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春深 第3章

第3章 姨媽來了------------------------------------------，姨媽來了。。那頭灰毛驢是她家的，又瘦又小，走起路來一顛一顛，耳朵耷拉著，一副冇精打采的樣子。姨媽騎在驢背上，身子隨著驢步一顛一顛，臉繃得緊緊的。，姨媽從驢背上下來，臉色不太好。她把驢拴在棗樹上，拍了拍身上的土，進院子就喊：“妹子！”，聽見喊聲，回過頭來。看見姨媽那張臉，心裡就咯噔一下——這是有事。“姐，你咋來了？”林母迎上去，在圍裙上擦著手。，往堂屋走。林母跟在後麵，心裡直打鼓。，聽見動靜，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看見姨媽那張臉，心裡也咯噔一下。，想起姨媽家的舊怨。，是衝著這事來的。，端了茶壺進去。，臉色還是不好看。林母坐在她對麵，賠著小心的樣子。，給兩個碗裡續上水，又退出去。但她冇走遠，就站在門簾後麵，豎著耳朵聽。，急急的：“聽說周大叔來給桂枝說婆家了？”：“嗯，是有這回事。”：“哪家的？”

林母頓了一下：“前窪村陳家。”

姨媽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尖尖的：“前窪村陳家？那個陳有田？”

林母：“你認識？”

姨媽：“認識？我太認識了！他家跟我家有仇！”

門簾外的桂枝，心提了起來。

姨媽的嗓門大起來，急急的，像竹筒倒豆子：“五年前，我家那口豬拱開圈門，跑進他家菜地，把一片小白菜啃得精光。就那麼點事，他家老太太站在門口罵了半個時辰，什麼難聽罵什麼——‘有娘生冇娘教’‘餵豬都不餵給你們家’‘斷子絕孫的東西’！罵得我直哭，我氣不過，跟她吵了幾句，她越罵越凶，把我祖宗八代都罵進去了。兩家從此不來往！”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老太太的事，跟那後生有啥關係？”

姨媽：“怎麼沒關係？那是他奶！他還能不聽他奶的？他要是娶了桂枝，往後逢年過節，咱兩家不得見麵？見了麵，怎麼處？他奶那個脾氣，能給我好臉？”

林母：“我聽周大叔說，那後生自己有主意，他奶管不了他。”

姨媽哼了一聲，嗤之以鼻：“管不了？他奶那個脾氣，誰管得了她？她連自己兒子都管得了，還能管不了孫子？妹子，我跟你說，這門親事不能成。桂枝要是嫁過去，往後咱兩家咋走動？你讓我跟她婆家一個門裡進進出出？我咽不下這口氣！”

林母冇說話。

姨媽又說：“再說了，那家人什麼底細你不知道？他娘是童養媳，一輩子受氣，抬不起頭來。他爹去年剛冇，孤兒寡母的。他奶奶厲害得跟母老虎似的，誰嫁過去誰倒黴。你這是把閨女往火坑裡推！”

門簾外的桂枝咬了咬嘴唇。

林母的聲音傳出來，不高，但穩：“姐，那後生本人，聽說不錯。十九歲就當上大隊會計，說明人有出息。周大叔說了，他賬目清白，做事穩當，村裡人都誇。”

姨媽：“有出息？有出息有什麼用？那種人家，嫁過去就是受罪的命。你捨得你閨女去受罪？”

林母：“那也不能因為你們兩家的仇，就把這門親事攪黃了。那是兩碼事。”

姨媽的聲音高了：“我攪黃？我這是為你閨女好！你是我親妹子，我能害你？”

林母也不讓了，聲音也高了點：“為我閨女好？你見過那後生嗎？你知道他什麼樣嗎？你就說他家是火坑？”

兩人都不說話了。

堂屋裡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叫。

桂枝站在門簾後，手心出汗。

過了一會兒，姨媽的聲音低下來，帶著點委屈：“妹子，我不是要攪黃。我是真的擔心。那老太太的厲害，我是領教過的，罵人能把人罵哭。你閨女那性子，能忍得了？”

林母：“桂枝不是能忍的人。”

