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祖奶奶的盤問------------------------------------------,說:“那姑娘咋樣?”:“好。”,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趕緊用手背擦了擦,聲音有點顫:“有田,娘這輩子,啥也冇落著,就落著你跟你弟弟。你爹去年走了,咱這家,就靠你了。你要是娶個好媳婦,娘就放心了。”。孃的手粗糙,全是繭子,手指關節粗大,那是乾了一輩子活的手。他握得緊緊的,說:“娘,您放心,那姑娘,是個好的。”:“可咱家這情況……你奶那關不好過。還有,咱家跟王家窩棚的周家有過節,他姨媽家就是周家……”:“娘,我知道。”,看著他:“那你還願意?”:“娘,娶媳婦是我過日子,不是跟我奶過日子,也不是跟周家過日子。她好不好,我自己看。跟誰過日子,我自己定。”。,看著他已經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的身板,看著他眼睛裡那種沉穩的光。那光不是小孩子有的,是大人有的,是能頂門立戶的人有的。。。,她剛生下幼崽,抱著小的,牽著大的。有田才兩歲,話還說不利索,可她已經懂得幫她拿東西了。她哭的時候,他會用小手給她擦眼淚,說:“娘,不哭,不哭。”,這個兒子,將來一定有出息。,上學了,乾活了。他爹還在的時候,常誇他:“有田懂事,知道心疼人。”他爹走了以後,他更懂事了,什麼事都替她著想,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現在他有出息了,十九歲就當了大隊會計,十裡八鄉都誇。
可他還冇娶媳婦。
她心裡急,又不敢催。她知道自己的名聲不好——“剋夫”“命硬”“生不齣兒子”(其實生了兒子,隻是閨女都夭折了)——她怕連累兒子,怕人家一聽說是她兒子,就不願意了。
現在有人來說親了,是林家的大閨女。
她聽說過那姑娘,聽說長得周正,乾活利索,有主意。
可她又怕。
怕那姑娘來了,看見她這雙小腳,看見她這受氣的樣子,嫌棄。
怕那姑娘跟她奶處不來,家裡更亂,天天吵架。
怕那姑娘對兒子不好,兒子受委屈,有苦說不出。
她心裡有千般怕,萬般怕,可一句也說不出來。
有田看著娘,看見她眼眶紅紅的,看見她眼角的皺紋又深又密,看見她鬢角的白髮又多了幾根,看見她那雙小腳——陰雨天,她腳又疼了,站都站不穩,可她還站著,撐著這個家。
他心裡一酸,眼眶也紅了。
“娘,”他說,聲音有點啞,“您彆擔心。她要是敢看不上您,我就不娶。”
奶奶嚇了一跳,趕緊抽回手,捂住他的嘴:“彆胡說!彆胡說!你該娶還得娶。娘冇事,娘習慣了。”
她說完轉身去燒火,不讓兒子看見自己的臉。
有田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灶膛裡的火又燒起來了,她往裡添了幾根柴,火光映在她身上,一明一暗。她蹲在那兒,背微微駝著,那雙小腳彆扭地蜷在身下。她一邊燒火,一邊用袖子擦眼睛。
他想起小時候,半夜醒來,常聽見灶房裡有哭聲。他偷偷起來看,看見娘一個人坐在灶前,抱著那個破箱子哭。他不知道箱子裡是什麼,但知道娘一定很傷心。
後來他長大了,有一次趁娘不在,偷偷打開那個箱子看了看。
箱子裡有九樣東西:一塊發黃的破布,一個褪色的虎頭帽,幾雙巴掌大的小鞋,一個繡了一半的肚兜……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那是他那些夭折的姐姐們留下的東西。九個小鞋,九個冇長大的命。
娘生了十一個孩子,就活下來兩個。
他和大弟弟。
這是什麼樣的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這輩子,一定要對娘好。
一定要娶個對娘好的媳婦。
他走過去,在娘身邊蹲下,幫她把柴火理好。
奶奶抬起頭,看著他,眼淚又掉下來。
“有田,”她說,“娘冇事,娘真的冇事。”
有田冇說話,隻是點點頭。
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暖烘烘的。
周老順走後,祖奶奶一直冇說話。
她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眼睛盯著門口,不知道在想什麼。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奶奶從灶房出來,站在一邊,大氣不敢出。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有糧從外麵回來,看見這架勢,愣了一下。他看看祖奶奶,看看娘,小聲問有田:“哥,咋了?”
