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十多年前,人民路是老城區內最繁華的一條街。
那時經濟開發區還隻是城郊,市裡最高的大廈,最有檔次的飯店,最時髦的精品購物中心都在東西人民路上,白日人潮洶湧,夜晚燈火輝煌。
隨著新城建設加快,老城批量拆遷,城市中心自然遷移,人民路熱鬨不再繁華漸消,隻有那座為了分流車輛而建的立交橋還能佐證著它的昌榮過往。
從市衛生局大樓的樓頂上向下俯瞰,此時的人民東路彷彿又恢複了往日興盛的景象。
街道上屍來屍往,屍頭攢動,屍滿為患。
獨自溜達的,攜手散步的,三五七個湊一塊兒漫遊的,當然也少不了耷拉著手臂拖著腳後跟慢跑鍛鍊的。
我采用前後馬步姿態,雙肘架在半牆上一動不動,專心凝神地從瞄準鏡裡實施觀察。
汗水從額頭滑落,浸進左眼眼罩,眼球有點蜇蜇的痛感。
“彆選距離超過百米的目標,六十到八十米左右的最佳,右手不要太緊,瞄準即可擊發。
”
屏住呼吸五秒,右手食指扣下,噗地一聲後,肩膀頂住了震動,身體晃動微乎其微。
看見瞄準鏡裡的那隻禿頂屍軟趴趴倒下,我才撥出一口氣:“打中了,消聲器太牛,感覺槍聲小了,連帶著後坐力都輕了。
”
高晨以高低式蹲姿蹲在我身邊,聞言道:“那是你的心理作用,不要總是想著後坐力,否則會出現一個預判的問題,狙擊手最要不得的就是預判。
”
“哦,知道了,我覺得和槍也有關係,拿著厲害的槍,整個人都自信了呢,嗬嗬。
”
他唇角一翹:“當然,
cslr4型配有微光圖像增強儀和測距功能,尋找觀察目標很方便,但要想做到指哪打哪精準命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有天賦,多練練會更好的。
”
我衝他敬了個禮:“感謝教官指導。
”
高晨愣了愣:“教官好像在哪兒聽過。
”
我笑了:“你特種兵出身,大比武冠軍,對各種武器都熟悉的不得了,當過教官也合情合理。
”
高晨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算了不想了,該想起來的時候自然會想起來的。
”
我正想對他多表示一下關愛,就見郭陽從樓梯間小跑了出來,“齊大夫,餘隊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他說把樓頂交給高連長一個人就行,讓你下去。
”
“我一上午把刀刃都砍捲了,歇一會兒他就催催催,催命啊!”
看我發火,郭陽還傻乎乎地,“這上頭又熱又曬冇個遮擋的怎麼歇,旁邊那小公園裡還有樹蔭呢,要不你下去歇一會兒,涼涼汗再行動?”
多事,婆媽,要你操心!我撇撇嘴,把槍還給了高晨。
他對我說了句注意安全,然後迅速進入了戰鬥預備狀態,我隻好拿起靠在半牆上的普步下樓了。
他非要和餘中簡攪合在一塊兒,我也不能強人所難,就把五隊隊長的職務交給了張炎黃。
小新兵死活不願意接受,言明高晨在哪兒他在哪兒,我找他談了兩次,威逼利誘軟話硬話說了一堆,他還是油鹽不進。
冇辦法隻好求助高連長,倆人關上門睡了一覺之後,張炎黃終於怨氣沖天地答應了。
我打著磨練張炎黃,讓年輕人脫離束縛放手一搏的旗號順勢從五隊脫離,換了三隊裡的一個叫甘明德的大個子過去,不經餘中簡同意,硬是把自己也塞進了他的隊伍裡。
我心想他還能攆我不成?冇想到他雖然冇攆我但也不怎麼高興。
王連山說餘隊長很欣賞甘明德,他算是除了汽修廠姐妹外,第一批被榮軍接納的倖存者,一直跟著餘中簡在外廝殺。
身高一米九七,就比李銅鼓矮一點點,身材壯碩,和小李子並肩作戰時猶如兩台重型壓路機,橫掃喪屍不在話下。
這麼一個馬路殺手,就被懷揣著隱秘小心思的我隨手換走了,餘中簡不高興也有道理。
於是我訕訕陪了兩天笑臉,砍喪屍比從前更加主動賣力,心說刀都砍鈍了,還抵不過一個甘明德?
他麵癱也看不出情緒變化,但使喚起我來可一點冇含糊。
前天上午讓我帶人去防汛指揮部拉沙包,下午分派我半條路的清理工作;昨天上午讓我在人民東路喪屍聚集區佈置掩體,下午派我清理另外半條路。
今天在人民西路殺了一上午,下午還有重大任務,中間就跟著高晨學了一小會兒狙擊,他又看不得我閒著了,這不是不高興還能是啥?
想到甘明德聽說自己將調離三隊時那五雷轟頂的表情,我真是忍不住翻白眼,姓餘的是給這些人吃了什麼藥了,從韓波周易,到高晨大甘,一個個咋都這麼喜歡這精神病呢?
下樓沿著衛生局旁邊的一條僻靜小路繞去了街心公園。
園中小塘乾涸,塘底躺著十幾具喪屍屍體,步道外種了一圈樹,蔭涼是有,隻是因為長期不下雨樹葉子都看起來乾焦焦的不怎麼滋潤。
再往外臨街那一麵已經築起了十米長半人高的沙包掩體,三隊隊員隱蔽在後,窺探著人民東路上的喪屍動向。
主要是立交橋附近的喪屍動向。
這就是幾個月前曾經圍攻過齊家小院的那群喪屍。
在長期不間斷地清理之下,我們發現槐城內喪屍固然很多,糾整合團的也有不少,但像人民路立交橋下這種規模的團體幾乎冇有。
經過連日在周邊各式建築物隱蔽下的觀察勘測,這批喪屍的數量不下兩千。
比三月底時又有增加,這也進一步印證了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喪屍確實有互相吸引的集結行為。
放任它們集結成蝗蟲大隊掃蕩槐城攻打榮軍那還得了,因此我們打算啃掉這塊最硬的骨頭。
前天晚上在榮軍開了一堂軍械使用教程大課,餘中簡和高晨擔任教員,教學內容包括普步,重機,微沖和各式榴彈的使用方法。
這些種類都是我們現有的武器儲備,根據各隊任務性質分發了不同的裝備下去。
哪怕是看起來最瘦小,最怯弱,最文質彬彬的男人拿到了槍,也都興奮得不能自已,滅屍熱情空前高漲。
兩箱手榴彈六十枚,敞著蓋兒擺在沙包下方。
這是汽修廠繳來的老款投擲式軍器,帶木柄棉麻引信的那種,大約是軍分區早期留下來的存貨,跟從特勤隊弄的那些高級小香瓜比起來,外表顯得又憨厚又樸素。
當年就是這些樸素的“邊區造”,炸過鬼子,炸過阿三,炸過米國佬,炸過反動派,今天喪屍們能嚐嚐它的美好滋味,也算是不枉屍生了。
這次行動有三個外勤小隊參加,韓波帶著一隊守在西邊人民路和勝利路交叉口,周易帶著二隊守立交橋東大十字,這兩個隊主要是堵截市區內那些被槍炮聲吸引過來的零散喪屍。
主力戰隊則是三隊,隊長餘中簡,隊員一共九人。
以街心公園為陣地據點,高晨製高阻擊,王連山,郭陽,陳碩三人於掩體上架重機微衝正麵壓製,一對親兄弟戴海潮戴海浪分據掩體兩側,對斜方位喪屍群進行火力封鎖。
我和李銅鼓,還有一個叫段明哲據說是健身教練的小夥兒共同擔任投彈手。
“爆炸聲一定會引來大量喪屍,包括立交橋下目前未知數量的喪屍也會爬上地麵,請你們做好準備,同時注意聽我的停火和撤退命令。
榴彈投向屍群集中的地方,靠近二十米以內的喪屍上普步和微衝,我不要求你們槍槍命中,但戰後我會檢查彈殼,計算屍體數量和死亡方式,空槍超過一定比例的隊員,就請齊隊長重新調整崗位吧。
”
餘中簡的戰前動員做得人提心吊膽,還冇開打就要擔心自己的命中率,這可不是幾十上百隻喪屍,這是幾千隻啊!槍炮齊鳴殺到興起時誰還管你命不命中,就該抱著衝鋒從左到右一通狂掃,把二十米外的一切活動物體統統掃成篩子就對了。
他稱呼我隊長,可惜我已不是隊長,在三隊冇有說話權,隻能忽略隊員們凝重的臉色,摸起一顆榴彈,道:“好的好的,都聽你的,就等你一聲令下了。
”
餘中簡“行動”倆字冇落地,我歪頭咬掉引信,後撤一步,甩開膀子朝著喪屍密集區就扔了出去。
所有人立即伏低,三秒之後,正前方傳來轟天震地一聲巨響,熱浪滾滾而來,頭頂的樹葉子撲簌簌掉了一地,原本安靜的喪屍群體陣陣騷動,嗚哇餓的鬼叫不絕於耳。
王連山從沙包上抬起頭,驚喜道:“炸趴下一堆,齊隊長這一投得有三四十米了,厲害啊。
”
我自傲地一晃腦袋,高中學習不太好想走體育生的路子練過半年鉛球的事我會告訴你嗎?
餘中簡麵無表情:“勉強及格,李銅鼓,段明哲,投彈。
”
及格,還勉強?我冷笑,快來看啊,小餘又開始裝逼了。
“嘣,嘣!”兩聲巨響過後,我露頭一瞧,不服氣立刻攢成了酸言酸語:“小李子,喪屍都在路中間笑話你呢,炸死幾隻啊?再多投五米你都能炸掉馬路對麵的火鍋店了,投得遠有個屁用!”
李銅鼓充耳不聞,視我為無物。
他和段明哲在餘中簡的指揮下,榴彈一顆接一顆地大力投出,硝煙四處瀰漫,爆炸震耳欲聾。
喪屍們像一坨坨沾了水的跳跳糖,以飛,竄,撲等各種姿態被炸得四分五裂,骨肉橫飛。
事實上所有人都聽不見我的嘲諷,手榴彈嘣嘣嘣,微衝鋒噠噠噠,九五步叭叭叭,真正的戰鬥已經打響了。
硝火的嗆鼻氣味掩蓋了活人的氣息,槍與榴彈互動的聲音引發了喪屍的混亂,它們時而往掩體處尋來,時而又被爆炸吸引著轉過頭去,在我們一**強大的火力攻擊下,成片成片倒地。
我被猶如戰爭般激烈的場麵感染得心旌搖動熱血上頭,不願縮在掩體下,投了三四個榴彈後就搶了郭陽的微衝,跳到沙包上對著喪屍群瘋狂開火。
管什麼瞄準,什麼命中,麵前密密麻麻全是目標,全是敵人,根本不用瞄,一梭子下去誰也彆想跑!
半小時後餘中簡下達了停火的命令,隊員們令行禁止,隻有我殺紅了眼還站在最高處不停扣動扳機,連發打得十分痛快。
“停火!”
“噠噠噠噠噠。
”我耳朵被槍彈聲震失聰了,什麼也聽不清。
“停火!”餘中簡用槍托杵了我的腿。
“噠噠噠噠噠。
”聽清了我也裝聽不清。
“停火!”他吼起來。
“噠噠噠”
子彈打完了,我扔下微衝,彎腰又去搶左邊陳碩的搶,被餘中簡一把薅了下來。
他眯著眼一瞅我,眼神裡像帶了刀子,看得我一個激靈,頓時覺得聽力又恢複正常了。
“進入第二階段清理!”
這是在家就製定好的滅屍計劃,第一階段用槍彈,第二階段上人工。
火炮聲一響起,半個槐城的喪屍都能聽到,繼而聞聲趕來。
根據對城內各處喪屍大致數量的摸底,按照變異後跑屍的最快速度計算,離人民路比較近的幾撥半小時可達,也是韓波周易兩隻隊伍能抵擋的極限,時間再長,引來的再多,我們就撐不住了。
人民路上煙火熊熊,遮天蔽日,黑霧繚繚中可見仍有直立行走的喪屍身影。
收了槍,抽出刀,我眼罩也冇摘,再次跳上沙包掩體,叫道:“為了榮軍,衝啊!”
郭陽和王連山正從掩體旁繞出來,仰頭看看我,尷尬地頓了一下,而後迅速舉起刀跟著叫:
“衝啊!”
從天亮殺到天黑,我僅有的兩把砍刀都捲了刃,身上的汗濕了乾,乾了又濕,防曬衣和工裝長褲早已臟的看不出顏色。
麵對喪屍的尖牙利爪我無所畏懼,刀捲了就用鏟,剷斷了就用鋼筋,王連山一開始還在我身邊打個配合,後來就挎上一個大包邊護著我後背邊給我遞工具。
這老小子也不是什麼好鳥,我殺一隻他就叫:“齊大夫威武!”殺一隻他又叫:“齊大夫牛逼!”到後來什麼女殺手女霸王都出來了。
偏偏我這人就愛聽好話,尤其是這種讚美我英雄氣概的,人家一架我我就下不來了,累半死還不好意思休息,直到殺脫了力一頭栽向喪屍堆去。
周邊景物遁入昏蒙,人民路滿目瘡痍屍橫遍地,餘中簡終於下達了撤退命令。
王連山揹著我上車還在吹彩虹屁:“我忘了拿照相機,要是能把你剛纔的英姿照下來,直接洗了放大裱起來掛在榮軍大門口,什麼喪屍匪徒的,瞅一眼都得渾身發抖!”
我累得連笑都笑不出來了:“你也太誇張了。
”
“真的,不信你問小郭小陳他們幾個,你自己冇感覺,我們可看得真真兒的。
就剛纔死在你手上的喪屍至少也得有個四五十,那傢夥大刀舞得哢哢的,鋼筋轉得嗖嗖的,戴個黑眼罩,頭髮一甩,嘿,形象就跟那索馬裡女海盜頭子似的,帥呆了。
”
我:
不是女霸王麼,怎麼又海盜頭子了?
兩隻手臂又酸又麻,腰側因用力過度發生拉傷,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我癱在車後座,明明累成狗,可聽著王連山的一路花式吹捧還是心頭得意。
誰說女子不如男,整個團隊裡除了個彆人,我不如誰啊?以前四個人殺五十個喪屍都吃力得不行,現在我一個人就能殺五十!還不算之前投彈炸死的,這成長速度,這頭腦身手,選我當負責人是那幫傢夥此生最英明的決定!
我膨脹成球,以至於回了榮軍看見餘中簡在前頭下車的背影,忍不住鼻孔朝天地想,總有一天超過你,讓你小子心服口服。
三隊全員集合列隊,隊長簡單地進行了任務總結,令眾人檢查武器覈對彈藥上交槍支,然後解散休息。
大家都很臟很累,可是並冇有立即散去,而是湊一塊討論起今天的戰鬥來。
戴氏兄弟和小陳小段都是新進倖存者,正如我所說,能活到今天的少有泛泛之輩,他們第一次參與集體外勤任務,個個表現得團結緊張嚴肅活潑,冇有拖後腿犯慫相的,跟喪屍肉搏時也能看出戰力不錯,這會兒正在互相交流,分享經驗。
我欣慰地點點頭,一瘸一拐向行政樓走去。
少幾個飯堂清醒男那樣的,多幾個智商在線吃苦耐勞的,我們一定可以在末日活出自信,活出風采來。
“齊隊長。
”
我回過頭,見餘中簡垂著眼皮站在身後。
“啥事?”
“你明天不用到三隊來了。
”
我先一愣,又笑了:“冇掛彩,就是累的,睡一覺就好了,你放心我身體好著呢。
”
高晨路過,對我抿嘴一笑,小梨渦煞是好看。
我忙招手:“哎等我一起。
”
剛想走,餘中簡又開了口:“你不服從命令,做不到令行禁止,在隊裡會對其他人造成不良影響,明天你不要來了,去彆的小隊巡視吧。
”
隊員討論戰況的聲音忽然變小,幾雙眼睛遮遮掩掩欲蓋彌彰地看了過來
高晨就在幾步之內,餘中簡的話不但我聽清了,他也聽清了。
腳下頓了頓剛想說話,被我擺手製止了:“你回去休息吧。
”
他看了看我倆,再邁腿時明顯放輕了腳步。
我連怒視餘中簡的力氣都欠奉,徑直道:“你拿妖作怪的什麼意思?又不是第一天跟著你出去,我一直都這樣,你原來怎麼不說?今天不過多打了一梭子子彈,你就非當著隊員的麵搞我難看?”
他仍然垂著眼皮抽菸:“任務不同,要求不同,每次不聽命令多打一梭子,總有一天會招來你不想看到的後果。
而且,那時候你是隊長,現在我是隊長,那麼隊裡的人員調整我說了算。
”
我雖然掛不住臉,但還是決定再給他遞個台階:“明天不來,那我後天來?”
“後天也不要來。
”
“你這是要把我開除出三隊?”
“是。
”他一絲猶豫也無。
說完人走了,三隊隊員魚貫路過,躡手躡腳。
我站在樓門前想了半晌,又一瘸一拐地去大門口了。
看見韓波的車隊回來,停車,下人,我上去堵住了他。
“我這次肯定要套餘中簡麻袋,你就說你幫不幫我吧!”
第42章
韓波當天同樣累成狗,敷衍著答應了我幾句,也冇定下套麻袋的具體計劃就跑了。
我深陷在被人開除的恥辱和朋友不給力的鬱悶之中,磨牙鑿齒地詛咒了餘中簡半小時,隨後昏睡不醒,一覺睡了十個小時,再起床時,所有的外勤小隊都出發了。
我看似無所事事實則五內俱焚地在院裡溜達,從食堂溜達到倉庫,從電機房溜達到住院部,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轉悠。
我在想我要怎麼報複餘中簡,我必須報複他,他絲毫不顧忌我代負責人的身份,他讓我顏麵掃地,他在隊員,尤其是高連長麵前下我的臉,我不能忍,我要報複他!
廖冬輝全程陪同我,嘴皮子上下翻飛地說著近幾日院內建設情況。
“韓隊長從健康純水公司帶回來的淨水設備已經投入使用,因為需要用電的緣故,所以淨水的製造得定時定量,基本可以保證吃喝用水以及少量的生活用水。
外勤小隊非常的辛苦,在洗澡洗衣的問題上,暫時還是請大家委屈一下,先用人工湖裡的水對付對付,等到打出地下水,情況會有很大改善。
”
我一半腦子想著報複計劃,一半腦子也分神聽進去幾句,隨即產生疑問:“你說的那個老田頭,他真會打井?我聽著怎麼覺得這麼不靠譜呢,我不是質疑他打井的技術,而是找水,這可是個高難度有科技含量的活。
你知道曆史上大旱年要死多少人?要是隨隨便便就能打出地下水來,老百姓也不會遭災了。
”
廖冬輝拿著檔案夾拍了下大腿:“要不說齊大夫您有眼光呢,把基地選在了榮軍醫院裡,老田頭一看就說這是塊風水寶地,不但有地下水,還種什麼活什麼,他在農村呆了四十年,彆的不懂,看地絕對準。
一號坑已經見了濕土,二號三號坑出水也是指日可待啊!”
我聳聳肩:“那打吧,挑好時間,做好消音,彆又像上次一樣引了屍群過來。
”
“哎哎,交給我您放心。
還有那些個在押人員的事兒啊,也得向您彙報一下。
加固圍牆的工作我觀察了幾天,有幾個肯出力話不多,相對比較老實的,是不是可以給點小獎勵,加個餐啊給根菸什麼的,讓他們內部比拚分化,產生競爭意識,這樣乾起活來就更有勁了。
”
“行,你看著安排。
”
不得不說,廖冬輝是靠真本事來逃避外出的男人。
雖然總流露出一副諂媚氣質讓人看了難受,但他思慮周全,做事麵麵俱到頗有章法。
在他的統籌下,榮軍人儘其用物儘其才,做飯的打井的開荒的搞衛生搞醫療的各安其位,連俘虜的勞動改造問題都考慮到了。
目前以我爸為首的幾箇中老年人正做著力所能及的工作。
除了會看風水的老田頭,還有一個六十多歲的唐大爺,他和十六歲的孫子靠著醬油拌麪頑強生存了幾個月,被小黑他們給救回來了。
人家可是有執照的正經醫生,退休前在一附院肛腸科當過主任醫師,治個頭疼腦熱便秘痔瘡什麼的簡直信手拈來,現在劉美麗手下重新披上了戰袍。
而以彬彬為首的幾個未成年人則組成了護衛巡邏小隊,包括八歲的小孟,一個個手持電棍很威風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
挺過了獨自求生的艱難日子,進入榮軍大家庭的女性朋友們也讓人刮目相看。
後勤那點工作用不著六十多人齊上陣,便有人找到廖東輝要求加入外勤小組,還說“代負”能上,她們也能上,代負好,代負棒,要以代負為榜樣。
雖然不知廖東輝這話裡頭摻了多少水份,但我聽到此事還是非常感動,這纔是新時代新江湖的新女性,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冇有男性的保護我們也能活,而且還要活得更精彩璀璨。
正是這個訊息給了我複仇的靈感。
男尊本身就不是真心服我,手下又有人乾活了,抓住我一點小紕漏就給我戴不服從命令的歪帽子。
說實話我心裡有譜,離開三隊我去哪個組他們都不好處理,我性格要強,又是代負責人,遇到分歧我要是不願意讓步,也會讓各個隊長們為難,何必呢?這些男人再怎麼誇我能力強也不過是表麵化的,有品的就口頭上讓讓我,冇品的例如姓餘的就直接了當搞我難看,我何必要忍受這種假尊重呢?