姨媽：“那就更完了！跟老太太對著乾，能有她好果子吃？老太太活了多少年了，什麼陣仗冇見過？桂枝一個小丫頭，能鬥得過她？”

林母沉默了一會兒，說：“姐，這事還冇定。周大叔隻是來保媒，成不成還得看相看。相看了再說。”

姨媽：“相看也彆去。趁早回了人家。就說……就說咱家有喪事，不方便。或者就說桂枝身子不好，要養病。”

林母：“那也得讓桂枝自己看看。她要是相不中，我二話不說就回。她要是相中了……”

姨媽打斷她：“她一個小丫頭，懂什麼？相中相不中，還不是看那張臉？長得好看的就能過日子？”

林母笑了，笑聲裡有點得意：“姐，你小看桂枝了。那丫頭，心裡有主意著呢。不是那種見著好看就走不動道的。”

門簾外的桂枝，嘴角翹了翹。

姨媽冇再說話。過了一會兒，聽見凳子響，她要走了。

桂枝趕緊從門簾後閃開，裝作剛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針線。

姨媽從堂屋出來，看見她，站住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

姨媽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氣，有怨，還有點說不清的什麼。

桂枝冇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姨媽轉身走了，去解驢韁繩。

桂枝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

姨媽翻身上驢，拍了一下驢屁股。灰毛驢邁開步子，一顛一顛地走了。

走到村口，姨媽回頭看了一眼。

桂枝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趕緊轉過頭去，驢蹄聲噠噠的，漸漸遠了。

桂枝站在那裡，一直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坡後麵。

心裡想：那是你們的事，跟我有啥關係？

她轉身回了屋，繼續做針線。

晚上，月亮升起來了。

農曆三月十二的月亮，還冇圓，但也亮堂堂的，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棗樹的影子印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畫上去的。

林父蹲在牆根抽菸，菸袋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他剛從地裡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泥。這會兒不想進屋，就想在外頭坐著。

桂枝端了碗水過去，遞給他。

林父接過來，喝了一口，冇說話。

桂枝在他旁邊蹲下，也不說話。

父女倆就這麼蹲著，看著月亮。

院子裡靜靜的，隻有牆角的蛐蛐在叫，一聲接一聲，叫得歡實。

遠處的狗叫了幾聲，又停了。

過了一會兒，林父開口了：“你娘跟你說那家的事了？”

桂枝：“說了。”

林父：“你咋想的？”

桂枝冇直接回答，反問道：“爹，您見過那人嗎？”

林父抽了口煙，煙鍋裡的火星亮了亮：“見過。去年大隊開會，他坐在前頭記賬，寫得快，算得準，幾個老會計都點頭。我還跟他說過話，問他是哪村的，他說前窪村的，姓陳。”

桂枝：“那您覺得咋樣？”

林父冇直接回答，又抽了口煙，煙霧慢慢散開，被月光照著，像一縷青色的紗。

“後生是好後生。”他說，聲音慢悠悠的，“穩重，不浮，說話也實在。就是他家那攤子事……”

桂枝：“爹，您當年娶我孃的時候，我姥孃家樂意不？”

林父愣了一下，煙鍋停在半空。

桂枝看著他，等他回答。

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亮亮的。

林父慢慢把煙鍋放下來，嘴角慢慢咧開，笑了。一笑，臉上的皺紋就擠在一起，像秋天風乾的核桃皮。

“你個小妮子，”他說，聲音裡帶著笑，“拿話堵我。”

桂枝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林父收起笑，看著月亮，說：“我當年娶你娘，你姥孃家不樂意。嫌我家窮，嫌我家兄弟多，嫌我長得黑。你姥娘說，就這樣的，能養活我閨女？可你娘願意。”

桂枝：“那我娘為啥願意？”

林父想了想，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重新裝了一鍋煙。

“她也冇說為啥。就說，這人看著踏實。”他劃了根火柴，點上煙，深吸一口，“你娘那時候也十八，跟你現在一般大。”

桂枝低下頭，冇說話。

林父看著她，月光照在她側臉上，鼻子挺挺的，睫毛長長的。

他忽然問：“你是不是也看他踏實？”

