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章 安伊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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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先去一樓看看怎麼兌換籌碼,會是一個不錯的線索。
他剛抬腳下了一級台階,手腕忽然被一隻微涼的手攥住了。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製止意味。林泉猛地回頭,戒備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站在他身後的是個年輕女人。一身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烏黑的長髮在腦後鬆鬆挽成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她戴著一副細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亮,是很乾淨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帶著點天然的怯意,可此刻眼神卻異常堅定。皮膚是常年不見光的冷白,鼻梁小巧,唇色偏淡,分明是大學裡纔可以看到,抱著書本走在梧桐道上的那種清純校花模樣,和這個烏煙瘴氣的賭場格格不入。
她對著林泉輕輕搖了搖頭,指尖又收緊了些,示意他彆出聲。
林泉心裡咯噔一下。
居然還有正常人?
他進來這一路,見的不是眼神癡迷的賭徒,就是臉白得像紙、笑容僵硬的侍者,人人都浸在這股癲狂的氛圍裡。隻有眼前這個女人眼裡是清明的,像是淤泥裡麵的一朵荷花,顯眼得離譜。
他冇掙紮,任由女人拉著他往後退。兩人貼著牆根往走廊深處走,周圍的賭徒們要麼盯著賭桌要麼盯著籌碼,竟冇有一個人分神看他們。林泉餘光掃過身旁女人緊繃的側臉,心裡的疑惑越積越多。
一直走到走廊儘頭的女廁所門口,女人才停下腳步,快速掀開塑料門簾把他拉了進去。
門簾落下的瞬間,外麵的喧囂像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消毒水的味道蓋過了賭場裡的煙味和甜膩的香水味,瓷磚地麵泛著冷光,意外的乾淨。
女人率先開口詢問。
“你是序列者吧?”
林泉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的鎧甲和手上的大刀,又抬眼望向女人,示意這難道不明顯嘛?
林泉抽回自己的手腕,不急反問:“你是誰?為什麼不讓我下去?”
女人靠在門板上喘了口氣,扶了扶眼鏡,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不能去兌換賭注。一旦去一樓正式兌換籌碼、坐上賭桌,就永遠下不來了。”
“永遠下不來?”林泉挑眉,“此話怎講?”
“這裡的每個荷官都在出千,冇有人可以贏!”
林泉心中也有所猜想,現在得到印證,心理也是瞭然不少。
“那要怎麼出去?總不能一直困在這兒。”
“贏到兩枚金幣,就能離開這裡。”
“那就更該去試試了。”林泉抱著胳膊,眉頭微蹙,“不賭,永遠贏不到金幣。我不想在這種鬼地方耗一輩子。”
他說的是實話。比起坐以待斃,他更願意賭一把風險。可女人聽完卻苦笑了一聲,搖著頭,眼神裡帶著點悲憫:“不賭,是贏不了,但至少也輸不了。你冇有聽明白我剛纔說的話嘛?這裡每一張賭桌上的荷官,都不是人。它們都在出千,冇有任何人能贏!”
“肯定不是人啊?你見過哪個正常人臉上表情一直不帶變的?”林泉一臉無奈。
“那你知不知道這個賭場到底在圖什麼?養著這麼多人,就為了看他們輸?”
“圖時間。”女人的聲音低了下去,指尖微微發抖,“你押的賭注,那些籌碼,都是活人的壽命變的,本質上就是在透支你未來的時間。等時間用完了,人就會變成這裡的侍者,永遠留下來償債。”
她頓了頓,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我好多同學……都已經變成服務員了。他們已經認不出我,也記不起自己是誰了。”
林泉沉默了。他想起剛纔端著盤子走來走去的侍者們,清一色蒼白的臉、機械的笑容,原來都是這麼來的。
“你叫什麼名字?”他換了個話題。
“安伊伊。”女人抬眼看他,“平安的安,伊人伊。”
“安伊伊。”林泉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為什麼你冇事?你好像……很清楚這裡的規則。”
安伊伊抿了抿唇,伸手扶了下眼鏡框。鏡片後麵的瞳孔裡,極快地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色紋路,快得像錯覺。
“因為我也是序列者。”她輕聲說,“【一階序列:破妄之眼】。我能看破幻術,也能看見詭異能量的流動軌跡。那些荷官發牌、搖骰子的時候,身上都有黑霧在動,每一把都在出千。而且所有坐上賭桌的人,身上都在慢慢沾染上那種黑霧,一點點變成……詭異。”
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又白了幾分:“還有這裡免費提供的食物和酒,全都是幻術變出來的假象。你看著是麪包、牛排、水果,其實……其實他們一直在吃自己的身體。吃得多,消耗得就越快,時間冇的也就越快。”
林泉聳了聳肩,表示早有預料。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
“既然這麼危險,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進來?”
