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春深 第4章

第4章 周老順的安排------------------------------------------，走到櫃子前。，楊木的，冇上漆，年頭久了，木頭都發黑了。櫃門有點歪，關上時會發出吱呀一聲。，從裡麵翻出那件壓箱底的碎花褂子。。賣完雞蛋，她攥著錢，在布攤前站了半天，最後咬咬牙，扯了這塊布。藍色的底，碎碎的小白花，她一眼就看中了。，自己縫的，熬了好幾個晚上。針腳細細的，密密麻麻，生怕縫壞了。，隻穿過兩回。一回是過年，去姥姥家拜年；一回是正月十五，去鎮上看了回燈。，鋪在炕上，看了又看。，冇褪色，還是那麼藍。冇破洞，領子袖口都好好的。就是壓出了一些褶子，得熨一熨。，也是去年買的，供銷社裡賣的，一分錢一根，大紅色，亮閃閃的。一直冇捨得用，壓在箱子底下，用紙包著。，重新編辮子。：相看那天，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該坐哪兒？該看哪兒？，心裡冇底。？娘說，她相看的時候，就跟爹對麵坐著，一句話冇說，就低著頭，後來爹說“行”，就定了。。她得說話，得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可她又想：怕什麼？他也不過十九歲，他也冇見過這陣仗。

兩個冇經驗的人，誰也彆笑話誰。

她想著想著，自己笑了。

小妹從外麵跑進來，滿頭大汗，看見她笑，問：“姐，你笑啥？”

桂枝趕緊收起笑：“冇笑啥。”

小妹爬上炕，看見那件碎花褂子，眼睛亮了：“姐，這褂子真好看。你明天要穿這個？”

桂枝：“嗯。”

小妹：“去乾啥？”

桂枝想了想，說：“趕集。”

小妹不信，撇撇嘴：“趕集穿這麼好？你騙人。趕集都穿舊的，新的弄臟了心疼。”

桂枝捏了捏她的臉：“小孩子彆問那麼多。”

小妹咯咯笑著跑開了，跑出去又回頭喊：“姐，你是不是去相看人家？”

桂枝愣住了：“你咋知道？”

小妹扮個鬼臉：“我聽見娘跟爹說話了。姐要嫁人咯，姐要嫁人咯——”

她喊著跑遠了。

桂枝臉紅了，追出去想打她，她已經跑冇影了。

她站在院子裡，又氣又笑。

回到屋裡，她把褂子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得滿院子都是銀光。

她躺下，閉上眼睛，可心裡還在翻騰。

三天後，就三天後。

她忽然想起那塊舊藍布——壓在箱子底下的那塊，唸書時彆人塞給她的那塊。

她爬起來，打開櫃子，在最底下翻出那塊布。

布已經洗得發白了，原來的藍色褪成了灰白，但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一絲不亂。邊角上有一個小小的線頭，不知道是本來就有，還是她後來縫的。

她看著這塊布，心裡有個念頭：會不會是他放的？

如果是他，那……

那他就是從那時候起，就……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布疊好，又壓回箱子底。

回到炕上，閉上眼睛。

這回，她睡著了。

夢裡，她又在河邊洗衣裳。河水嘩嘩地流，太陽曬著，暖洋洋的。她搓著衣裳，忽然抬起頭，看見河對岸站著一個人。

高高大大，站得筆直。

是他。

她心裡一喜，想喊他。可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喊不出聲。

她想趟過河去找他。可河水忽然變寬了，越變越寬，越變越深。她往前走，水淹到膝蓋，淹到大腿，淹到腰。

她害怕了，想退回去。可回頭一看，來路也冇了，全是水。

她急了，想喊，還是喊不出聲。

河對岸的人朝她招手，可她過不去。

水越漲越高，淹到胸口了。

她拚命掙紮，想喊救命。

就在這時，她醒了。

一身冷汗，心砰砰跳，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窗外月光正明，照在炕上，照在小妹熟睡的臉上。

她躺著喘氣，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原來是夢。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後天就相看了。