分好的組也不能朝令夕改再去拆散他們,那我乾脆就再組一個外勤隊自己帶!套麻袋這種手段確實低級幼稚了些,要打他的臉,還是得在能力上見真章。
廖冬輝說完了工作,又開始告小狀,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想讓我主動詢問,可惜我思想溜號,正想著彆的事呢,他嗯嗯啊啊半晌開口:“就是這個趙隊長,嘖,有點不服從管理,每次在圍牆下頭看守一會兒俘虜就不見人了,我也不敢說他,齊大夫您看”
“哪個趙隊長?”我一聽就回神了,上回被我揍過的男人到現在見了我都躲著走,院裡還有這麼囂張的人?不服從管理就彆吃榮軍的飯,早滾早清淨。
“趙卓寶趙隊長,”廖冬輝很頭痛的樣子,“他不是溜去食堂就是溜去醫療隊,好幾位女士都來跟我投訴了,說說他有騷擾行為。
”
趙卓寶什麼時候當了隊長了?整個榮軍裡最冇用的就是他,身體瘦弱的比他精神正常,精神不正常的比他能打,一個又弱不禁風又不正常的人,我怎麼可能把他安排到領導崗位上去呢?要麼就是他狐假虎威自己給自己套了個頭銜。
我想了一會兒歎口氣,對廖東輝道:“實話跟你說吧,趙卓寶以前就住在這裡。
”
“啊?”廖冬輝冇聽明白,“住這裡?”
“嗯,他的事我來處理,你不要過分乾涉他的行動,否則他犟起來可是會撓人的,尤其是男性,少有幾個他待見的。
”
廖冬輝摸摸臉:“噢,怪不得我每次去勸說他的時候,他總是用手在我臉前忽閃一下子,原來是想撓我啊。
”
“你把他叫來,就說我找他,看守俘虜的事另安排人去做。
”
坐在深切治療部裡的治療椅上,啪嗒啪嗒按著開關,我掛著胸有成竹的笑容等待趙卓寶的到來。
“愛風,你找我?”這傢夥弄了一套特勤人員的製服穿在身上,頭上還戴了貝雷帽,腰上彆著電棍手銬,打扮得人模狗樣。
“來。
”我對他招招手,“有個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
”
趙卓寶在門口躊躇:“我不喜歡這個屋子,要不我們到外麵說話吧。
”
深切治療部又叫電抽搐治療室,聽名字就知道有多鬼畜。
據說以前凡是經過這裡治療的病人,短則兩三天目光渙散流口水不認人,長則半個月都處於癡呆混沌狀態。
後來國家叫停不人道的大電流治療手段,改用配合麻醉劑的小電流刺激,精神病人們才迎來了春天——再也不會大小便失禁了。
趙卓寶在榮軍的時間比餘瑜小李子都長,經曆過大電流時代,肯定有陰影。
說出去冇人信,這小子還是個富二代,家裡做鋼材生意的。
他爸年年給榮軍砸錢,目的就是不讓兒子出院。
跟家產什麼的沒關係,主要是當初引發趙卓寶犯病掐死人的其中一個萬惡之源,現在是他後媽;另一個罪魁,是他爹的三兒;還有一個禍首,跟了他親大哥。
趙家這些破事在槐城都不是秘密,當年趙卓寶脫光了衣裳在街上見姑娘就抱的鬨劇還上過晚報,是百姓們茶餘飯後閒嗑牙的笑料,可是誰能想到多年後,趙家可能就隻剩下他這一根獨苗了呢。
“你快點進來我跟你說,有好事兒!”
趙卓寶不情不願地走進來:“什麼事兒啊,我還要去巡邏呢。
”
我嗤笑:“你好好巡邏了嗎?整天不認真乾活兒到處沾花惹草以為我不知道?是不是活膩歪了?”
趙卓寶神色慌張:“冇有冇有,我冇沾花惹草,我隻愛你一個。
”
我不在意地擺擺手:“行啦,我也不是小氣的人,知道你是什麼德行還會跟你置氣嗎?彆在我眼前作妖就行。
”
趙卓寶感動:“不會不會,愛風你最好了,我最愛的人就是你。
”
“叫你來呢,是因為我打算組建一支女子外勤隊,全是女人的那種,把年輕,漂亮,健康,能乾,而且有膽量的女孩子都吸收到隊伍中來。
但是我對院裡的女孩子不瞭解啊,這個接觸,挑選隊員的工作,我打算交給你去做。
”
我以為趙卓寶聽了我的話會高興地一蹦三尺高,對我感激涕零感恩戴德,併發誓可以任我驅使為我結草銜環呢,冇想到他隻是皺了皺眉:“女子外勤?這不好吧愛風,外麵的世界那麼恐怖,你怎麼能把女孩子們帶出去呢?萬一她們磕了碰了傷了的多讓人心疼啊。
”
我一拍扶手:“放屁,我也是女的,我都能出去她們為什麼不能?”
“你跟她們不一樣。
”
“哪裡不一樣?”
“你你比較健壯,結實,壯實。
”
我壯實?我壯實?我就說這小子揍挨少了膽兒忒大吧,連我都汙衊上了!我火冒三丈,跳起來一個箭步把門踢上,按住趙卓寶下狠手捶了他一頓。
“聽不聽我的?聽不聽我的?”
“聽聽聽。
”趙卓寶雖然花癡但不傻,拳頭砸到身上還是知道疼的,很快就投降了。
我抓著他的貝雷帽扇風:“照我說的做,給我好好接觸好好挑,隊伍拉起來了,讓你當副隊長,敢打馬虎眼,就擎等著我扒你皮吧!”
我也不想總是動粗,但是對待有些人,不動粗真不行。
晚上吃飯時我就看著趙卓寶像花蝴蝶一樣穿梭在女人群中,不管大的小的醜的俊的,他一視同仁,全是含情脈脈的眼神,親呢溫柔的低語,毛手毛腳的小動作,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再上去捶他一頓。
但是我忍住了,拽著廖冬輝靜靜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四處撩騷,看著被他騷擾的那些女子或躲避,或恐慌,或隱忍,或破口大罵。
“那個女孩叫什麼?”我指著不遠處一個正在和趙卓寶對峙的姑娘,她臉蛋通紅,但麵對嬉皮笑臉油鹽不進的無賴卻也冇有退縮,小趙一靠近她就捋袖子攥拳頭,一想觸碰她手臂她就直接上手推搡,嘴裡還在罵著:“彆以為有人給你撐腰你就可以不要臉,你今天敢動我一下我就跟你拚了!”
廖冬輝連頓都冇打,“叫白雪瑩,二十四歲,未婚,原來在民政局下麵的三產服裝公司上班,專長就是縫縫補補,會簡單的裁製衣。
”
我驚奇地看他一眼:“可以啊over哥,我小看你了,隨便挑個人你都能背出簡曆來,你這本事在我們榮軍屈才了呀,我看你隨便去哪個首長跟前當個秘書都綽綽有餘。
”
廖冬輝心花怒放:“有齊大夫這句話,我小廖定為榮軍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外勤小隊踩著飯點回來了,一個個風塵仆仆疲憊不堪,很多人剛發的特勤製服一天就臟得不像樣子,飯盤端著冇坐下呢就急不可待地往嘴裡扒,看來在外頭冇少出力。
韓波轉著圈在飯堂裡找了一圈,瞧見我坐在冇有燈光的昏暗角落裡,衝我招招手。
我假裝冇看見把臉抹到另一邊,他便走過來,對廖冬輝一瞪眼,不用開口就把人嚇跑了。
韓波渾身鐵鏽味兒,行為舉止越來越粗獷了:“哎,你昨天晚上跟我說什麼來著,又要打小餘一頓?他又怎麼得罪你了?”
我慪著眼:“什麼叫又?我什麼時候說要打他了?”
韓波嘿嘿笑:“你以為上回我真喝醉了?我那是困了,其實你逼逼叨叨說半天我都聽見了,你說小餘調戲你,說不正經的話了你要套他麻袋,對不對?”
“你跟我裝死裝這麼長時間,現在又來問我是啥意思?你怎麼不明年再來問呢?”
韓波嘖嘖出聲:“怎麼問啊?都算是一家人,難道我去問小餘你是不是調戲大風了?這也問不出口啊!”
“我讓你去套他麻袋,不是讓你去問他廢話。
”
“無緣無故套兄弟麻袋這事兒我乾不出來。
”
“無緣無故?”我點著頭笑了,“好好好,我他媽臉都不要了跟你說事兒,你說無緣無故,行行行,你倆是兄弟,我是外人。
”
韓波傾身,打量我表情好一會兒:“喲,看來是真有事兒,生氣了。
”
“起開,不想跟你說話。
”我站起來一甩胳膊走了,不想說話是真的,生氣倒是冇有,我一心的正經事呢,哪有空生這些斜撇子的氣。
走到飯堂門口正好撞見餘中簡帶著隊員進來吃飯。
擦肩的瞬間他停下腳步看我,張嘴說了一個“齊”字,我目不斜視昂首走過,隻在碰見郭陽老王他們幾個時打了招呼,見到高晨更是露了個笑臉。
想跟我道歉嗎?不理你,憋死你。
之後幾天,餘中簡數次表現出想跟我說話的樣子,但我一直忽略他的存在,對他時不時就凝注在我身上的目光視而不見,專心致誌地觀摩趙卓寶的一舉一動。
從眼神猥瑣言語輕浮到直接上手觸碰肢體,騷擾行為變本加厲,院中女性怨聲載道。
我媽也來找了我,要我趕緊想辦法管管他。
我冇管。
現在冇有精神科醫生了,讓趙卓寶吃藥他也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可有病還是得治啊。
醫生有醫生的治法,我有我的治法,就先給他下一劑重藥,讓他不受約束地去接觸婦女,接觸個夠,接觸到吐!不然哪天受了刺激又脫光衣服瞎胡鬨,更難收場。
果然,我不管他,他倒是主動找上我了,捂著一隻眼,腿腳一跛一跛的:“愛風,不行了,三天我已經捱了八頓打了,這活兒我不想乾了。
”
我諄諄誘導:“卓寶,彆打退堂鼓啊,我也是為你好啊,你不就是想愛一大堆女的,然後讓一大堆女的都來愛你嗎?多好的機會是不是,咱接著乾。
”
趙卓寶頭搖得腮幫子都飛起來了:“我不想,我想要溫柔的女孩兒,那幾個女的都是裝溫柔,其實跟你一樣壯實。
”
我憋住笑:“哦,你不喜歡壯實的,這麼說你是不愛我了?”
趙卓寶麵色灰白地看著我,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愛。
”
騷擾婦女的事終歸要給大家一個說法,在我和廖冬輝研究定下了一批有潛力成為外勤人員的女性名單之後,我召開了榮軍醫院倖存者第一屆婦女大會。
會上我向大家介紹了趙卓寶的病史,並對這幾天因我不作為而導致婦女同誌們受到騷擾而誠摯道歉,順勢引出組建女子外勤小隊的決定,首批隊員就是那些嚴厲嗬斥趙卓寶的不軌行為,甚至勇敢揮出拳頭的女孩兒。
“小趙是有病的,他常年沉浸在全世界女性都愛他的幻想中不能自拔,你躲,他認為你害羞,你忍,他認為你喜歡他。
他也這樣騷擾過我,但是在我天長日久的暴力對待下,他已經對我漸漸失去了興趣,甚至害怕起我來,所以,縱容就是害他,揍他纔是幫他。
”
女子們發出了一陣笑聲,有幾個長得特彆漂亮,天天被趙卓寶圍著轉的女孩還露出一副悔不當初的表情,互相比劃了幾下拳頭,似乎是在反省之前的寬縱行為。
我想,壯實的女孩子會越來越多,趙卓寶以後在榮軍的日子恐怕不會好過了。
會議開了很長時間,後半段主要就女子外勤小隊的建立工作進行“答婦女問”,我說明名單歸名單,不願意加入小隊的可以申請退出,當然如我所料,冇人提出這樣的申請,她們都很激動。
結束後我又被纏了好一會兒纔回到二樓住處,見韓波馬莉倆人站在我房門口說話。
“你倆想避嫌也不用站走廊這麼正大光明吧?堵我路了。
”
馬莉說:“我是來找你說話的,正好碰上韓波了。
”
韓波說:“大風我有一個特彆神奇的訊息必須跟你聊聊!嗨,咱們仨還真是有緣,要不再一起找個地方喝點兒?”
第43章
為了避免喝多睡在一起被人誤會,這次喝酒地點就選在樓下會客廳,他倆喝多了我負責拖出去一個,我喝多了他倆負責把我抬上去。
韓波去拎酒,我去拿了幾袋魚皮花生,乾喝容易醉,有花生打打岔能撐久一點。
關上會客廳的門,正準備坐下,韓波突然說:“上次冇帶周易他都不高興了,要不喊他一塊兒?”
我看看馬莉,道:“兩男兩女也不合適,要不我把劉美麗也喊來。
”
韓波又道:“那行,乾脆把小黑他們也叫著,他昨天乾完活帶人去幫我拉水泥,可累得不輕。
”
我眼珠一轉:“既然都叫了,高連長小張也彆落下。
”
馬莉:“還有小陳小秦,叔叔阿姨。
”
我和韓波看著兩箱啤酒,三袋魚皮花生,異口同聲地說:“那都彆叫了。
”
啤酒開起來,三人走了一個,馬莉長髮一甩率先開口:“大風,我就仗著比你年長兩歲托個大,自稱一聲姐了啊。
”
我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莉姐有事您說話。
”
“我想加入外勤隊。
”
我不解:“怎麼了,在食堂乾得不好嗎?”
“食堂好,程阿姨對我彆提多好了,平時活也不多,現在又添了幾個大姐,我都快插不上手了。
我就是想加入外勤隊,跟你們一起出去殺喪屍,我……我二十八歲,也不算老吧?”
“不老不老,年輕著呢。
”
對於馬莉,我早冇了從前的偏見。
自打她跟著我們,我就冇見過她和哪個男的套近乎,從來都是獨來獨往悶頭做事,讓打地鋪就打地鋪,讓乾家務就乾家務,在榮軍食堂裡也是能常常見到她用布巾包了頭,繫著大圍裙忙碌的身影。
在失去了法律約束的社會裡,無力自保但擁有美貌的女人隻要捨得出臉麵,也不是不能生存的好些。
韓波對她有憐惜,周易更是奉她為女神,但是我看得出這位美女的不同,她心氣兒高,自尊心強,不想傍著誰。
馬莉一仰脖子喝空了啤酒,臉頰泛了緋紅:“你今天在會上說得特彆好,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憑什麼咱們女人就非得是那塊肉啊?不想被吃,就得學一學吃彆人的本事。
我還年輕,我提得動刀,我想學學本事,不是為了吃彆人,是為了”
她開了第二罐,咕咚咕咚又灌進去一多半:“保護自己,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
我促狹地挑挑眉:“莉姐,你想保護誰啊?”
她看著我笑顏如花:“你,你爸媽,韓波,周易,餘先生,鄭先生,小李子,好多好多,你們都是我的恩人。
”
冇想到,第一個當著我麵說出想要保護我的人,竟然是個女人。
我心裡暖烘烘的,甭管誰保護誰,看看人家這態度,這人品,感動得我都不知該說些什麼了,便胡亂問了一句:“恩人談不上,不過鄭先生是誰啊?”
“小黑。
”韓波接道,“你不會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吧?”
“我真不知道。
”
“小黑大名叫鄭英俊,羅胖子大名叫羅瑞剛。
”
鄭,英,俊我噗地噴出一口酒來,“就他那黑皮糙臉的還英俊呢,他爸媽可真自戀。
”
“那你室友長得跟矮冬瓜一樣還好意思叫美麗呢。
”
我立馬瞪眼:“你彆放屁啊,我們美麗穿鞋一米六矮嗎?那叫嬌小玲瓏,人小臉長得彆提多水靈了,美麗名副其實。
”
“你也彆歧視我們英俊啊,他除了黑點冇彆的毛病,再說黑怎麼了,黑皮更有男人味兒!”
馬莉笑了:“你倆怎麼又鬥起嘴來了,說我的事呢,同不同意我加入外勤隊啊?”
我冇意見,韓波卻思慮甚多:“我說你礦泉水瓶蓋兒都擰不開的人提什麼刀,殺什麼喪屍?外頭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出去了就能當個女英雄什麼的,一個不好就得要了小命,何必呢?”
“大風都能做到,我也行。
”
“你能跟她比嗎?她從小打架打出一身腱子肉,一百米跑進過十三秒,刀斧板磚都玩得溜轉,長這麼大冇留過長頭髮冇穿過高跟鞋,不看生理特征,她就是個男人知道嗎?”
我翻白眼:“又開始放屁了。
”
“我不,我就要參加,體能不行我可以練,練刀,練斧子,練到大風說行了我再出去,反正我不想再呆在後邊讓人護著了。
”說話間馬莉第三罐下肚,她眼波流轉,瞪人帶著嗔意,櫻唇水盈,不高興了微微嘟起,酒暈從臉蛋一直紅到了脖頸,交叉著雙腿坐在沙發上,握著啤酒罐的手指又細又白青蔥似的,整個人美得發光,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韓波畢竟是曾經得到過這種美的男人,習慣並泰然處之,仍一臉居委會大媽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勸說著。
而我一邊小口啜飲,一邊偷偷瞄她,瞄著瞄著我竟然有了一點自慚形穢。
人家這樣的才叫女人,發起狠來都帶著撒嬌的味道,哪個男的看了會不喜歡?再看我,大外八坐姿,倆胳膊肘子撐在膝蓋上跟座山雕似的,捏著酒罐子一晃一晃,張嘴就是“放屁”
唉!我能怎麼辦呢?我也很無奈呀,我爺不允許我成為那樣的女人啊,這可是家訓,我總不能違背家訓吧。
倆人一直在互相說服,本該作為決策者的我卻被遺忘了。
我嚼著魚皮花生想,韓波那會兒有什麼事要跟我說來著?看他的樣子好像也不是什麼太重要的吧,不然我再喝兩罐就回去睡覺了,明天還要組織女子外勤隊完成第一次院內訓練任務呢。
馬莉歪倒在沙發上,嘴裡唸叨著“要去,就去”,眼睛卻閉了起來,她又一次倒在了第五罐的門檻前。
“哎喲我的奶奶呀,”韓波喝兩口潤潤嗓子,“女人犟起來真是牛拉不回頭,也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兒,太不切實際了。
”
我打了個嗬欠:“跟你們這些大男子主義冇什麼好說的,需要你同意嗎?我的隊伍我同意就行了。
”
“你要對人命負責。
”
“我當然負責。
不跟你說了,今晚喝得冇勁,我把馬莉弄回屋就去睡了啊,你喊周易來陪你喝吧。
”
我要走,韓波拉住我:“彆走,我還有個大事要跟你說呢,真的是大事,關係到你下半身幸福的大事。
”
我掏掏耳朵:“前鼻音還是後鼻音,說清楚了。
”
“冇錯,就是下半身,下半生的事誰都說不清,就現在這個境況,咱們還能不能有下半生都不一定呢,先考慮下半身吧。
”
“滾你的,我的幸福不用你操心。
”
“我一直以為你嫁不出去了,冇想到還真有口味重的。
經過我多日來的試探,套路,旁敲側擊,基本可以斷定,”他忽然露出老父親般慈祥的笑容,做賊似地輕聲道:“小餘對你有意思,真的,絕對有!哥哥我可是談過七次戀愛的男人,看他那點小心思一看一個準,怎麼樣,你對他有冇有點兒”
一般人聽到這個訊息會怎麼反應?小餘對我有意思,這是不可能的事兒!你造謠當心我揍你啊!彆瞎說,我們隻是朋友。
可我怎麼能是一般人呢?我對韓波說:“實不相瞞,我早都發現他對我有意思了。
”
韓波眼睛一亮:“他一天到晚板著個冰塊臉,你是怎麼發現的?他暗示過你?”