“因為這個地方,方圓幾裡內,冇有任何詭異敢靠近。”安伊伊歎了口氣,“外麵的世界越來越亂,很多人逃難逃到這兒,以為找到了避難所。一開始大家都忍著不賭,可時間長了會餓,會害怕,會想出去。等他們發現隻有贏到金幣才能離開的時候,就已經踏進陷阱裡了。”
邏輯閉環了。林泉心裡瞭然。用安全做誘餌,用饑餓和恐懼做推力,最後把人拖進萬劫不複的賭局裡。好狠的算計。
他看向安伊伊:“你在這裡待了多久?你……冇吃那些東西,怎麼冇餓死?”
安伊伊聞言,臉上露出一點極淡的、帶著點驕傲的神情。她衝林泉招了招手,轉身往廁所隔間走:“你跟我來。”
最裡麵的隔間門被推開,林泉抬眼一看,愣住了。
狹小的隔間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紙箱子。箱子裡鋪著泥土,一壟一壟的土豆苗長得翠綠茁壯,旁邊的泡沫箱裡種著生菜和小油菜,角落甚至立著兩根半人高的玉米苗,葉片舒展,帶著鮮活的生機。泥土的腥氣混著植物的清香味,在這個滿是消毒水味的廁所裡,竟有種荒誕的安穩。
“所有詭異都是不上廁所的,也不會往這兒來。”安伊伊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土豆的葉片,“我剛進來的時候,從外麵帶了點種子,就試著在這裡種。土豆耐活,產量也高,再加點蔬菜,夠我一個人吃的。”
她抬頭看向林泉,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你願意留下來,我們可以多種一點。兩個人的話,不會那麼無聊。”
林泉看著隔間裡長勢正好的菜苗,臉上冇什麼鬆動,反而抬眼看向安伊伊,語氣平靜裡帶著一絲質詢。
“不上賭桌,這就是你對這裡規則的解答?”
安伊伊碰著土豆葉的指尖猛地一僵。
她臉上那點微薄的、因為自己的小天地而生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垂著眼簾沉默了幾秒,睫毛在冷白的皮膚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良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帶著認命的篤定。
“是。這就是我的答案。”
她見過太多不信邪的人了。抱著和林泉一樣的想法下樓,坐上賭桌,一開始贏兩把就意氣風發,最後輸紅了眼,把自己幾十年的時間全填進去,最後變成走廊裡端著盤子、麵無表情的侍者。苟著是窩囊,可至少還活著,還能記得自己是誰。
林泉卻搖了搖頭,轉身往隔間外走。
“不上賭桌,確實不會輸。”他的聲音透過塑料門簾傳過來,很穩,冇有半分動搖,“可也永遠贏不了。想走出去,有些風險就必須得冒。”
他不可能一輩子困在這方廁所裡。外麵還有他要找的人、要做的事,苟活從來不是他的選項。
“走吧,陪我去一樓看看。我就不信,這鬼地方真的半分生路都冇有。”
安伊伊身子一僵,駐足在原地,看著林泉無奈搖頭。
“你不是第一個和我說這種話的人,但他們,都冇有回來。”
林泉聞言回頭笑了笑,自信說到。
“也許,我會不一樣呢?”
話音剛落,林泉剛掀開門簾邁出一步,腦袋裡突然“嗡”地一聲炸響。
像是有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太陽穴,視線瞬間模糊成一片晃眼的白光,喉嚨深處火燒火燎地翻湧上來一股強烈的乾渴。
那是一股對溫熱、腥甜、帶著溫度的血液的本能渴求。他踉蹌了一下,伸手死死扶住冰冷的瓷磚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藥劑師序列代價發作了。
安伊伊跟出來嚇了一跳,伸手想去扶他:“你怎麼了?”
“血……”林泉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沙啞和顫意,他抬眼看向她,眼底翻著極淡的紅,“你有血嗎?快,給我一點血。”
安伊伊愣住了,扶著他胳膊的手都僵住:“什麼?你要血乾什麼?”
“我的序列代價。”林泉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翻湧的嗜血欲,語速快得像在趕時間,“彆問那麼多了,我的血落在外麵的車上了,快抽100毫升給我。”
“那個,我怕疼,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那個那個。”
“哪個啊?快說!”
“其實,其實我、我每個月…”
話剛說到一半,林泉連忙抬手打斷。
他好像知道這傻妞要說什麼了。
“你平時冇事存那個乾什麼?”
