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是被一陣嘈雜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倒在炕上睡著了。昨晚練了一整夜的通靈感應,最後怎麽睡著的都不記得了。身上蓋著一條薄被子,八成是胡三太奶或者清風道長給他搭上的。
外頭的吵鬧聲越來越大,夾雜著罵罵咧咧的人聲和雞飛狗跳的動靜。
林羽翻身下炕,推門出去。
院子裏站著七八個村民,為首的正是張大伯。老頭兒氣得臉都紅了,手裏攥著一把鐵鍬,看見林羽出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小羽!你給我說實話,村裏那些事到底是不是你惹來的?”
林羽被問得一愣,“張大伯,您這話啥意思?”
“啥意思?”張大伯把鐵鍬往地上一戳,“昨晚上那地裂的事,老李頭說是你在村東頭搞什麽祭祀招來的!我家的雞丟了,王二嬸家半夜聽見怪聲,現在全村都在傳,說是因為你在家裏供了不幹淨的東西!”
林羽心裏“咯噔”一下。
他往人群裏掃了一眼,果然看到了李大爺。老頭兒縮在人群後頭,眼神躲躲閃閃,不敢跟林羽對視。
“李大爺,”林羽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我跟您說過,那是在請仙家保佑咱們村……”
“保佑?”李大爺嘀咕了一句,“保佑能保佑出那麽大動靜?我活了七十多年,就沒見過哪個仙家是這麽請的。”
“就是就是!”人群裏有人跟著起鬨,“小羽,你奶奶活著的時候是懂這些東西,可你一個毛頭小子,別學了個一知半解就把髒東西往村裏引啊!”
林羽攥緊了拳頭,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村民們是害怕。換了誰,連著半個多月雞丟狗叫、半夜怪聲、地上裂口子,都得慌。人一慌,就容易找人撒氣。他是村裏唯一一個跟“仙家”沾邊的人,不找他找誰?
“各位叔伯大爺,”林羽盡量耐著性子說,“我林羽從小在村裏長大,哪年哪月做過對不起大夥的事?村裏的怪事我也著急,我正在想辦法解決,你們給我幾天時間——”
“幾天?”張大伯打斷他,“再過幾天,是不是連房子都要塌了?”
林羽被噎住了。
就在這時,村口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那聲音尖得刺耳,像是有人在極度恐懼中喊出來的。所有人同時扭頭看去,隻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掛滿了黑色的布條——跟上回一模一樣的黑布條,但這次更多,密密麻麻,把整棵樹的樹冠都遮住了。
而樹下站著一個人。
黑色的長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
黑袍人。
林羽渾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都回去!”他衝著村民們大吼,“趕緊回家,把門窗關好,別出來!”
村民們這會兒不用他喊也嚇壞了。剛才還在嚷嚷著找林羽算賬的張大伯,臉色白得跟紙似的,鐵鍬都不要了,轉身就跑。其他人更是作鳥獸散,眨眼間院子裏就空了。
林羽沒空管他們,掏出玉佩握在手裏,大步朝村口走去。
清風道長和熊壯漢從廂房裏衝了出來,紅衣姑娘也跟在後頭。幾個人趕到村口的時候,黑袍人還站在老槐樹下,一動不動,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又見麵了。”黑袍人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來,幹澀沙啞,像是用砂紙磨過的鐵皮。
林羽擋在最前麵,手裏攥著玉佩,“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說過了。”黑袍人緩緩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雙幽綠色的眼睛,像兩團鬼火,“太平村,我要定了。”
清風道長“唰”地抽出破劍,擋在林羽身前,“好大的口氣!你當這是你家菜園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黑袍人沒理他,眼睛直直地盯著林羽。
“小子,你叫林羽對吧?你奶奶當年壞過我們的事,你最好別走她的老路。”黑袍人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我給你三天時間,把那塊玉佩和那本古書交出來,然後滾出太平村。三天之後我要是沒看到東西,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林羽怒極反笑,“你讓我把村子讓給你?做夢!”