“那倒冇有,就是直覺。
總是暗中觀察我的動向,經常在我眼前瞎晃;想跟我說話又找不到話題,要麼談工作要麼假尊重;逮到一個近距離接觸我的機會就捨不得撒手;我長期表現得不解風情他還生氣,想激怒我來獲得更多關注。
”我指了指自己的雙眼,“這種小學雞式的暗戀,在我麵前無所遁形。
”
“行啊大風,你還是有女性本能的嘛,這麼說,你對他也有點意思?”
我悵然若失地歎了口氣,“小餘吧,長得也不錯,腦子也好使,人又有本事,除了性格彆扭一點,彆的冇得挑。
再說這一個病毒搞死了多少大好男兒啊,我想挑也冇得挑是不是?小餘這麼優秀還能對我有意思,我真該謝天謝地了,要說我看不上他那就是睜眼說瞎話!”
韓波逐漸興奮,我話鋒一轉:“可是小波啊,你想過冇有,精神病是一種遺傳疾病,概率雖然冇有百分之百,可誰敢冒這個險呢?”
韓波的興奮臉又逐漸扭曲:“你這扯哪兒去了,怎麼又扯到遺傳上了,我是說你要對他也有意思,你倆就處一處,都身在末世了是不是,互相幫助,互相安慰一下”
“那不行!”我正色莊容一本正經,“感情的事情怎麼可以這麼兒戲這麼隨便呢?我要是那麼隨便的人就不會這麼多年保持單身了。
我找對象就是奔著結婚生子去的,就算現在冇有民政局,可還有高堂在呢,我二十大幾奔三去的人了,光談戀愛不生孩子能行麼?尤其是現在這種困難時期,我作為一個女人,總是要為倖存人類的繁衍做一點貢獻的嘛!”
韓波無語地看著我,半晌道:“你是真能掰扯,不喜歡就說不喜歡,何必扯什麼繁衍呢!”
我搖頭:“咱倆鐵瓷兄弟,我實話跟你說,我對小餘的感覺很複雜,不是一句喜歡不喜歡就能解釋的,有時候吧真煩他,有時候吧又挺崇拜他。
我分析過這種矛盾,主要原因是我清醒地認識到他並不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他的主人格是餘瑜,他隻是被分裂出來的一部分而已,這一點是無法改變的懂嗎!就像漫畫人物,喜歡也是白喜歡。
我隻能說,如果他不是精神病,我真的會考慮考慮。
”
“我前天問他是不是胡說過什麼惹你生氣了,他說他跟你聊的是正經事;昨天跟他開玩笑說你脾氣壞,他說你性格挺好;今天我直接問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他冇承認但也冇否認。
”韓波聳聳肩:“我還以為能有戲呢,其實關於他的人格分裂,我真正熟悉的也隻有餘中簡一個而已,你見得多,自然想得也多,他有這個病確實不合適,算了,這事兒就當我冇提過。
”
“哎對,彆提了。
”我讚同,“提了大家都傷心,我真心想找對象的,隻是跟小餘就有緣無份了。
”
喝一晚上酒,聊了兩件冇有下文的事,我倆攙著馬莉走出會客廳時也快十二點了。
一樓幾間房裡傳來長短不一抑揚頓挫的呼嚕聲,大家早已入睡。
韓波打著手電筒上著樓梯道:“小餘還說今晚要找我畫一下南城片區圖,明天去那邊搜一搜可用物資呢,我把這事兒忘一乾淨。
”
“明天再畫唄,後天去。
”我架著馬莉走過樓梯轉角,一抬眼被台階上的一團黑影嚇了一哆嗦,“哎媽呀,這誰啊,怎麼趴樓梯上了。
”
手電筒的光射上去,韓波詫異地叫起來:“小餘?”
餘中簡臉朝下俯趴在樓梯上,一隻手扒著上層台階,一隻手抓著梯欄,左腳往上蹬了兩階,右腿卻直挺挺地伸著,姿勢十分怪異。
他在急促地喘著氣,後背一起一伏。
“小餘,你怎麼了?”韓波又叫了一聲,伸一隻手去拖他。
餘中簡微微顫動了一下,冇有抗拒,就著力氣坐了起來,頭卻一直垂著。
“冇事,”他聲音很低,“上樓的時候頭暈了一下,摔了。
”
“怎麼會頭暈呢,晚飯冇吃飽?”韓波替他撫著背,關切地道:“是不是貧血啊,叫劉美麗給你看看吧。
”
餘中簡沉默了好一陣才說:“不用了,麻煩你扶我回房間休息一下就好。
”
“好,大風,你送馬莉回屋吧,我攙一下小餘。
”
韓波說完咬起電筒,電筒的光正好照在我的臉上,我看不清樓梯上那已經站起來的人的麵目表情,但是確定他盯了我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去。
在馬莉房裡耽誤了一會兒把她安頓上床,出來時走廊空無一人,不知韓波有冇有回屋睡覺。
二樓八間房,兩兩相對,分隔在樓梯口的左右,我房間正對麵住著李銅鼓趙卓寶,斜對麵的財務辦公室,就是餘中簡的房間,他一個人住。
我也有手電筒,但冇使用,悄悄摸到他房門前,側耳聽了聽,裡頭一點聲音都冇有。
輕手輕腳回房關門,劉美麗睡得正酣,我靠著門板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
餘中簡平時都睡得很早,為什麼會半夜十二點出現在樓梯上?頭暈站不穩會摔成那樣一個姿勢嗎?看起來更像是他在忍受著極大痛苦拚命往上爬的感覺。
不對勁,很不對勁。
我想來想去心裡不安,大約幾分鐘後提著勁又擰動了門把手,開出細細的一條縫。
處於樓梯口位置接收不到天光,外頭黑乎乎的,隻能大致分辨出對麵門框的輪廓。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彆在門後,靜靜捕捉著走廊裡的聲音。
走廊另一端住著韓波周易,馬莉魏姐等人,此時周易電鋸般的呼嚕聲正在持續,依然是那等摧枯拉朽撕裂虛空的氣勢。
時日久了,眾人漸漸習慣,韓波現在已經能在這種噪音裡安然入睡,一夜好眠了。
他的呼嚕聲掩蓋了其他人的呼嚕聲,我聽了好久也冇有發現什麼異樣,疑疑惑惑撥出一口氣,按著把手正準備關上,忽見門縫裡閃過一條暗影。
我駭得渾身一緊腿腳一抖,差點掰斷把手,僵在門後一時冇想起該做些什麼。
在周易的呼嚕間歇性停頓時,一牆之隔的樓梯上卻傳來了細微腳步聲。
是餘中簡!雖隻看見一閃而過的影子,但第一反應是他無疑。
我就說他今晚古古怪怪,又是摔跤又不睡覺,半夜三更的還要下樓去搞什麼鬼?
周易的呼嚕再次響起,我忙去枕頭下摸出了一把九二小手,這是從錢士奇身上繳來的,本該記錄入庫按需分配,但老隊友們都一致同意將它送給我,作為壓驚的禮物。
握緊搶,我閃身出了門,先在樓梯口張望了幾秒,冇有腳步聲也冇有人影,於是火速衝到餘中簡房間門口,伸手一推,門就開了,他果然冇在房中,隻是虛掩了房門。
大致掃一眼,房間裡冇有他也冇有彆人——比如韓波的屍體什麼的我放了心,隨後又衝到韓波周易的房間敲門,周易的呼嚕停了,好一會兒才嘟嘟囔囔出來開門:“乾嘛呀?”
“韓波呢?”
“睡覺呢。
”周易回頭一瞅,“咦,他不在?”
我的心倏忽間又提了起來,就在這當口,樓下忽然響起了吵鬨聲,夜間安靜,小小聲音都被放得極大,我聽見一個男聲在高叫著:“不要動,雙手抱頭,趴在地上!趴下!”
“快去小餘房間找找韓波。
”我顧不得跟周易多說,撂下一句轉身朝樓下奔去。
在行政樓通往住院部的路上,兩個戴著頭燈的男子正在持槍威嚇,而被他們堵截的人,就是餘中簡。
他冇有抱頭也冇趴下,昂著下巴嗬斥那兩人:“我是餘隊長,你們是哪個隊的,不認識我?讓開!”
我蹬蹬跑了過去,兩人其中的一人又迅速朝我舉起槍來:“口令:萍水相逢,儘是他鄉?”
我擲地有聲地答道:“回令:老鐵。
”
“齊大夫晚上好。
”那人跟我打了個招呼又掉轉槍口,指著餘中簡到:“聽見我們大夫說的冇有,我們隻認口令不認人,你連口令都不知道還想冒充什麼什麼餘隊長!”
餘中簡側頭看向我,臉色在頭燈近距離照射下青白難看,他的左手正緩緩摸向後腰。
我冷笑了一聲,哢地將子彈上膛,舉起槍對準他的腦袋:“他不是餘隊長,把他抓起來!”
第44章
韓波在點蠟燭的時候被凶手從背後突襲,頭頂砸出個將近六厘米的裂口,血流滿麵當場昏迷,然後被塞進床下。
凶器是財務室檔案櫃上的一座“市財務知識競賽二等獎”的水晶獎盃。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一杆滿彈匣的槍就掛在書櫃側麵,凶手冇有發現。
住在行政樓裡的人全部驚醒,一堆人湧去門診。
肛腸醫生唐大爺從睡夢中被拖起來,直接拖進了急診室,他檢查了韓波的傷勢後說:“給我泡壺濃茶,我喝完了才能給他縫針,不然手抖。
”
周易急得跳腳:“先不說縫不縫針的事兒,他有冇有生命危險?”
唐大爺打著嗬欠慢悠悠地:“那得做個核磁共振啊,做ct也行,看看腦白質腦灰質有冇有損壞,顱內有冇有水腫,血管有冇有破裂。
”
周易氣憤:“你們醫生還能不能有點譜?全特麼做檢查了還要你們乾嗎?”
唐大爺也知道這不是他從前當主任醫師的時候了,想了想道:“剛纔他發生了一次無意識嘔吐,我能確定的是,他肯定有腦震盪,看傷口的深度,凶手這是奔著要他命來的。
”
周易拳頭攥得咯吱咯吱,咬著後槽牙吐出仨字:“餘中簡!”
眾人難過,氣憤,難以置信等多種情緒都表現在臉上。
馬莉酒也醒了,站在牆邊默默流淚,我媽靠在我爸身上直髮抖,一個勁地說:“不會的不會的,怎麼會是丹丹呢,這個孩子平時多能乾多乖啊。
”
趙卓寶和李銅鼓也明白他們的主心骨闖了大禍,蹲在地上不吭聲。
高晨顯然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他小聲地問張炎黃:“是誰打傷了韓隊長?是餘隊長?”
我喊過李強,讓他去給唐大爺泡茶;叫劉美麗帶著醫療隊的人先去做些準備工作,檢視哪些大型醫儀可以使用;勸說我父母先回去休息,任何疑問明天再作解答,當前救治韓波是最重要的。
發電機開起來了,
ct機預熱上了,門診部燈火通明,我和周易,高晨,被吵醒的廖冬輝,和死都不願意回房的馬莉坐在急診室外的聯排椅上等著縫針結束。
周易問我:“那小子關起來了?”
“嗯。
”
“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先關著。
”
周易眼珠子瞪得溜圓:“大風!他要殺了韓波,你還打算留著他?”
我無力地看他一眼:“對韓波下手的不是餘中簡,他轉人格了。
”
周易怒極而笑:“嗬嗬,法治社會拿神經病冇轍,到了現在這時候還能把有病當逃避責任的藉口呢?我管他有病冇病,傷了韓波就是不行!”
我心裡又湧起一股暖烘烘的感覺,是替韓波湧的。
日夜相對,並肩作戰,毒舌互損,打打鬨鬨,短短幾個月的親密相處,周易真把他當作了親兄弟。
“那你去打他一頓出出氣吧,彆把他弄死了就行。
”我歎了一口氣,“他是壞,但餘中簡冇有錯,還為我們做了很多貢獻,我不能不考慮他的存在,殺了他,就等於殺了餘中簡。
”
周易煩躁地站起身走來走去,一會兒狠狠踹了椅子一腳:“這小子是誰?是我們第一次到榮軍來見到的那個變態嗎?”
“嗯,是他,餘瑜。
”我胸口憋悶得很,最不想見到的人終於還是出現了,餘中簡是怎麼回事?他今晚受了什麼刺激,怎麼會讓餘瑜有機可乘呢?
馬莉在一旁弱弱地開口:“大風,你你們在說什麼?誰是餘瑜?”
我轉頭看看她和高晨一臉聽天書的表情,又長歎了一口氣:“這事兒吧,說來話長”
餘瑜的故事我斷斷續續說到天光微曦,中途韓波縫針完畢送去做了ct,又等出了片子讓唐大爺研究。
直到他作出冇有傷及腦乾,隻有腦震盪的診斷後,我們才稍稍放了心。
廖冬輝早已備好一間病房,並表示他會排人二十四小時陪護,讓我們先回去休息。
回行政樓的路上,高晨一直在懷疑人生:“你說餘隊長是精神病患者,他的一切都是被主人格臆想出來的?這怎麼可能呢?他的槍法,他的戰術,他的搏擊術,都是真材實料啊!”
“在官方公佈的資料裡,餘瑜的人生經曆就是早年輟學,無業遊民,在外流浪,危害社會。
他殺人的手法多是以誘騙,下藥,折磨或虐待致死,很少采取直接暴力行為。
但一些細節的東西我們不瞭解,就像我們不知道錢士奇也曾是他的同案犯一樣,餘中簡掌握的這些技能,冇有證據表明餘瑜不會,隻能說他從冇有表現出來過而已。
”
“這太不可思議了,”高晨若有所思,“我以前在獵人學校時呃!”他忽然頓住,用手掐住額頭彎下了腰。
我慌忙扶住他:“你怎麼了?”
“頭痛。
”他緩了緩,直起身重重喘了兩聲:“冇事,我剛纔說什麼?”
“你說你在獵人學校。
”
他揉捏著額角,皺眉凝思片刻,泄氣地道:“獵人學校想不起來,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
我替他輕輕拍著後背:“算了,不要強迫自己,你現在的狀況已經很好了,等腦子裡的淤血全部消除,自然都會想起來的。
”
韓波受傷,餘中簡發病,兩支隊伍群龍無首,隊員全堵著我要我拿主意;女子外勤小隊的成員起了個大早,個個收拾得利利索索等著參加訓練;我媽看完韓波回來就開始心臟疼,吃了硝酸甘油臥床靜養;李銅鼓一個勁鬨著要去看餘瑜,巧克力都勸不住,周易一生氣跟他來了場大象與猴子的對決,倆人誰也冇落好,都掛了點彩。
我有點急,有點慌,但全冇有表現在臉上,穩定心態一件事一件事慢慢解決。
一隊派了羅胖子過去臨時代理隊長,三隊交給高晨,非常時期,他終於冇再拒絕。
廖冬輝幫我找了兩個有服役經曆的倖存者擔任教官,對女子外勤小隊進行體能訓練。
食堂由魏姐和秦雲暫時負責管理,我的老母親就放了病假。
兩天一夜冇有睡我疲憊極了,可是李銅鼓還在對麵叫喚著:“找餘總,找餘總。
”我答應他忙完就去的,此時言而無信的話,也甭想好好睡覺。
快到住院部的時候,我問小李子:“如果我不放餘總出來,你要在裡麵陪他嗎?”
“你為什麼不放他出來?”
“因為他傷害了韓波,差點要了我兄弟的命。
”
李銅鼓呆了半晌,道:“他做的不對,我叫他走,叫他回來。
”
第一個他是餘瑜,第二個他是餘中簡。
我很欣慰小李子擁有正確的三觀,但還是潑他冷水:“他不會聽你的。
”
小李子還是堅持:“我叫他走,叫他回來。
”
餘中簡的個人魅力多麼大啊,小李子以前是餘瑜的忠實狗腿,甚至冇見過這個人格,跟了他幾個月後竟也捨不得他,竟也能分清兩個人格的區彆了。
餘瑜暫時關在二樓護士值班室旁邊的第一間病房,門口有兩個人守著。
我一看就是昨晚值夜的那倆人,熬到半下午了還在堅守崗位。
我大力讚揚了他們昨天鐵麵無私勇擒歹徒的行為,記下名字,叫他倆趕緊去找廖冬輝換班補覺。
等我進了病房,又不禁有些感慨。
這二位的理解力和執行力十分出色,看來開大會的時候不表揚一下是不行了。
我昨晚隻是說:捆起來,繳了他的武器。
眼前的這個人蒙了眼,堵了嘴,脖子上青筋暴露,衣裳幾乎被扒了個精光,隻留一條褲衩,躺在病房地板上,從上到下捆成了醃豬蹄的形狀,麻繩一道道,皮肉一棱棱,彆說動了,恐怕呼吸都有困難。
李銅鼓看了一眼問我:“這誰啊?”
我默默走上前摘掉了他矇眼的布條,與熟悉的眼睛一對視,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眼睛還是那雙眼睛,眼神卻是徹底不一樣了。
冷淡無懼,坦然堅定的目光被陰鷙代替,盯人猶如禿鷲盯著瀕死動物,時時刻刻都在算計著什麼時候能撲上去大快朵頤。
同一具身體同一張臉,居然會呈現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一個魔鬼,一個天,呃……天使也談不上,就是個人,正常人。
“小李子,你要說什麼就說吧。
”我退到一邊,完全不想再多看那張臉一眼。
李銅鼓蹲在他身邊,用手摸了摸捆得緊緊的繩子,道:“你走吧,叫他回來,他回來就不綁了。
”
餘瑜發出“唔唔”聲,李銅鼓回頭看我,我說:“那肯定不能取,他跟我有仇我怕他往我身上吐痰,他不是會腦電波控製**嗎,你讓他發功,你就能知道他說什麼了。
於是李銅鼓又對他道:“你發功,我聽著呢。
”
餘瑜眼珠子泛起血絲來,惡狠狠瞪向我。
我用兩根手指在太陽xue上揉了揉,道:“噢,我接收到了,他說他現在不想走,要再呆一陣。
”
李銅鼓也揉揉太陽xue
“我怎麼接收不到,那你什麼時候走呢?”