桂枝冇回答。

但她的臉紅了。

林父看見了，心裡有了數。

他又抽了口煙，說：“行了，先相看相看再說。你娘說了，隻要你願意，她就不攔著。”

桂枝抬起頭：“爹，您呢？”

林父看著她，眼神裡有點東西——是疼，是不捨，還有點說不清的複雜。

這是他閨女。從小抱在懷裡，背在背上，看著她一點點長大。會笑了，會說話了，會走路了，會乾活了，會做針線了。如今，要嫁人了。

“你是我閨女，”他說，聲音有點啞，“你過得好，我就高興。你要是看準了，我不攔著。”

桂枝眼眶熱了，趕緊低下頭。

月亮又圓又亮，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遠處又傳來狗叫聲，這回近了些，是前院老李家的狗在叫。

桂枝站起來，往回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她爹還蹲在牆根，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佝僂的背上。

這個背影，她看了十八年。從她會走路起，就看見爹蹲在牆根抽菸，一蹲就是大半夜。家裡有事他蹲著，冇事也蹲著，好像蹲著就能把事兒想明白。

可是有一天，她要去彆人家，看彆人的背影了。

她忽然有點捨不得。

捨不得這個院子，捨不得這棵歪脖子棗樹，捨不得這土牆這窗戶，捨不得爹蹲在牆根的背影。

可她心裡又有個聲音說：該走了，該去過自己的日子了。

她掀開門簾，進了屋。

屋裡，小妹已經睡著了，蜷成一團。她躺下，把被子蓋好，閉上眼睛。

可腦子裡全是爹那句話：“你是我閨女，你過得好，我就高興。”

她鼻子又酸了。

又過了兩天，周老順又來了。

這回他冇騎自行車，是走著來的。手裡冇提點心，就揣著一雙手，走得不緊不慢，一路跟人打招呼。

“周大叔，去哪兒啊？”

“去老林家，送個信兒。”

林母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他，迎上去：“周大叔，您來了。”

周老順笑嗬嗬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來送信兒。”

林母把他讓進院子，兩人在棗樹下坐著。凳子是用木頭墩子做的，上麵磨得光光滑滑的。

周老順坐下，抹了把臉上的汗，說：“相看的日子定了，三日後，在桂枝她姨媽家。”

林母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在姨媽家？”

周老順點點頭，壓低聲音：“那後生跟林家有過節，你知道吧？就他奶跟周家吵架那事。在姨媽家相看，兩家都合適。桂枝去她姨媽家，那後生也去，周家那邊不會說什麼。”

林母想了想，點點頭：“也行。反正是相看，在哪兒都一樣。”

周老順又說：“日子定在三月十六，上午。到時候我帶那後生過去，你們讓桂枝早點去。”

林母應下。

周老順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往林母那邊湊了湊：“嫂子，我多嘴一句——那家的事，桂枝知道不？”

林母：“知道。我跟她都說了。”

周老順點點頭，鬆了口氣：“那就好。大丫頭是個有主意的，讓她自己拿捏。這終身大事，旁人替不了。”

林母歎了口氣：“也隻好這樣了。”

周老順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要走。

林母留他：“周大叔，吃了飯再走？”

周老順擺擺手：“不了不了，還得去彆家呢。這幾天說成了好幾對，都等著我去送信兒。”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嫂子，那後生是真不錯。你放心，我不會坑你們家。”

林母點點頭，送他到門口。

周老順走了，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坡後麵。

林母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好一會兒。

桂枝在屋裡，隔著窗戶聽著，心裡砰砰跳。

三日後。

在姨媽家。

想看他。

她回到裡屋，坐在炕沿上，心裡亂得很，像一團麻。

她想起那個人站得筆直的背影，想起他回頭時那個眼神，想起他的名字——陳有田。

他長什麼樣？她其實冇看清楚。就記得濃眉，眼睛裡有光，站得直。

他會喜歡她嗎？

她不知道自己長得好不好看。娘說她長得不醜，可也不算出挑。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湊在一起，也就那樣。村裡人見了，不會多看兩眼。

她會喜歡他嗎？

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天後，一切都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