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衝出門的時候,差點跟清風道長撞個滿懷。
老道士已經沒了平日裏那副懶散模樣,手裏提著那把破劍,眼神銳利得像刀子。熊壯漢和紅衣姑娘也從廂房裏衝了出來,一個個麵色凝重。
“都感覺到了?”清風道長問。
沒人回答,因為答案顯而易見。
地麵還在微微顫抖,像是有個巨大的東西在地底下翻身。遠處傳來的轟鳴聲越來越響,不是從某一個方向來的,而是從腳下、從四麵八方湧上來,震得人心裏發慌。
林羽攥緊手裏的玉佩,朝村東頭跑去。其他人緊跟其後。
村裏的狗全叫了起來,雞鴨在圈裏撲騰個不停。不少村民被驚醒了,披著衣服跑出來,站在門口張望,臉上全是驚恐。
“小羽!這咋回事啊?”有人扯著嗓子喊。
“都別出來!回屋裏去!”林羽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
他現在顧不上解釋,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趕緊弄清楚發生了什麽。
跑到村東頭的時候,林羽倒吸了一口涼氣。
村口那棵老槐樹前的地麵裂開了一道口子,大概兩尺寬,從東邊的田埂一直延伸到西邊的土路上,像被一把巨大的刀砍了一刀。裂縫裏往外冒著黑氣,不是煙,也不是霧,而是一種濃稠的、像是活物的東西,在空氣中扭動著,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
林羽靠近了幾步,那股黑氣像是感應到了什麽,突然朝他湧過來。
“退後!”
清風道長一聲斷喝,搶到林羽身前,手中破劍一揮,一道青光從劍身上射出,將那團黑氣劈散。黑氣被劈散的瞬間,發出“嘶”的一聲尖叫,像是活物臨死前的慘叫。
熊壯漢大步上前,兩隻蒲扇般的大手往裂縫兩邊一按,低喝一聲,竟然硬生生地把裂縫往中間合攏了幾分。紅衣姑娘也不含糊,從袖子裏抽出幾條紅色的絲帶——那是她的法器——往裂縫上一拋,絲帶像蛇一樣鑽進地裏,把那些往外冒的黑氣死死纏住。
“林羽,叫你師父出來!”清風道長頭也不回地喊。
林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掏出玉佩,大聲說:“胡三太奶,村東頭出事了!”
話音剛落,玉佩白光一閃,胡三太奶已經站在了裂縫邊上。
她今天穿的不是之前那身素色長袍,而是一件繡著金色紋路的深色大褂,看著就比平時鄭重了許多。她的臉色很平靜,但林羽注意到,她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神裏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凝重。
胡三太奶蹲下身,把手伸進裂縫裏,閉上了眼睛。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連地麵都不再顫抖了。
過了大概十幾息的工夫,胡三太奶睜開眼睛,把手抽了回來。她的手指上沾了一層黑乎乎的東西,黏糊糊的,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油脂。
“怎麽樣?”清風道長問。
胡三太奶沒說話,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白布,慢慢擦掉手上的汙漬。她看著那塊被染黑的白布,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地脈被人動了手腳。”
“什麽?”清風道長的臉色變了,“地脈?誰有這個本事?”
“黑煞教的老祖宗,當年就擅長這一手。”胡三太奶站起身,看著那道裂縫,聲音低沉,“他們把汙穢之物埋進地脈裏,用邪氣汙染地氣。地氣一亂,方圓百裏都會出問題——莊稼不長,牲畜得病,人心不穩,到時候他們趁虛而入,事半功倍。”
林羽聽得後背發涼,“胡三太奶,那現在怎麽辦?”
“先封住這道裂縫,別讓邪氣繼續往外擴散。”胡三太奶轉頭看向紅衣姑娘,“丫頭,你的絲帶能撐多久?”
紅衣姑娘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紅衣姑娘搖搖頭,比了個“一”。
“一天?”清風道長皺眉。
紅衣姑娘又搖搖頭,嘴唇動了動,終於吐出兩個字:“一個……時辰。”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嗓子都生了鏽。
胡三太奶歎了口氣,“夠了。你們都退開。”
眾人往後撤了幾步。胡三太奶站在裂縫前,雙手結了一個複雜的手印,口中念起一段林羽從來沒聽過的咒語。那咒語的腔調很古老,跟奶奶小時候講的故事裏那些詞兒有點像,但又不完全一樣,聽著讓人心裏發沉。
隨著咒語的念誦,胡三太奶周身亮起一層白色的光。光芒越來越強,照得周圍如同白晝。林羽眯著眼睛,隱約看到白光中浮現出一隻巨大的白狐虛影,九條尾巴在身後舒展開來,每一根尾巴尖上都閃爍著金色的符文。
那隻白狐虛影低頭看向裂縫,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
聲音不大,但林羽感覺那聲音像是直接震在了心口上,整個人都跟著顫了一下。
裂縫裏冒出來的黑氣在白光的照耀下,像雪見了太陽一樣迅速消散。裂縫兩側的土地開始緩緩合攏,泥土翻動的聲音沉悶而有力。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那道裂縫就徹底消失了,地麵恢複了原來的樣子,連個痕跡都沒留下。
胡三太奶收了法力,身子晃了一下。
林羽趕緊上前扶住她,“胡三太奶,您沒事吧?”
