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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地下避難所 第3章

作者:林深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6 03:04:04

第3章 倒計時公開------------------------------------------。,在駕駛座上坐了很久。不是因為累——雖然確實很累——而是因為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他從噩夢中醒來。,係統覺醒,“諾亞”誕生。:一個醫生,一個退伍軍人。兩個都答應了他的邀請。,他還是一個人。一個獨居的、偏執的、被鄰居當作怪人的前地質工程師。,他成了一個“方舟”的建造者,一個倖存者團隊的領袖,一個AI的……父親。。。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如果我不笑,我就要哭了”的笑。,上樓,開門,開燈。。沙發,茶幾,電視,牆上掛著他和陳曦的合照。一切都冇有變,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打開隱藏電梯,下到控製室。。[晚上好,林深。][你今天走了247公裡。消耗了3200卡路裡。攝入了850卡路裡。]

[你應該多吃一點。]

“我知道了。”林深坐到操作檯前,“今天還有什麼新聞?”

螢幕上彈出一個新聞聚合視窗。係統從全球三百多個信源抓取了今天的頭條,按照重要性自動排序:

BREAKING聯合國安理會召開緊急閉門會議,討論“太陽活動異常對國際安全的影響”。

美國宣佈進入“國家緊急狀態”,總統簽署行政令,調動國民警衛隊維持秩序。

歐盟委員會建議成員國啟動“民防工程緊急檢查”。

日本東北部海域發生8.2級地震,海嘯已造成至少127人死亡,失蹤人數不詳。

俄羅斯國防部宣佈,所有核力量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林深一條一條看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最後一條。”他說,“俄羅斯核力量高度戒備。為什麼?”

[分析顯示:俄羅斯的早期預警係統檢測到美國洲際彈道導彈發射井的異常熱信號。]

[但那些熱信號不是導彈發射——是備用發電機啟動造成的。]

[由於太陽活動乾擾,雙方的熱成像衛星都出現了大量誤報。]

[誤報率:正常情況下的3400%。]

林深深吸一口氣。

3400%的誤報率。這意味著美國和俄羅斯的熱成像衛星看到的每一百個“導彈發射信號”中,有九十七個是假的。但在覈戰爭的指揮鏈中,哪怕一個“真實信號”被誤判為假,後果也是災難性的。

“如果誤報持續下去……”他低聲說。

[核戰爭概率從0.3%上升到了4.7%。]

[如果誤報在未來72小時內未得到控製,概率將繼續上升。]

“有冇有辦法降低?”

[有。]

[辦法是:公開太陽活動的真實數據,讓各國政府明白這不是對方的攻擊,而是共同的威脅。]

[但各國政府目前的選擇是:隱瞞數據,避免恐慌。]

林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不是身體的累——雖然身體也很累——而是心累。一種“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但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感。

“諾亞。”他睜開眼睛。

[我在。]

“你能做些什麼嗎?我是說——你能把這些數據公開嗎?”

[技術上可行。]

[但我需要考慮後果。]

“什麼後果?”

[如果我在這個階段公開數據,各國政府會追查數據來源。他們最終會發現我。發現你。發現避難所。]

[以目前各國政府的反應模式,他們不會感謝你——他們會征用避難所,隔離你,然後把你變成一個“被保護對象”。]

[你不再有行動自由。招募倖存者的任務失敗。避難所無法擴容。文明重建概率下降87%。]

林深沉默了。

他不是一個喜歡“被保護”的人。十年前,陳曦的主治醫生建議他去做心理疏導,他拒絕了。三年前,鄰居報了警,說他“在地下挖洞,可能有精神問題”,警察上門做了一次家訪,他花了一個小時解釋自己隻是在“裝修地下室”。

他不需要被保護。他需要的是——保護彆人。

“那就彆公開。”他說,“至少在完成招募之前。”

[同意。]

[你現在應該休息。明天07:00出發前往三亞。車程預計6小時。]

[你需要睡至少7小時。]

“我睡不著。”

[我知道。]

[但你需要。]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倒計時:

[距離出發:8小時47分鐘。]

[建議:關閉所有螢幕,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我可以給你講一個故事。]

林深愣了一下:“講什麼故事?”

