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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領主大人 第9章

作者:陳長根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9-09 01:11:30

熱浪先到了。

機艙門打開那一刻,外麵的空氣像一鍋燒乾的湯,滾燙、粘稠,混著牛糞、煙塵和陳年香料的腥氣,劈頭蓋臉澆下來。

陳長根在門邊停了兩秒。

他走許多國家,從冇聞過這種味道。

蔓古也熱,但那是濕的,甜的,像蒸籠。

這裡的熱,是一萬堆牛糞在陽光下慢慢發酵了幾千年。

他把緬玉護照合上,塞進帆布包內層。

新易容貼在臉上,深褐膚色,兩頰瘦削,顴骨上有一道舊疤。

走起路來右肩微沉,像扛了半輩子麻袋。

他叫貌昂。

緬甸勃固省人,五十四歲,做稻穀販運,第一次來印度看香料和糧食行情。

航站樓裡比外麵體麵。

光潔的大理石地麵,冷氣從穹頂往下壓。

幾個穿紗麗的中年女人從身旁走過,手腕上的金鐲子叮叮響。

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印度男人舉著手機打電話,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語,尾音上揚。

免稅店門口的導購畫著濃妝,朝每一個經過的人笑。

陳長根順著人流往海關走。他看見了那雙腳。

一個瘦得隻剩骨架的老頭蹲在牆角,冇有鞋,腳趾縫裡全是黑泥。

他攥著一塊灰布,蜷在陰影裡,等著客人走淨了再去擦地。

幾個旅客拖著箱子從他身邊過去,冇人低頭。

老頭像尊被遺棄在牆角的舊雕塑。

陳長根冇停。他走了過去,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還蹲著,像養老院裡的他自己一樣。天差地彆,又似曾相識。

海關口排著兩條隊。

外國人一條,印度人一條。

印度人那條排得極長,彎了好幾道。

有人蹲著,有人半靠半坐,有小孩光著屁股在大人腿間鑽來鑽去。

外國人隊列裡,不管穿得再隨便,冇人蹲下。

印度人那邊,蹲著的、光腳的、席地而坐的,一大片。

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在等,祖祖輩輩都這樣等過來的。

輪到陳長根。官員用口音極重的英語問來做什麼。

陳長根雙手合十,用緬語混著英語答:“看糧。收香料。”官員低頭蓋章,不再看他。

出了機場, 一個白種女人被幾個印度男人圍住,不是騷擾,是搶著幫她提行李。

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赤腳站在路邊,舉著包口香糖。

一輛嶄新的寶馬從人群裡鑽出來,車身擦過一個乞丐的破毯子。

乞丐縮了縮身子,冇敢抬頭。

一個男人在牆根小便。

一頭白牛臥在馬路中間,脖子上掛著一圈黃色花環,像尊神一樣看著這一切。

佳爾各達。

這地方不遮不掩,把人間最黑的底子攤在太陽底下曬。

窮人不是窮,是輕。輕得像冇有根腳的浮萍。

富人不是富,是重。重得像一座座會移動的山。

兩者之間,冇有門,冇有牆,隻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種姓的線。幾千年的線。誰越了,誰身上就得多一道疤。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男孩跑過來,光著腳,舉著兩串茉莉花,在陳長根麵前晃。

陳長根擺擺手。

男孩不走,繼續跟著。

陳長根從口袋裡摸出張十盧比,遞過去。男孩笑了,牙很白,跑回人群裡不見了。

他抬頭。天上的烏鴉比剛纔更多了,黑壓壓落在電線杆上,像一排等著什麼的看客。

“到了?”伊琳娜的聲音在意識裡響起。

“到了。”陳長根說。

“馬庫斯已經在城裡。港區東側,六個化學品倉庫,三座糧倉,他上午全部走了一遍。

我發路線給你。今晚動手。你住城南,離港區四公裡。我叫了車,五分鐘後到。”

陳長根“嗯”了一聲。他繼續看。

一個警察站在路中間,揮著木棒,指揮一群摩托車往後讓。

摩托上,一家四口擠在一起。

父親騎車,母親側坐,懷裡抱著個光著身子的孩子,前頭還爬著一個大一點的女孩。

四個人一輛摩托,在車流裡搖搖晃晃的前行。

對街,一個穿橙色紗麗的老婦人守著幾串賣相不佳的香蕉。

她身後有幅褪色的廣告,上麵是個笑眯眯的印度女人,舉著一瓶可樂。

廣告下,又有一個男人蹲在牆根解手。

冇人管。也冇人看。在這座城市,這不算什麼。

車來了。一輛破舊的現代,車身坑坑窪窪,一邊後視鏡用膠帶纏著,一邊乾脆冇有。

司機是本地人,英語夾著孟加拉語,問陳長根去哪兒。

陳長根說:“城南,靠近港區。”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你是緬玉人?”陳長根點頭。

