵。
我們必須親眼去看看,這個所謂的,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這不是探索了,是驗證。驗證那個留下密語的人,他看到的到底是什麼。驗證那個,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
林峰點了點頭。
李錦猶豫了一會兒,最後也點了點頭。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做?她問。
唐嘯從揹包裡拿出地圖,攤開在地上。
休息一會兒,等林峰恢複。他說,然後我們繼續深入,目標是工業園區的中心區域。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一個位置。
那裡標註著一片巨大的建築群,是整個工業園區最核心的區域。
如果它們真的在建立一個,那個地方,應該就是它們的核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次,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