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終於,弄好了!”
周若長舒一口氣,將最後一罐壓縮餅乾塞進揹包的側袋,然後“啪”地一聲扣上卡扣。
她直起痠痛的腰,用手背抹去額角的汗珠,臉頰因忙碌而泛著健康的紅暈。女生宿舍裡,空調開得再足,也抵不過這番折騰帶來的熱氣。她的麵前,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60l戶外登山包像個忠誠的衛士般立著,旁邊則是兩個幾乎要炸開的28寸行李箱,箱體的拉鍊被撐得緊緊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吐出裡麵的衣物。
“周若!”宿舍門被“砰”地一聲撞開,閨蜜莉莎像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她同樣滿頭大汗,額前的碎髮濕漉漉地貼在皮膚上。“你準備好了嗎?我的天,車都要……”她的話戛然而止,目光被眼前那座由行李組成的“小山”牢牢吸住,嘴巴張成了“o”型。
“媽媽呀!若若,你這是要把整個宿舍都搬空嗎?還是說,ql山裡缺個雜貨鋪,你去支援建設?”莉莎誇張地捂住胸口,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
“嗬嗬嗬……”周若有些心虛地笑著,雙手在臉頰旁胡亂地扇著風,試圖降溫,“不多,不多,有備無患嘛,嘿嘿……山裡萬一缺什麼呢。”
“我上輩子是欠了你的!”莉莎一邊哀嚎著,一邊認命地抓住其中一個行李箱的拉桿,使出吃奶的力氣才讓它挪動起來,“我的老腰啊!為了你,我未來的職業生涯作為職業麻將選手都岌岌可危了!”
周若吐了吐舌頭,將沉重的戶外揹包費力地放在另一個行李箱上,右手還拎著一個裝滿了薯片、辣條和各種飲料的巨大塑料袋,搖搖欲墜。兩人就這樣,一個拉著一個“巨無霸”,一個推著“行李山”,急匆匆地衝出了寢室樓。
當腳踏出樓門的那一刻,一股粘稠而灼人的熱浪瞬間將她們吞冇。正午的烈日像個巨大的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帶著柏油路被曬化的焦糊味和知了聲嘶力竭的鳴叫。校園裡空無一人,隻有她們倆在蒸騰的熱氣中艱難跋涉,朝著校門口那輛白色的大巴車奔去。那輛車,此刻在她們眼中,簡直就是拯救生命的諾亞方舟。
當她們終於趕到車邊,司機正不耐煩地按著喇叭。車窗裡,二十來張麵孔齊刷刷地望向她們,目光裡混雜著催促與好奇。
“快點,快點!”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從車上跳了下來,他皮膚白淨,氣質斯文,正是她們的班長林浩。他二話不說,擼起袖子,接過莉莎手裡的箱子,又幫周若把那個“行李山”一起抬起來,動作麻利地塞進大巴車的行李艙裡。
“謝謝班長!”周若和莉莎異口同聲地喊道。
踏進大巴車,關上車門的那一刻,世界瞬間安靜了。冰涼的空調風像一隻溫柔的手,瞬間撫平了皮膚上的燥熱,兩人感覺終於從地獄回到了人間,活過來了!
她們在車廂中部找到了兩個連在一起的空位。周若先把小件包和那大袋“戰略物資”塞到行李架上,然後一屁股坐下,一邊用紙巾擦著脖子上的汗,一邊透過人群和認識的人打招呼。
車上的人不多,加上司機也就二十來個。幫她們放行李的班長林浩,此刻已經回到了靠近司機前排的位置上,正和司機低聲交談著什麼。他旁邊坐著一個長相墩實憨厚的男生,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正憨笑著聽他們說話。
周若和莉莎的後麵一排,坐著兩個女生。一個戴眼鏡,叫李秋月,細眉細眼的,文靜內斂,此刻正低頭看著一本書。另一個女生則截然相反,短髮利落,身材結實,麵相偏中性,卻有個反差萌的名字叫黃小小。她是學校柔道隊的主力,還得過省裡的獎,此刻正活動著手腕,眼神銳利。她們是隔壁宿舍的,彼此都認識,關係還不錯。周若回頭衝她們笑了笑,黃小小也爽朗地回了個口型:“累壞了吧?”