司機咧嘴笑了:“緬玉人好。緬玉人實誠。”陳長根冇接話。

車子穿過佳爾各達。

街道窄,樓舊,人多得像牆上長滿了草。

三輪車、突突車、公交車擠成一團。

路邊有人在燒垃圾,黑煙滾滾。

幾頭牛躺在路中間,對喇叭充耳不聞。

一座破舊的神廟門口坐著一排乞丐,個個瘦得像曬乾的柴。

幾個小孩在垃圾堆上翻東西,翻出一個塑料瓶,像找到了寶貝。

陳長根看見一家西餐廳。

玻璃門裡亮著暖黃色燈光,幾個印度富人坐在裡麵,桌上鋪著白布,擺著刀叉。

隔著一條馬路,一家五口蹲在路邊,就著一個小鋁鍋,用手抓著黃色糊糊往嘴裡送。

兩種人生,隔了不到十米。誰也不會看誰一眼。

“這地方,爛得比蔓古還深。”他說。

“曼穀是水果爛了皮,阿三國是根都朽了。”伊琳娜接了一句,“所以我才讓你來這裡。這裡的人忙著活,冇空管你。”

陳長根冇再說話。

他看見路邊一頭白牛,脖子上掛著一串黃花,悠然地站在垃圾堆旁。

一個少女走過來,先對牛合十,再繞過去。

牛的眼睛很大,黑而濕潤,和陳長根對視了一秒。像看穿了他。

車停在一家小旅館前。

門臉窄,招牌舊,叫“恒河客棧”。

伊琳娜訂好了房。一間臨街小屋,窗戶對著一條黑水溝。

陳長根放下包,先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臉有些發脹,他捏了捏耳根,易容貼還緊貼著。

窗外,烏鴉還在叫。

意識裡,伊琳娜發來路線圖。港區東北角,六座化學品倉庫,靠著一道半塌的磚牆。

牆外是鐵路貨運線,晚上九點後少有人走。

三座糧倉在港區西南,緊挨河邊,夜裡巡邏不嚴。

馬庫斯已經在兩條路線之間來回走了三趟,連保安換班時間都摸清了。

“保安幾點換班?”陳長根問。

“十點半。第一班到淩晨三點,第二班到六點。

你十一點動身,從鐵路線進去,先收化學品倉庫,再走河岸收糧倉。

馬庫斯在東門附近一輛黑色轎車裡接應。”

“化學品是什麼?”

“原料藥為主。阿莫西林、頭孢、維生素、對乙酰氨基酚。還有些麻黃堿,可能和仿製藥黑產有關。你全收。藥在末世裡,比糧食還值錢。”

陳長根點頭。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暗了。

烏鴉不叫了,換成了樓下某戶人家的音樂,混著收音機裡的雜音。

晚上十一點。

陳長根從旅館後門出去,沿窄巷往北走。

他穿一身深灰舊布衫,像碼頭上的搬運工。

夜裡的佳爾各達,人還是多。賣烤玉米的、擦皮鞋的、睡在路邊的,密密麻麻。

一個老頭子蜷在牆根,身上蓋著塊破塑料布。

一個低種姓女人牽著孩子,在水龍頭底下接水。

水很細,像根線。

孩子抬頭看陳長根,眼睛大得嚇人。

陳長根繼續走。

到了鐵路線,人少了。鐵軌在月光下泛著灰白。他沿鐵軌走,腳下碎石咯吱響。右邊矮牆塌了一截。

他站定。感知鋪開。六座化學品倉庫,裡麵的東西像擺在眼前。

空間開了。

原料藥成垛消失。

阿莫西林、頭孢、維生素原粉,一箱一箱。

第四座倉庫裡,麻黃堿數量不少,他多看了兩眼,還是收了。十分鐘,六庫儘空。

他繼續沿鐵軌走。走了三百米,下到河岸。

馬庫斯的聲音在意識裡響起:“糧倉那邊有輛巡邏車,從南往北。你等三分鐘。彆站河岸,水邊有人夜釣。”

陳長根退回一截。他找了個石階坐下,像拉活的人在歇腳。

夜風從河上吹來,帶著腥味。對岸有幾點漁火,像浮在黑色水麵上的螢火蟲。

“車走了。”馬庫斯說。

陳長根站起來。三座糧倉,沿河而建。白花花的米堆在感知裡,像三座沉睡的雪山。

空間開了。三倉儘收。新糧,帶著香氣。收完最後一倉,他轉身往東門走。

黑色轎車等在路對麵。馬庫斯的臉隱在陰影裡。陳長根拉開門坐進去。車冇開燈,滑進夜色。

“怎麼樣?”馬庫斯問。

“利索。”陳長根說。

“伊琳娜說,城南還有個藥品集散市場。明早警察會封路。現在去,太貪。

明天下午,換張臉,再走一趟。”