“沒事,老毛病了。”胡三太奶擺擺手,臉色比剛才白了幾分,“年紀大了,動一次真格的就累得慌。”
清風道長走過來,看著平整的地麵,嘖嘖稱奇,“老姐姐,你這手本事,我是拍馬也趕不上啊。”
“少拍馬屁。”胡三太奶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她轉頭看向林羽,臉色又恢複了凝重,“孩子,這隻是個開始。”
林羽心裏一沉,“您的意思是……”
“地脈被動了不止這一處。”胡三太奶伸手指了指村子四周的山,“東邊、西邊、北邊,至少還有三個地方埋了髒東西。今天是運氣好,這一處先冒出來了,要是等到三處一起發作,我就算把老命搭上也封不住。”
“那咱們趕緊去找另外幾處啊!”林羽急了。
“找是要找,但不能急。”胡三太奶說,“對方在地脈上動手腳,肯定會留下看守。你們幾個現在去,就是送死。”
熊壯漢悶聲悶氣地開口了:“那也不能幹等著吧?等他們準備好了,咱們更沒戲。”
胡三太奶看了他一眼,“我說了不幹等著了嗎?”
熊壯漢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胡三太奶轉向林羽,“孩子,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古書裏那段‘通靈感應’的法門練熟。等你能夠感應到地脈的流向,就能找到另外幾處被汙染的位置,咱們再一個個拔掉。”
“練熟要多長時間?”林羽問。
“天賦好的,三天。”
“三天?”林羽咬了咬牙,“那月圓之夜……”
“月圓之夜還有五天。”胡三太奶說,“三天練成,一天拔除一個地方,時間剛好夠。”
林羽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行,我練。”
這時候,村民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湊過來了。裂縫雖然封住了,但剛才那一番動靜,整個村子都驚動了。李大爺拄著柺杖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十幾個男女老少,一個個臉上又驚又怕。
“小羽啊,剛才那是咋回事?”李大爺顫巍巍地問,“我咋瞅見一隻大白狐狸呢?”
林羽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老大爺,”清風道長笑嗬嗬地走上前,拍了拍李大爺的肩膀,“剛才那是村裏在搞祭祀,請了仙家來保佑咱們村風調雨順。您老別多想,回去睡吧,啥事沒有。”
“祭祀?”李大爺半信半疑,“我活了七十多年,沒見過這種祭祀法啊……”
“那是您老見識少。”清風道長臉不紅心不跳,“現在都新時代了,祭祀也得與時俱進嘛。”
林羽差點沒憋住笑。這老道士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比他的劍法還厲害。
村民們將信將疑地散了。林羽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裏不是滋味。他知道,紙包不住火,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等月圓之夜到了,該來的還是會來。
回到家裏,林羽顧不上休息,翻出古書就開練。
“通靈感應”這法門說起來不複雜,就是把體內的靈氣外放,像觸角一樣伸出去,感知周圍環境中的能量波動。地脈、仙家、邪祟,都有各自獨特的能量波動,隻要能感應到,就能分辨出來。
問題是——林羽連靈氣外放都做不到。
他盤腿坐在炕上,按照古書的記載,先調息,再凝神,然後試著把丹田裏那點微弱的靈氣往外引。可靈氣就像個不聽話的孩子,你讓它往東它偏往西,好不容易引到手腕了,一不留神又縮回去了。
折騰了半個時辰,林羽滿頭大汗,一點進展都沒有。
“急不得。”胡三太奶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屋裏,坐在炕沿上,語氣溫和,“你從小沒練過這些東西,經脈都是堵著的,就像一條堆滿了石頭的河道,水過不去。你得先把石頭一塊塊搬開。”
“那怎麽搬?”林羽問。
“打坐,調息,讓靈氣自己在體內流轉。它能找到路,比你知道該走哪兒。”胡三太奶頓了頓,又說,“你奶奶當年也是這麽過來的。她比你還要笨,整整練了七天才摸到門道。”
林羽愣了一下,“我奶奶也練過這個?”
胡三太奶點點頭,“你奶奶當年可是個好苗子,要不是後來……算了,不提這些。你先練著,我去看看另外幾處地脈的情況。”
說完,胡三太奶就消失了。
林羽坐在炕上,腦子裏想著奶奶的事,心裏五味雜陳。他從小就覺得自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奶奶走得太早,父母又沒了,他一個人磕磕絆絆長到現在。可現在他才知道,奶奶留給他的不隻是那些故事,還有一條他從來不知道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不再急著往外引靈氣,而是按照胡三太奶說的,安安靜靜地打坐,感受體內那股微弱的氣息。靈氣在經脈裏緩慢地流動,像一條小溪,雖然小,但沒有斷。
林羽靜下心來,跟著那股氣息走。
不知不覺,窗外的天色已經矇矇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