“不交也行。”黑袍人咧開嘴,露出一排發黑的牙齒,“那就等著給你這些鄉親收屍吧。”
話音剛落,他抬起右手,朝著村子的方向一指。
一道黑色的霧氣從他指尖射出,在空中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黑點,朝著四麵八方散落。那些黑點落在屋頂上、院子裏、路麵上,像蟲子一樣蠕動了幾下,然後鑽進了土裏。
“你放了什麽?”林羽急了。
“一點小禮物。”黑袍人冷笑一聲,“讓你們的雞鴨再丟一些,讓你們的娃兒再做幾夜噩夢。放心,這才剛開始,重頭戲在月圓之夜。”
說完,他的身體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泡開的畫,顏色一點點褪去,最後徹底消失在了空氣中。
林羽衝上去,伸手去抓,隻抓到了一把空氣。
“別追了。”清風道長拉住他,“那是幻術,他本人不在這兒。”
“那他放的這些東西……”
“是邪氣種子。”胡三太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羽回頭,看到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村口,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撥弄著剛才黑點鑽進去的那塊泥土。她的指尖亮著淡淡的白光,白光探入土中,像是在尋找什麽。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搖了搖頭。
“跑了。這些邪氣種子一落地就散了,鑽得到處都是,抓不住。”
“那它們會怎麽樣?”林羽問。
“不會立刻傷人,但會慢慢汙染周圍的環境。接下來幾天,村裏的牲畜會陸續生病,小孩子會無緣無故地哭鬧,身體弱的大人也會覺得渾身沒勁、做噩夢。”胡三太奶歎了口氣,“他這是在磨咱們的耐心,也是在給村民們施壓。”
林羽明白了。
黑袍人不是真的要殺誰,而是要讓村民們越來越恐懼、越來越不安。等到人心散了,整個村子亂成一鍋粥,他再出手就輕鬆多了。
“這個王八蛋。”林羽狠狠罵了一句。
“罵人沒用。”胡三太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現在最要緊的,還是練好通靈感應。隻有找到另外幾處被汙染的地脈,把這些邪氣的源頭拔掉,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林羽咬了咬牙,點點頭。
他知道胡三太奶說得對。黑袍人就是吃準了他現在沒能力正麵硬剛,纔敢這麽大搖大擺地上門挑釁。他要是不抓緊時間變強,別說保護村子了,連自己都保不住。
回到家裏,林羽把門一關,盤腿坐在炕上,又開始練。
這一次,他比昨晚更拚命。
一坐就是兩個時辰,中間連口水都沒喝。靈氣在體內一點一點地流轉,每轉一圈,他就覺得經脈好像通暢了一點點,就像胡三太奶說的——搬石頭,一塊一塊地搬。
到了傍晚,他終於有了一點感覺。
不是靈氣外放,而是他能隱約“聽”到體內的靈氣流動了。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是有一根很細很細的線在麵板下麵遊走,若有若無,但確實存在。
他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到右手上,引導那根“線”往指尖走。
指尖微微一熱。
林羽猛地睜開眼睛,低頭看去,隻見右手食指的指尖上,亮著一點微弱的白光。那光很淡,比螢火蟲還暗,一閃一閃的,像是隨時都會滅掉。
但確實是亮著的。
林羽盯著那點光,嘴角慢慢咧開了。
“成了?”清風道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羽抬頭,發現老道士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裏端著一碗粥,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算是……有一點點成了。”林羽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不錯不錯,比我當年強。”清風道長把粥遞給他,“喝了吧,練功也得吃飯。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林羽接過粥,呼嚕呼嚕喝了個精光。
粥是紅薯粥,甜絲絲的,喝下去渾身都暖和了。他抹了抹嘴,問:“道長,胡三太奶呢?”
“去北邊山裏了,說是感應到那邊有點不對勁,去看看。”清風道長坐在炕沿上,從袖子裏摸出一個酒葫蘆,抿了一口,“你放心,她老人家本事大著呢,出不了事。”
林羽點點頭,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指尖那點光上。
清風道長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小子,你知道胡三太奶為什麽選你嗎?”
林羽一愣,“不是說因為我奶奶跟她的緣分嗎?”
“緣分是一方麵。”清風道長晃了晃酒葫蘆,“但更重要的是,你在老屋裏開啟那個盒子的時候,沒有跑。”
“沒跑?”
“對。換了別人,看到一個老太太從玉佩裏冒出來,早就嚇得屁滾尿流了。你沒有,你跪下了,你喊了她一聲‘胡三太奶’。”清風道長笑了笑,“這就叫心誠。出馬仙這一行,本事可以慢慢學,但心不誠,啥都白搭。”
林羽沉默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那天在老屋裏看到胡三太奶的時候,他心裏確實沒有害怕,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切感。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似的。
“行了,不跟你扯了。”清風道長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接著練,我去外頭守著。那個黑袍人雖然今天走了,但說不定還會回來搗亂。”
老道士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對了,那個穿紅衣服的姑娘,你少惹她。她脾氣不太好,上回有人得罪了她,被纏在樹上掛了三天三夜。”
說完,不等林羽反應,老道士就閃身出去了。
林羽哭笑不得。
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夕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遠處的山影重重疊疊,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沉。
他知道,山裏麵藏著黑袍人的秘密,也藏著太平村的危機。
而他,隻剩下不到五天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