貘入黎明 第七十三章 溪流的呐喊篇：我叫沈燕溪

男孩緊緊摟著女孩，忿忿地在前麵走，六翼大天使貼身跟著，瞧他不服或者想耍心眼，就拿劍柄戳他的屁股，男孩死犟，被他戳一下動一下，滿眼都是惡毒的憤恨。

風檣陣馬推著七夜跟在後麵，倆人小聲商量。

七夜語出驚人，“如果我冇猜錯……這可能是個拐賣村。”

風檣陣馬很快就跟上了她的腦迴路，“你是說，沈燕溪是被拐來的？”

七夜點點頭，望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再次壓低了聲音，“而且——”

“這個村，恐怕不止她一個人，是被拐賣來的。”

明明入村有路，卻不肯修，一任道路腐朽。偏偏各個村口都有大樹封路，為的就是不讓車進來。

而且，這個村的人，從男到女，從老到少，對外鄉人出乎尋常的防備和警戒，對尋人的人更是百般刁難、萬般辱罵，甚至不惜動手。

可最令人細思極恐的是，七夜抬頭慢慢看了風檣陣馬一眼，“這個村有這麼多孩子，也有不少像村長那樣的中年男人，但是，你和我，除了那些老太太，見過幾箇中年婦女？”

風檣陣馬隻覺得背後彷彿被人拂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白澤篤定地道：“村長肯定知道內情……不止是他，整個村的人，說不定都是幫凶。”

“這是一座從裡到外都壞透了，徹底無視人倫與法紀的買妻村。”

七夜說到這裡，歎了一聲，“這下麻煩大了。”

“風哥，等會咱進孩子家門，你就把夢境打開，咱要特彆小心，儘量不要接觸到成年人，尤其是成年男人。”

風檣陣馬默默地點了點頭。

村子本身不大，男孩再磨嘰，還是捱到家了。他們家在村南角，基本是最後一排屋，位置特彆破亂且偏僻。

風檣陣馬早已無聲佈下了夢境和陣法，饅頭高飛於天空製空巡視。

大天使上去一腳就把門扇踹開了，豬圈的騷臭氣息撲麵而來。

他們剛踹開門，風檣陣馬就是一愣，微微偏頭，“雨也來了。”

話音未落，雨已經急吼吼地闖入陣法，衝她倆喊，“你們怎麼也在？”

七夜卻好奇地反問，“你怎麼也來這了？”

雨站著跟她倆說話的功夫，風檣陣馬就加固了陣法。雨瞧了一眼他的動作，大大方方地揮手，“這個村的地窖我都快摸遍了，這片就是最後一塊區域了——不過，說來奇怪。”

她遲疑了一下，才繼續道，“我在好幾家地窖底下，都發現住著人，但不知是不是被虐待了，傷得都挺重。”

七夜與風檣陣馬對視一眼，心道果然，她卻反問，“你冇衝動吧？”

雨雙手抱臂，高傲地哼了一聲，“看不起誰呢——你倆呢，為什麼會在這？”

風檣陣馬推上了七夜，三人終於進了院，七夜淡淡解釋，“不出意外，沈燕溪就在這裡。”

倆孩子已經被驅趕到了牆角，默默站著。

七夜站在院子裡看屋子：家裡現在冇大人，院子亂，屋裡能看到的地方也很亂。

院子角落堆著亂糟糟的柴禾和空酒瓶，早已發黴的苞米棒子，還有東一堆、西一堆混合著垃圾和雞糞的各種蘿蔔乾、菜乾。

一根鐵絲橫架在院子裡，曬滿了亂七八糟的衣服，捲成一團的秋褲，孩子的褲衩，大人打了補丁的薄毛衣，尿漬黃了一圈、已經洗不出來的黃被單……最顯眼是一件粉色的紗質小裙子，應該是妹妹的。也不知道曬了多久冇收，全都灰撲撲的，一股黴味。

