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類進化的漫長歲月中,麵對危險的緊急情況,大腦早已被寫入了一套最原始的生存密碼。這套密碼,在生死一線間,會瞬間接管我們的身體,做出截然不同的本能反應。
有些人,當死亡的陰影籠罩,聲帶會發出淒厲的尖叫,彷彿要將恐懼全部驅逐出體外。他們的雙腿會不受控製地發軟,但求生的本能依然驅動著肌肉,讓他們連滾帶爬,逃離那片是非之地。而另一些人,則會被極致的驚恐扼住喉嚨,失聲無言,身體如同被冰封,僵硬地瑟瑟發抖,最終癱軟在地,眼睜睜看著逃生的機會在眼前流逝,生命就此畫上句點。當然,也存在著第三種人,他們的大腦彷彿跳過了恐懼的環節,在危險降臨的刹那,便已本能地做出最正確的判斷,如獵豹般衝出生天。
周若,似乎就屬於這第三種人。
當大地傳來第一陣不祥的低吼時,她因為和莉莎躺在帳篷裡,為明天的登山有些小興奮聊天過長,睡的有些晚。迷迷糊糊中那聲音沉悶而遙遠,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她的神經。幾乎是同一瞬間,她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冇有尖叫,冇有猶豫,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快跑!
她反應過來後,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莉莎的手腕,聲音因急切而變得尖銳:“莉莎,快走!”她甚至來不及拉開帳篷的拉鍊,用身體猛地撞開了簾布,拉著莉莎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外麵的世界,已然是地獄的序章。
營地裡,原本為了夜間安全而安裝在中心位置的高功率探照燈,此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掀翻在地,光柱瘋狂地掃動著,將人們的驚惶失措切割成一幀幀晃動的黑白默片。尖叫聲、哭喊聲、物品被撞翻的破碎聲,交織成一片混亂的交響樂。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教授的帳篷裡衝了出來,他半扶半抱著年邁的教授,在搖搖欲墜的營地中艱難地尋找著穩定的立足點。
在這片末日般的景象中,周若的目光飛速掃過。她看到了班長王浩,他那張總是帶著自信笑容的臉此刻寫滿了凝重,他站在一塊相對高聳的岩石上,用嘶啞的嗓音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試圖將渙散的人心重新凝聚起來,組織大家疏散。不遠處,平日裡身強力壯的黃小小正展現出驚人的勇氣,她一把拉起摔倒的李秋月,將她瘦小的身體緊緊護在身後,警惕地環顧四周。
她也看到了那個總是打扮得像時尚雜誌模特的林薇,她癱坐在地上,那身漂亮的戶外裝此刻沾滿了泥土,她驚恐地尖叫著,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癱軟在地動彈不得。還有後排那三個總是形影不離的男生,他們背靠著背,形成一個防禦的三角,相互攙扶著,在混亂中尋找著可能的生路。更多的人,臉上寫滿了絕望,眼神空洞,如同被嚇破了魂的木偶,茫然失措地在原地打轉。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被遠處藍色帳篷旁的一個身影牢牢吸引。那是白天那個一直蜷縮在帳篷裡睡覺的長髮男生。此刻,他靜靜地站著,狂風捲起他的長髮,露出了那張總是隱藏在陰影下的臉。那雙眼睛,在混亂的光影中亮得驚人,像寒夜裡的星辰,裡麵冇有絲毫恐懼,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和……彷彿早已預知一切的瞭然。
他想做什麼?周若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到他動了,他朝著自己的方向,似乎想衝過來,動作迅捷而堅定。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個扶著教授的高個子男人做出了決斷。他直接將教授背到身上,肌肉賁張,如同一頭衝鋒的野牛,向著周若的方向狂奔而來,聲如洪鐘地大吼一聲:“跟著我!”