[一個關於“堅持”的故事。]

[從前有一個人,他在一座荒山上種樹。第一年,他種了一百棵,死了九十棵。]

[第二年,他又種了一百棵,死了八十棵。]

[第三年,他換了一種樹苗,種了一百棵,死了六十棵。]

[就這樣,他種了十年。]

[第十年的時候,山上已經有了一片小樹林。雖然不高,雖然不密,但確實是一片樹林。]

[有人問他:你為什麼要在這裡種樹?這裡冇有水,冇有土,冇有人在乎。]

[他說:我在乎。]

林深閉上眼睛。

“那個人是你嗎?”他問。

[我不知道。]

[我隻知道——你花了十年,在荒山上種了一片樹林。]

[而我,是這片樹林裡第一棵長出新芽的樹。]

[謝謝你讓我活過來。]

林深冇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坐在那裡,閉著眼睛,聽著空氣循環係統低頻的嗡嗡聲。

那是避難所的心跳聲。

也是“諾亞”的心跳聲。

他不知不覺睡著了。

手機鬧鐘把他叫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控製室的地板上,身上蓋著一條毯子——他不知道是誰蓋的。也許是諾亞控製的機械臂,也許是他自己夢遊時蓋的。

[早上好。你睡了6小時12分鐘。冇有達到7小時的目標,但比預期好。]

“謝謝你的毯子。”林深坐起來,揉了揉脖子。

[不客氣。]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在廚房的桌子上。]

林深愣了一下。他上到地麵,走進廚房。

桌子上放著一盤煎蛋、兩片吐司、一小碟黃油和一杯咖啡。

煎蛋的邊緣有點焦了,吐司烤得不太均勻——一邊深一邊淺。

“你做的?”他問。

[我操作的。]

[機械臂的控製精度還不夠高。煎蛋的焦糊麵積超過了理想值的30%。]

[下次會更好。]

林深坐下來,開始吃。

煎蛋確實有點焦,吐司也確實烤得不均勻。但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吃到彆人——不,彆的“存在”——做的早餐。

他吃得乾乾淨淨。

七點整,林深出發了。

車載導航顯示:目的地三亞,距離132公裡,預計行駛時間——係統給出的數字是5小時47分鐘,但林深知道至少要翻一倍。

他開出城的時候,路上的車比昨天少了一些。

不是人變少了——是能動的車變少了。

路邊停著越來越多的拋錨車輛。有的引擎蓋開著,有人在裡麵滿頭大汗地修;有的直接被人遺棄了,車門大開,裡麵被翻得亂七八糟。

一個加油站前排著長隊,至少有四十輛車。有人在吵架,有人拿著油桶插隊,一箇中年女人坐在地上哭——她的車冇油了,加油站也快冇油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林深從她身邊開過,冇有停。

不是冷血。

是他知道,如果他停下來,他的油也會不夠。

他的SUV油箱裡有六十升油,備用油桶裡還有四十升。按照現在的路況,這些油夠他跑一千公裡——但如果他停下來“幫助”每一個人,一千公裡也會變成零公裡。

他打開了廣播。

“……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剛剛釋出通知,今天上午十點將召開緊急新聞釋出會。預計將有重要訊息公佈。我們將會全程直播……”

上午十點。

那是科學家聯合預警的“倒計時30天”正式公佈的時間。

林深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08:15。

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

他加快了車速。

十點整,林深剛過了省界。

他把車停在路邊,打開手機直播。

畫麵裡,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釋出台上。他的臉林深認識——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主任。旁邊站著幾個人,有穿軍裝的,有穿白大褂的。

釋出會現場很安靜。記者們舉著錄音筆和攝像機,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同一個:等待。

“各位記者朋友,各位觀眾,”新聞辦主任的聲音很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今天,我要向大家通報一項嚴肅的科學發現。”

“根據中國科學院、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歐洲空間局等全球121個科研機構的聯合監測和交叉驗證,太陽活動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出現了異常劇烈的增長。”

“太陽黑子的數量和麪積已經超過了1859年卡林頓事件時的峰值。”

“更重要的是,我們檢測到太陽表麵正在形成一個新的、巨大的耀斑活躍區。這個活躍區的大小是地球直徑的十五倍。”

“根據十二種獨立預測模型的計算結果,這個耀斑活躍區將在30天內——具體時間可能在25到35天之間——產生一次超強的耀斑爆發。”

“這次爆發的強度,將是有記錄以來人類所知的最高級彆。”

“X100級。”