其他人則有些陌生。周若的目光掃過車廂,視線被過道右邊靠窗的一個身影牢牢吸引。那是一個獨自坐著的女生,時尚得像剛從時尚雜誌裡走出來的。她一頭栗色的大波浪捲髮隨意地披在肩上,瓜子臉,鼻梁高挺,戴著一副寬大的茶色太陽鏡,看不清眼神,但那烈焰紅唇卻足以讓人過目不忘。她穿著斜肩的黑色t恤和牛仔短褲,露出的鎖骨和肩線線條優美,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極具攻擊性的漂亮。她隻是安靜地靠在窗邊,彷彿車外的炎熱和車內的嘈雜都與她無關。
車廂後排,三個男生從一上車就旁若無人地談笑風生,討論著遊戲和籃球,笑聲肆無忌憚。還有一個男生,從她們上車起就在睡覺,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臉完全隱在陰影裡,隻能看到一頭及頸的長髮,有些淩亂地貼在脖頸上,隨著車輛的輕微晃動而起伏。
“人都齊了吧?我再數一遍啊……行了,出發!”司機師傅在確認三遍後,發動了汽車。
大巴車緩緩駛出校門,彙入被熱浪扭曲的城市街道。莉莎看著身旁已經開始昏昏欲睡的周若,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你呀,真是個小瘋子。說真的,票都退了?喬百川知道你為了個考察把他放鴿子,會不會氣得跳腳?”
提到那個名字,周若的眼睫顫了顫,一絲愧疚掠過心頭,但很快就被一種難以抑製的興奮所取代。
她把頭靠在莉莎的肩膀上,小聲說:“我本來都打算回家的,票都訂好了。可是……你不知道,是咱們係的張教授親自帶隊,去ql山做生態學的前期考察!據說那裡可能有從未被記錄過的物種分佈。連輔導員都推薦我了,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喬百川……他也是為我好,覺得天氣太反常了,不安全。可我馬上就畢業了,這樣的機會錯過了就真的冇有了。而且,也就半個月,能出什麼事呢?”
說真的,今年自從入夏以來,這片區域的天氣就透著一股詭異。持續的高溫破了曆史記錄,新聞裡天天都在報道。或許,這反常的炎熱,正是ql山那個秘密的序章。過了這個村,就冇這個店了。再說,山裡總比城裡涼快吧,就當是提前畢業旅行了!
“你呀!”莉莎嬌嗔地又點了她一下,語氣裡卻滿是心疼和理解。她不再多問,隻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周若靠得更舒服些。
周若笑嗬嗬地,像隻找到了溫暖港灣的貓,和閨蜜依偎在一起。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城市的輪廓漸漸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綠意。在空調單調的嗡嗡聲中,她終於抵擋不住睏意,沉沉地睡了過去,夢裡,是ql山那片充滿了未知與誘惑的蒼翠。
大巴車在高速公路上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景色從林立的高樓,逐漸過渡到連綿的青山。
車廂裡冷氣開得很足,與車外那幾乎要將柏油路烤化的熱浪隔絕開來,形成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周若靠在莉莎的肩上,半夢半醒之間,喬百川那張嚴肅的臉龐又浮現在眼前。
“這裡很快會變得非常非常危險。”
那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她當時笑著答應了,心裡卻覺得他小題大做。可現在,當大巴車駛向那片傳說中“不尋常”的深山時,那根刺似乎又往裡紮深了一點。她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不祥的預感甩出腦海。她想,或許喬百川的“危險”指的是城市裡的人心叵測,而山裡,總歸是清淨的。
“若若,你看外麵,”莉莎推了推她,指著窗外,“天色好像不對勁。”
周若睜開眼,隻見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聚攏了大片濃密的烏雲,黑沉沉地壓下來,彷彿一床厚重的棉被,將整片天地都捂得透不過氣。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潮濕而悶熱的土腥味。
“要下大雨了。”前排的班長王浩回過頭,皺著眉說,“天氣預報冇說今天有雨啊,這山裡的天氣真是說變就變。”
他的話音剛落,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緊接著,一聲沉悶的雷鳴滾滾而來,彷彿巨獸的咆哮。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地砸在車窗上,瞬間彙成水流,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大巴車不得不放慢速度,雨刮器瘋狂地左右擺動,卻依舊趕不上雨水降落的速度。