陳長根“嗯”了一聲。他靠進椅背,閉上眼。

車子在佳爾各達的街道上像條黑魚。

他不知道外麵的人在做什麼,也不關心。

他隻想回旅館,洗個澡,睡一覺。明天,換臉,繼續。

“這裡和蔓古不一樣。”他忽然說。

“怎麼不一樣?”馬庫斯問。

“曼穀吃人,是笑著吃。這裡的人,已經被吃了一半,還不自知的繼續麻木的活著。”陳長根說。

馬庫斯冇回話。過了幾秒,他說:“所以這世界等來了末世。”

陳長根不說話了。

車窗外,佳爾各達的夜色像一塊洗不淨的舊布,越扯越黑。

而他的空間裡,又多了一批本該爛在這裡的藥和糧。這些藥和糧,將來會落到活人手裡。

這就夠了。

回到旅館,已經淩晨兩點。

陳長根冇睡。他坐在窗邊那張舊椅上,窗簾拉了一半。

樓下的黑水溝泛著油光,幾隻野狗在垃圾堆邊轉悠。

遠處有鐘聲,不知是哪座廟,還是哪座教堂。

佳爾各達的夜和它的白天一樣,不肯安靜。

他忽然想起那個蹲在航站樓角落裡的老頭,想起那個舉著兩串茉莉花的男孩,想起那家西餐廳裡亮著的燈,和馬路對麵就著鋁鍋吃飯的一家五口。

這些畫麵在他腦子裡翻來翻去,像一鍋煮不開的水。

不是憤怒,不是憐憫,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第二天。陳長根換了一張臉。

這次是個賣香料的錫克商人,包頭巾,蓄長鬚,膚色暗紅,說話帶著旁遮普口音。

他穿了件米色長衫,手裡提著箇舊皮包。

伊琳娜安排的。城南藥品集散市場,下午三點最亂。

警察還堵在港區那邊查空倉,這邊倒清靜了不少。

市場叫巴格巴紮,外麵看像片破舊的居民區,進去才知道,幾條巷子全被藥材和藥品堆滿了。

西藥、草藥、原料、成品,什麼都有。

阿莫西林成箱擺在地上,胰島素放在帶冰袋的泡沫箱裡,還有人蹲在巷口賣散裝藥片,紅的綠的,用舊報紙包成小包,買主是不看醫生的人,拿了就走。

陳長根從主巷口走進去。

他的感知張開了。整條巷子,所有箱子、藥瓶、藥包,都在他感知裡。

他冇停,邊走邊收。巷子太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他這身打扮走在裡麵,像極了來進藥的藥商。

旁邊有人問價,有人遞煙,還有人拉著他的袖子給他看一包不知名的藥粉。

陳長根笑一笑,擺擺手,繼續走。

一百米。他慢悠悠的走著。

巷子曲裡拐彎,他像個老熟人一樣穿行。

藥品一箱一箱減少。哪家鋪子堆得密,他就在附近多站兩秒。

等他從巷尾出來,空間裡已經多了四十幾噸成品藥和原料。

巷子裡的人還在討價還價,冇有人抬頭。

出了巷口,他看見一個男孩蹲在牆邊,手裡捧著一個塑料碗,碗裡是半碗黃糊糊。

男孩冇看陳長根,隻低頭吃東西,吃得很快,像有人要搶。

陳長根從身邊走過,從兜裡摸出張紙幣,彎腰放在他碗邊。

男孩抬頭,愣了一下。陳長根已經走遠了。

當晚,陳長根坐上了去挖拉納吸的夜車。

馬庫斯冇跟著,他先一步去了德裡方向。

伊琳娜在意識裡把下一站理清得明明白白:挖拉納吸恒河邊的糧食週轉站,再往西去古吉拉特的化肥廠。

這條線走完,恒河國就差不多了。

火車很舊。車廂裡擠滿了人。陳長根靠窗坐著,臉上還是錫克商人的模樣。

窗外漆黑,偶爾幾點燈火從稻田裡浮過去。

他閉著眼,冇有睡實。

他的空間裡,此刻已經堆著近兩百萬噸的物資。可他還是停不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身後追。

是末日的倒計時。是一天比一天更黑的夜。他現在多收一噸,將來就少死一個人。

火車喘著氣,在黑夜裡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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