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一聲刺耳的巨響,彷彿要將死寂的廢墟徹底撕裂。聲音在扭曲的鋼筋鐵皮之間反覆碰撞、迴盪,最終消散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留下令人心悸的嗡鳴。
車窗玻璃應聲而碎,瞬間化作一場晶瑩而致命的暴雨。無數鋒利的碎片裹挾著巨大的動能向內爆射,又在刹那間被無情的重力拉扯,嘩啦啦地傾瀉在車廂內部,像是一曲絕望的碎裂交響。
周若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護住臉頰,但仍有幾塊逃逸的碎片劃破了她的皮膚。幾道細密的血珠迅速從傷口滲出,在佈滿灰塵的手臂上蜿蜒出刺目的紅色。然而,她彷彿感覺不到那火辣辣的刺痛,她的整個世界,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個被困在金屬牢籠裡的生命所占據。林薇蒼白的臉和絕望的眼神,像一根針,深深紮進她的心裡。
“若若!”莉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但當她看到周若毫不停歇,甚至準備再次用那塊已經沾滿血汙的石頭砸向殘餘的玻璃時,恐懼瞬間被一種更強大的情感所取代。她咬緊牙關,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衝上前去,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來幫你!”
“我來!”一個更果斷、更有力的聲音響起。黃小小像一頭被激怒的母豹,一把將周若擠到一旁。她那常年練習柔道的手臂肌肉賁張,充滿了爆發性的力量。她從周若手中奪過那塊邊緣鋒利的石頭,眼神銳利如鷹,尋找著最精準、最狠厲的角度。“砰!砰!砰!”幾下沉重而高效的敲擊,殘餘的窗框玻璃被砸得乾乾淨淨,一個勉強可供一人鑽入的、參差不齊的缺口被清理出來。
“你瘦小,進去看看情況,我和莉莎在外麵接應。”黃小小的語氣果決,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汗水順著她堅毅的臉頰滑落。
周若重重地點了點頭,冇有絲毫猶豫。她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塵土與血腥的空氣嗆得她一陣咳嗽。她忍著被玻璃碎片劃破的刺痛,將身體縮成一團,小心的從那個狹小而危險的缺口鑽了進去。
車廂內一片狼藉,彷彿一個被巨人蹂躪過的玩具盒。座椅東倒西歪,扶手斷裂,個人物品散落一地。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與刺鼻的汽油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她艱難地挪到林薇身邊,隻見她的一條腿被變形的座椅和凹陷的車壁死死卡住,褲腿早已被鮮血浸透,變成了深褐色,血肉模糊的傷口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頭。
“彆怕,我們救你出去。”周若的聲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她努力讓它聽起來鎮定而充滿力量。她一邊安慰著林薇,一邊試圖用儘全力去搬動那沉重的座椅,但那被擠壓變形的鋼鐵結構紋絲不動,彷彿在嘲笑著她的無力。
“冇用的……”林薇的聲音虛弱得像風中遊絲,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痛苦的呻吟。她的眼中滿是死灰般的絕望,“我的腿……斷了……骨頭可能都刺穿了……你們快走吧……彆管我了……這裡……隨時會再塌……”
“閉嘴!”周若低吼一聲,眼中閃過些許近乎瘋狂的狠勁,“我既然來了,就不會把你丟在這兒!我發誓!”
她探出頭,對著外麵焦急等待的黃小小和莉莎嘶聲喊道:“不行,卡得太死了!光用手冇用!需要工具!撬棍!或者什麼東西都行!”
就在這時,班長王浩帶著兩個男生也氣喘籲籲地趕到了。看到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王浩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平日裡的從容蕩然無存。“都讓開!”他沉聲喝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他迅速掃視了一下現場,對身邊的兩個男生下令:“去找找,看周圍有冇有能用的鐵管或者輪胎扳手,任何金屬條都行,快!”
其中一個壯實男生——就是之前在混亂中推了林薇一把的那個——看到車內林薇慘不忍睹的樣子,臉上血色儘褪,巨大的愧疚感像巨石一樣壓在他的心頭。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用一種近乎贖罪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車內的林薇,然後轉身,衝向另一堆殘骸。很快,他拖著一條從大巴車底盤上硬生生扯下來的、彎曲粗壯的鐵桿跑了回來,鐵桿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用這個!”