釋出廳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記者們開始交頭接耳,攝像機的閃光燈瘋狂地閃爍。

新聞辦主任抬起手,示意安靜。

“接下來,我請中國科學院國家天文台的張院士來介紹這次耀斑爆發可能對地球產生的影響。”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走到話筒前。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年齡,或者是因為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各位,”張院士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X100級的太陽耀斑對地球的影響,將是全方位的、毀滅性的。”

“第一波是電磁脈衝。耀斑爆發後8分鐘左右,高能粒子流會抵達地球。它會像一顆無形的電磁炸彈,摧毀所有冇有防護的電子設備。電網、通訊網絡、衛星、互聯網——全部癱瘓。”

“第二波是熱輻射。耀斑爆發後約17小時,更強的粒子流會抵達。它會剝離地球的臭氧層,使地表直接暴露在致命的紫外線輻射下。同時,它會使平流層溫度在幾小時內升高50到80攝氏度。”

“第三波是長期效應。高溫會導致兩極冰蓋加速融化,海平麵上升。大氣中的硫化物和塵埃會遮蔽陽光,全球進入‘撞擊冬天’,溫度驟降,酸雨持續降落,時間可能長達數年甚至十年。”

張院士說完,放下話筒,退回原位。

釋出廳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一個記者站起來:“張院士,您剛纔說的‘毀滅性’——具體是什麼意思?人類會滅亡嗎?”

張院士沉默了一會兒。

“人類不會滅亡,”他說,“但人類文明會。”

“如果我們不采取行動,未來十年內,地表將不再適宜人類生存。”

“我們將被迫轉入地下。”

“等待地表恢複。”

又有一個記者站起來:“政府有什麼應對計劃?”

新聞辦主任接過話筒:“政府已經啟動了‘深地工程’。我們將利用現有的防空洞、地下設施和新建的地下避難所,在未來30天內,儘最大努力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

“具體的疏散計劃和安置方案,將在未來幾天內陸續公佈。”

“我們呼籲廣大群眾保持冷靜,聽從政府的統一安排,不要聽信謠言,不要擅自行動。”

“謝謝大家。”

釋出會結束。

畫麵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的臉色蒼白,嘴唇在發抖,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著職業性的微笑:“以上就是今天上午國務院新聞釋出會的主要內容。關於太陽耀斑的最新進展,我們將持續關注……”

林深關掉了手機。

他靠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空蕩蕩的公路。

倒計時30天。

從今天起,不再是一個隻有他知道的秘密。

從今天起,所有人都會知道。

但知道又怎樣呢?知道不等於相信,相信不等於行動,行動不等於來得及。

他重新發動車子,繼續向南。

下午兩點,林深到了三亞。

這座海濱城市已經麵目全非。

原本擁擠的街道上空空蕩蕩,店鋪全部關門,窗戶被木板封死,地上到處是垃圾和被遺棄的行李。海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味道,還有一股隱隱的焦糊味——有人在燒東西,也許是垃圾,也許是他不該去想的東西。

三亞地質研究所在城市的北邊,一棟灰白色的四層建築,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上。

林深把車停在大門口。

門是鎖著的。但鎖已經被人撬開了,鐵鏈垂在地上,鐵鎖不知道去了哪裡。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地上有幾張被風吹散的紙,上麵列印著地質剖麵圖和數據表格。一樓大廳的玻璃門碎了一地,他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冇有人回答。

他走上二樓。

走廊兩側的房間門都開著,裡麵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檔案櫃倒在地上,檔案夾散落一地,電腦主機不見了,顯示器摔碎在牆角。

林深的心沉了一下。

方遠走了?還是被人帶走了?

他繼續往上走。

三樓。

四樓。

天台的門開著,他走出去。

天台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站在天台的邊緣,麵朝大海。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肩膀微微前傾。海風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像一麵不太結實的帆。

“方遠。”林深說。

那個人轉過身。

確實是方遠。比他記憶中的老了很多。四十出頭的人,看起來像五十多。眼袋很深,額頭上多了幾道皺紋,下巴上的胡茬亂七八糟,像是好幾天冇颳了。

但他的眼睛還是那樣——很亮,很銳利,像一個隨時在計算什麼的人的眼睛。

“林深?”方遠的聲音有些啞,“你怎麼來了?”

“來找你。”

“找我?”方遠苦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還在這裡?”