她心裡默默唸著這句話，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眼皮發沉，終於睡著了。

周老順從林家出來，腳下一轉，往前窪村去了。

這會兒日頭正高，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兩邊的麥子已經長起來了，綠油油的，風一吹，像波浪一樣起伏。麥地裡有人在鋤草，彎著腰，一下一下的。

周老順走得不快，邊走邊跟地裡的人打招呼。

“老周，去哪兒啊？”

“前窪村，保媒去！”

十幾裡路，他走了小兩個時辰。倒不是路遠，是他走得慢——六十一的人了，腿腳不比當年。年輕時走幾十裡地不當事，現在走幾裡就得歇歇。

一路走一路歇，走到前窪村時，日頭已經偏西。

前窪村比前進村大些，房子也多些，散落在一條小河的兩邊。河水不深，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河上有座石橋，年頭久了，橋麵的石頭磨得光光滑滑的。

過了橋，就是前窪村的村口。村口有棵大槐樹，幾個人在樹下坐著閒聊。

周老順上前打聽：“老哥，打聽個人，陳有田家在哪兒？”

一個老頭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你找陳家？村東頭第三家，看見那棵歪脖子榆樹冇？就那兒。”

周老順謝過，往村東頭走。

陳家很好找，就在村東頭第三家，門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榆樹。三間土坯房，院子不大，牆頭有些塌了，用秸稈紮的籬笆補著。院子裡掃得乾淨，晾衣繩上曬著幾件打補丁的衣裳，洗得發白了，但補得整整齊齊。

周老順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有人在家嗎？”

堂屋門簾掀開，一個老太太走出來。

七十來歲，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亂，在腦後挽了個纂兒，用黑網兜著。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大襟褂子，洗得發白了，但乾乾淨淨，冇有一絲褶子。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往門口一掃，周老順就覺得身上一緊，像被什麼東西盯住了。

這就是老陳太太，陳家真正的當家人。周老順聽說過她，十裡八鄉有名的厲害角色。

“誰啊？”祖奶奶開口，聲音不高，但有分量，像石頭砸在地上。

周老順趕緊堆起笑，彎了彎腰：“老嬸子，是我，周老順。前進村的。周老順他爹，您認識不？就是當年跟您家換過地的那個。”

祖奶奶眼神閃了閃，打量了他一下：“周老順？你來乾啥？”

周老順進了院子，把手裡的兩包點心遞上去：“老嬸子，我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來給您家說親來了。”

祖奶奶冇接點心，也冇讓座，就那麼看著他，看得他心裡發毛。

半晌，她轉身往裡走：“進來說。”

周老順跟著進了堂屋。

堂屋不大，一張八仙桌，幾條板凳，牆上貼著一張**像，已經褪色了，邊角都捲起來了。靠牆放著一條幾，上麵擺著幾個粗瓷碗，還有一個暖水瓶，紅色的漆都掉了不少。

祖奶奶在八仙桌正中的椅子上坐下，那是當家人纔有資格坐的位置。她坐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周老順。

一箇中年婦女端著碗水從灶房出來，低著頭，把碗放在周老順麵前，又低著頭退到一邊，站在祖奶奶身後。

周老順看了她一眼。四十五六歲的樣子，瘦，背微微有些駝，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褂子，頭髮用黑網兜著，鬢角已經有了白髮。最顯眼的是那雙腳——纏過的小腳，走路往外撇，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站在那兒，兩隻腳並在一起，腳尖朝裡，腳跟朝外，站得不穩當，身子微微晃。

這就是陳有田的娘，那個童養媳，王改兒。

周老順心裡歎了口氣。這女人，一看就是受氣的命。

祖奶奶開口了，聲音冷冰冰的：“周老順，說吧，跟誰說親？”

周老順收回目光，喝了口水，清清嗓子：“給老嬸子家大孫子，有田。前進村老林家的大閨女，林桂枝，今年十八，長得周正，乾活利索，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

祖奶奶冇接話，眼睛盯著周老順，盯得他心裡發毛。

半晌，祖奶奶哼了一聲：“林家？哪個林家？”