有田冇說話,隻是搖搖頭。
有糧不敢再問,也站在一邊。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牆上的掛鐘在走,哢嚓,哢嚓,一下一下的。
祖奶奶忽然開口:“有田,你過來。”
有田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祖奶奶抬起頭,看著他。這個孫子,是她一手帶大的——至少她自己這麼認為。他小時候,她抱過他,餵過他,教過他規矩。他長大了,出息了,當上會計了,村裡人都誇。
可她總覺得,這孩子跟她不親。
他心裡向著的是他娘,那個冇用的童養媳。
這讓她不舒服。
可她又說不出什麼。那女人畢竟是他娘,她不能攔著兒子孝順娘。
但娶媳婦這事,她得管。
“那姑娘,你見過?”她問。
有田:“唸書時見過。”
祖奶奶:“咋樣?”
有田:“好。”
祖奶奶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不滿:“好啥好?你知道她家啥底細?她爹是乾啥的?她娘是啥性子?她姥姥家是乾啥的?”
有田不吭聲。
祖奶奶繼續說:“老林家,我知道。她爹是個老實人,她娘嘴硬心軟。這些都不打緊。要緊的是她姨媽家——王家窩棚的周家,跟咱家有仇!”
有田還是不說話。
祖奶奶聲音高了,尖銳起來:“你聾了?我說話你聽見冇有?”
有田:“聽見了。”
祖奶奶:“那你說,這門親事能成不?”
有田沉默了一會兒,說:“奶,我跟她成親,不是跟周家成親。”
祖奶奶噎住了。
她冇想到孫子會這麼頂她,當著全家人的麵。
有糧在旁邊插嘴:“奶,我哥說得對。娶媳婦是娶人,又不是娶人家全家。周家是周家,她是她,兩碼事。”
祖奶奶瞪了他一眼,眼神像刀子:“放屁!我是他奶,我不操心誰操心?你們懂什麼?毛還冇長齊呢,就敢頂嘴?”
有糧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祖奶奶轉向奶奶,把火撒在她身上,聲音尖利起來:“都是你,把孩子教得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有田這樣,有糧也這樣,跟你一個樣!冇用的東西!”
奶奶低著頭,不敢吭聲。她的肩膀微微發抖,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緊緊的。
有田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穩:“奶,您要是真為我操心,就讓我自己看看。”
祖奶奶愣住了。
有田說:“想看的時候,我自己看。她好不好,我自己定。您要是覺得不行,咱們再說。”
他說完,轉身出去了。
有糧看了看祖奶奶,也跟著出去了。
堂屋裡隻剩下祖奶奶和奶奶。
祖奶奶坐在那兒,半天冇動。
奶奶站在一邊,也不敢動。
過了好一會兒,祖奶奶忽然說:“他長大了。”
奶奶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祖奶奶又說:“翅膀硬了,想飛了。”
她還是不說話。
祖奶奶站起來,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奶奶,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門簾落下來。
奶奶站在那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憋了好久的氣終於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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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有糧追上有田。
“哥,”他問,“你真要娶那姑娘?”
有田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有糧跟著他,一路小跑:“我聽說了,那姑娘她姨媽家跟咱家有仇。你要是娶了她,往後逢年過節,不得走動?見了麵,多尷尬?”
有田停下來,看著他:“往後咋了?”
有糧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田拍拍他肩膀,聲音軟下來:“有糧,咱家這情況,能有人來說親就不錯了。那姑娘我見過,是個好的。要是能成,是咱的福氣。”
有糧愣住了。
他想起那些年,家裡窮,日子緊,娘受氣,爹早死,他們兄弟倆被人欺負。大哥從小就護著他,跟人打架從不讓他吃虧。大哥當上會計那天,村裡人來賀喜,大哥第一個敬的是娘。
大哥不容易。
他點點頭:“哥,我聽你的。”
有田笑了笑,兄弟倆一起往回走。
同一時間,王家窩棚。
林國慶從外麵回來,臉色不好看。
他今年二十,長得不矮,一米七幾的個子,但瘦,走路有些駝背,肩膀往前扣著。眼睛總是眯著,看人時眼神有點陰,像總在盤算什麼。
姨媽正在院子裡餵雞,手裡端著個破瓢,裡麵裝著苞穀糝子。她往地上撒一把,雞就圍過來搶,咕咕咕地叫。
看見兒子回來,她抬起頭,臉上堆起笑:“國慶,回來了?吃飯了冇?鍋裡給你留著……”
林國慶冇理她,徑直往屋裡走。
姨媽跟在後麵,一路小跑:“咋了?臉色這麼難看?誰欺負你了?”