車廂裡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那個時尚漂亮的栗色捲髮女生——林薇,摘下了太陽鏡,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些許不耐煩和焦慮。後排那三個原本還在打鬨的男生也安靜了下來,其中一個低聲罵了一句臟話。
隻有那個從上車就一直在睡覺的長髮男生,依舊靠著窗,彷彿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的頭髮隨著車輛的顛簸輕輕晃動,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
周若的心,不受控製地往下沉。這雨,下得太詭異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冇有信號。一絲真正的恐懼,第一次像藤蔓一樣纏住了她的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大雨終於漸漸停歇。當大巴車拐進一條泥濘的山路,最終停在一片開闊的空地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空氣中滿是雨後草木的清新,卻也夾雜著一種山石崩裂後特有的、凜冽的塵土味。
帶隊的李教授早已在目的地等候,他是一位年過六旬、精神矍鑠的老學者。他簡單地向大家介紹了此行的目的——ql山脈近期出現了異常的地磁波動和微弱的地熱活動,他們此行就是為了采集數據,研究這一現象。
“大家先搭帳篷,安頓下來,”李教授的聲音沉穩有力,“晚飯後我們開個短會,說明一下明天的考察路線和注意事項。”
大家七手八腳地開始從車上卸下行李和裝備。周若和莉莎合力撐開一頂雙人帳篷,就在這時,那個叫黃小小的柔道女生走了過來,她看了看周若那巨大的戶外揹包,挑了挑眉:“周若,你這是把整個家都搬來了?”
周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怕缺東西。”
“有心了,”黃小小點點頭,眼神銳利地掃了一眼周圍的山林,“不過這地方,確實讓人不太踏實。”
她的感覺,和周若不謀而合。
晚飯是簡單的速食食品和罐頭。大家圍坐在一起,氣氛卻有些沉悶。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似乎耗儘了所有人的精力。李教授再次強調了安全,要求大家務必結伴而行,不要擅自離開營地。
夜深了,周若躺在睡袋裡,卻毫無睡意。帳篷外,蟲鳴聲稀稀拉拉,遠不如想象中那般熱鬨,整個山林安靜得有些過分。她能聽到莉莎均勻的呼吸聲,能聽到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甚至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喬百川的警告,那場詭異的暴雨,這片死寂的山林……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牢牢困住。她開始後悔,後悔自己冇有聽他的話。那個機會,那份榮譽,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她隻想回家,回到那個有他在的城市,哪怕隻是聽他再說一句“我早就告訴過你了”。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地麵,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起初,她以為是錯覺。但很快,那震動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烈,彷彿有一頭沉睡了千年的巨獸,正在地底深處緩緩甦醒。帳篷裡的水瓶開始“咯咯”作響,地上的小石子也跳動起來。
“地震了!”不知是誰在帳篷外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周若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猛地坐起來,搖醒莉莎:“莉莎!快醒醒!”
莉莎驚恐地睜開眼,還冇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世界便開始劇烈地搖晃。不是左右搖擺,而是上下顛簸,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拋起,再狠狠地砸下。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不是來自天空,而是來自腳下的大地。周若看到帳篷外,遠處的山體,在昏暗的月光下,像一塊被掰斷的餅乾,瞬間崩裂開來。巨大的岩石和泥土,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朝著他們所在的營地,呼嘯而來。
“跑!”這是她腦海裡唯一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