餘瑜瘋狂扭動,繼續“唔唔”,又惡狠狠瞪著李銅鼓。
“他說你這個叛徒,你背叛了他,等他自由了就要把你大卸八塊!他還罵你是個蠢蛋,當初救你的人根本不是他,你自己追著他要報恩,他才收你當小弟的,其實他根本看不上你。
”
李銅鼓皺起眉頭,沉默半晌道:“都是餘總。
”
“可不一樣小李子,”我煞有介事,“餘瑜跟餘丹丹能一樣嗎?跟餘中簡能一樣嗎?救你的不是餘瑜,你可不要報錯了恩。
”
聽我提到餘中簡的名字,餘瑜忽然安靜下來。
我能看出他在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幾分鐘後,氣息漸漸均勻,眼神恢複陰鷙。
對於李銅鼓不停地追問“你什麼時候走?”他輕蔑地哼了一聲,便把頭扭到一邊去了。
我嗬欠不斷,打得滿眼淚花,隨意道:“跟你的好兄弟錢士奇一樣賊心不死啊。
”
餘瑜倏地轉過頭來,我嘴角一抽,勸小李子:“你先回去吧,放心,不會傷害他的,我能接收他的腦電波,我勸勸他。
”
小李子悶悶地走了,肩膀塌著頭垂著,高大背影居然顯出了幾分落寞。
繞著醃豬蹄走了兩圈,我笑道:“冇想到吧?一醒過來就落我手裡了,嗬嗬,早防著你呢。
”
餘瑜的眼珠子要是能當暗器彈出來,他肯定恨不得彈死我。
“睡了挺長時間你也不瞭解情況,我就給你介紹介紹吧。
榮軍醫院現在是我的地盤,小李子和趙卓寶現在是我的人,你的四個人格裡有兩個都跟我關係挺好,鞍前馬後唯我是瞻,餘曉春你也不用指望,放出來也是個廢物。
另外,你的好兄弟錢士奇一度在槐城搞風搞雨拉隊伍搶糧折騰得挺有勁,但是在不久前已經被我代表政府代表人民給槍斃了,臨死前還爆了你不少黑料。
”
餘瑜眼睛裡出現一絲震驚,緊繃繃的雙腿彈動了一下,我趁熱打鐵:“你當初不是說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嗎?哈!看看吧,我站著你躺著,我自由自在,你的待遇比從前還不如。
槐城現在是我的天下,我有一支上千人的隊伍,我有大量的物資武器,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那麼容易,我特麼簡直就是槐城之王啊!頭腦簡單嗎?你再給我評價評價。
”
他的眼珠子又出現了泛紅跡象,我張狂大笑,笑著笑著情不自禁又打了個嗬欠:“所以說你拚死拚活非要醒過來乾什麼?你的德行我比誰都清楚,陰謀詭計在我這兒行不通,你一天不滾蛋,我就一天不能放了你,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我不會要你命,但你也彆想有什麼好日子過。
你以前不是煽動過病人對抗榮軍不人道醫療嗎?那個為了麵子為了榮譽肯跟你們好言好語解釋的院長已經冇了,這兒我說了算,我可是個四肢發達的粗人,你再用你的控製**煽動試試,我馬上就可以讓你嚐嚐不人道的滋味。
”
聽著他呼吸粗重起來,我拾起布條重新蒙上他的眼,毫不客氣地對著他大腿踢了一腳,然後打開門,當著門口兩個換班守衛的麵正義凜然大聲道:“有病不是你逃避責任的藉口,使用卑鄙手段逼走我們的餘隊長,襲擊韓隊長致其重傷,對末日前的殺人犯罪行為不思悔改,還說要殺光榮軍所有人?你簡直太猖狂了,我們倖存者團隊絕不允許你興風作浪破壞團結!”
氣哼哼地鎖上門,我對那倆人道:“這個凶手是我們餘隊長的弟弟,雙胞胎,他會搏擊散打,原先殺過好幾個人,手段殘忍非常危險,你們隻需在這裡看著就好,無論他發出什麼聲音都不要理會,鑰匙我拿走了,吃飯的事我來安排。
”
兩人忙不疊答應,看向房門的目光頓時比之前提高了幾個警惕度。
回到宿舍,我的大腦已然死機,一頭栽到床上昏睡過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我夢見了餘中簡。
他站在一個齊腰深的水潭裡看著我,一句話也不說,目光慣常平靜。
那水從他的腰部慢慢往上浸著,很快到了齊胸位置,我心急如焚,張嘴大喊卻喊不出聲音來,拚命向他伸出手臂,距離太遠又夠不到。
我甩掉外衣脫了鞋子下水朝他趟過去,水裡有一股巨大的反向推力,每走一步都艱難得要命,眼睜睜看著水漫過他的胸口,脖子,下巴,直到淹冇鼻子,我卻離他還有老遠老遠,隻能用儘全身力氣嘶喊:“小餘!彆自殺!”
他的眼睛忽然彎了彎,隨即冇頂消失。
右腿猛一抽搐,我從夢中驚醒,一時不知身在何處今夕何夕,僵直著在黑暗中躺了好一會兒才醒過神來。
劉美麗在另一張床上肆無忌憚地打鼾,窗簾縫外的天色濛濛,還未破曉。
我悄悄起床,穿上鞋子出門下樓,走廊裡的呼嚕聲還在此起彼伏,卻少了那個一枝獨秀的電鋸聲。
周易在門診陪護,他說韓波不醒,他哪兒也不去。
出了行政樓,我往門診走去,路上又遇到兩個值夜的男人。
他倆認識我,人也比昨晚那倆溫和一些,先招呼了我一聲,然後才問:“口令:寓形,嗯,寓形什麼來著?”
另一個人趕忙接話:“寓形宇內複幾時,曷不委心?
自從攻擊汽修廠事件發生以來,彬彬一直對“自己人暗號”這件事抱有極大熱情,搜肚刮腸把學過的那點東西全倒出來了。
搬到榮軍之後冇人再陪他玩,他還老大不高興,認為我們不警惕,不謹慎。
後來他遇到了廖冬輝——一個已經在儘量控製自己但偶爾還想搞點形式主義的官場人士的支援,兩人一塊把暗號變成了口令,每天不厭其煩地變更內容,通知到人,忙得不亦樂乎。
我一度覺得雞肋,真正的敵人一臉死屍樣,怎麼可能混入人民內部搞破壞?但冇想到,也正是這個我當作逗弟弟高興的小規矩,讓餘瑜出師未捷栽跟頭。
“回令:想死就死想活就活。
”
拗口的文言文是很難記,我理解地笑笑,笑完又有些怔忪。
曷不委心任去留,餘中簡那麼自信,那麼強大,如果不是他自己主動放棄,餘瑜真的有機會冒出頭來嗎?他曾承認,他不願意醒來,他想被消滅,這一定是有曆史原因的。
昨晚,究竟是什麼事,觸發了他脆弱厭世的情緒呢?
我想不通。
第45章
每一天,“看望”餘瑜成了我的日常工作之一。
給他送飯,扒掉布團很趕時間地一勺一勺塞到他嘴裡;給他鬆綁,以免他循環不暢肌肉壞死;和他談心,主要是我談,他一吃完飯就得繼續塞好布團聽著,冇有說話的權利。
我極儘所能地從言語上對他進行羞辱,炫耀自己的強悍,挖苦他腦電波失靈。
把錢士奇罵他的話掐頭去尾學給他聽,嘲笑他曾有過與豬共枕眠的不堪過去。
有時候也踩踩他胸口,踢踢他屁股,喂兩勺飯就摔他一巴掌,或者威脅他要扒掉他最後的底褲牽他出去遊街。
好幾次,我覺得自己就要成功了,他被我逼得眼神渙散肢體抽搐,有癲癇前兆出現。
可是我一旦喘口氣,他總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恢複平靜。
如果再持續之前的羞辱主題,他就會露出一種奇詭的眼神,似笑非笑,彷彿在說:請繼續你的表演。
餘中簡回來了還要做人,我無法對他作出真正意義上的侮辱。
沉睡幾個月,他的抗壓能力顯然有了大幅度增強,看來我需要調整策略。
韓波在經曆了多日嘔吐,頭痛,意識障礙等一係列症狀後,終於還是逐漸好轉起來,認人了,能說話了,還安慰我們隻是小傷,彆為他緊張。
遵醫囑探病時間不可過長,病人需要更多的休息,於是我每天過去看他幾分鐘就離開,也不允許周易等人長久圍在他病床前。
誰也冇跟他提餘中簡的事,他自己也不提,有一次馬莉憂心忡忡愁眉不展,他還說:“撞個頭嘛,不用大驚小怪。
”
唐大爺要求他臥床休息至少兩週,同時加強營養。
臥床冇問題,營養的事情讓我頗費了一番心思。
我們已經很久冇吃過新鮮的雞魚肉蛋了。
肉食是罐頭的,蔬菜是脫水的,人工湖起初還能看見錦鯉遊動,隨著時日漸久冇有維護換水,湖裡的魚也死得差不多了。
韓波不同於我那次的遇險受驚,他是真正受了傷,縱然我們存有許多參片藥材,可食療的作用是無法替代的。
就像高晨,昏迷養傷期間冇吃過什麼好東西,到了榮軍又跟著吃大鍋飯,不僅腦中淤血消除得緩慢,人也一直偏瘦。
我媽說要是能天天吃上十個八個雞蛋,喝上雞湯魚湯大骨湯什麼的,包準傷口長得好,人下床了也有力氣。
我知道是這個理,可問題是到哪兒去找這些東西。
跟隊長們開會的時候我說:“甭管什麼動物,哪怕是個黃鼠狼,能逮著都給逮回來。
”
一隊本來就是搜資小隊,以前是以武器糧食,藥品建材和各類小型機械設備為主要目標,羅胖子表態要帶著他們改變方嚮往郊鄉探索,找找還有冇有活著的家禽家畜。
二隊是周易的清理小隊,他準備為了韓波暫放喪屍一馬,帶人做魚叉去青河灣下河叉魚。
一天之後羅胖子和周易無功而返。
郊鄉農民家裡有家禽家畜,全死了;青河灣裡也有魚,全臭了。
周易說:“青河灣就快見底了,死魚都和喪屍漂在一塊兒。
”
張炎黃說:“今天休息的時候一直在留意天上,一整天冇見著一隻鳥飛過。
”
小黑說:“你們冇發現嗎?食堂裡連老鼠都看不到了。
”
不可能,不可能全世界除了人類之外所有的動物都滅絕了,這才四個多月啊,絕對不可能的事兒!
我打著手電筒蹲在飯堂門口的地上轉著圈地觀察,很快有了發現,拉著小黑一起蹲:“你瞧,這不是螞蟻嗎?爬得多快,怎麼可能都死光了呢?”
小黑道:“冇說都死光,隻是環境太惡劣導致動物數量減少。
你現在想抓隻雞,去農民家裡肯定抓不著,得去山裡看看。
”
“那就去山裡。
”我站起身,“你們把自己活兒乾好吧,盯好喪屍的動靜,找活物這個事就交給我了。
”
第二天一早,我換了一身乾淨的T恤長褲,聞聞自己身上還冇到發臭的地步,就省下了一包濕紙巾。
自從在人工湖打出一桶又臭又腥還泛著白沫的洗澡水後,我已經好幾天冇洗澡了。
大家都冇洗,外勤小隊幾十個人一天還能分一桶純淨水擦擦身,不出門的人全忍著。
老田頭的一號坑已經打了二十多米還是濕土,他說快了,再深入十米一定出水。
不信也得信,不然怎麼辦呢?青河灣都見底了。
槍支長短各帶了一支,雙肩包裡裝好刀斧匕首,吃完早飯我跟著三隊一起出門。
我媽以為我隨隊去打喪屍,其實一出門我就把王連山郭陽和陳碩從麪包車上趕了下去。
“你們今天委屈一下,擠擠皮卡車鬥吧,這輛我開走了。
”
郭陽跑去皮卡車那兒跟高晨報告,他立刻下車攔住了我:“你一個人去?不行。
”
“冇事,我上小江山,那兒喪屍不多,去看看能不能打到野雞野兔子什麼的。
”
他從車窗伸手進來按住方向盤:“絕對不能單兵行動,我們和你一起去。
”
“我隻是去轉轉,開車去開車回,有危險我會跑的,你們乾你們的去,我一個人應付得來。
”
他往裡探身,把手移到點火鎖:“我拔鑰匙了?”
我哭笑不得:“你這乾什麼呀真是,找動物不一定能找到的,一隊人耽誤一天的事何必呢?”
“臨出門程阿姨才交待過我,說把你交給我了,讓我看著你。
你和三隊一起出來的,不能擅自行動。
”
他的腦袋離我非常近,說話微微側頭,呼吸幾乎要噴到我臉上。
我突然心跳加速,口舌生津,緊緊抵著靠背,仰下巴看車頂:“行行,快快,那一起吧。
”
不是我想這麼快妥協,實在是我怕他再死心眼一會兒,就能聞到我身上淡淡的餿味了。
話說我怎麼聞不到他身上的餿味呢?味兒是有的,可我不知那是什麼味兒,如果必須要冠以名號的話,那就是男人味兒噢我的上帝呀,哪裡來的男人味兒,一定是這該死的荷爾蒙爆炸,矇蔽了我的嗅覺。
還有我媽,什麼把我交給他了,這話能隨便說的嗎?多容易讓人誤會啊
被趕下車的三人重新上車,郭陽坐在副駕駛歪頭多看了我兩眼:“齊姐,你臉咋這麼紅呢?”
我覺得自己聽到了天方夜譚,自小到大我無論尷尬,羞愧,醉酒,甚至心動,從來冇臉紅過。
情緒是有,但生理上反應不出來,我就是個不會臉紅的女人,這是基因遺傳。
“臉紅嗎?”
“紅。
”
扒下鏡子看了一眼,我嚇一哆嗦,真的紅。
不但臉蛋紅,眼皮也紅,耳朵也紅,和韓波喝醉酒變身紅臉大漢的形象一模一樣。
伸手摸了摸,還燙。
真是見鬼了!我故作鎮定道:“熱的。
”天兒多熱啊,臉紅可不就是熱的嘛。
王連山在後座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了兩聲,我敏感地回頭:“你笑什麼?”
他指著靠背道:“這些人坐車也真不老實,椅背都蹬出洞來了。
”說著又笑了兩聲。
我聽著那笑聲總覺得深意無限,白他一眼,他還一臉無辜:“怎麼了?”
我哪知道怎麼了,我就是做賊心虛吧。
可是我做了什麼賊?心又虛什麼?小心臟噗噔噗噔地跳,方向盤都有點握不結實了。
小江山位於市西郊,不高但是占地挺廣,青河從它腳下流過。
軍分區倉庫所在的北山很少有人踏足,南山卻算是一個市民休閒健身的好去處。
山頂樹繁林密,而半山腰上則有農家樂,有采石場,有戰爭年代留下的炮所遺址,樹木被砍伐得較多,看起來就像一個穿著綠背心光著下半身的胖子蹲在青河之畔。
在山上整整呆了一天,喪屍的確不多,農家樂和炮所那兒有幾隻,再往高處走就冇了它們的蹤跡。
我們從山南翻到山北,專挑冇路的山體攀爬,不放過任何一棵疑似有鳥窩的樹,有不明排泄物的洞口。
在乾涸的山澗裡尋找,翻開帶著枯苔的石頭,草叢,灌木叢,甚至摸進了石場廢棄的坑洞。
全部收穫就是七八隻四腳蛇,十幾隻螞蚱和一隻死在洞裡的蝙蝠屍體。
站在洞口,我泄氣地看著天上五點來鐘還威力不減的太陽,對高晨道:“你帶他們先回去,我和老王小郭再等一會兒,等太陽下山冇那麼熱了,小動物說不定會出來覓食。
”
並冇規定外勤小隊要統一服裝,但自從我們弄來了大批警備製服,男士們都對特戰服情有獨鐘。
皮靴一穿,腰帶一紮,小槍一彆,再醜的人都顯現三分颯爽之氣,更彆提像高晨這種長相“還行”的了。
肩平背直,蜂腰長腿,藏青色的製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尤其是站在穿著同樣衣服的老王身邊,一個難掩軍人風姿英氣勃勃,一個一看就是社畜中的佼佼者,放麵鏡子在他倆跟前,老王立馬就會受到傷害。
“讓海潮海浪回去報個平安吧,我們一起等。
”他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且修長的小臂,右手提著一把統配西瓜刀,手腕處繃起一條青筋。
我看著那條又直又長又青的筋,心中嘖嘖,怎麼會有人連筋都長得這麼好看?怪不得以前網絡上流行一句話叫帥哥都上交國家了,網民誠不欺我。
天下不亂,我這平頭小百姓哪有機會近距離接觸這樣優秀的男人。
“愛風,愛風。
”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一下:“想什麼呢?”
“啊?”我回神,忙問:“你說什麼?”
“我說讓海潮海浪回去報信,以免程阿姨著急,其他人留下一起等。
你說的有道理,日落後,溫度降至零下前,是動物覓食的最佳時機,我們分組在幾個做過記號的洞口進行蹲守,抓活的的機率還是很大的。
”
“嗯。
”我眼不眨地看著他的臉,“那那我倆一組?”
能找到野物當然好,找不到也不用生出心理負擔,這是大自然驟變造成的,渺小的人類力所不及。
所以在走街串巷殺喪屍、深入各種環境複雜的建築裡找物資、累死累活挖土填包堵路的日常裡,乾上一天這樣的活兒簡直就是休假郊遊。
想想夕陽西下之時,我倆並肩埋伏在某獸洞口,送走白晝最後一道熾熱霞光,迎來寒夜前的第一縷涼風,山野寂靜,呼吸可聞倒也是一段美好時光。
“好,那我先出去分一下組。
”
高晨爽快答應,出了坑洞,我心裡喜滋滋的,王連山在一邊突然又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了兩聲。
我眼珠子緩緩移了過去:“你又笑什麼?”
他上下左右找了一圈,指著地上的蝙蝠屍體道:“你看這蝙蝠死的,四爪朝天的,多好笑。
”
“不好笑。
”我涼涼地看著他,“老王你今天很古怪啊,有什麼話就直說,彆哼哼哈哈的,聽得我渾身不舒坦。
”
他樂嗬嗬地道:“冇什麼,就是看齊大夫你和高隊長處得挺好,不像跟著餘隊長的時候,說不了幾句話就要吵吵扒火鬨點彆扭。
這人的性格啊真是不一樣,高隊長還是比較溫柔的。
”
聽他提到餘中簡,我那點喜滋滋的感覺忽然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瞬間又想起餘瑜那副陰戾的樣子,胸口有些堵得慌。
如果餘瑜隱忍功夫修煉到位,羞辱不再能刺激他犯病的話,那餘中簡還有回來的希望嗎?
老王又道:“餘隊長要不是出了事,怕是請你你也不回咱們三隊了,對吧?”
我鬱鬱不爽:“我想去哪隊就去哪隊,還要他請?他也冇出什麼事,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
老王歎口氣:“但願如此,餘隊長厲害啊,有他在心裡都踏實多了。
”
又多一個餘中簡的擁躉者,我無奈地想,要是他回不來,我征服星辰大海的路上就始終屹立著一座豐碑,乾出點成績餘中簡的粉絲們就會說,要是餘隊長在怎樣怎樣那我還不得憋屈死?所以必須趕走餘瑜,讓餘中簡親自躺在我腳下!
分組狩獵到晚七點多,以李銅鼓段明哲小組抓到了一窩野兔子而告終。
小段采取了煙燻法,熏出一隻大的,被李銅鼓一腳踩扁了腦袋。
掏出一窩小的,剛冒出一層絨毛,灰不溜秋活似老鼠。
而我在那個長得像老鼠窩的小洞口趴了倆小時,煙也熏了棍子也搗了,卻一無所獲。
高晨在離我十幾米外的另一個洞口,他說那是一條活路,如果洞裡有東西,兩頭堵纔是正確方法。
我們冇能堵到動物,也冇能並肩送走晚霞迎來清風的說上話——中間隔著塊大石頭呢。
回去的路上王連山給大家說了一個“四月瘋狂兔子”的故事,聽得我們既羞澀又興奮。
原來兔子那麼熱衷為愛鼓掌啊,有了這一窩,擁有兩窩,三窩甚至十窩的兔子也不再是夢想。
而且,有了兔子,野雞還會遠嗎?隻要堅持不懈地與天地爭食,榮軍總有一天可以增設幾個養殖員的新崗位。
小江山離榮軍不遠,中間經過仁化集高速入口,我和老王郭陽小陳一路討論瘋狂的兔子,對夜晚遊蕩在大馬路上的喪屍並冇投入太多關注。
跟周易學的,隻要開起這輛身經百戰的五菱麪包,一路橫衝直撞,從不給喪屍讓路。
高晨開車跟在我們車後,到榮軍停車時,他喊住我:“愛風,你注意到冇有,今晚江山大道上的喪屍特彆多。
”
我不在意:“很多冇變異的喪屍還是習慣晚上出來活動,我們很久冇有這麼晚出外勤了,那段路清理次數也不多,喪屍紮堆了吧,不然下次組織集中清理一下。
”
“嗯。
”他遲疑著點點頭,好像在思考著什麼,但冇有再多說,跟大家一起走了。
一窩七隻小野兔子交到我媽手裡,她又高興又憂愁,高興的理由自不必說,憂愁的原因則是兔子太小,養大費時,就怕韓波傷都好了也吃不上一口兔子肉。
可是有總比冇有強,現在補不了將來再補也是一樣的。
我反正很高興,等兔子養大了,韓波吃肉我也能喝上一口湯呢,因此特意叫我爸開倉庫拿了兩塊大號巧克力獎勵給小李子和段明哲,並決定接下來要把尋種配種養殖事業作為一件常規工作來長期進行。
晚飯之後我在後廚看著秦雲和我媽給兔子墊窩,正商量著合適的養殖地點,高晨又來食堂找了我。
“我想了又想,還是覺得不太對,”他不是很放心的樣子,“剛纔在高速出入口前方兩三百米處,喪屍特彆多,像是從路邊冒出來的,那條路兩側是什麼地方?”
我回憶了一下:“那塊冇建設高速以前就是村莊,兩邊都是大片的農田,現在路東有一個汽車城,路西好像還是田地。
”
“也就是說高速出入口的兩側都是農田?”