這聲怒吼,像一道驚雷劈開了混亂的迷霧,讓所有瀕臨崩潰的人們瞬間找到了主心骨。周若和莉莎不加思索,立刻跟在那人身後,王浩、黃小小他們也迅速彙攏過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求生隊伍。
但是,一切發生的太快了,快到超出了人類的反應極限。
山體滑坡的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勢,從遠方的山脊上咆哮而下。那不是泥石,而是一整座山在移動。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那聲音吞噬了一切。樹木被連根拔起,巨石如玩具般翻滾,這股大自然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瞬間吞噬了營地的一切。帳篷、車輛、還有那些跑得慢的、鮮活的生命,都在這股力量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和無力,如同被浪花捲走的沙粒。
周若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推力從背後襲來,她和莉莎緊握的手被瞬間分開了。她被高高拋起,視野在天與地之間飛速旋轉,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漩渦。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看到兩個截然不同的畫麵:那個長髮男生在氣浪中絕望地朝她伸出手,眼中那份瞭然終於被撕碎,變成了無儘的痛苦;以及,另一個時空裡,喬百川那張滿是焦急與擔憂的臉。
喬百川的警告……“這裡很快會變得非常非常危險。”
那不是一句玩笑,不是一句中二的妄言,而是一個殘酷的、血淋淋的預言。他是真的知道了什麼,他拚了命冒著風險,提前告知她,想讓她避開即將到來的災難。
可惜的是,她以為,暫時災難還不會來到。人們總是以為,災難還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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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週若再次清醒過來時,刺眼的陽光已經穿透了薄霧,灑在一片狼藉的土地上。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守護她一夜的閨蜜莉莎看到她眼皮顫動,立刻撲了上來,嚎啕大哭:“若若!你終於醒了!你嚇死我了!”
周若,是不幸中的萬幸。除了頭上、身上一些被碎石劃破的擦傷,她連一點扭傷都冇有,簡直是個奇蹟。
莉莎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講述了昨晚的後續。當時,她們跟在揹著教授的高個子男人身後,拚命跑向一個地勢較高的岩石平台。眼看就要到達安全地帶時,山體滑坡的速度卻超乎想象。栗色長捲髮的美女林薇,從帳篷跑出來時穿的板鞋鞋帶冇繫好,跑得踉踉蹌蹌,明顯慢了一拍。
跟在她身後的一個壯實男生,眼見身後的退路已被滾滾泥石流封死,求生的本能讓他做出了選擇,他猛地將林薇推向一旁的安全方向。林薇尖叫一聲,差點摔倒,恰好被衝過來的長髮男生扶住。但就是這短短一耽擱,他們兩人便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麵。周若眼睜睜地看著那股黃色的巨浪追上他們,長髮男生和林薇的身影瞬間消失在視線裡!
在最後的關頭,周若用儘全身力氣,將閨蜜莉莎朝著安全的岩石平台狠推了一把。她看到莉莎安全地摔了上去,而自己則被緊隨而至的氣浪掀飛了出去,失去了意識。還好,周若冇事,否則莉莎要愧疚一輩子。
天亮後,教授把倖存下來的人召集起來,清點人數。大家這才知道,那個高個子男人是教授的保鏢,兼助理,也是他的學生。除了教授車上的四個人都在,就是大巴上的二十個人,如今隻剩下司機、班長王浩、一個敦實的男生、周若和莉莎、黃小小和李秋月、推了林薇的那個壯實男生,以及後排三個男生中的兩個。失蹤了三個人:長髮男生、林薇,還有後排的另一個男生。
教授的聲音沉重而沙啞,他強忍悲痛,先讓剩下的人安置好。傷重的休息,輕傷和冇受傷的,立刻組織人手,一部分去尋找失蹤的同伴,一部分則回到原來的營地,看能否找到一些可用的物資和工具。同時聯絡外界報警,尋求外界幫助。
周若隻是些皮外傷,她堅持要去原來的營地,想找到自己的揹包,裡麵有手機和一些重要的東西。莉莎和黃小小不放心,也跟了過去。儘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當她們真正站在這片麵目全非的土地上時,巨大的恐懼和後怕還是攫住了心臟。泥土的腥味和汽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鋼鐵的殘骸像巨獸的骨骸般扭曲著插在泥裡。很幸運,周若和莉莎住的帳篷被掩埋得不深,就在黃小小也蹲下來幫她們一起挖掘時——
一陣極其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從不遠處一堆扭曲的金屬和石塊下傳來。
“……救……”
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微弱得彷彿隨時會被風吹散,卻又無比清晰地鑽進了三人的耳朵裡。
周若的心臟猛地一縮。不是幻覺!還有人活著!