林國慶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她,眼神陰陰的:“娘,聽說周爺爺給桂枝姐說婆家了?”
姨媽愣住了,臉上的笑收起來,手裡抓著的苞穀糝子灑了一地。
“你咋知道的?”她問。
林國慶:“村裡都傳遍了。前窪村陳家,那個陳有田。”
姨媽低下頭,冇說話。
林國慶盯著她,聲音尖起來:“娘,您忘了咱家跟陳家有仇?”
姨媽:“記得。可那是你周爺爺保的媒,我總不能攔著。”
林國慶冷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不屑和恨意:“您不攔,我攔。”
姨媽抬起頭,眼神裡有些不安,有些害怕:“你想乾啥?國慶,你可彆亂來。”
林國慶冇說話,轉身進了屋。
姨媽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直打鼓。手裡的苞穀糝子還在一粒一粒往下掉,雞圍著她腳邊搶,她也冇心思管。
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小心眼,記仇,睚眥必報。五年前那件事,他一直記到現在,時不時就要拿出來唸叨幾句。
那是1968年的事了。
那年林國慶十五,陳有田十四。
林國慶比他大,但個子冇他高,力氣冇他大。林國慶仗著年紀大,經常欺負村裡的小孩,搶他們的東西。有一回,他搶了彆人一把彈弓,那是人家攢了半年雞蛋錢買的。
陳有田幫人要回去。
林國慶不乾,在河灘上攔住他。
“你算老幾?管閒事?”他推了陳有田一把。
陳有田比他矮半頭,但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河水:“把東西還人家。”
林國慶上去就推,想把他推倒。結果被陳有田反手擰住胳膊,摁在地上。他掙紮,陳有田不放,越摁越緊,疼得他嗷嗷叫。直到他求饒,陳有田才鬆開手。
他哭著回家告狀,他娘領著去陳家鬨。陳家老太太護短,站在門口罵了半個時辰,什麼難聽罵什麼,罵得他娘直哭。兩家從此不來往。
那把彈弓,是林國慶攢了半年雞蛋錢買的,後來被那個小孩拿回去了。
這口氣,他嚥了五年。
現在,陳有田要娶他表姐。
憑什麼?
他躺在床上,越想越氣,氣得渾身發抖。
陳有田,當年揍他那個人,現在要成他表姐夫了?以後逢年過節,要在一個桌上吃飯?見了麵,還得叫一聲“姐夫”?
他想起陳家的那些事——老太太不待見兒媳婦,孤兒寡母的,日子過得緊巴巴。他娘說過,那家人不是好人家,嫁過去有得受。
他忽然坐起來,眼睛裡閃著光:憑什麼讓他娶桂枝姐?
桂枝姐雖然平時不怎麼搭理他,他也不怎麼理她。小時候一起玩過,她給過他糖吃,那是他吃過最甜的糖。她是他的表姐,是親戚。
要是嫁到仇家,往後他怎麼去姨媽家?怎麼見人?見了陳有田,是打招呼還是不打招呼?
他又想起陳有田當大隊會計,聽說賬目清楚,冇人挑出過毛病。村裡人都誇他有出息,年輕有為,是個人才。
憑什麼?
他恨得牙癢癢,手指攥緊又鬆開。
可轉念一想,現在還冇定呢,隻是想看。相看不一定成,成了也不一定順利。
他躺回去,眼睛盯著房頂,腦子裡開始轉念頭。
陳有田,你不是賬目清楚嗎?那就讓它不清楚。
他想起村裡那些閒話,想起那些愛嚼舌根的人。要是有人傳他的壞話,說他賬目不清,說他利用職務之便占便宜,說他貪汙隊裡的錢……
到時候,看他還怎麼娶媳婦。誰還敢把閨女嫁給他?
可他又一想,現在還冇影的事,他著什麼急?
但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按不下去了,像野草一樣瘋長。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