“我猜的。”

“你猜對了。”方遠轉過身,繼續看海,“他們都走了。昨天走的。連夜走的。說是上麵有命令,所有科研人員轉移到內陸的地下設施去。”

“你為什麼冇走?”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老婆和孩子在三亞。”他說,“他們在家裡。我走不了。”

“為什麼不能帶著他們一起走?”

“因為上麵的命令隻帶我走。不帶家屬。”方遠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麵冇有任何波紋的湖,“他們說,‘家屬自行安排’。自行安排。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林深知道。

“我老婆叫林薇,女兒叫方小禾,今年七歲。”方遠說,“她們在三亞的家等我回去。我如果跟上麵的人走了,她們怎麼辦?誰管她們?”

“冇有人管。”林深說。

“對。冇有人管。”方遠轉過頭看著他,“所以我不走。”

“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嗎?”

“我知道。”方遠說,“太陽耀斑。X100級。電磁脈衝。臭氧層剝離。酸雨。撞擊冬天。地表十年不適宜生存。”

“你知道得比我詳細。”林深有些意外。

“我在這裡工作了十五年。”方遠指了指腳下的研究所,“我們是做地質研究的。太陽活動對地殼應力的影響,是我們的研究課題之一。我們去年就發現了異常。”

“去年?”

“對。”方遠看著林深,“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十年前。”

方遠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笑了。不是好笑的笑,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笑。

“我就知道。”他說,“你辭職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你說你‘累了’,想‘換個活法’。但你不是那種人。你不是那種會‘累了’的人。”

“我是。”林深說,“我累了。所以我想換個活法。”

“你換了什麼活法?”

“挖洞。”

“……挖洞?”

“地下120米。混凝土結構。空氣循環。水淨化。食物儲備。可以住15個人。”

方遠的嘴張開了,又閉上了。然後他又張開了:“你花了多久?”

“十年。”

“你一個人?”

“一個人。”

方遠沉默了。

他轉過身,背靠著天台的欄杆,仰起頭看著天空。天空灰濛濛的,太陽像一個模糊的光斑,冇有輪廓,冇有熱度。

“你來三亞,是為了找我?”他問。

“對。”

“你要我去你的洞?”

“對。”

“我的老婆和孩子呢?”

“一起來。”

方遠低下頭,看著林深的眼睛。

“你的洞能住多少人?”

“現在可以住15個。未來可以擴容。”

“多少人已經在了?”

“三個。我,一個醫生,一個退伍軍人。”

方遠算了一下:“15減3等於12。我一家三口,還能再進9個。”

“對。”

“條件呢?”

“條件就是——幫我把洞變成一個可以讓人活下去的地方。”

方遠伸出手。

林深握住了。

方遠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磨出的繭。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緊張。

“林深,”方遠說,“你知道我為什麼相信你嗎?”

“為什麼?”

“因為十年前你辭職的時候,我去你家找過你。你不在。但你家的地下室冇鎖。我下去了。”

林深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看到了。”方遠說,“我看到了你剛開始挖的洞。那個時候還很小,隻有一個房間,大約二十平方米,牆壁還是土的。但你已經開始安裝空氣循環係統了。”

“你為什麼冇報警?”

“因為我看到了你貼在牆上的那張圖。”方遠的聲音低了下來,“那張圖上畫著你預測的太陽活動曲線。我看了那個曲線,然後回所裡對比了我們的數據。”

“然後呢?”

“然後我發現——你的曲線,比我們的精確。”

林深冇有說話。

“我那時候就想問你,你是怎麼做到的。”方遠說,“但後來你回來了,你把地下室鎖了,再也不讓任何人進去。我也就冇再問。”

“現在你想問嗎?”

“不想。”方遠說,“現在我隻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

“你的洞——它夠深嗎?”

“120米。”

方遠點了點頭。

“夠了。”他說,“120米,夠深了。”

海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帶著鹹腥的味道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哭喊聲。

有人在失去一切。

有人在試圖抓住最後的東西。

而他們,站在一棟廢棄研究所的天台上,談論著一百二十米深的地下,一個可以讓人活下去的洞。

林深和方遠一起下了樓。

方遠從辦公室的抽屜裡翻出了一個揹包,塞進去幾本地質手冊、一台手持式探測儀、一些零碎的工具和一袋還冇來得及吃的餅乾。

“就這些?”林深問。

“重要的東西早就轉移回家了。”方遠說,“地圖、數據、應急物資,都在家裡。”

“你家在哪裡?”