她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鞋子踩在碎石、泥土和玻璃碴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在她們緊繃的神經上。
“……我在這裡……”她用儘全力迴應,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彆怕……我過來了……”
她爬過一片狼藉,終於看清了聲音的來源。那是一輛被擠壓得不成樣子的大巴車殘骸,一塊巨石死死地壓住了車頭,車身扭曲變形,像一個被捏扁的易拉罐。聲音,就是從車廂的縫隙裡傳出來的。
她湊近了,透過破碎的車窗,看到了一張沾滿血汙和泥漿的臉。是那個時尚漂亮的林薇。她那頭引以為傲的栗色大捲髮此刻亂成一團,沾滿了泥土,烈焰紅唇早已被乾涸的血跡覆蓋,那雙總是帶著攻擊性和驕傲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無儘的恐懼和哀求。
“救……救我……”林薇看到她,眼中爆發出些許微弱的光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充滿了絕望,“我……我的腿……被卡住了……”
周若的心沉了下去。她試著去拉扯變形的車門,但那鋼鐵造物在巨石的壓迫下紋絲不動,根本不是她能撼動的。希望,在瞬間變成了更深的絕望。
“這裡麵,有人……救人啊!”她淚流滿麵的大聲喊著。
鹹澀的淚水混著臉上的塵土,劃出一道道泥濘的痕跡。
周若用力地用手背抹去眼淚,這個動作粗暴而決絕,彷彿要將那瞬間的軟弱與無助一同擦掉。
車門拉不動,不代表冇有彆的辦法。她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這片廢墟,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任何可以充當工具的東西。
一塊沉重的、邊緣鋒利的石頭進入了她的視線。她毫不猶豫地衝過去,雙手抱起那塊冰冷的石頭。石頭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但這疼痛卻讓她前所未有地清醒。她的目標很明確:砸碎大巴的窗戶玻璃,從那裡進去救人!
這個念頭瘋狂而大膽,但她彆無選擇。透過破碎的車窗,她能看到車廂內部的慘狀,座椅扭曲,行李散落一地。她下意識地掃視著,卻冇有看到那個白天一直睡覺的長髮男生。那個在混亂中眼神悲傷而瞭然的男人,此刻並不在殘骸裡。周若的心又是一沉,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又一個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這個念頭非但冇有擊垮她,反而像一劑催化劑,讓她救人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
當普通人,真實的麵對這般慘狀時,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會像潮水般將人淹冇。有些人會選擇逃避,他們會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裝這一切冇有發生,以此來保護自己脆弱的神經。而有的人,在目睹了生命的脆弱之後,會選擇直麵這份殘酷。
周若,就是後者。
她能感覺到自己雙腿在微微顫抖,能聽到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恐懼是真實的,它像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著她的內臟。但她更清楚,在那扭曲的金屬之下,還有一個生命在等待,在期盼。林薇那雙充滿哀求的眼睛,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腦海裡。
放棄,很容易。轉身,回到相對安全的空地,等待可能永遠不會來的救援。但她不能。
她選擇了麵對。
她選擇了救人。
周若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讓她因緊張而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她緊緊抱著那塊沉重的石頭,一步步走向那扇破碎的車窗,眼神中再無一絲猶豫,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然。她高高舉起了石頭,對準了窗戶玻璃最堅固的中央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