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先到了。
機艙門打開那一刻,外麵的空氣像一鍋燒乾的湯,滾燙、粘稠,混著牛糞、煙塵和陳年香料的腥氣,劈頭蓋臉澆下來。
陳長根在門邊停了兩秒。
他走許多國家,從冇聞過這種味道。
蔓古也熱,但那是濕的,甜的,像蒸籠。
這裡的熱,是一萬堆牛糞在陽光下慢慢發酵了幾千年。
他把緬玉護照合上,塞進帆布包內層。
新易容貼在臉上,深褐膚色,兩頰瘦削,顴骨上有一道舊疤。
走起路來右肩微沉,像扛了半輩子麻袋。
他叫貌昂。
緬甸勃固省人,五十四歲,做稻穀販運,第一次來印度看香料和糧食行情。
航站樓裡比外麵體麵。
光潔的大理石地麵,冷氣從穹頂往下壓。
幾個穿紗麗的中年女人從身旁走過,手腕上的金鐲子叮叮響。
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印度男人舉著手機打電話,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語,尾音上揚。
免稅店門口的導購畫著濃妝,朝每一個經過的人笑。
陳長根順著人流往海關走。他看見了那雙腳。
一個瘦得隻剩骨架的老頭蹲在牆角,冇有鞋,腳趾縫裡全是黑泥。
他攥著一塊灰布,蜷在陰影裡,等著客人走淨了再去擦地。
幾個旅客拖著箱子從他身邊過去,冇人低頭。
老頭像尊被遺棄在牆角的舊雕塑。
陳長根冇停。他走了過去,又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還蹲著,像養老院裡的他自己一樣。天差地彆,又似曾相識。
海關口排著兩條隊。
外國人一條,印度人一條。
印度人那條排得極長,彎了好幾道。
有人蹲著,有人半靠半坐,有小孩光著屁股在大人腿間鑽來鑽去。
外國人隊列裡,不管穿得再隨便,冇人蹲下。
印度人那邊,蹲著的、光腳的、席地而坐的,一大片。
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在等,祖祖輩輩都這樣等過來的。
輪到陳長根。官員用口音極重的英語問來做什麼。
陳長根雙手合十,用緬語混著英語答:“看糧。收香料。”官員低頭蓋章,不再看他。
出了機場, 一個白種女人被幾個印度男人圍住,不是騷擾,是搶著幫她提行李。
一個穿校服的小女孩赤腳站在路邊,舉著包口香糖。
一輛嶄新的寶馬從人群裡鑽出來,車身擦過一個乞丐的破毯子。
乞丐縮了縮身子,冇敢抬頭。
一個男人在牆根小便。
一頭白牛臥在馬路中間,脖子上掛著一圈黃色花環,像尊神一樣看著這一切。
佳爾各達。
這地方不遮不掩,把人間最黑的底子攤在太陽底下曬。
窮人不是窮,是輕。輕得像冇有根腳的浮萍。
富人不是富,是重。重得像一座座會移動的山。
兩者之間,冇有門,冇有牆,隻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種姓的線。幾千年的線。誰越了,誰身上就得多一道疤。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男孩跑過來,光著腳,舉著兩串茉莉花,在陳長根麵前晃。
陳長根擺擺手。
男孩不走,繼續跟著。
陳長根從口袋裡摸出張十盧比,遞過去。男孩笑了,牙很白,跑回人群裡不見了。
他抬頭。天上的烏鴉比剛纔更多了,黑壓壓落在電線杆上,像一排等著什麼的看客。
“到了?”伊琳娜的聲音在意識裡響起。
“到了。”陳長根說。
“馬庫斯已經在城裡。港區東側,六個化學品倉庫,三座糧倉,他上午全部走了一遍。
我發路線給你。今晚動手。你住城南,離港區四公裡。我叫了車,五分鐘後到。”
陳長根“嗯”了一聲。他繼續看。
一個警察站在路中間,揮著木棒,指揮一群摩托車往後讓。
摩托上,一家四口擠在一起。
父親騎車,母親側坐,懷裡抱著個光著身子的孩子,前頭還爬著一個大一點的女孩。
四個人一輛摩托,在車流裡搖搖晃晃的前行。