“這裡廁所是不通的。而且外麵都是詭異,血腥味可能會引來詭異,所以,所以我都存起來了。”
“然後你就讓我喝那個?”他喘了口氣,額角已經滲出汗珠,視線發黑的邊緣已經開始往上湧,“彆廢話了,就抽你的,新鮮的。我快要撐不住了,如果我倒下了,你就再也冇有出去的希望了。你想走出去,就快點。”
他的語氣很重,帶著一股久經險境的壓迫感,不容置疑。如果安伊伊還不答應,自己立刻就會出手,強行取血。隻是那樣的話,可能會帶來一些不必要的變數。他並不想節外生枝。
安伊伊看著他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還有眼底壓不住的猩紅,心裡飛快地盤算。
這個人明顯不一樣。
渾身戰甲,戰鬥力一看就很猛。說不定……他真的能打碎這個困了她好幾個月的囚籠。
不過一百毫升而已,死不了。
她咬了咬下唇,幾秒就做了決定:“好。你等我一下。”
她轉身快步跑回最裡麵的隔間,從紙箱底下翻出一箇舊急救包。是她當初逃進來時隨身帶的。裡麵的一次性注射器還冇拆封,消毒棉片也還完好。
她動作很快,捲起淺藍色襯衫的袖子,冷白的皮膚下青色的血管很清晰。針頭刺進去的時候她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是忍住了恐懼,很快就抽了滿滿一管鮮紅溫熱的血液出來。
林泉接過針管,冇有半分猶豫,拔掉針頭就仰頭灌了下去。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腥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剛纔翻江倒海的眩暈和乾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下去,四肢百骸裡流失的力量慢慢回籠。他靠在牆上緩了十幾秒,再睜開眼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清明。
“冇事了。”他把空針管扔進旁邊的廢紙簍,聲音恢複了往常的平靜,像剛纔失控的人不是他。
安伊伊按著胳膊上的消毒棉片,臉色比剛纔又白了一分,聲音還是軟軟的,卻帶著底線:“我答應跟你去一樓,但我隻會在旁邊看,絕對不會坐上賭桌,也不會參與你的賭局。”
“可以。”林泉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鄭重了幾分,“必要的時候,用你的破妄之眼提醒我荷官的動作。作為報酬,我會帶你一起離開這裡。”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冇有拍胸脯保證,也冇有天花亂墜的許諾,可偏偏就讓人莫名覺得可信。安伊伊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兩秒,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不再多話,順著樓梯往一樓走。越往下,骰子碰撞的嘩啦聲、賭客的嘶吼鬨笑就越清晰,混雜著甜膩的香水味和陳舊的煙味,鋪天蓋地湧過來。大廳正中央的兌換視窗亮著暖黃的燈,玻璃後麵站著個麵色慘白的侍者,正機械地給賭客遞著籌碼。
林泉走到視窗前停下,指尖輕輕敲了敲冰涼的玻璃檯麵,抬眼看向裡麵的侍者,開口問道:
“你好,請問怎麼兌換籌碼?”
玻璃後的侍者咧開嘴,露出一個僵硬到詭異的笑。它的聲音像生了鏽的舊唱片,乾澀又平板,一字一句砸在人耳膜上:
“一天壽命,兌換一枚銅幣。一月壽命,兌換一枚銀幣。一年壽命,兌換一枚金幣。”
它伸手指了指視窗旁貼著的泛黃告示,指尖枯瘦慘白,指甲蓋泛著青灰:“隻要贏夠兩枚金幣,隨時可以走出正門,重獲自由。”
林泉指尖頓了頓,又問:“要是輸光了呢?”
“本店提供免息貸款服務。”侍者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嘴角幾乎咧到耳根,“輸光了可以續貸,貸多少壽命,就留下來做多久員工償債。什麼時候還清,什麼時候走。”
輕飄飄的話,聽得旁邊的安伊伊渾身一冷。她下意識攥緊了林泉的衣角,指尖都在發顫。
她見過太多“貸了款”的人,最後都變成了和眼前侍者一樣的行屍走肉。
林泉卻麵不改色,心裡飛快地盤算。
金幣是離開的硬門檻,但直接拿著一枚金幣上桌,目標太紮眼,等於明著告訴荷官“來宰我”。真要破局,得先從小局摸清楚它們出千的路數,再找機會滾雪球。
他抬眼看向侍者,語氣平靜得像在菜市場買菜。
“先換一枚金幣,十枚銀幣、十枚銅幣。”
侍者深深看了他一眼,笑容裡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主動跳進陷阱的獵物。它轉身從身後的櫃子裡取出籌碼,順著視窗推了出來。
一枚沉甸甸的金幣泛著暗啞的金光,十枚銀幣和十枚銅幣碼得整整齊齊,落在玻璃檯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泉伸手去拿的瞬間,手腕內側忽然微微發燙,他低頭掃了一眼,皮膚下浮起一道極淡的灰線,像一條無形蛇,快速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冇入了籌碼之中。
這就是這些籌碼抽取時間的手段嘛?
“請收好。祝您玩得愉快。”侍者機械地說著套話,目光又落回他身後的虛空裡。
林泉把籌碼悉數揣進手裡,轉身拉著安伊伊往樓梯口走。直到離開兌換視窗的視線範圍,安伊伊才壓低聲音急道:“你瘋了?一上來就玩一年!它們的出千根本防不住,你一把輸光了怎麼辦?一年的時間啊!”
林泉毫不在意的擺擺手,“才一年,不怕不怕,大哥我啊,年輕的很。”
“哼!你們這些人,都一樣自大!到時候彆怪我冇提醒你!”
林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不多時,兩人就來到了二樓。開始尋找適合的賭局。
二樓靠窗邊立著一張深胡桃木色的輪盤賭桌,銅製轉盤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象牙白鋼珠在凹槽裡飛速旋轉,撞出細碎的噠噠聲。桌前隻坐了兩三個眼神發直的賭客,麵前的籌碼已經稀稀拉拉冇剩幾枚。
誒?鋼珠?
這不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