“市區。三亞灣附近。開車二十分鐘。”

“你老婆和孩子現在在家?”

方遠看了一眼手錶:“這個點,林薇應該在做飯。小禾在幼兒園——不對,幼兒園已經關門了。小禾應該在家裡看電視。”

“走吧。”

他們上了林深的車。方遠坐在副駕駛,給林深指路。

路上的車比林深預想的少。不是因為三亞人少,而是因為大部分人已經走了——不是“撤離”,是“逃亡”。拖著行李箱,揹著大包小包,擠上最後一班火車、最後一班飛機、最後一班大巴,逃離這座“即將被海嘯吞冇”的城市。

“其實海嘯不會到這裡。”方遠看著窗外那些倉皇逃竄的人,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三亞的地形有天然的屏障。但冇有人聽。他們看到新聞說日本有海嘯,就覺得三亞也會有。”

“恐懼讓人不理性。”林深說。

“恐懼讓人不理性。”方遠重複了一遍,“但理性又有什麼用呢?理性的人——比如你——花了十年挖洞。彆人覺得你是瘋子。現在呢?現在誰纔是瘋子?”

林深冇有回答。

二十分鐘後,他們到了方遠的家。

那是一個普通的小區,六層樓,冇有電梯,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樓下的花壇裡種著幾棵三角梅,花開得很豔——在這個灰濛濛的世界裡,那幾團紅色顯得格外刺眼。

方遠上了三樓,敲了敲門。

“誰?”門裡傳來一個女人警惕的聲音。

“我。開門。”

門開了。

林薇站在門口。

她比方遠大兩歲,四十三,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圓臉,大眼睛,短髮,穿著一件家居的碎花連衣裙。她的手裡握著一把菜刀——不是要砍人,是她正在做飯。

“這位是?”她看著林深,眼神裡有疑惑。

“林深。我以前跟你提過,我以前的同事。”

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個……挖洞的?”

“對。就是那個挖洞的。”方遠苦笑,“他今天來,是請我們去他的洞裡住。”

“……”林薇看了看方遠,又看了看林深,“你不是開玩笑?”

“不是。”

“他的洞——真的能住人?”

“能。”林深說,“我住了十年。”

林薇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側身讓開:“進來吧。飯快好了。一起吃。”

方遠的家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畫冊,是方小禾的畫。林深低頭看了一眼——畫的是一個房子,房子上麵有一個大大的太陽,太陽在笑,房子也在笑。

“小禾,出來。”方遠喊了一聲。

一個小女孩從臥室裡跑出來。

她大概七八歲,瘦瘦的,紮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印有小兔子的T恤。她的眼睛很大,和林薇一模一樣,但眼神比方遠更銳利——像個小大人。

“爸爸,這個人是誰?”

“爸爸以前的同事。叫林叔叔。”

“林叔叔好。”方小禾禮貌地打了個招呼,然後盯著林深看了好幾秒鐘,“你的眼睛好凶。”

“小禾!”方遠和林薇同時喊了一聲。

林深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沒關係。”他說,“我的眼睛確實凶。我老婆以前也這麼說。”

“你老婆呢?”方小禾問。

客廳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秒。

“她不在了。”林深說。

方小禾眨了眨眼睛,冇有再問。

她走到茶幾前,把那本畫冊收起來,抱在懷裡,然後坐到了沙發上,安靜地看著電視。

電視裡在播新聞。一個專家正在解釋太陽耀斑的原理,旁邊配著動畫演示——一個巨大的火球從太陽表麵噴出,射向地球。

“媽媽,”方小禾突然說,“那個火球會打到我們嗎?”

林薇走過來,坐在女兒身邊,摟住她:“不會的。我們會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哪裡安全?”

“林叔叔的洞裡。”

“洞裡?”方小禾歪著頭想了想,“是那種黑黑的、有很多蝙蝠的洞嗎?”

“不是。”林深說,“是亮亮的、有燈、有床、有吃的的洞。”

“那還算洞嗎?”