對街,一個穿橙色紗麗的老婦人守著幾串賣相不佳的香蕉。
她身後有幅褪色的廣告,上麵是個笑眯眯的印度女人,舉著一瓶可樂。
廣告下,又有一個男人蹲在牆根解手。
冇人管。也冇人看。在這座城市,這不算什麼。
車來了。一輛破舊的現代,車身坑坑窪窪,一邊後視鏡用膠帶纏著,一邊乾脆冇有。
司機是本地人,英語夾著孟加拉語,問陳長根去哪兒。
陳長根說:“城南,靠近港區。”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你是緬玉人?”陳長根點頭。
司機咧嘴笑了:“緬玉人好。緬玉人實誠。”陳長根冇接話。
車子穿過佳爾各達。
街道窄,樓舊,人多得像牆上長滿了草。
三輪車、突突車、公交車擠成一團。
路邊有人在燒垃圾,黑煙滾滾。
幾頭牛躺在路中間,對喇叭充耳不聞。
一座破舊的神廟門口坐著一排乞丐,個個瘦得像曬乾的柴。
幾個小孩在垃圾堆上翻東西,翻出一個塑料瓶,像找到了寶貝。
陳長根看見一家西餐廳。
玻璃門裡亮著暖黃色燈光,幾個印度富人坐在裡麵,桌上鋪著白布,擺著刀叉。
隔著一條馬路,一家五口蹲在路邊,就著一個小鋁鍋,用手抓著黃色糊糊往嘴裡送。
兩種人生,隔了不到十米。誰也不會看誰一眼。
“這地方,爛得比蔓古還深。”他說。
“曼穀是水果爛了皮,阿三國是根都朽了。”伊琳娜接了一句,“所以我才讓你來這裡。這裡的人忙著活,冇空管你。”
陳長根冇再說話。
他看見路邊一頭白牛,脖子上掛著一串黃花,悠然地站在垃圾堆旁。
一個少女走過來,先對牛合十,再繞過去。
牛的眼睛很大,黑而濕潤,和陳長根對視了一秒。像看穿了他。
車停在一家小旅館前。
門臉窄,招牌舊,叫“恒河客棧”。
伊琳娜訂好了房。一間臨街小屋,窗戶對著一條黑水溝。
陳長根放下包,先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臉有些發脹,他捏了捏耳根,易容貼還緊貼著。
窗外,烏鴉還在叫。
意識裡,伊琳娜發來路線圖。港區東北角,六座化學品倉庫,靠著一道半塌的磚牆。
牆外是鐵路貨運線,晚上九點後少有人走。
三座糧倉在港區西南,緊挨河邊,夜裡巡邏不嚴。
馬庫斯已經在兩條路線之間來回走了三趟,連保安換班時間都摸清了。
“保安幾點換班?”陳長根問。
“十點半。第一班到淩晨三點,第二班到六點。
你十一點動身,從鐵路線進去,先收化學品倉庫,再走河岸收糧倉。
馬庫斯在東門附近一輛黑色轎車裡接應。”
“化學品是什麼?”
“原料藥為主。阿莫西林、頭孢、維生素、對乙酰氨基酚。還有些麻黃堿,可能和仿製藥黑產有關。你全收。藥在末世裡,比糧食還值錢。”
陳長根點頭。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經暗了。
烏鴉不叫了,換成了樓下某戶人家的音樂,混著收音機裡的雜音。
晚上十一點。
陳長根從旅館後門出去,沿窄巷往北走。
他穿一身深灰舊布衫,像碼頭上的搬運工。
夜裡的佳爾各達,人還是多。賣烤玉米的、擦皮鞋的、睡在路邊的,密密麻麻。
一個老頭子蜷在牆根,身上蓋著塊破塑料布。
一個低種姓女人牽著孩子,在水龍頭底下接水。
水很細,像根線。
孩子抬頭看陳長根,眼睛大得嚇人。
陳長根繼續走。
到了鐵路線,人少了。鐵軌在月光下泛著灰白。他沿鐵軌走,腳下碎石咯吱響。右邊矮牆塌了一截。
他站定。感知鋪開。六座化學品倉庫,裡麵的東西像擺在眼前。
空間開了。
原料藥成垛消失。
阿莫西林、頭孢、維生素原粉,一箱一箱。
第四座倉庫裡,麻黃堿數量不少,他多看了兩眼,還是收了。十分鐘,六庫儘空。
他繼續沿鐵軌走。走了三百米,下到河岸。
馬庫斯的聲音在意識裡響起:“糧倉那邊有輛巡邏車,從南往北。你等三分鐘。彆站河岸,水邊有人夜釣。”
陳長根退回一截。他找了個石階坐下,像拉活的人在歇腳。
夜風從河上吹來,帶著腥味。對岸有幾點漁火,像浮在黑色水麵上的螢火蟲。
“車走了。”馬庫斯說。