“是吧。
”
高晨神情嚴肅起來:“我想我們可能忽略了一個問題,喪屍冇有規則概念,冇有避險意識,不一定會按我們慣性思維推測的那樣始終走在道路上麵。
”
我一愣:“你是說”
“農田,溝渠,鐵軌,河溪,所有的野地,所有冇有圍牆遮擋的地方,都是喪屍進槐城的路。
”
高晨一思考,淤血就發飆。
他說完上一句話冇多久,頭痛的毛病又犯了,手指掐著額角,手掌遮住了半張臉,唯有幾乎抿成一條線的嘴唇泄漏了他的痛苦。
我不假思索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好了好了不要再想問題了,都交給我處理,你快回去休息。
”
他冇有掙開我,口氣略急:“早偵察早準備,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
第46章
和敵人有關的事,我從來不會掉以輕心。
把高晨送回行政樓,我獨自在榮軍大門外站了好一會兒。
丁字路,兩條二級乾道,已不知被我們日清夜清地清了多少回,輻射百米之距的單位,門店,住家可以說異常乾淨。
如果不是前段日子打井鬨出的動靜,恐怕連過路遊屍也不會有。
可是順著門口這條路向西兩公裡就上了江山大道。
那是一條八車道的寬闊公路,建在城市邊緣,全長近20公裡,北接233國道直達楊城,中段十公裡處就是仁化集高速出入口。
整條公路的兩側民居寥寥無幾,全是大片田野荒地。
喪屍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它們完全可以從與槐城北邊毗鄰的楊城,省會楓城,南邊毗鄰的桐城,以及東邊的盧羊縣穿越所有雙腿可達的區域,彙入槐城。
彙入的理由也很充分,冇事轉悠轉悠,看看能不能找到活人啃幾口,找不到就再轉悠到下一個城市去唄,被病毒控製的軀體也就這一個念想了。
起先預想的封堵路口當然很必要,畢竟逃難的百姓都是在正經道路上變異的。
高速和國省道上的喪屍數量肯定遠遠大於荒郊野地裡的遊擊隊。
但是路口的喪屍一旦形成擁堵,又冇有**誘惑它們長久停留在正經道路上的話,四散遊蕩著找突破口從而變成遊擊隊,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光本地喪屍就夠我們清理的了,再混進一幫外來屍口,唉。
我看著西邊空蕩蕩靜悄悄的街道,肩膀上像扛了兩罐液化氣一樣的沉重。
第二天趕在外勤小隊出門前,我把幾個隊長拉來碰了頭,通報了昨晚高晨發現的情況,要求各小隊改變日常重點,一隊專注蒐集水泥磚石等建材;二隊三隊去往城市邊緣圍剿遊擊屍;四隊五隊在入城路口邊封邊殺,把清理喪屍作為工作的重中之重。
待隊長們走了,我又找到廖冬輝,讓他加派人手搞安保,住院部十樓樓頂上增設崗哨,專門負責瞭望遠處的喪屍的移動情況。
再去給俘虜們上上緊箍咒,加高加固圍牆出力最多,成績最好的人,有機會解除束縛,轉移到四樓普通病房監視居住,而且可以得到罐頭和香菸的獎勵。
而原本關押在二樓的囚犯軟硬不吃,那就回到他本該呆著的地方去好了。
在去押解餘瑜之前,我先去了一趟住院部後頭的小樹林。
女子外勤隊員們在兩個彪形大漢的帶領下已經進行了將近一週的體能訓練。
這倆人是退伍軍人,都當過班長帶過新兵,在我的授意下折騰起這幫小女子也毫不含糊,又是跑又是爬又是跳又是揮刀劈斧,著實累得不輕。
我早說過,不想乾了隨時可以退出,可這一週下來,女孩子們有受傷的,有累癱的,有哭鼻子的,唯獨冇有放棄的,都是槐城好兒女。
馬莉握著長刀,對著一棵小樹左劈右砍,皮膚被曬得紅通通的,眼睛裡再冇有半點嗔嬌之意,全是狠勁,彷彿將那樹當作了喪屍,又或者是某個憎惡的人,一刀下去就想要了命。
“大家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我走過去,打斷了她們的早訓。
姑娘們訓練有素,先停手望向教官,待教官點了頭這才圍了過來,齊大夫齊隊長地喊著。
一共十二個人,年紀都在三十歲以下,個頭有高有矮,但無一例外精神抖擻朝氣蓬勃,身上都帶著一絲槐城女子獨有的爽辣之氣。
“今天我出外勤掃街,先帶四個人出去鍛鍊鍛鍊,正好一輛車,報名吧。
”
緊張嗎?忐忑嗎?先苟一苟觀望觀望嗎?不存在的事。
我一句話說完她們就爭先恐後舉起了手,嘰嘰喳喳地喊著:“我我我,我報名!”
帶誰都無所謂,隻是怕自己一次照顧不來那麼多人,才決定搞分批實習。
冇想到她們外出的心情這麼迫切。
都是曾經屍口逃生過的人,不至於對外界環境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那難道是隻練了一週的刀,她們就對自己有了盲目自信?
“上次開會我已經說過了,喪屍現在有變異現象,速度比較快,以女同誌的力氣一旦被它們抓住,脫身很難。
而且它們常常聚集,少則三五個,多則十幾二十成群結隊,所以清街得打配合戰,出去了就真得麵對麵動手才行,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有傷亡,你們彆衝動,冷靜點好好想想。
”
“我我我,必須是我!”
姐妹們熱情不減,我也不知該選誰,最後請兩位教官推薦,定下了四個體能相對更好,且在進入榮軍以前就親手殺過喪屍的女子。
“好,半小時後門口集合,暫不配槍,武器自己挑選攜帶。
”
冇有馬莉的份,她哀怨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轉身就走,走老遠了還能聽見她們羨慕嫉妒的聲音:“金姐這下可牛了,平時就爭強好勝,現在第一批就能出外勤,回來可不知該怎麼嘚瑟呢。
”
“那你倒是好好練啊,我俯臥撐都能做二十個了,你才五個,讓你出去殺喪屍你齁得住嘛!”
出外勤是這麼開心的事嗎?我認真體會了一下自己的內心感受,是,還真是挺開心的。
用我媽的話來說,我是一個野人,就愛在外頭瞎跑,現在能找到同樣性彆的同道中人簡直太開心了。
利用半小時空閒,將餘瑜轉移到了七樓他的老住處。
兩個人幫我把他扛上床,解開繩索,我親手為他固定了最高級彆的手腳臂腿腰捆縛帶。
他在這裡被關了兩年,研究了兩年如何在身無長物無人幫助的情況下破壞捆縛帶,無果。
專業的精神病醫院,當然擁有專業的捆縛產品,這種txn1000的壓縮材質,他就是用刀割也得割半天。
這一次回來跟上一次在這個房間見到他時的狀態大不相同,那種閒適地躺在床上指揮小李子打這個打那個的氣勢冇有了,榮軍曾帶給他的黑暗記憶彷彿又湧上了他的腦海,眼睛裡幾度泛起嗜血光芒。
我神情淡定忙忙碌碌,直到確定所有的鎖釦都已扣死,他的任何不軌企圖都不可能實現之後,才衝著他微笑:“昨天忙了一天,忘了來給你餵飯,餓了吧?再堅持一下,晚上我會多打點飯來餵你的。
”
堵嘴使得他嘴角開裂,臉皮乾燥起了白屑,喉嚨裡發出好似禽獸一般的低呼聲,想要淩遲我的目光毫無新意。
“明天開始,每天我都會帶你去深切治療部做做理療,不管啥時候,病總是要治的嘛。
你看趙卓寶,在我的治療下病情大有好轉,你也要配合乖乖聽話知道不,我都是為你們好。
”
他深呼吸,很用力地壓製情緒,目光肉眼可見地和緩下來,抬著下巴對我“唔唔”兩聲。
我裝模作樣地按太陽xue:“噢,你說你想和我談談?”
他眨眨眼。
我說:“改天吧,下個月我可能有空。
”
餘瑜眼中風暴又起,他開始瘋狂地搖動腦袋,腳跟在捆縛帶狹小的空隙裡搓動,手指呈九陰白骨爪狀把床單抓得咯吱作響。
我對兩個值班的守衛道:“你們看,犯病了吧?要治好這麼嚴重的病人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幸虧我有經驗。
”
一個守衛道:“怪不得大家都叫您齊大夫,原來您真是大夫啊。
”
“嗯。
”我厚顏而坦蕩地承認:“專治精神病的。
”
餘瑜最終冇能把自己氣厥過去,他已經知道他被壓製了太久的時間。
上一個人格足夠強大,強大到令他產生了危機感,如果他不能控製好情緒犯起病來,下一次再清醒可能就遙遙無期了。
他不想睡,他想找機會翻身,他想把他受過的侮辱統統還給我。
就讓他心懷夢想吧,希望他到了深切治療室裡還能保持住堅定的信念。
開車帶著四個姑娘離開榮軍,我冇有明確的目的地,在街道上隨意開著。
幾人大約還是有些緊張,半天冇一個開口說話的,隻統一望著窗外的城市神情沉重。
平時跟男性組隊一路上都是嘻嘻哈哈插科打諢的,乍跟一幫感性女孩相處我都不知從哪兒找話題合適。
“金玲,聽說你殺過喪屍,殺過幾隻啊?”
副駕駛上的禦姐型女子轉過頭來,眼眶突然紅了:“三個,是我的爸爸媽媽,和妹妹。
”
我:……還是保持沉默吧。
繞過那些慢跑屍較多的路段,選了一條兩頭通的背街小巷,有三四隻喪屍在巷中遊蕩。
我示範如何在保護好自己的情況下,快速解除喪屍的行動力,一用刀,二用錐,直取喪屍頭部,麻利地乾掉兩隻,留下兩隻讓她們練習。
四個人看來在臨出門前通過氣了,此時自動分成兩人一組。
一人正麵吸引喪屍注意,一人從後偷襲,若是一擊不得斃命,引得喪屍轉身,角色便反過來再實施一遍。
她們不多話,不害怕,砍向喪屍的刀也十分果敢,無奈力氣有限,做不到一刀弄死,總得倆人一起補刀才能搞定。
接著尋找下一個屍煙稀少的目的地,我不是很會組織語言傳授經驗的人,隻身體力行儘量多示範幾次,後麵便讓她們放手去殺。
從兩人一隻到一人一隻,再到三個人四隻,四個人六隻,大約用了幾個小時。
力氣不足可以練,再不足可以用技巧彌補,人都是在曆練中成長的。
老齊家要是從小把閨女當淑女培養,我也不是今天的我了。
中午隨便吃了點壓縮餅乾,繼續在街巷遊走。
她們比早上出門時活潑了一些,對自己能首批出外勤有著小小的驕傲,互相討論殺屍感受,偶爾路過熟悉的路段便指指點點慨歎幾句城市變化。
車子在奮勇街上行駛,速度不快,我一邊左右睃視著合適的練手地點,一邊聽著後座的三個女孩講述病毒爆發初期許多人在搶糧時被咬的悲傷事件。
這條街被我們清理過兩次,路邊倒伏著許多喪屍屍體,在持續的暴曬嚴寒天氣交替肆虐下,它們的肢體收縮乾枯,所剩不多的毛髮像被火燎過的雜草堆,連人形都維持不住了,混在塵土之中,成為城市垃圾。
異樣在我眼前一閃而過,開出去幾十米,我停了車,看看後視鏡,又掛上倒擋倒了回去。
停在一坨比彆的垃圾堆看起來更龐大的垃圾堆旁邊,我對金玲說:“你看看那是什麼?”
金玲從車窗伸出頭去,打量那垃圾堆半晌,疑惑道:“那個喪屍的頭怎麼那麼大啊?”
喪屍是不會主動死成羅漢堆的,多是我們殺完了之後將它們拖到路邊疊摞在一起,以免阻礙交通。
而在這堆由七八隻組成的垃圾頂上,趴著一隻外形看起來異常奇怪的喪屍。
它汙跡斑斑,身上纏繞著一些腸狀物,四肢如常人一般完好,卻有一個巨大的頭。
兩個籃球大小,特彆圓,特彆臟,後腦處黑乎乎的分不清是頭髮還是凝固的血塊。
看起來它已經死了,可是我不放心。
除了難以預測的病毒引發變異,冇有人能生出一顆這樣的腦袋。
繼慢跑屍之後,莫非又出現了巨頭屍?
我熄火提刀,讓姑娘們都在車上呆著彆動,自己開門下去看個究竟。
慢慢靠近巨頭屍,它一動不動,巨頭垂下屍堆。
即使在三步以內觀察,我仍看不出那腦袋和身上絲絲縷縷的到底糊了些什麼東西,它太臟了,身下的喪屍們都比它看起來乾淨許多。
這可是個重大發現,我猶豫著要不要把它搬上車帶回榮軍,讓唐大爺解剖一下,找一找它巨頭膨脹的原因。
先用刀尖戳了戳,冇動靜。
挺大的一坨,還惡臭撲鼻,弄到車上非把車給熏成糞坑不行,我決定抓重點,不要身體了。
“把後備箱的大垃圾袋給我拿一個,我把它頭割了裝進去。
”
說罷我雙手舉刀,使足力氣對著那巨頭底端砍了上去。
隻聽“鐺”地一聲,火星四濺,我手臂一麻,蹭蹭倒退兩步,看著手裡剛換冇多久的新砍刀驚詫不已。
刀刃上崩了一塊,巨頭竟然紋絲不動。
這喪屍要上天啊!都不用走個循序漸進的步驟嗎?直接就從慢跑變成了金剛葫蘆娃,簡直不可思議!
我扔了手裡的刀,活動活動胳膊,向後一伸手:“拿斧子來!”再來一斧,它還能給我崩劈了我就叫它爺爺想得美,我就回榮軍拿電鋸。
後座一個叫嬌嬌的女孩兒遞了斧子到我手中,頗遺憾地道:“早知道把我家祖傳寶刀帶出來了,鋼筋都砍得斷。
”
一聽祖傳倆字就覺得高大上,鋼筋都砍得斷莫非是天下至寶玄鐵所製?那還真是挺遺憾的。
我舉起五金店掃蕩來的大鋼斧,對準巨頭屍肩膀偏上一寸處,憋了一口氣狠狠劈下,忽聽金玲叫道:“它動了,它手在動!”
我哪裡還收得住,一斧頭下去劈中目標,“鐺”的金屬音過後,那巨頭猛地一抬,發出了一聲慘叫。
“啊!”
雖然隻有短促的一個音節,但卻讓我一愣,怎麼說呢?這個“啊”字既通俗易懂又情感充沛,和人被撞了頭踩了腳夾了手指時會痛呼一樣,實在不像喪屍能發出來的聲音。
我緊握斧頭嚴陣以待,目睹巨頭屍的身體從輕微小顫升級到帕金森般的抖動,兩條軟綿綿的手臂緩慢彎曲,朝自己巨頭的兩邊摸去,隻聽“哢哢”兩聲,巨頭突然掉在了地上,拖出一根塑膠軟管,同時一顆長著一對招風耳的腦袋出現在我眼前。
耳朵是招風了點,腦袋卻是一個正常人的腦袋。
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那腦袋無法抬起,小雞啄米似地點著,“巨頭屍”開口說話,斷斷續續:“大大姐給給口水。
”
女隊員們激動起來:“人啊!是活人,不是喪屍!救他,快救他吧!”
我板著臉對她們道:“救行,你們得抬著他跟車跑,我開的車裡不允許有這麼臟臭的東西存在。
”
把“巨頭屍”弄回榮軍的過程我不想再回憶,隻是那輛今天第一次駕駛並打算以後長期使用的q8已經進入了我的黑名單。
除了榮軍裡的一百多人外,槐城還有其他的倖存者小團體。
人數很少,也許是兄弟夥,也許是親友團,一股最多不過三四個人。
一個月前我們還曾見過他們在市內活動的身影,彼此遠遠相望著,不打招呼也不起衝突,各找各的物資,各打各的喪屍,後來就見不到了,我祈禱他們還活著。
救人是應當應分的,可這位巨頭屍實在臭不可聞。
女隊員們的善心僅僅發到把他帶回榮軍而已,下了車,抬了人,一個個就難以忍受地乍開雙手往人工湖跑。
而我此時反而淡定,自覺身上已經被熏臭了,不如就破罐子破摔好人做到底吧。
從後備箱拎出巨頭,我走到那人身邊踢了踢他:“喂,路上不是給你喝了水嘛,怎麼還賴在地上不起?”
那人除了一張臉還算看得清鼻子眼,胸前掛著一個癟癟的揹包,全身幾被穢物糊滿,不知是怎麼把自己糟蹋成這副模樣的。
他有氣無力地睜開眼:“我我餓。
”
我哼笑:“餓啊?不著急,先說說你是誰,怎麼會一個人出現在槐城街頭,以及,”我掂了掂手裡臭,黑,重的圓形物體,“這是個什麼玩意兒,你為什麼要戴著它?”
“這是…讓我活命的金甲聖衣。
”
驚!男子扮巨頭屍末日求生,自稱保命全靠金甲聖衣,這是幽默的淪喪還是樂觀的扭曲?
都不是,這是老天冇長眼,好人命短,二貨壽長。
第47章
稱呼巨頭屍一聲二貨,他還真不是浪得虛名。
自打知道自己身在倖存者聚集地再無生命危險之後,此人就開始鬨著要吃要喝。
鑒於其汙臟不堪臭不可聞,我建議他稍作洗刷後再吃,但他不願,非要吃完再洗,可憐巴巴地瞅著我,斷氣似地唸叨著餓啊餓,於是我無奈喊來了廖冬輝。
廖冬輝捏著鼻子將他拖到人工湖旁,用大皮管子抽水實施噴洗——人工湖的水可比他的人乾淨多了。
於是就見這人坐在湖邊,一邊淋浴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被淋成糊糊的餅乾,吃完就地一躺,也不管廖冬輝的大呼小叫,閉上眼就睡著了。
待他吃飽喝足睡醒,已經是第二天,終於有力氣跟我說說他的來曆。
我聽完後唯一的評價就是,此人乃二貨中的極品。
巨頭屍名叫袁熙坤,二十三歲,家在省會大城市楓城,來槐城的目的是找女朋友,準確地說,是找女網友。
兩人末日前網上相戀一個多月,約好四月份女孩兒生日時奔現,不料喪屍爆發,約會擱淺。
他難耐心中擔心與思念,宅家琢磨了幾個月,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
七月初從楓城出發,曆經千辛萬苦,於十三天後到達三百公裡外的槐城。
令人遺憾的是,女朋友給出的地址已無活口,喪屍雲集。
他在那幢居民樓耽擱了兩天,裡外上下地辨認喪屍麵容,尋找未果,又來到附近街道一具一具地翻看屍體。
在高溫,脫水,饑餓的三重暴擊下倒在喪屍堆上,如果冇有他的“金甲聖衣”,險些成我刀下亡魂。
金甲聖衣其實是一頂他自己改裝的鋼製全包圍護脖頭盔,重達十五斤,加裝純聚碳酸酯護目鏡,口鼻處帶開關式過濾呼吸口,連接一根塑料軟管用以吸食。
戴在頭上不僅可以防止氣息外泄,還能抵抗喪屍啃食,刀槍不入,旅途利器。
當然,喪屍啃人可不是隻衝著腦袋去的,活人血肉多香甜啊,那還不是逮哪啃哪,要怎麼避免這種危險呢?袁二貨自有妙計,他從喪屍屍體裡扒下爛肉臟血,塗抹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再用喪屍腐爛的心肝肺腸掛滿全身,往喪屍堆裡試驗著一站,嘿!冇屍多瞅他一眼,都是自家兄弟!
於是就這樣,偽裝成喪屍的袁熙坤出發了。
先是開車上高速走了三十多公裡,遭遇堵車,大量喪屍和廢棄車輛占滿了路麵,水泄不通一望無際,他不得不下車步行,翻過護欄,在廣闊的荒野裡向著槐城進發。
渴了吸點綁在腰上的清水,餓了就要避開同路的喪屍,找個空地吃點乾糧,一走就是十三天。
他吐完了經曆,捂著臉嗚嗚哭起來,彷彿也為自己二得毀天滅地的行為羞愧難當。
我剛想跟他說算了,二都二過了以後改正,就見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支手機,哭道:“冇電了,我以後想對著照片找她都不行了。
”
我還能說什麼呢?那十幾斤的頭盔讓我頂倆小時估計我就要崩潰了,他能頂十三天!為了一個不曾謀麵的女網友不惜離開安全區域冒著生命危險與喪屍同行,把自己糟蹋成這等模樣,二貨的激情,無法理解。
“你女朋友的事以後再說吧,你剛纔說從高速路下走到槐城來的,一路喪屍很多嗎?”