有了工具,希望如同在廢墟中重新燃起的火苗。王浩和黃小小合力,將那根沉重的鐵桿從窗缺口小心翼翼地伸進去,一頭死死抵住卡住林薇的車壁,另一頭則找到一個相對穩固的凹陷處作為支點。王浩咬緊牙關,將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手臂上的肌肉虯結如樹根。
“一、二、三,起!”
“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呻吟聲響起,那卡住林薇腿部的車壁,在巨大的力量下,被撬動了一絲微小的縫隙!那縫隙雖小,卻像一道曙光,刺破了所有人的絕望。
“有效果!再來!”王浩雙眼赤紅,額上青筋暴起,狀若瘋魔。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那根鐵桿的呻吟和眾人的心跳。莉莎在外麵緊張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裡卻渾然不覺。周若則在車內,一邊緊緊盯著林薇腿部的位置,防止二次傷害,一邊大聲指揮:“再往左邊一點!對!就是那裡!用勁!”
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的撬動,都伴隨著金屬痛苦的呻吟和眾人沉重的喘息。那被巨石壓迫的車身,在他們每一次發力時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似乎隨時可能徹底垮塌,將他們所有人都埋葬在這鋼鐵墳墓之下。
“啊——!”林薇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因為車壁的微小移動,她的傷口被再次撕裂,劇痛讓她幾乎昏厥。
“忍著點!林薇,忍著點!馬上就好了!”周若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些許哽咽。
終於,在不知第幾次嘗試後,隨著“嘭”的一聲沉悶巨響,那塊頑固的變形車壁被撬開了足夠大的空隙!
“快!把她拉出來!”王浩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吼道,整個人幾乎虛脫。
周若立刻鑽到林薇身下,不顧她身上黏膩的血汙,將她上半身架在自己瘦弱的肩上,與黃小小從外麵伸進來的強有力手臂一起,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將她從那個死亡的縫隙中拖拽了出來。
當林薇被成功救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骨頭般癱倒在地。王浩一屁股坐在泥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根救命的鐵桿“噹啷”一聲掉在地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周若抱著已經半昏迷的林薇,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這不是恐懼的淚,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戰勝了絕望的激動,是對生命最原始的敬畏。
就在這片短暫而珍貴的寧靜中,周若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自己之前挖掘帳篷的地方。除了她的那個60l的戶外揹包、兩個大行李箱,此刻正半埋在泥土和碎石裡,而旁邊,還有一個她從未見過的、黑色的、款式極為簡單的雙肩包。
那個包……不是她的,也不是莉莎的,更不是林薇的。會是誰的?
一個身影,瞬間閃過她的腦海——那個在災難初臨時,眼神中帶著深不見底的悲傷,彷彿早已預知了一切的長髮男生。
他的包怎麼會在這裡?他本人呢?是生是死?
一種強烈到無法抑製的好奇心驅使著她。她將林薇小心地交給趕來的李教授和莉莎,然後踉蹌地走到那個黑色揹包旁,顫抖著手,拉開了冰冷的拉鍊。
包裡冇有衣物,冇有零食,隻有幾樣東西:一個層層包裹厚厚的、封皮是黑色硬殼的筆記本;一支看起來就十分昂貴的金屬筆;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造型奇特的黑色儀器,螢幕已經碎裂,但似乎還能看到微弱的光在深處閃爍,如同垂死的心跳。
周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顫抖著手,拿起了那本筆記本,感覺它重若千鈞。
翻開第一頁,一行遒勁而有力的字跡映入眼簾,彷彿是用刀刻上去的一般:
“ql山,地脈節點,能量波動異常。甦醒的征兆已無法抑製。他們來了,我也來了。我的任務,不是阻止,而是記錄……以及,在可能的情況下,拯救。”
周若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猛地往後翻了幾頁,裡麵全是她看不懂的複雜圖表、奇怪的符號,以及一些關於地磁、能量、時空褶皺的深奧論述。而在其中一頁,她看到了一幅手繪的ql山地圖,上麵用鮮紅的筆標註了幾個點。
其中一個點,正是他們現在的營地位置,旁邊用同樣的紅色標註著兩個字:“崩塌”。
而另一個點,位於更深處的山穀,旁邊則標註著一個詞:“避難處”。
周若的大腦“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擊中,一片空白。
原來,那不是預言,而是……一份基於某種未知科學的精準警告。那個長髮男生,他到底是誰?真的是學生嗎?他來這裡的目的,和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息息相關。他知道會發生什麼,他甚至知道哪裡是安全的。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所有人?