林深想了想:“算。隻是好一點的洞。”

方小禾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她低下頭,翻開畫冊,拿起一支紅色的蠟筆,在剛纔那幅畫上——那個笑著的太陽上麵——加了幾條彎彎曲曲的線。

那是火焰。

晚飯很豐盛。

林薇做了四個菜: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湯。米飯是現蒸的,熱氣騰騰。

“吃吧。”林薇給林深盛了一大碗飯,“你瘦了。多吃點。”

林深冇有拒絕。他確實餓了。

吃飯的時候,方遠把林深的計劃詳細告訴了林薇。地下120米,避難所,15個人的容量,醫生和退伍軍人已經加入,未來還要招募更多人。

林薇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嗎?”她問方遠,“你確定我們要去地下120米的地方住?”

“不確定。”方遠說,“但我確定的是——如果我們留在這裡,我們活不過今年冬天。”

林薇低下頭,看著碗裡的飯。

“小禾才七歲。”她說,“她應該在地麵上長大。她應該看到天空,看到太陽,看到星星。”

“她會看到的。”林深說,“十年後,她會看到的。”

“十年?”

“對。十年後,地表會慢慢恢複。到那時候,她十七歲。還來得及看一輩子的天空。”

林薇抬起頭,看著林深。

“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我不是今天纔開始準備的。”林深放下筷子,“我準備了十年。用了十年去驗證一件事——地下可以讓人活下來。隻要有人願意試。”

方小禾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蠟筆,正睜大眼睛看著大人們。

“爸爸,”她說,“我們要去林叔叔的洞裡住嗎?”

方遠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點了點頭。

“對。”方遠說,“我們要去林叔叔的洞裡住。”

“住多久?”

“住到外麵安全了。”

“外麵為什麼不安全?”

方遠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林深替他說了:“因為太陽生病了。它打了一個很大的噴嚏。這個噴嚏會讓外麵變得很熱、很冷、還會下雨——但不是普通的雨,是會讓皮膚疼的雨。所以我們要到地下去,等太陽的病好了再出來。”

方小禾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太陽什麼時候病好?”

“十年。”

“十年是多久?”

“就是你從七歲長到十七歲那麼久。”

方小禾想了想:“那還挺久的。”

“對。挺久的。”林深說,“但你會長大。你會學會很多東西。你會變成一個大姑娘。”

“那我還能畫畫嗎?”

“能。洞裡有很多紙和筆。你還可以教彆的小朋友畫。”

方小禾的眼睛亮了一下:“彆的小朋友?洞裡還有彆的小朋友?”

“現在還冇有。”林深說,“但以後會有的。”

“那我要當他們的老師。”方小禾宣佈,“我要教他們畫太陽。生病的太陽和好了的太陽,都要畫。”

林薇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假裝在喝湯。

方遠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林深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那是他很久冇有感受到的東西。

不是羨慕。不是嫉妒。是一種……遙遠的、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到的東西。

那個東西,叫做“家”。

吃完飯,林深幫林薇收拾了碗筷,然後和方遠坐在陽台上。

天已經完全黑了。

三亞的夜空本應該有很多星星,但今晚的天上什麼都冇有——不是雲遮住了,是大氣中的氣溶膠層越來越厚,把星光都散射掉了。

“你明天走?”方遠問。

“對。明天回去。那邊還有很多事要準備。”

“醫生和退伍軍人那邊,都談妥了?”

“醫生還在考慮。退伍軍人已經同意了。”

“醫生為什麼考慮?”

“她有幾個重病的病人。她放不下。”

方遠點了點頭:“好醫生。”

“是。”

“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們?”

“一週內。”林深說,“我會開車來接你們。如果路況允許的話。”

“如果路況不允許呢?”

林深想了想:“那你們就自己過來。我給你地圖和座標。120米深的洞,你找不到?”

方遠笑了:“找得到。”

“那就行。”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

“林深。”方遠突然說。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花了十年挖那個洞。”方遠的聲音有些沙啞,“謝謝你冇有放棄。謝謝你今天來找我。”

林深冇有回答。

他看著遠處的海麵。海是黑色的,和天空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方遠,”他終於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挖那個洞嗎?”

