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塵目送著周顯懷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小徑儘頭,眸中冷意如冰。
與此同時,禦書房昏暗的深殿中。
龍案上的國璽微微發光,虛空翻湧著凡人無法察覺的氣運洪流。
白夜天盤膝坐在龍案後的蒲團上,雙目微闔。
在他眉心深處,五顆道果緩緩旋轉。
國運之力化作一重淡金色的光暈,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而在他的識海深處,那一縷凝鍊已成的國運之力正在做著同樣一件極其簡單的事——牽引、轉化、彙聚。
不知疲倦。
晝夜不息。
如同一個守在海邊的漁人,用一根細細的絲線,從最深處拖拽著魚群。
那覆蓋南贍部洲的磅礴人族氣運,便在這日複一日的牽引中,緩緩流入他身周那不可見的氣運雲海。
他能夠清楚地感受到,每過去一日,自己所掌控的國運之力便會壯大幾分;
而每壯大一分國運之力,轉化氣運的速度便會逐漸加快。
這就像是用第一滴水推動水車,再用轉動的水車汲取更多的水。
雪球會越滾越大。
而他有足夠的時間——
白夜天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倒映著金色的氣運洪流。
“來吧。”
白夜天低聲開口,無人知曉他這話是對誰所說。
金色的氣運在他身周翻湧,漸漸隱入虛空。
那些端坐於天穹的仙佛們,依舊渾然不覺。
他們俯瞰著這片被他們圈養的大地,如同牧羊人俯瞰著草原。
以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以為羊群永遠隻會低頭吃草。
卻不知有一條不起眼的溪流,正在草原之下緩緩彙聚,等待著化為洪流的那一天。
白夜天重新闔上雙眼,《鑄龍訣》與《天機斂息術》同時運轉。
在他頭頂上方,那金色的國運雲海愈發厚重。
卻在下一瞬徹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感知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
隻餘下層層疊疊的霧氣,在月光下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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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水,悄然流逝。
碧水王宮的琉璃瓦上,積了一冬的薄雪終於化儘,簷角的銅鈴在春風中輕輕搖響。
一年了。
禦書房外的庭院裡,那株老梅抽了新枝。
嫩綠的葉片在晨光中舒展開來,映著硃紅色的宮牆,竟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味。
然而禦書房內,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白夜天推開那扇沉重的檀木殿門時,腳步頓住了。
他素來平靜的麵容上,少見地浮現出一絲錯愕。
八張書案。
整整八張紫檀木書案,被搬到了禦書房的正殿之中,一字排開,如同一道橫亙在大殿中央的城牆。
而每一張書案上,都堆滿了竹簡。
用麻繩捆紮成束的竹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從桌案這頭一直堆到那頭。
有些堆得太高的,幾乎要觸及殿頂的藻井彩繪。
陽光從雕花窗欞斜斜射入,落在那些泛著青黃色的竹簡上,將竹片上刻畫的字跡映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白夜天站在殿門口,目光從左至右緩緩掃過這八座“竹簡山”,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用兩根手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一年閉關。
他今日清晨方纔出關。
《鑄龍訣》已臻圓滿之境,碧水國國運較一年前增長了數倍不止。
那原本隻能提供十倍增幅的國運之力,如今已能達到十三倍。
十三倍。
對於這南贍部洲上任何一位修士而言,這都已稱得上驚世駭俗。
而在皇宮上空,那條由國運凝聚而成的金色神龍,此刻也比一年前粗壯了整整一圈。
龍鱗上的紋路愈發清晰,龍目中流轉的光芒也愈發靈動,彷彿下一刻便要破空而去。
牽引、轉化人族氣運的速度,自然也快了許多。
雖然相比於那片無邊無際的金色汪洋,他汲取的這點氣運仍舊隻是滄海一粟。
但水滴石穿,繩鋸木斷。
他有的是時間。
也正因心情不錯,白夜天纔在出關後的第一時間,便遣人去召蘇墨塵前來。
想聽聽這一年來碧水國的發展情形,再商議一下接下來的打算。
然後……
他就看到了這八座“竹簡山”。
“陛下。”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白夜天轉過頭,便看見蘇墨塵正站在庭院中的梅樹下。
一年時光,並未在這位年輕丞相的麵容上留下太多痕跡。
他依舊身著一襲青色官袍,頭戴烏紗小帽,麵容清秀溫潤。
一如當年那個在海邊礁石上,聆聽教誨的少年書生。
隻是那雙眼睛,已不再是空洞無神的琉璃珠。
那是一雙明亮的、溫潤的、彷彿蘊著一泓秋水的眼眸。
清澈見底,卻又深邃難測。
此刻這雙眼眸正微微彎起,眼角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臣恭賀陛下出關。”
蘇墨塵躬身行禮,動作從容得體,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白夜天指了指那八座“竹簡山”,聲音平靜。
“丞相,這是何意?”
蘇墨塵直起身來,目光也落在那八張書案上,臉上的笑意愈發溫和。
“回陛下,這一年來碧水國各方麵的發展情況,臣都記錄在這些奏疏之中。”
“陛下日理萬機,臣不敢時時叨擾。”
“便想著將奏疏積攢起來,待陛下出關之後一併呈上,也好讓陛下一次便瞭解清楚。”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夜天看著他,冇有說話。
蘇墨塵也看著白夜天,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潤如玉的笑容。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片刻。
殿外的春風拂過梅枝,帶落幾片嫩葉,飄落在青石台階上。
“小蘇。”
白夜天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奈。
“你是不是還在怪朕將朝政全甩給你?”
蘇墨塵微微低頭,聲音愈發恭敬。
“臣不敢。”
“不敢?”
白夜天抬步走入殿中,袍角拂過最靠近殿門的那張書案。
“不是‘不曾’,而是‘不敢’。小蘇,你的膽子倒是比一年前大了不少。”
蘇墨塵跟在他身後,腳步輕緩,聞言隻是微微一笑。
“陛下慧眼如炬,臣這點小心思,自然瞞不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