周老順說了。

祖奶奶又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屑：“他家大閨女，多大了？會乾活不？能生養不？”

周老順賠著笑：“老嬸子，那姑娘我見過，眉眼周正，乾活利索，身體也好，一看就能生養。她娘說了，她閨女從小就能乾，做飯、縫衣裳、餵豬、種地，樣樣拿得起。”

祖奶奶：“得相看。娶媳婦是大事，不能馬虎。”

周老順點頭如搗蒜：“那是那是。相看的日子，您看……”

祖奶奶想了想，說：“三日後吧。讓他們來我家相看。”

周老順愣了一下，想說哪有姑孃家上門的，一般都是男方去女方家相看。但看見祖奶奶那張臉，那句話就咽回去了。

站在一旁的奶奶，聽見“林家”兩個字時，眼皮跳了跳。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了看祖奶奶的臉色，又閉上了。

就在這時，門簾掀開，一個年輕人走進來。

高高大大，黑紅臉膛，濃眉，眼睛不大但有神，亮亮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肩膀上扛著把鋤頭，褲腿上沾著泥點子，像是剛從地裡回來。

正是陳有田。

他看見周老順，愣了一下，隨即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他把鋤頭靠在門邊，站到一邊，冇說話，但耳朵豎著。

祖奶奶看見孫子進來，臉色緩和了些，聲音也軟了點：“有田，這是周老順，來給你說親的。”

有田的臉微微紅了，低下頭，冇吭聲。但耳朵更紅了，紅到脖子根。

周老順打量著他，心裡暗暗點頭。這後生，確實不錯，比他爹強。他爹當年他也見過，老實是老實，就是太軟，什麼事都聽他孃的。這孩子眼神正，站得直，一看就是個有主意的。

祖奶奶繼續說：“前進村老林家的大閨女，叫桂枝。你認識不？”

有田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亮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唸書時見過。”

祖奶奶：“咋樣？”

有田：“好。”

就一個字，但說得認真，說得踏實，像石頭落地。

祖奶奶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點複雜的意味，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周老順趁機說：“老嬸子，那姑娘是真不錯，有田也見過，這就更好了。您看三日後相看，成不？”

祖奶奶點點頭：“行，就這麼定。讓那姑娘來我家。”

周老順應下，站起來告辭。

有田送他出去。

走到院子裡，周老順壓低聲音，對有田說：“有田，那姑娘，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你奶那邊，該應付的應付，彆讓她太為難人家。成了親，是你跟人家過日子，不是你奶。”

有田點點頭，冇說話，但眼神裡有點感激。

周老順拍拍他肩膀，走了。

有田站在院子裡，看著周老順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裡翻騰起來。

桂枝。原來她叫桂枝。

那個坐在他前排的女孩，那個棉襖破了、用袖子擋著的女孩，那個他偷偷塞了塊藍布的女孩。

她真的要來相看了。

他心跳得快了些，咚咚咚的。

有糧從屋裡出來，看見大哥站在那兒發呆，走過來問：“哥，想啥呢？”

有田回過神來，搖搖頭：“冇想啥。”

有糧看看他，又看看周老順消失的方向，問：“保媒的？”

有田點點頭。

有糧笑了：“哥，你要娶媳婦了？”

有田冇理他，轉身進了屋。

但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周老順走後，奶奶把有田拉到灶房。

灶房裡光線暗，窗戶小，隻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糊著舊報紙，透進來的光有限。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隻剩一點餘燼，泛著暗紅色的光，像要睡著了似的。

奶奶把灶門關上，轉過身，看著有田。

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含著淚，忍著冇掉下來。

“有田，”她壓低聲音，像怕被人聽見，“那林家姑娘，你知道不？”

有田點點頭：“知道。唸書時比我低一屆。”

奶奶看著他，眼神裡有擔憂，有心疼，還有點什麼彆的：“你認識？”

有田冇說話，但臉微微紅了。

奶奶看見了，心裡有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