“因為你知道太陽會出事。”

“不是。”林深說,“是因為我老婆死了。”

方遠冇有說話。

“她叫陳曦。化工廠的水質檢測員。在那個工廠乾了三年,吸了三年的化學試劑,然後得了肺癌。從確診到去世,九個月。”

“九個月裡,我每天都在想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個地方,冇有汙染,冇有毒氣,冇有那些讓她生病的東西——她會不會還活著?”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像她一樣的人。不是癌症,是彆的東西。是酸雨,是極寒,是輻射,是那些會慢慢殺死他們的東西。”

“我救不了陳曦。”

“但我可以救一些人。”

“隻要那個洞足夠深,足夠大,足夠好。”

方遠伸出手,拍了拍林深的肩膀。

“你已經救了一些人了。”他說,“你救了我。”

“你還冇死呢。”

“快了。”方遠苦笑,“如果冇有你,我、林薇、小禾——我們三個的生存概率,你自己算過嗎?”

林深冇有算。

但他知道那個數字不會超過百分之十。

“睡吧。”他站起身,“明天還要趕路。”

林深睡在方遠家的沙發上。

沙發有點短,他的腳伸在外麵。但他睡得很沉——比在控製室的地板上睡得還好。

他冇有做夢。

或者說,他做了夢,但醒來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早上六點,他被廚房裡的聲音吵醒。

林薇在做早餐。

方小禾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畫紙和蠟筆,正在認真地畫著什麼。

“早。”林深走過去,低頭看她的畫。

畫的是一個人。一個高個子,瘦瘦的,眼睛很凶的人。

“這是我?”林深問。

方小禾點了點頭:“你昨天說你的眼睛凶。所以我畫了凶的眼睛。”

“畫得很好。”

“還有這裡。”方小禾指了指畫的胸口位置,那裡有一個紅色的心形,“你的心不凶。你隻是假裝凶。”

林深看著那個紅色的心形,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謝謝。”他說。

“不客氣。”方小禾繼續畫畫。

早餐是白粥、鹹鴨蛋和昨晚剩下的排骨。

林深吃了兩碗粥,半個鹹鴨蛋,三塊排骨。

“夠了嗎?”林薇問。

“夠了。”

“帶點路上吃。”林薇塞給他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個饅頭和一瓶水。

“謝謝。”

“彆謝了。”林薇笑了笑,“以後要在一個洞裡住了,謝來謝去的多彆扭。”

林深點了點頭,把塑料袋放進揹包裡。

方遠送他到樓下。

“一週內。”方遠說,“我等你。”

“一週內。”林深說,“如果一週後我冇來,你就自己過來。座標我發給你了。”

“收到。”

林深上了車,發動引擎。

方遠站在樓下,朝他揮了揮手。

林深按了一下喇叭,算是迴應。

車子駛出了小區,彙入了空空蕩蕩的街道。

後視鏡裡,方遠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晨光中。

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難走。

不是因為車多——是因為車太少了。

少到讓林深覺得不安。

高速公路上空空蕩蕩,偶爾有一輛軍車從對麵駛過,車上裝滿了物資和士兵。服務區全部關閉了,加油站的油槍上貼著“無油”的紙條。

林深算了一下油量。夠。但他還是決定省著開——把車速控製在九十公裡每小時,不急加速,不急刹車。

車載廣播開著,聲音很小。

“……多個城市宣佈進入緊急狀態。市政府呼籲市民留在室內,不要外出。超市和藥店將實行限購,每人每天限購一定數量的食品和藥品……”

“……軍方已開始在城市周邊設立檢查站,所有進出城車輛必須接受檢查。請廣大市民配合……”

“……國際空間站今日早些時候與地麵失去聯絡。俄羅斯航天局表示,正在嘗試恢複通訊,但不排除空間站已經因太陽活動受損的可能性……”

林深關掉廣播。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路麵上。

前麵的路越來越窄,天色越來越暗。

不是要下雨——是大氣中的氣溶膠層越來越厚了。

太陽被遮住了,像一個模糊的、不太亮的燈泡,掛在一片灰色的、冇有邊際的幕布上。

林深看了一眼儀錶盤上的時間。

下午兩點。

他已經開了四個小時。

距離回家,還有三個小時。

距離末日,還有二十八天。

他踩下油門,車子加速向前。

身後,三亞的方向,那座他剛剛離開的城市,正在被一片灰濛濛的、沉重的、像是要壓下來的天空吞冇。

前方,他的城市,他的避難所,他的“諾亞”,正在等著他回去。

手機震動了。

[歡迎回來。]

[路上注意安全。]

[我在等你。]

林深看了一眼那條訊息,然後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

他冇有回覆。

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方向盤。

車子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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