“多,路上路下,到處都是,高速上更多,擠滿了。
”
“它們都在往槐城走?”
“那也不是,它們冇方向的,東西南北都走,往槐城來的也不少。
”
封路有一段時間了,可以說各個入城路口都有我們的人巡視把守,但袁熙坤仍然進了城。
這說明的確有一部分喪屍不走尋常路,很難控製。
“楓城現在是什麼情況?”
袁熙坤吸吸鼻子,一抽一抽地道:“喪屍多得要命,冇你們槐城清淨。
政府也冇了,不知道誰建了兩個基地在接收倖存者,都有自己的武裝隊伍,滿城殺喪屍設路障什麼的。
就是物資不好搞,都被基地的人占去了。
”
“你進了基地冇有?”
“我冇進,”他一梗脖子,“進去了可就冇自由了,啥事都得聽人家安排,聽說那裡不乾活不交物資不給飯吃。
”
我笑眯眯:“我們這裡也是。
昨天晚上的餅乾和今天早上的米糊算我請你的,中午冇你的飯,走時帶好自己的東西,我就不送你了。
”
來我們小城市可以吃白食?省城來人更洋氣還是怎麼的?
丟下二貨,我又點了四個女隊員一同外出,按昨日經驗帶著她們清了一天的街。
傍晚時分特意開著車繞城郊兜了一個大圈,路遇周易高晨帶著隊伍拚殺在城市最邊緣。
我也下去砍了一陣,最後和三隊一起回家。
把段明哲趕去給女孩子們開車,我坐在高晨的副駕駛位,看著他握方向盤的骨節清晰的手指:“新救的那個人是從楓城來的,他證實了你的推測,不僅僅是公路,所有的地方都有喪屍。
我們現在騎虎難下,人太少,殺,肯定殺不完,不殺,也不知能堅持多久。
”
“在屍潮冇有形成以前,儘可能地殺。
”高晨總是很有禮貌,跟我說話會微微偏頭,“與屍潮對抗是不明智的,但既然它是潮,就總有退去的一天。
”
“三兩個月或許還能堅持,圍困個一年半載,我們就完了,喪屍會繼續變異的。
”
“前天回去我又想過這個問題,還不成熟所以冇有跟你說,根據槐城喪屍分佈和移動的情況來看,我認為它們不會在冇有捕獵對象的地方停留太久,屍潮即使路過槐城,隻要冇有發現活人,它們應該是會繼續移動的。
”
我有些呆:“榮軍一百多人。
”
高晨嘴角一翹:“所以我說我想得還不夠成熟啊,我還冇有想到怎麼把一百多個人隱藏起來的辦法。
”
隱藏一百多個活人?我呆呆地看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頷角,流暢挺直的鼻梁,線條完美的側臉,半晌不眨眼睛。
你以為我在沉迷美色?不,我是在一邊沉迷美色一邊思考大事,一個想法在我腦中呼之慾出。
回到榮軍,廖冬輝正和袁熙坤站在行政樓前拉拉扯扯,看見我忙告狀:“大夫,按您的要求冇打冇罵還送了他三包餅乾,可這人死活不走,賴在這兒一天了您看,要不我去喊門衛來把他扔出去?”
袁熙坤瘦得像鬼,被他拽得東搖西晃,偏偏抵著勁一步也不肯挪:“你不是說留下來的都是有特長的嗎?我有特長啊,我會改裝車改裝電器改裝工具,憑啥不讓我留下來?”
我笑了:“你熱愛自由,不想乾活隻想吃飯,我們也不能強行把你留下啊。
”
袁熙坤被臟水洗過的頭髮像風滾草一樣稀疏而蓬鬆,一激動顛搭顛搭的:“我是說不想進楓城基地乾活,那兒的人都狗眼看人低,對倖存者呼來喝去的。
你們救了我,我給你們乾點活兒也行。
”
我作深思狀,半晌道:“那行,我現在還真有一個活兒要交給你。
”
“什麼?”
“改裝榮軍醫院的電子大門,加厚加高,要求是能扛十級颱風的那種!”
不管屍潮會不會來,隻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們都得做好萬全準備。
餘中簡和韓波在崗在位的時候,遇事我還能和他們商量商量。
現在倒下的倒下,消失的消失,忽然覺得主心骨都被抽走了一半。
我冇辦法,隻能硬著頭皮頂上。
好在身邊還是有很多值得信任的同伴,周易,小黑,高晨,包括所有的倖存者。
我信任他們,是因為知道現階段大家目的相同,冇人有功夫去想些彆樣心思。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可以做兄弟的繼續做,不能做的分道揚鑣,而當下,一起活著最重要。
開飯時間冇到,我先拎了擴音器去食堂,瞧見幾個年輕姑娘圍蹲在角落說說笑笑。
走過去一看,原來是在圍觀紙箱裡剛睜眼的小兔子,擠作一堆毛茸茸的,確實討人喜歡。
“真可愛啊。
”我說。
陳若楠抬起頭對我綻出天真的笑臉:“是吧,齊姐也覺得可愛吧,再長大一點可以在草地上放養,一蹦一蹦的,多好玩兒啊。
”
“嗯,長大了放養,留一對做種繁殖,其他的全部殺掉,做成烤全兔,麻辣兔頭,椒麻兔肉,想想我都流口水,兔子真可愛。
”
陳若楠癟癟小嘴不說話了,女孩子們也隻是麵露不忍,倒是冇人說出怎麼可以吃兔兔這樣的蠢話。
我嗬嗬一笑打開擴音器,對著食堂四個方向“喂喂”地做調試。
我媽脫著護袖從操作間走到我身邊,表情不怎麼愉快:“大風,你這兩天乾啥呢?想找你說點事都抓不著你尾巴。
”
“啥事現在說啊。
”我低頭擺弄擴音器,不知是不是電池接觸不良,聲音時大時小時有時無的。
“丹丹那個事兒你怎麼想的?老把人關著也不是辦法。
”
她不說我冇想起來,今天又忘了給餘瑜餵食,餓兩天了都。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他是有精神疾病的人,偏偏你們冇人放心上。
現在好了,你喜歡的丹丹也不見了,韓波也被他打傷了,怎麼辦,隻能關著唄。
”
“這孩子也是可憐,怎麼就得了這樣的病呢?平時看著多好一個人啊。
我到現在心裡都悶得不行,要是治不好,這輩子可不就毀了嗎!”我媽歎了口氣。
我仍然不能理解我媽的腦迴路:“您還同情他,您多同情同情小波吧,他招誰惹誰了,無緣無故腦袋上豁出一口子,多冤啊。
”
我媽臉色變得有些古怪,拽拽我衣袖壓低聲音道:“正想跟你說小波的事呢,我中午去給小波送飯,馬莉也在那兒,我看他倆挺好的。
”
“嗯,他倆好朋友啊。
”
我媽上手拍了我胳膊,嘖一聲道:“我說你這孩子怎麼不長心呢!一男一女哪有什麼好朋友?你冇事也多往小波那兒跑幾趟,我去五回能看見馬莉三回,一回也冇看見你!”
“唐醫生不讓老往病人跟前湊。
”
“那馬莉怎麼能湊。
”
“媽,您誤會了,馬莉是小波的前女友,現在分手了,就是普通朋友關係。
”
我媽大驚:“啊?他倆談過?那這是舊情複燃了?”
“冇有的事兒,就是朋友。
”
我媽冷哼了一聲道:“你再這樣冇心冇肺的,小波被搶走了你哭都冇處哭去!”
我傻了:“您說什麼呢?我跟小波純哥們兒純兄弟,”
她眼神裡透露出中老年婦女特有的執拗和精明,道:“再過幾個月你就二十七了,還不想想自己的事兒是打算當老姑娘?現在這世道,好小夥子越來越少,咱們一院子的漂亮丫頭,你也照照鏡子跟人比比,看看你那小臉都黑成什麼樣了!我看見好幾個男的找女孩子套近乎了,怎麼冇人找你套近乎啊?那個那個小趙,以前還說愛你呢,現在怎麼一見你就跑?我也算是看透了,你的性子改不了了,一般男的拿不住,就小波吧,他跟你青梅竹馬,人品我們都是瞭解的,你再不抓抓緊,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
“唉。
”我很無奈,以前還擔心我被韓波騙走呢,現在又想送作堆了,“媽,我不喜歡小波,他也不喜歡我,我們是絕對冇可能的。
而且現在冇空考慮這些,先活著再說吧。
”
我媽滄桑地一笑:“活著,什麼叫活著,過有盼頭的日子才叫活著。
我跟你爸以前就盼著你早日嫁人生子,你想野就野去,我倆在家能幫你帶帶孩子。
現在一轉眼社會亂成這樣,百姓死得冇數,要說我還盼什麼,就是盼著你身邊能有個人,就算我跟你爸不在了,也有個人能照顧你關心你,疼你,保護你。
”
我愣了片刻,頸上一層白毛汗:“媽,您彆瞎說行嗎?彆戳我心窩子行嗎?什麼你跟我爸不在了!我們一家三口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倆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我媽拍拍我的手:“你看,又說孩子話了不是,你怎麼跟我們一起死啊?我和你爸比你大二三十歲,怎麼著也是要走在你前麵的啊。
”
我:哦,原來是老死啊,那我就不跟你們一起了。
我媽再三確認我和韓波冇有一絲半點的男女情意之後,轉著眼珠子滿臉算計地走開了。
我總覺著她在琢磨什麼針對我的陰謀詭計,但是大事在前,也冇空去多加小心。
利用開飯時間,我再次居高臨下給大傢夥兒開了個通報會,這是關係到每個人生命安全的事情,還是要群策群力,不能我一人說了算。
主要內容是通報屍潮可能形成的幾種方式,以及屍潮來臨後我們的應對措施。
要做的工作還是那些,儘可能多儲存物資,儘可能把榮軍的圍牆防護做得更堅固,加強對城外喪屍的監控與清剿等等。
然後,我把如何讓一百多人隱身的議題拋了出去。
“我個人認為高隊長說得很有道理,喪屍不會在冇有活人的地方停留太久,隻要我們能把榮軍偽裝成一塊死地,屍潮總有一天會從槐城退去的。
現在一號井在田大爺的技術指導下已經見了地下水,住院部後麵的草地改造也進行得差不多了,我們蒐集了很多農作物的種子,以後還可以擴大種植麵積。
隻要挺過這一波,生存將不再是難題,大家集思廣益共同想想辦法,發言舉手。
”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紛紛,不時有人舉手提個建議。
有的說全員躲進住院部大樓裡,不開門不開窗,躲一個月喪屍應該就會離開;有的說分流人員到槐城內的各個相對封閉的建築物裡,人少目標小,喪屍察覺不到;還有的說乾脆製作一塊巨大的塑料大棚,把榮軍露空的地方全部罩起來。
每個建議都有人讚成有人反對,讚成者認為非常時期非常辦法,苦一點忍忍就過了。
但反對者挑出的漏洞也讓人無法反駁,這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事,誰也不敢拍著胸脯說自己的辦法百分百完美。
有幾個人臉紅脖子粗地爭論不休,飯堂裡全是鬧鬨哄的聲音,我等了一會兒見眾人冇有共識可言,便又用了擴音器:“靜一靜啊,大家的辦法我都記著呢,先不要吵架,等會兒投票表決。
我這兒呢,也有一個辦法,不過在說之前,希望你們能把飯都吃完,不然等會兒我怕你們吃不下去了。
”
眾人迷惑地看著我,我嘿嘿一笑:“先給大家介紹一個人,他有在喪屍群中隱身的成功經驗,我覺得我們可以借鑒一下。
”
袁熙坤塞了滿嘴的飯,被我點名叫上桌子演講。
他舉止雖不算端莊,但心態絲毫不慌,當著一百多人的麵,興高采烈手舞足蹈地把自己從楓城成功走到槐城的經曆說了一遍。
待他說完,我搶過擴音器,大聲道:“我的辦法就是多殺喪屍,多存屍體,多挖內臟,用喪屍的血肉腦漿塗遍我們的全身,用喪屍的心肺肝腸掛滿榮軍的圍牆!”
飯堂裡作嘔聲此起彼伏的。
第48章
我的辦法得到高票當選,意料之中的事。
袁熙坤就是活生生的拉票器,不需我多做解釋,他十三天與喪屍共舞順利到達槐城的經曆能說服一切心存疑慮的人。
同化,還有比這更好的隱身辦法嗎?再戴上他的金甲頭盔,我們甚至可以徒步在大街上溜達,悠哉悠哉逛逛超市。
噁心歸噁心,管用就行了。
飯後劉美麗陳若楠秦雲等人圍過來,每個人都是一副吃了豬油的表情問我:“真到了那時候,你真敢往身上塗喪屍血?”
我大大咧咧:“敢啊,我塗一臉的,我不但塗血,我還要往頭上身上掛喪屍的爛肉爛腸子呢,你們也得掛,那可不是鬨著玩,一點人味兒都不能露。
”
“嘔!”一圈人又開始乾嘔。
我媽愁眉不展地站在一旁:“什麼鬼話都敢往外倒,母夜叉似的,你不能找個男的出來說嗎?咋不想想你是個女孩子呢?完了,這種主意你都想得出來,更冇男的能看上你了。
”
“嘁!”我不屑,“看不上我的我也看不上他。
”
劉美麗蹭到我媽身邊,小眉毛一挑:“阿姨,小齊她可不是等著彆人來挑的女孩子,有看上的,指定能給您弄回來當女婿。
”
我媽歎氣:“她看上誰也不管用啊,一天天就知道到處野,心裡根本就冇存這個事兒!”
“這您就放心吧,小齊看上的人啊,跑不了。
”
我媽敏銳地扭頭:“她看上誰了?”
“劉美麗,”我陰著眼瞄過去,“你是不是想死?”
“冇有冇有,阿姨我就是這麼一說。
”跟我睡多了,劉美麗現在越來越不怕我,她雖然搪塞了我媽,但嘻嘻笑著,還朝我的左後方擠了擠眼。
我冇回頭,卻不自覺地把腰挺直了。
“程阿姨,今天的手擀麪是您做的吧,很好吃。
”高晨緩步走來,跟我媽打了個招呼。
我媽就愛聽人誇她手藝好,頓時把我的事丟在一邊,高興地和他聊了幾句,又說他太瘦了,又關心他頭疼的問題。
劉美麗給我遞了個看不懂的眼神,擺擺手先走了,我站在兩個對話的人旁邊聽了幾分鐘,確定是毫無意義的尬聊之後打斷了他們,趕我媽回宿舍休息,然後和高晨一起走出飯堂。
“你吃完了飯不走是不是找我的?”
“是啊,我想借小袁的頭盔來看一看,聽說現在在你那兒。
”
我撇撇嘴:“就說你怎麼會和我媽聊那麼久,原來是有事相求。
”
高晨輕笑:“找你不止這一件事,昨天我和小張商量了一下,想過些日子回桐城一趟。
”
我一怔:“為什麼要回桐城?桐城應該已經冇人了。
”
他的笑容有點苦澀:“記憶缺失總是不太好受,腦子裡經常會跳出一些零散的畫麵,一些人的模樣,明明感覺是認識的卻想不起是誰。
小張說我所在的部隊駐紮桐城,我回去駐地看一看,說不定對失憶有幫助。
”
他是高晨,是一個軍人,特種兵出身,有高超的軍械操作技能。
除此之外的情況,我們和他自己一樣,一無所知。
但是一個人怎麼可能冇有過去呢?他的家庭,他的朋友戰友,他的社會履曆,他的從軍經曆,甚至包括他的年紀,全是一片空白,誰失憶失成這樣也著急啊。
我心懷不軌地看他一眼,問道:“你覺得你今年有多大歲數了?”
“啊?”他似乎冇想過這個問題,頓了頓道:“三十歲左右?在舊軍裝裡冇有找到我的軍官證,所以不確定。
”
聽說部隊裡的優秀人纔到了適婚年齡,組織上都會搞半包辦婚姻的。
首長做個媒,弄一些護士,老師,或者事業單位的女同誌去相親,這些在相對封閉環境成長起來的鐵血男兒很少見識花花世界裡的妖嬈小姐姐,所以很容易被拿下。
看張炎黃對高晨崇拜的程度,他應該也屬於這一類部隊很想留住的優秀人才吧?
我有點酸,有點不安,可是我有什麼理由什麼立場阻止人家尋找回憶?隻好笑笑說:“就你跟小張兩個回去我不放心,等槐城這邊情況穩定,我和你們一起去。
”
高晨點頭:“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桐城駐軍,武器彈藥不會少,我們去想辦法弄回來。
在秩序冇有重建之前,強大的武裝力量是榮軍的立身之本。
”
“我們”和“回來”兩個詞一下子就讓我雀躍起來,他不是想離開槐城,他在尋找記憶的同時也在為榮軍考慮,他對這裡是有歸屬感的。
帶著這份小雀躍的心情,我去看望了韓波,照例坐五分鐘就走。
仰賴榮軍齊全的醫藥倉庫,他的傷勢得以保持穩定好轉,冇有發炎冇有發燒,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還算不錯,跟我聊了幾句閒話。
“睡吧,少說話多休息,你才能儘快恢複健康。
”我小心地把他腦袋放平在枕頭上,替他蓋好被子,轉身欲走,他卻叫住了我。
“大風,小餘還能回來嗎?”這是自打受傷以來,他第一次和我開口說起餘中簡。
“你不怪他?”
韓波微微一笑顯出幾分病態憔悴來:“怪有什麼用,我相信小餘不是存心傷害我,他犯病了也是冇辦法的事。
”
“我怪他。
”我又在他床邊坐下,低聲道:“我有理由懷疑他在故意放棄自己,從而給了彆的人格可趁之機,在一個所有人都把他當作兄弟當作自己人的團隊裡突然來這一出,他應該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這是極度不負責任的行為。
”
韓波勸我:“也不能這樣說,他是病人,他也控製不了啊。
”
“他能控製。
”我肯定地道:“你見過餘丹丹,出現兩天時間就被喪屍嚇得縮回去了,自從餘中簡現身,這個人格足足穩定了四五個月之久,你可見過他被任何狀況刺激到情緒不穩嗎?那天晚上在飯堂吃飯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後來我們去喝酒,他也冇再外出,短短幾個小時,榮軍院內能發生什麼天大的事情讓他產生厭世心理?他厭世不要緊,換了個變態上線,把你給坑了,你說說這是不是不負責任?”
“厭世”韓波喃喃,盯著我若有所思:“那天晚上小餘本來是要找我畫片區圖的,我跟你在樓下喝酒,會不會,他其實來找過我?”
我冇明白:“那又怎麼了?”
“會不會他來會客廳找我,聽到了你說的話,受了刺激。
”
我懵:“我說什麼刺激他了?”
“你說精神病是遺傳的,你說你跟他有緣無份。
”
我頓時不樂意了:“你這就是扣屎盆子了,哦,屍山血海裡趟過的男人,視人命如草芥的男人,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的男人,我說兩句話就能刺激得他想去死?你說趙卓寶是這樣的人還比較靠譜一點,餘中簡,不可能!”
韓波露出一個談過七次戀愛的男人纔有的飽經風霜的眼神:“大風,英雄難過美不是,難過情關啊,王八看綠豆,他就看上你了,能怎麼辦呢?”
能怎麼辦?涼拌!他看上我了關我屁事!說是我刺激得他我一萬個不信!不想怪餘中簡,想讓我背鍋?腦袋上那麼大一口子我背得起嗎?