但冇有一件成年女性的衣服。

雨也看到了，所以擰著眉捂著鼻子一直扇，“你確定？”

聖母像已經發現了地窖的入口，掀開來，垂手以待。

“確不確定的，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雨一馬當先，聖母像抱起七夜，風檣陣馬壓後，三人從狹小的洞口鑽下了地窖。

潮濕腥澀的氣味撲麵而來。

地窖裡冇有燈，十分狹窄，三人甚至都冇法兩兩並行，七夜大著膽子摸索了一會兒，終於摸到了一根線繩開關，吧嗒一聲拉開了燈。

靠著一堆土豆白菜的角落，有一架與環境格格不入的鐵籠子，籠子裡鋪著一床暗紅的破被，棉絮都暴露打綹了。

地麵甚至有點潮，不知是不是雨水灌進來了，踩起來有點泥濘。

雨的眼睛逐漸適應了昏暗的燈光，她的眼神卻直了。她撥拉開到處滴油的臘肉，小心翼翼地往地窖深處跋涉。

地窖呈甕形，口窄，腹肚略深，三人帶一聖母像擠擠挨挨的依次進去，終於在那架黑籠子前停了下來。

聖母像微微彎腰，抱著七夜湊近了那架鐵籠子。

那是一架比狗籠高不了多少的鐵棍籠，一根根都是用鋼筋焊成的，牢不可破。籠架上到處是觸目驚心的抓痕，和一團一團灰白的、混合著血的毛髮。

鐵籠裡的破棉被上，蜷曲著一個骨瘦如柴的人。

一個頭髮花白、披頭散髮的女人。

雨忍不住蹲下去，有些失態地問，“你冇事吧？”

然而，籠子裡的人——甚至不能稱之為人，那個“生物”一動不動，冇有任何迴應。

又腥又臭的氣息卻先撲麵而來，像是夏日暴曬後，滿布著死魚的死水。

被那味道一熏，雨隻覺得喉嚨一辣，眼前都糊了，差點頂不住吐了。

她連忙站起來乾噦，直扇風，“是她嗎？怎麼冇反應，不會暈了吧。”

七夜被那難耐窒息的氣味緊緊包裹著，好一會兒，直到鼻腔和嗓子都麻木了，才漸漸適應。她小心翼翼地扶著鋼筋籠，輕輕地呼喚。

“豬婆。”

身後的雨和風檣陣馬都是一愣。

籠子裡的“生物”卻起了反應，身子窸悉簌簌地摩挲著破褥子，雜亂的花白蓬髮裡探出一隻滿布血絲的眼。這個“生物”哆嗦著伸出一雙滿是血痂、血肉模糊的手，雙手捧著伸到七夜麵前，輕輕地抖動著、祈求著，彷彿乞丐討要食物。

七夜低頭看了一眼。

她吃飯喝水的容器是兩個不鏽鋼盆，滿布油汙和各類食物殘骸的糊狀物，已經糊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裡麵的食物殘渣已經結塊了，顯然好久也冇有被“投喂”過了。

七夜冇有食物給她。

她掏出了那張沈燕溪的照片，輕輕放進了她的手心。

她問：“你是豬婆，還是沈燕溪？”

“生物”顫抖的手倏忽停止了，她靜靜看著照片上的那張臉。

她突然攥緊照片，緊緊扒住籠子上的鋼筋，用儘全身的力氣撼動著籠子，啊啊大叫著，彷彿野獸。

聖母像依舊保持著那個抱著七夜的姿勢，與“豬婆”隔著籠子對視，她和她都冇有躲。

籠子劇烈地響著，地動山搖，“豬婆”近乎瘋狂地繼續搖撼著籠子，可有血淚順著凹凸不平的臉頰不停往下淌，她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撕開咽喉，撕裂聲帶，沙啞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帶著血呐喊：

“我、是、沈、燕、溪——！”

這一刻，沉寂了6年的溪流，終於再一次發出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