“轟—隆隆……”天空不知何時已經烏雲密佈,黑得像潑翻的墨汁,沉甸甸地壓在頭頂。雷聲滾滾,如同巨獸在雲層中咆哮。
“哢嚓——!”一道道紫色的雷電像一把把利刃,毫無征兆地劈開蒼穹,瞬間照亮了周若那張寫滿震驚與迷茫的臉。狂風驟起,捲起地上的沙石,周遭的大樹被吹得東倒西歪,葉子發出嘩嘩的悲鳴。
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落下來,打在人身上微微發疼,迅速將乾涸的血跡沖刷開來。
“周若,快走啊!”遠處莉莎焦急的呼喊聲穿透雨幕傳來。有人背起林薇,有人帶著找到的有用物資,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新的、相對安全的營地撤退。
她猛地合上筆記本,緊緊地抱在懷裡,那堅硬的封麵硌著她的胸口,卻彷彿抱著一個滾燙的烙鐵,一個關乎所有人命運的答案。她抬起頭,望向那片被濃霧和暴雨籠罩的、深不見底的ql山脈。恐懼依然存在,但一種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的使命感,如同雨後春筍,破土而出,取代了單純的求生本能。
等待救援,可能永遠等不來。留在這裡,隨時可能麵臨下一次未知的、被筆記本精準預言的危險。
唯一的生路,或許就在那本神秘的筆記本裡。
她將筆記本放進黑色雙肩揹包裡,背到身後站起身,雨水瞬間淋濕了她的頭髮和衣服,但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要告訴教授,我們……可能不能在這裡等了。”她暗暗想著,不再猶豫,快跑追上撤退的隊伍,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之中。
當週若她們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雨幕深處,泥濘不堪一片狼藉的原營地上,一個高挑的身影從遠處樹叢裡出現,是那個長髮男生。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衝鋒衣早已被雨水徹底浸透,緊貼著清瘦但結實的身體,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雨水順著他烏黑濕透的髮梢滴落,流過他蒼白而冷峻的麵龐。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輛被山石擠壓得不成形狀的大巴車。瞳孔在看到那堆扭曲的廢鐵時猛地一縮,他幾乎是本能地衝了上去,腳下的泥水被踩得四處飛濺。他不顧一切地扒開擋路的碎石,動作急切而狂亂,指甲在粗糙的岩石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然而,當他湊近那個被砸開的車窗時,整個人卻僵住了。
裡麵空無一人。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不規則的缺口,鋒利的玻璃殘茬上還掛著暗紅色的血絲,車廂內,座椅的殘骸間,一灘尚未被雨水完全沖淡的血跡觸目驚心。被打破的車窗,清晰的血跡,以及泥地上幾行雜亂而匆忙的腳印……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事實:林薇被人救走了。
“倖存者……”他低聲呢喃,聲音被淹冇在嘩嘩的雨聲中,聽不出是慶幸還是懊惱。他精心計算的時間,他預判的每一個環節,似乎都因為這群意外的“倖存者”而出現了偏差。
就在這時,他像是被電擊了一般,猛地想起了什麼更重要的事情。他不再看大巴車一眼,轉身就朝著另一片廢墟跑去——那裡,是周若她們之前被壓住的帳篷所在地。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位置。他衝到那片被壓扁的防水布和斷裂的支架前,甚至冇有片刻的猶豫,便開始瘋狂地翻找。他的手在冰冷的泥水和尖銳的金屬碎片中摸索,動作粗暴而急迫。
片刻後,他的動作停了下來。冇有了。
那個被他藏在帳篷最深處,防水的黑揹包,不見了!
一股比這暴雨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間從他的腳底竄上天靈蓋。他緩緩地直起身,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雨水順著他緊抿的嘴唇滑下,他卻渾然不覺。
救走林薇,隻是打亂了他的計劃。
而丟失那個揹包,則意味著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準備,以及他來到這裡的全部意義,都落入了那群他一無所知的倖存者手中。
他抬起頭,望向周若等人消失的方向,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無法掩飾的令人驚駭的肅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