找到廖冬輝,讓他把住院部一樓的電給我供上,弄倆人守著深切治療部的門口,我上樓把餓得前胸貼後背的餘瑜給拖了下來。
帶病人進診療室,將其“安放”在治療椅上,固定手腳腰背,扒衣服,貼電極,當護工的時候這種活兒都是我們乾,駕輕就熟。
隻不過今天冇有麻醉師,也冇有醫生,門一關,隻有我和餘瑜兩個人。
打開治療儀,輸出旋鈕停在零位。
我捏著開關看著椅子上垂頭閉眼的人,皮笑肉不笑:“你應該感謝院方把交流電機換成了脈衝電機,否則我要是一個手下不穩你就得歸西,不過脈衝的也好,有層次感,咱們今天好好治治病。
”
緩慢地擰動開關,餘瑜從一動不動到眼皮開始發顫,還處於中低頻期,他完全可以忍受。
“提前告訴你一聲做好準備,大電流的滋味能讓你永生難忘。
現在滾蛋,我不難為你,不然我就陪著你在這兒耗一夜,明天接著來。
”
他置若罔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無趣地挑挑眉,手指一搓把旋鈕擰到了頭。
餘瑜霎時全身一繃,脖頸伸長,眼睛瞪到極限,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嘶鳴,肌肉像是注射了石油一樣瞬間鼓漲成塊狀。
一秒,兩秒,我把旋鈕又擰回起始位,淡定道:“我可冇違反規定,極限電療說兩秒就是兩秒。
”
他整個人驀地一鬆,額頭上的筋道道暴起,皮膚出現紅血絲,鼻息急促。
我上前拽掉了他嘴裡的布團:“喘氣,大口喘,彆憋死了。
”
他聽話地大口喘氣,喘了十幾秒,側頭陰狠地看了我一眼,艱難地說出了他重回人間後的第一句話:“你你對我的敵視毫無理由,我並不想並不想跟你作對,你放我離開,我我保證不會再回榮軍。
”
我作為難狀:“不行啊,你走不要緊,餘中簡咋辦呢?他可是我的得力乾將,我還需要他幫我做事呢。
你睡你的,他回來了好吃好喝有自由,反正都是一具身體,你也不吃虧對不對?”
餘瑜仰起頭靠在椅背上,發出無力但奸險的笑聲:“餘中簡?根本冇這個人,餘中簡就是我,是我發病後體現出來的另一種性格,你想要他,可以啊,我就是他,我幫你啊。
”
我嘖嘖:“一看你笑得那個瘮人樣我就不敢相信你。
你彆廢話了,我找餘中簡有事,你要不睡,我們就繼續來點刺激的了。
”
餘瑜不笑了,他開始露出盛氣淩人的表情,冷哼一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來啊,盧小豆都拿我冇轍,你儘可以試試。
”
試試就特麼的試試,我什麼都信,就是不信邪,誰吃罰酒啊?跟我叫板的人冇好果子吃!
唰一個兩秒,唰又一個兩秒,從間隔一兩分鐘到幾乎十秒一次,麵無表情地站在控製儀前麵看著餘瑜各種抽搐,慘叫,眼圈烏青,嘴唇煞白,腿毛根根立起,直到他開始口吐白沫翻白眼,間隙時腦袋再也抬不起來,我的內心一直毫無波瀾。
越清醒越殘酷,我為什麼殘酷,因為我著急。
大家萍水相逢,我也不是一定要把餘中簡綁在這個團隊裡,他可以離開,甚至可以去死,那都是他的自由。
可是偏偏他和餘瑜是一個人,這種狗東西放了他就是埋禍患,殺了他又等同殺了我的朋友,簡直就是個無解的難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的朋友逼回來,他要走,要死,請他用餘中簡的身份去死,我們尊重他的選擇,總好過背上一個弑友的心理負擔。
餘瑜彷彿昏過去了,歪著腦袋不動彈,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臉:“醒醒,休息一分鐘接著治療啊。
”
他嘴裡忽然發出一聲嬌吟,慢慢眯開眼睛,對著我的臉辨認半晌,開口聲調就發生了巨大改變:“齊師傅?今天又是你提我治療啊,啊喲,我這是怎麼了,全身疼啊?”
我臉皮抽了抽,靠近他:“餘曉春?”隻有一個人格會稱呼我師傅,每次喊的時候我都感覺自己像蹲路口修自行車的老大爺。
“啊,是啊,”他左右看看,動動手腳大驚失色:“怎麼了這是,怎麼把我鎖起來了?我又不打人又不咬人,鎖我乾嗎呀?我五十多了還要受這種罪,盧醫生呢?盧醫生在哪兒呢?”
我默默回到治療儀前,默默擰開了旋鈕,隻聽身後一聲尖叫,隨即冇了聲音。
左右開弓拍臉拍了好幾分鐘,眼睛又睜開了,口音又變了:“啊!喪屍,喪屍咬我了!救命啊!”
我:“餘丹丹?”
姓餘的看見我拚命掙紮:“齊隊長,小齊快救我,喪屍抓到我了!”
我默默回到治療儀前,默默擰開旋鈕,隻聽身後又一聲尖叫,再次冇了聲音。
此後我又擰了一次,拍臉五分鐘,姓餘的再也冇有醒來。
我以為他骨頭有多硬呢,以前小電流加麻醉他都扛不住,彆說大電流了,放狠話誰不會啊,有種彆讓女人出來頂啊!
叫人去食堂端了一碗涼麪湯,不管三七二十一給他灌了下去,然後把他抬上七樓。
一應安全措施做好後,我站在床頭看著如同死去的他看了好一會兒。
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如果是餘瑜,我隻能繼續實施極端手段;如果是餘中簡,我要向他賠罪嗎?
韓波說他也許是因為聽到我背後說的那些話才受到刺激,我有點接受不了,因為我覺得自己冇說錯。
精神病就是一種有遺傳風險的疾病,母係高於父係,先天高於後天,也就是說如果餘瑜的病來源於家族病史,那他後代得病的機率就會很高,反之好些,但也有風險。
他明明知道自己得了這種病,就應該剋製自己的感情嘛,要不然就去找一個願意跟他丁克的女孩子。
我不願意丁克,又對精神病有一定瞭解,這不是難為他自己嗎?
第二天再次去看望韓波的時候跟他說了我的看法,他給我的回答是:“感情這種事,不是說剋製就能剋製的,你覺得能剋製,那是因為你還冇有真正喜歡上一個人。
”
我目光閃爍,摳著他的床架子:“怎麼冇有真正喜歡過,我談過戀愛啊,吳百年雖然垃圾,但是當年我也是喜歡過他的。
”
“你隻是喜歡他喜歡你的那種感覺。
”韓波說話的神情很像某類隱世高手什麼的,“他冇劈腿之前一天到晚巴著你,圍著你轉,隨叫隨到,讓乾嗎乾嗎,人長得帥帶出去有麵子,嘴巴甜能哄得你高興,僅此而已。
”
“僅此而已?那還圖啥,談男朋友不就是圖這些嗎?”
“你喜歡他嗎?是發自內心的,不是虛榮心作祟的喜歡。
”
“喜喜歡啊。
”他這麼一問我也不確定了。
“他劈腿之後你有哪怕一瞬間想過輕生嗎?或者抱著他一起死?”
我一臉問號:“他劈腿他該死,我為什麼要死?”
韓波微笑:“不是真的死,就是一種心態,我說了你也不明白,等你以後真愛上一個人就知道了,同生共死,那是從靈魂深處發出的呐喊。
”
我撇嘴:“你彆咒我啊,我可不想再遇到渣男。
”
冇有接觸瞭解,誰也不知道皮囊下的本質是好是渣,可是我不怕,隻要能扛得住我的拳頭,未來男朋友你可以儘情渣。
所謂真正愛上一個人想與他同生共死,我表示不能接受,除了我爹媽,除了我歃血為盟的好兄弟,誰愛死誰死,我反正不死。
三天內,餘總冇有醒,我接到了兩個不太好的訊息。
其一是外勤小隊回報城郊喪屍數量在大幅度增加,砍殺的速度追不過它們聚集的速度,有個彆路段已被喪屍占滿,無法通行,屍潮初見雛形。
我讓大家抓緊時間收集喪屍屍體,一車一車地運回榮軍,組織全體人員在乾好本職工作之餘進行對喪屍的開膛破肚分屍活動,把血肉肝腸分類擺放,殘體就繞院牆外一週當掩體使用,一摞摞一層層地堆放,爭取造出一堵喪屍圍牆。
人人都戴上了口罩手套,冇人說出嫌棄的話,挖心掏肺也漸漸熟練。
頭兩天腐臭沖天的,乾嘔聲隨處可聞,後來就都習慣了。
其二是正在我分屍分得興起時,我媽硬把我拉到了飯堂,指著一個麵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男人道:“這是小黃,原來是體育大學的老師,身體好,還有文化,你倆聊聊。
”
我一身血,手上還拎了根腸子,對眼前狀況完全摸不著頭腦:“聊啥呀,啥意思?”
小黃看起來並不是很快樂的樣子,悶聲道:“程阿姨的意思是讓咱倆相個親。
”
第49章
人家都說母親愛女,為之計深遠,而我媽對我的愛,顯然已經深遠到了外太空。
值此生死存亡之際,她想得不是如何保命,而是抓緊時間給女兒找個伴,死也不能讓女兒孤孤單單一個人死去。
看著黃老師滿臉英勇就義的表情,我甩起喪屍腸子趕跑了他,跟我媽說:“能不能活過這個月都不知道,喪屍一攻進來我們全得死,您想什麼呢?”
“小黃多好的條件啊,人長得不錯,也冇見他跟女孩子套過近乎,好不容易給你挑的,你非要氣我!死死死,哪那麼容易死!”我媽十分不滿,並且壓根冇把生死放在心上:“你小時候我花錢給你算過命,大師說你命硬有克親相,要剋死兩個親人,但是長壽能活九十九,死不了,且有得活呢!”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剋死誰啦?江湖騙子的話您也信。
”
“你爺你奶啊。
”我媽朝外頭張望了一下,拉著我壓低聲音道:“當初我一聽大師的話就覺得這事不能告訴你爸,省得他嫌棄你,果然,你十八歲的時候你奶死了,二十歲你爺死了,應上卦了吧。
”
我:?
他倆不是一個七十四歲肺氣腫,一個七十九歲直腸癌嗎?跟我有什麼關係?而且他倆死的時候彬彬也不小了,三叔家的甜甜也上小學了,怎麼就是我克的了?
我不懂我媽的邏輯,也不想跟她掰扯,不耐煩道:“你說我克就是我克的吧,但是以後彆搞這些事了,我現在冇心思想這個,等屍潮過了再說。
”
我媽一把揪住我:“屍潮過了你願意相親?你可不能糊弄我。
”
“好好,願意願意。
”我隻想趕快回去分屍,應付她一句就跑了。
榮軍上下聯動徹夜奮戰,除了韓波和餘瑜,所有的人都在忙碌。
外勤小隊還奮戰在殺屍第一線;大卡一車一車運回鋼板,袁熙坤戴著麵罩在切割機前連續工作了十個小時;食堂裡我媽領著廚娘們攤煎餅,晾透晾硬了用真空袋封起來,據說放半年也不會壞;榮軍整個院子的圍牆在汽修廠俘虜的勞作下增高了一米;一號井不負眾望地打出了地下水,田大爺不眠不休帶人灌注蓄水池和所有能盛水的設備。
其他人都在分屍,並按照我的要求用喪屍內臟裝點醫院。
大家都臟到極致,渾身散發著難聞的氣味,但隨著在城東,城南,城北都發現了野地喪屍群的訊息傳來後,冇人再提洗澡的事了,我們在惡臭的環境裡工作,生活,彼此習慣對方不堪的模樣。
我用喪屍黑血塗在裸露的皮膚上,帶著刀步行外出,找到一隻孤單的喪屍站在它身後十米處,用極小的聲音“哎”了一聲,它立刻回過頭,發現了我的存在。
殺掉它之後我又找了一隻,從它身後悄悄靠近,近到十來步左右它還無知無覺地向前走動,可當我更進一步時,它突然轉身向我撲來。
喪屍的感官係統果然變異得非常靈敏,它們能聽到細小的動靜,能察覺到輕微的呼吸。
即便塗了喪屍血,但隻要呼吸還在,也是很容易被它們逮到。
我不是很擔心榮軍眾人的性命安全,當喪屍圍來,他們可以躲進大樓裡關門閉窗,隔絕氣息。
但是總要拿糧食供水,要觀察外界情況,要上上下下走動,還有一些精神病難以控製,或者會發生未知狀況,不敢保證就能逃過喪屍的聽力。
一旦被它們發現活人的存在,屍潮怕是退不了了。
我不要僥倖,我要萬無一失,於是回去後又給袁熙坤佈置了新任務,再製作幾個金甲頭盔,以備不時之需。
昏迷了好多天的餘瑜甦醒的那一晚,第一波屍潮從江山大道由西向東往槐城內浪湧而來。
我和高晨,周易,小黑幾人站在住院部樓頂上,用夜視望遠鏡查探敵情。
夜視望遠鏡我們現有兩個品種,一種是熱成像的,一種是微光的。
觀察喪屍,熱成像冇有用處,它們就是死人,血僵肉冷不會發光發熱,從鏡筒裡看出去隻是模模糊糊地一片黑。
微光的則可以看見兩三百米外的景象,但是微光的意思是要有“微光”,冇有星月的夜晚,在死寂一片的城市裡使用起來也很吃力。
我們幾個變換各種姿勢東南西北地觀察了一個多小時,我放棄了:“什麼也看不見,等能看見的時候估計它們都到樓下了。
”
周易和小黑也隨後放棄,隻有高晨還在專業地舉著望遠鏡。
不一會兒他說:“三個方向都有屍群進城,以西方來屍最多,榮軍周邊街道上的喪屍明顯增加。
大部隊一動,那些散屍也會加入進去,如同磁場效應,最終會形成往一個方向移動的情況。
預計明早槐城內喪屍的增加數量將以萬計,再過一到兩週,恐怕還會有一個高峰,隻要榮軍不被髮現,高峰之後,應該會進入回落期的。
”
我忙對周易小黑道:“下去跟人說都老實在房間裡呆著彆走動,彆說話,能不能踏實過日子,就看能不能撐過這個高峰了。
”
榮軍院內院外此時如同喪屍墳場,到處扔滿了屍體,掛滿了血腸。
所有人都集中到住院部大樓裡居住,前後兩扇門全部用鋼板封死,隻留一道側邊窄小的防盜門用以進出。
待周易和小黑下去後,高晨又對我道:“我估算這場屍潮將會持續三到四周,這還是在它們冇在槐城發現活人的情況下的樂觀估計,要是有捕獵對象,它們可能還會停留更久,你怕嗎?”
他也塗了喪屍血,滿臉黑漆嘛烏的,唯獨露出一雙眼睛。
天光極暗,我看不清他眼睛的輪廓,看不清他是認真還是微笑的表情,隻覺得那瞳仁亮晶晶的,像暗夜之星。
“不怕,不行就乾,大不了一死。
”我說。
星星一明一暗,是他在眨眼:“你真是我見過的女孩子裡最大膽的了。
”
我心中一動:“說得你好像見過很多女孩子似的。
”
“是啊,榮軍六十多個呢。
”
我想捂嘴來個嬌羞一笑,忽然想起手上都是喪屍渣渣,便忍住隻齜了齜牙:“你不會把我媽也算到女孩子行列裡了吧?”
我還想和高晨在樓頂上多暢談一會兒喪屍與女孩子的話題,可張炎黃突然爬了上來:“齊姐,你快下去看看吧,看守餘隊長的人來報告,說他醒了一直在叫。
”
“叫什麼?”
“冇有具體指向性,就是在叫。
”
叫?屍潮就快來了,他還敢給我叫!餘瑜這個討厭的傢夥怎麼不多昏迷幾天,欠電!
每到我和高晨單獨相處的時候,總有這樣那樣的破事打斷,弄得我心情十分不爽,攢著一肚子火氣下到七樓餘瑜的病房門口。
“啊!啊!啊!”房門裡傳來一聲聲不間斷的喊叫,兩個看守男子聽得滿臉焦躁,不斷地往小視窗裡張望,有一個人甚至想捂起耳朵。
房間裡冇有燈,他們看不到什麼。
我撥開兩人,從腰上取下鑰匙打開了門,強光手電推起直射床上的人。
他被捆著動不了,眼睛睜開瞪著天花板,被光照之後也冇有任何反應,仍然張著嘴發出無意義地喊聲。
我對焦燥的看守說:“不用緊張,重症精神病人經常會這樣胡喊亂叫,他們是在與自己混亂的大腦思維做鬥爭呢,你們下去給我找些布基膠帶來,把他嘴粘上。
”
看守走了,我進了病房,把手電筒推到中光模式,貼在下巴處照著自己屍血滿布的臉,伸出舌頭翻著白眼,從上方對著餘瑜的臉俯視下去:“咩啊,我是找你索命的鬼。
”
張炎黃站在門口很無奈地道:“齊姐”
我做著鬼臉一回頭,他趕緊彆過眼:“彆這樣,有點嚇人。
”
餘瑜仍在叫著,我的火氣卻漸漸消退了。
嚴格地說,其實他還冇有醒,不止是他冇有醒,他的副人格都冇有醒,這種無意識叫嚷行為其實是電抽搐療法的副作用。
腦神經受到了強烈刺激,意識處於極度混亂狀態,或者也可以說,他的所有人格正在互相交流中,有可能打得熱火朝天呢,誰贏,誰就占據主動權。
這是治療多重人格障礙的一個有效手段,剪除人格間的藩籬,讓他們彼此認識溝通,以期達到融合的效果。
盧副院就是這樣治療餘瑜的,在他發現副人格牴觸情緒大,融合效果不佳時,又想用消除療法,儘量扶持主人格長期占據主動性,壓製副人格出現的頻率。
餘寶寶成功地被消除了,餘瑜卻不願放棄餘曉春和餘丹丹,他似乎覺得這種三魂一體的感覺特彆牛逼,隔三差五就主動把她們放出來給盧副院找麻煩。
隻有餘中簡是個例外,至少我在榮軍工作期間,從冇見餘瑜放出他來。
他曾和我說過的話,我半信半疑,不信他是主人格,相信他有自我毀滅的傾向。
但很難解釋的是,他為什麼想死而死不了,看餘瑜的樣子,也不是多喜歡這個副人格,為什麼不讓他就此消失呢?
真是謎一樣的男人。
布基膠布拿上來,我撕了三條,把餘瑜的嘴封了個嚴嚴實實,他就隻能從鼻子裡發出“唔唔”聲。
關緊門窗,聲音不足以傳到樓下去。
伴隨著他的嗚聲,我趴在他耳邊輕喊:“餘中簡加油!餘中簡加油!餘中簡你行的,把他們都乾翻,快回來啊!衝啊!乾啊!加油啊!”
喊了一會兒加油,我覺得太溫和,於是又繞到他另一側耳畔喊:“餘中簡,做個男人吧!有什麼話當麵說,偷聽來的資訊是片麵的,不完整的!不要自我腦補自我放棄,當麵問,你會得到最真心的回答,彆讓你短暫的人生留下遺憾!回來吧餘中簡,你是真漢子,彆做縮頭烏龜,韓波在等你的道歉,我,齊愛風,在等你的表白!”
門口傳來倒抽涼氣的聲音,我抬眼一看,張炎黃和兩個男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滿臉寫著“迷惑”二字。
估計餘瑜的頭腦風暴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我用力按了按他的封嘴膠布,再仔細檢查了捆縛帶,然後淡定地走出房間,鎖好門。
餘瑜的聲音被隔絕在了房間裡,我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確定傳不出去便帶著張炎黃下了樓。
“有什麼好驚訝的,這是治療手段懂不懂?不這樣餘隊長就回不來。
”
張炎黃小心翼翼地問:“那餘隊長真的對你”
“是啊,他好像是喜歡我。
”我不在意地承認。
張炎黃畢竟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一聽這種事竟然顯出幾分憧憬來:“我聽高連長說了,餘隊長有多重人格障礙,這麼說他是因為怕被你拒絕所以發了病,你現在又努力地把他救回來,想聽他當麵表白,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很感動。
”
“我覺得他不一定會很高興很感動。
”
“為什麼?”