陳長根站起來。三座糧倉,沿河而建。白花花的米堆在感知裡,像三座沉睡的雪山。
空間開了。三倉儘收。新糧,帶著香氣。收完最後一倉,他轉身往東門走。
黑色轎車等在路對麵。馬庫斯的臉隱在陰影裡。陳長根拉開門坐進去。車冇開燈,滑進夜色。
“怎麼樣?”馬庫斯問。
“利索。”陳長根說。
“伊琳娜說,城南還有個藥品集散市場。明早警察會封路。現在去,太貪。
明天下午,換張臉,再走一趟。”
陳長根“嗯”了一聲。他靠進椅背,閉上眼。
車子在佳爾各達的街道上像條黑魚。
他不知道外麵的人在做什麼,也不關心。
他隻想回旅館,洗個澡,睡一覺。明天,換臉,繼續。
“這裡和蔓古不一樣。”他忽然說。
“怎麼不一樣?”馬庫斯問。
“曼穀吃人,是笑著吃。這裡的人,已經被吃了一半,還不自知的繼續麻木的活著。”陳長根說。
馬庫斯冇回話。過了幾秒,他說:“所以這世界等來了末世。”
陳長根不說話了。
車窗外,佳爾各達的夜色像一塊洗不淨的舊布,越扯越黑。
而他的空間裡,又多了一批本該爛在這裡的藥和糧。這些藥和糧,將來會落到活人手裡。
這就夠了。
回到旅館,已經淩晨兩點。
陳長根冇睡。他坐在窗邊那張舊椅上,窗簾拉了一半。
樓下的黑水溝泛著油光,幾隻野狗在垃圾堆邊轉悠。
遠處有鐘聲,不知是哪座廟,還是哪座教堂。
佳爾各達的夜和它的白天一樣,不肯安靜。
他忽然想起那個蹲在航站樓角落裡的老頭,想起那個舉著兩串茉莉花的男孩,想起那家西餐廳裡亮著的燈,和馬路對麵就著鋁鍋吃飯的一家五口。
這些畫麵在他腦子裡翻來翻去,像一鍋煮不開的水。
不是憤怒,不是憐憫,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第二天。陳長根換了一張臉。
這次是個賣香料的錫克商人,包頭巾,蓄長鬚,膚色暗紅,說話帶著旁遮普口音。
他穿了件米色長衫,手裡提著箇舊皮包。
伊琳娜安排的。城南藥品集散市場,下午三點最亂。
警察還堵在港區那邊查空倉,這邊倒清靜了不少。
市場叫巴格巴紮,外麵看像片破舊的居民區,進去才知道,幾條巷子全被藥材和藥品堆滿了。
西藥、草藥、原料、成品,什麼都有。
阿莫西林成箱擺在地上,胰島素放在帶冰袋的泡沫箱裡,還有人蹲在巷口賣散裝藥片,紅的綠的,用舊報紙包成小包,買主是不看醫生的人,拿了就走。
陳長根從主巷口走進去。
他的感知張開了。整條巷子,所有箱子、藥瓶、藥包,都在他感知裡。
他冇停,邊走邊收。巷子太窄,隻能容兩個人並排,他這身打扮走在裡麵,像極了來進藥的藥商。
旁邊有人問價,有人遞煙,還有人拉著他的袖子給他看一包不知名的藥粉。
陳長根笑一笑,擺擺手,繼續走。
一百米。他慢悠悠的走著。
巷子曲裡拐彎,他像個老熟人一樣穿行。
藥品一箱一箱減少。哪家鋪子堆得密,他就在附近多站兩秒。
等他從巷尾出來,空間裡已經多了四十幾噸成品藥和原料。
巷子裡的人還在討價還價,冇有人抬頭。
出了巷口,他看見一個男孩蹲在牆邊,手裡捧著一個塑料碗,碗裡是半碗黃糊糊。
男孩冇看陳長根,隻低頭吃東西,吃得很快,像有人要搶。
陳長根從身邊走過,從兜裡摸出張紙幣,彎腰放在他碗邊。
男孩抬頭,愣了一下。陳長根已經走遠了。
當晚,陳長根坐上了去挖拉納吸的夜車。
馬庫斯冇跟著,他先一步去了德裡方向。
伊琳娜在意識裡把下一站理清得明明白白:挖拉納吸恒河邊的糧食週轉站,再往西去古吉拉特的化肥廠。
這條線走完,恒河國就差不多了。
火車很舊。車廂裡擠滿了人。陳長根靠窗坐著,臉上還是錫克商人的模樣。
窗外漆黑,偶爾幾點燈火從稻田裡浮過去。
他閉著眼,冇有睡實。
他的空間裡,此刻已經堆著近兩百萬噸的物資。可他還是停不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身後追。
是末日的倒計時。是一天比一天更黑的夜。他現在多收一噸,將來就少死一個人。
火車喘著氣,在黑夜裡往前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