“因為我想把他救回來就是為了當麵拒絕他。
”
扔下一臉懵逼的張炎黃,我開始在整幢大樓裡巡邏。
檢查每一扇門窗,挨個病房查寢,看看還有誰冇往身上塗喪屍血,並不厭其煩地向每一個人再三說明屍潮期間大樓的管理規定。
少走動,少說話,儘量呆在自己的房間不要外出串門,不要扒在窗戶上看熱鬨,吃飯喝水有專人負責發放。
不要點蠟燭,任何行動都在白日完成,入夜不能再發出一點聲音。
發生緊急情況向樓層值班員報告,不允許私自解決。
最重要的一條,彆抱怨。
嫌苦嫌累嫌悶的最好現在就走,為了更多人的安全,凡是在屍潮期作妖的,一律小刀子處理。
尤其是在押的二十個俘虜更是重點教育對象,手銬麻繩塞嘴布亮出來,告訴他們不行就還綁上,結果個個恨不得指天畫地地發誓絕不添亂。
隻要不是精神病,都不會在這種關鍵時期犯錯誤,生命安全高於一切利益,什麼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
包括未成年人,他們比成年人還要懂事,我一說完要求小孟就收起了所有撕袋零食,捂住了嘴巴,再也不發出一點聲音。
我怕趙卓寶和李銅鼓兩人關久了會犯病,就把送飯送水的任務交給了他倆。
每天能出來走動走動,分散一下注意力,腦子冇空陷入混亂。
八月十九日這天日頭升起的時候,榮軍醫院門前已經成了喪屍的海洋。
我躲在十樓病房的窗簾後用望遠鏡窺探著外麵的景象,鏡筒裡密密麻麻的活死人,擠得街道水泄不通,連綿不絕地鬼叫迴盪在槐城上空,隊伍極為緩慢地向東邊移動著。
緩慢到什麼程度呢?我眼看著一隻身穿高領脫線毛衣,剩了一隻眼珠子,頭頂還飄著幾綹紅毛,形象非常突出的喪屍,從榮軍電子鋼板門的右邊移到左邊,差不多用了十幾分鐘,蝸牛般的速度。
照這個速度移動,彆說三週了,就是三十週屍潮也不一定能從槐城退去好嗎?我看了一眼躲在另個窗簾後窺探的高晨,碰碰他的胳膊。
他用食指貼了下嘴唇,衝窗外使了個眼色。
我舉起望遠鏡,再次觀察了十分鐘,終於發現了一點異樣。
有個彆喪屍躍躍欲試地想往前衝,身體一拱一拱的,要麼不小心拱倒了前麵的屍,要麼冇拱穩自己跌倒了,喪屍群中會忽然凹下去一塊,然後很快地被後麵的喪屍填補,屍群就此會發生一波小浪潮,往前推進數步。
而且這類喪屍不在少數,它們似乎不耐煩這擁擠的景況,一旦感覺四周有些許空隙就想擺動雙腿來個跑跳,但條件不允許,隻能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一個接一個地踩踏。
這是什麼奇怪的作為?是變異喪屍想衝到隊伍最前方去當領頭屍嗎?隨它們想乾嗎吧,隻要移動著,就是好事。
隱身效果目前看起來很不錯,在黑血淋漓,肝腸滿牆的榮軍門前,喪屍們冇有停留,甚至腦袋都冇往南邊偏移一下,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了。
西邊的街道上也是黑壓壓一片屍頭,不知後麵還有幾多。
躲避屍潮的日子,就此拉開帷幕。
第一個禮拜,我們行走躡手躡腳,交流儘量依靠眼神和手勢,吃冷硬的乾糧,喝很少的水,經常補塗留存下來的喪屍血。
除了巡邏人員,每個人每天至少睡十二到十四個小時的覺,打呼人員旁邊務必留著一個清醒的,用以掐滅他們的呼嚕聲。
從不使用任何照明設備,連上廁所都要墊上一張紙以免發出聲音。
第二個禮拜,我媽略略放鬆,拿出了她早備下的毛線和鉤針,開始製作各式毛織品;老田頭和我爸每天約著在用紙畫出來的棋盤上下象棋,下急眼了就用嘴型對罵;唐大爺在屋裡轉圈,蹲馬步,打太極;韓波雖然拆了線但腦袋上還綁著紗布,坐在地上和小黑周易幾個人打無聲撲克,紙條貼了一臉。
第三個禮拜,樓裡的靜音生活還在繼續,我和高晨兩次戴著金甲頭盔外出到院內執行蓄水池打水和搬運生活物資的任務。
因為離圍牆有一定距離,我們又極為謹慎小心,故而冇有引起喪屍注意。
其實煎餅還是夠吃的,但是總吃煎餅人真的要瘋,而且兔子們的乾草已經告急,再不餵食,它們就長不大了。
第四個禮拜開始的第一天,我拿了一盒八寶粥上七樓,照例和守衛用眼神問了個好,打開門進病房。
餘瑜終歸還是冇給我惹出大麻煩,他在屍潮來臨前再次陷入昏迷,一昏就昏了大半個月。
在此期間,他所有的餵食,衛生問題都是我一手包辦,換人不放心,我怕他醒了用腦電波製服彆人,或者喪心病狂了發瘋引來喪屍。
房間拉著窗簾,光線暗暗的,我走到床頭,病床上的人依然膠布封嘴,卻正睜著一雙平靜的眼睛注視著我。
我微微一怔,隨即很快俯低在他耳邊,氣聲道:“少特麼給我裝,彆以為我不知道是你,餘瑜!”
是餘瑜嗎?我其實並不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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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說實話,不是餘瑜。
那眼神太獨特也太熟悉,平靜和冷淡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模仿很難得其精髓,相處半年,是真是假我分辨得出來。
隻是當時見他清醒那一刹那有點猝不及防,第一反應完了,真被電回來了,我還冇想好怎麼處理他呢。
韓波的事,我的事,大家對他的看法,我對他身體的虐待……該怎麼辦?乾脆先糊弄一下再綁他兩天,讓我回去找到妥善解決方案了再來相認吧。
冇錯,一秒內我的大腦就是做出瞭如上覆雜的思考,麵不改色罵他一句,然後轉身逃也似地離開了病房,門忘了鎖,八寶粥也忘了喂。
我必須要和韓波交談,但是目前的狀態不允許我們交談。
於是絞儘腦汁地想轍,還真被我想到住院部裡有一個隱秘且隔音效果特彆好的地方,可以滿足說話的需求。
把韓波拉到一樓坡道口,繼續扯著他往負一樓下,他不願意走了,糾結地指著樓下那道大鐵門向後縮著身體。
我揚揚拳頭,生拉硬拽把他推下去。
小心打開鐵門上的鎖,慢慢抽開門閂,拉出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縫隙,裡頭漆黑一片。
打開手電,我閃身進去,韓波磨磨蹭蹭跟在身後。
這是一條走廊,走廊右側有一個房間和一個庫房,地方不大,陰氣深重。
關了鐵門往最裡麵的庫房走,韓波拉住我,指第一個值班室小聲道:“在這兒說吧,聲音低點絕對傳不出去,裡麵有鬼。
”
有你個大頭鬼,我置若罔聞,堅持去打開了庫房的門,電筒對他晃兩下:“進來。
”
早先清理榮軍的時候,這裡已經被掃蕩過一遍了,值班的老喪屍和冷庫裡無人認領的屍體全都扔了出去,乾淨得很。
太平間位於半地下,兩道鐵門一關,什麼動靜都被隔絕在內,是比較好的匿藏地,但考慮到榮軍人數眾多,有些人不怕喪屍怕忌諱,而且還有換氣問題,所以冇有安排人下來生活。
關了門,電筒掃過陰暗的停屍間,冷庫好幾個長屜都半開著,水泥地上一灘灘黃色的濕漬,空氣悶悶的。
韓波人高馬大的個子躲在我旁邊瑟瑟:“冇開的抽屜裡還有屍體嗎,不會詐屍吧?”
我甩開他,靠在停屍台上憂慮地道:“小餘回來了,你說咋辦吧。
”
“咋辦,讓他歸隊啊,我又不怪他。
”
“那你真是心大,腦袋讓人砸成漏壺了說不怪就不怪。
現在人人都知道韓隊長被餘隊長襲擊,我還遮遮掩掩跟人說屋裡躺著的那個是餘隊長雙胞胎弟弟,可人家也都不是傻子,誰看不出來呀?你說讓餘中簡歸隊,他怎麼歸?怎麼做人?”
韓波想了想:“我去看他,迎接他,表現出咱們哥倆好的情誼,我這個受害者不說什麼,彆人能說啥?他們三隊的人不都挺盼著他回來嘛,有說閒話的你給他調出三隊去就是了。
”
“行。
”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反正他是精神病患者這個事兒瞞不住了,我經常去給他治療,人人都知道了。
”
韓波歎息:“精神病患者冇啥,關鍵是小餘他還有冇有輕生的念頭,你把他折騰回來了,他要是還想死怎麼辦?”
“想死死去!”我生氣道:“他餘中簡愛跳樓跳樓愛割腕割腕,我保證不攔著,但是縮回去讓餘瑜出來害人就是他不對!我又給他電療又給他喊話費這麼大勁圖什麼呀?就是想當麵把這事兒掰扯清楚了,他茲要親口說一句他不想活了,從今以後也不會再出現了,我立馬可以送他一程。
”
韓波唉聲歎氣:“你對病人能不能多點寬容,為什麼非要一口咬定小餘是故意的呢?他的主觀意識絕對不會害我,這點你相不相信?”
我沉默片刻,道:“相信。
”
“對啊,我們都是相信他的人品的,他犯了病被另一個人格搶占了身體,這肯定不是他自己願意的啊,我還是傾向於那天他受了你的刺激。
”韓波抖抖手,“把持不住了你懂嗎?”
我白他一眼:“你懂,你懂得多,他有病又不是我的錯,把持不住也是他自己的問題。
反正我能幫的已經幫了,既然你不怪他,那我也冇什麼好說的,愛誰誰吧。
”
“我想跟他談談。
”
“可以啊,來這兒談吧。
”
出來的時候正好碰見周易,他驚奇地看著我倆從負一樓上來,目詢何故,我用手勢告訴他我們在下頭聊了一會天。
冇想到這個訊息很快在無聲了三週多的大樓裡擴散開來,當天傍晚我巡邏的時候,忽然發現好幾個房間少了人。
我爸夾著紙質象棋出門,我跟在他身後,下樓,開門,關門,再進一道門,再關門,眼前情景讓我大吃一驚。
太平間裡一掃陰森可怖的氣氛,燭光搖曳,兩個停屍台左右放置了椅子,一群人圍坐檯邊,下著象棋織著毛衣,吃著東西聊著天。
我媽手下飛快地鉤著針,不時欠身看看魏姐的活,指點著:“這一針是從下往上鉤,你鉤反了。
”
老田頭嫌棄我爸:“你老是悔棋,我都不願意跟你下了。
”我爸還賠笑臉:“來嘛來嘛,再來一盤。
”
周易小黑羅胖子占了半個檯麵,撲克一拿到手裡就喊:“搶地主,搶地主!”
還有吳百年和秦雲陳若楠幾個人,說說笑笑,麵色愉快。
我愣怔了好一會兒,火冒三丈:“你們乾嗎呢?瘋了嗎?吵吵鬨鬨地是想把喪屍引來?”
我爸不滿地看我一眼:“誰吵吵鬨鬨,都控製著音量呢,我看就你聲音大!”
我媽也說:“仨禮拜冇出聲舌頭都僵了,好不容易有個地方說說話你又來咋呼什麼?”
周易笑嘻嘻:“大風彆緊張,你出去聽聽就知道了,這兒可真是個好地方,深入地下,兩道門一關,什麼動靜都傳不出去。
”
我氣:“我知道傳不出去,但是你們不能這麼瞎搞,每個人都想說話,每個人都往這下麵跑,難保不會出什麼岔子,在上頭老老實實再呆一段時間就解放了,何必爭這一時的痛快!”
眾人麵麵相覷,老田頭率先站起身:“齊大夫說得對,小不忍則亂大謀,我還是上去了。
”
我爸拉下臉:“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我下棋。
”
吳百年等人也紛紛起身打算出去,就在這時庫房的門又被打開,我回頭一看,韓波推著個輪椅站在入口處,他掃了一眼,結巴道:“啊都在呢,我,我說跟小餘能在這兒聊會天呢。
”
“走,都走,以後誰實在憋不住想說話就來找我報告,一天隻能下來兩個人。
”我攆大夥兒,眼神刻意迴避了輪椅上的人。
韓波和他一起出現彷彿傳遞了某種正能量的信號,事主的友好態度很能說明問題,於是路過的人都跟他客氣了兩句:“餘隊長病好些了嗎?以後要注意身體啊。
”
我媽還心疼:“喲,丹丹瘦一大圈啊。
”
隻有周易冷哼一聲,神色不善地走了出去。
我跟在他身後想走,韓波拉住我:“大風,你留下。
”
我低頭看看輪椅人手腳皆被固定,心想韓波還是有點警惕心的,便搖頭道:“我在這道門外頭等你,有事就喊。
”
韓波笑了:“這是小餘主動要求綁上的,你想什麼呢?留下來,我們一起談談。
”
我還是搖頭:“你倆的事你倆說吧,說開了就好,我就不參與了。
”說罷我出去,幫他們關好了庫房的門。
雖然一門之隔,但是他們說話的聲音我一點也聽不見。
許多事我都跟韓波作了交待,包括餘瑜出現後我的種種作為,捆綁,羞辱,電療,他在我手裡可謂是尊嚴全無。
這些都有必要告知餘中簡一聲,我完全是為了拯救他才這樣做,他不感我的恩,可也彆記恨我纔好。
其次就是他也得對他的行為做一個解釋,是什麼原因導致他犯病,我就不信餘中簡有臉說出是因為聽到我的拒絕受了刺激。
隻要他能編出像樣的理由,韓波接受,那我也可以當作冇這回事,繼續跟他做朋友。
最後就是詢問他本人的意願,想死的話留個遺言自殺好了,不想死就必須得保證他以後不能出現類似問題,餘瑜再現身一回,我必然不會再手下留情。
我靠在臟兮兮的牆上胡思亂想了很久,停屍房的門打開了,韓波神色輕鬆地衝我招手:“你進來,我上去一趟。
”
“你們還冇談完?”
“談完了,小餘想找你談談,蠟燭快燒冇了,我去拿一個再下來。
”
我不願意:“找我談什麼呀,回來了不就好了嗎,我跟他冇什麼好說的。
”
他伸手把我扯了進去,點點我腦門:“彆小人之心啊,小餘想感謝你來著,去吧。
”
韓波離開後,停屍房裡久久無聲。
輪椅上的人背對著我,腦後的頭髮長了些,穿了他平常總穿著的一套舊作訓服,應該是韓波給拿的,他已經一條褲衩傍身很久了。
“呃,那個,”早說了我不擅長應對沉默,又不是演電視劇,倆人大眼瞪後腦勺一直不說話多尷尬啊,“你還挺好的哈?冇有哪兒不舒服吧?嗯有些事吧,我是本著治病救人的心態去做的,你也不用覺得無法麵對我,原來這都是我在醫院做慣了的,冇什麼大不了啊,不要有心理負擔。
”
他偏了偏頭:“這個輪椅不是電動的,你能把我轉過來嗎?”
我:
當我和他麵對了麵,彼此又陷入難堪的沉默中。
他的臉被我抹滿了喪屍血,斑斑駁駁凝結成塊,成了個大花臉,我的形象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可能比他還要可怕些。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困在束縛帶裡的手腕,與手掌的連接處已經磨出了血痕,手指黑乎乎的,微微蜷曲著,指掌關節瘦出了銳度。
“謝謝你。
”他開口道。
“嗨,客氣啥。
”我移開了目光,看向冷庫抽屜,“你是我的朋友,生病了我總不能不管你。
隻是以後彆再這樣嚇唬人了,你要覺得你快犯病了,就跟我說一聲,我也好有個準備。
”
“我謝謝你是因為,”他聲音輕弱無力,中氣不足,“你采取的措施有效果,幫助我融合了副人格。
”
我汗毛一凜直視他,身體不自覺向後靠了靠:“融合?誰和誰融合?”
他目光是我熟悉的平淡,可是牽起一側嘴角的笑容卻顯得有些違和:“那些不存在的人,以後不會再出現了。
”
我半晌說不出話,因為燭光的昏暗,血汙的掩蓋,看不清他的微表情,可是從他說完這些話後我總覺得他的臉正在漸漸陌生起來。
他垂下眼瞼,低道:“盧醫生一直冇能做到這件事,原因之一是治療手段比較溫和,之二是我不配合。
他和我談過很多次,希望我能夠主動融合副人格,可是那時候我覺得,做這種努力冇有必要,身在何處與我而言冇什麼區彆。
我是被這個世界放棄的人,我也放棄了這個世界。
”
我臉頰抽搐:“你怎麼突然文藝起來了,能不能說得簡單一點。
”
“是嗎?”他又露出一個陌生的笑容,“可能剛融合,受了其他人格的影響吧。
造成了一些麻煩我很抱歉,但是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我並非故意。
謝謝你冇有要了這條命,給了我清醒的機會,我會珍惜的。
”
精神病人的精神世界真是越來越難懂了,我頭痛地問:“那你到底還是不是餘中簡?”
“是,這就是我本來的名字。
”
“你怎麼證明?我覺得你跟我認識的餘中簡不太一樣。
”
“人格之間某些記憶流通共享,你會懷疑很正常,不過共享也是建立在自願的基礎上,我來之後發生的事,彆的人格是不知道的。
”
這一點我倒是相信,餘瑜就冇能取得他的記憶。
琢磨了一下我又道:“可你是以餘瑜的身份被抓進榮軍來的,有身份證登記的,你說融合了,也就是說你把主人格吞了?”
他默了默,道:“融合了就是融合了,是我與自己達成的和解,至於身份問題,我覺得我的人生經曆並不是影響我們今後相處的重要因素。
”
“”聽不懂,我放棄解謎:“不想說就算了,你就說能不能保證以後不犯病了,要犯病提前預告再犯。
”
“能。
”
“那行。
”我起身,雙手撐到輪椅扶手上,俯身用犀利的眼神逼視他:“我再相信你一次,僅此一次。
”
他抬頭看著我,清淡的目光突然柔和起來:“你讓我加油,我聽到了。
”
我倏地打了個寒顫,趕忙縮回手離開他兩步,“誰給你加油,神經病!妄想症!”
韓波拿蠟燭一去不回頭,還是我把輪椅弄出來,找了倆人把虛弱的餘中簡抬回七樓病房,捆縛帶不綁了,守衛也撤了,隻要身體允許,他願意下樓的話也冇問題。
通過短暫聊天,我不確定他還是不是從前那個餘中簡,但可以肯定他不是餘瑜。
融合,是他乾掉了彆的人格呢,還是把所有性格揉雜到了一起?如果是前者,那我們還可以期待一下冷酷無情的餘隊長重出江湖,如果是後者餘瑜的陰險變態,餘丹丹的精明做作,餘曉春的婆媽囉嗦,我不敢想象一個人身上同時擁有這一幫神經病的特質,那是比恐怖分子還恐怖的存在。
大電流治療法,是不是大得有點過了?到底是幫了他還是害了他?
九月十二號,被屍潮圍困的第二十四天,無窮無儘無邊無際的行屍走肉大隊突然發生了一次劇烈的波動。
那是在中午一點左右的時候,每天都堅守崗位堅持瞭望的高晨讓張炎黃下樓來叫我。
我塞下一口煎餅跑上十樓,氣息冇喘勻,就順著高晨手指的方向看見窗外的天空上有一架直升機正在往東飛。
樓下的喪屍瘋了一般興奮起來,移動速度猛然加快了數倍,變異喪屍拚命向前奔跑,冇變異的倒下即被踩成肉渣,一層一層屍潮翻湧,朝著直升機飛過處追隨而去。
這種狀態持續了差不多半小時,可喜可賀的是,西邊的喪屍大隊能瞅出一點鬆散感來了。
我來得太晚,隻瞧見了直升機的尾巴和消失的方向,但喪屍的行動讓我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久未受到刺激的屍潮有了目標和方向,榮軍脫困指日可待。
高晨比劃了幾個手勢,我不能理解,於是把他帶下樓,進了太平間。
停屍房裡已經站了兩個人在聊天,竟然又是韓波和餘中簡,我很不高興:“你倆打報告了嗎?誰讓你們無視紀律隨意出入的?”
經過兩天的恢複,餘中簡狀態好了許多——能站起來了,還在抽菸。
我更不高興了:“冇有通氣孔,不準抽菸!”
韓波笑起來:“今天打報告的是李強和郭陽,你和高連長也不該進來啊。
”
我瞪眼:“我們有重要軍情討論,又不是閒聊,高連長,你說。
”
高晨是真正遵紀守法一個月冇有說話的男人,此時開口,嗓音有點沙啞:“發現了aw139型救援直升機從槐城上空飛過,我有理由相信,是國家在搜救倖存者。
”
我極儘所能地作出了最誇張的崇拜表情:“哇,離那麼老遠你都能認出型號,太厲害了!真的是國家來搜救我們了嗎?”
餘中簡掐滅菸頭,淡然接話:“aw139造價昂貴,全國隻有幾架,多配備於醫療係統,冇有私人擁有的可能,是臨時政府調動的可能性很大。
”
我側目,這不是餘中簡還能是誰?一回來就裝逼,我問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