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丹觸手溫熱。
林羽握住它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力量從珠子裏麵湧出來,順著他的手掌、手臂,傳遍全身。那股力量溫暖而柔和,像是一股溫泉水在經脈裏流淌,把他之前打鬥留下的暗傷、爬山磨出來的水泡、被藤蔓勒出來的淤青,一一撫平。
但這不是他該享受的時候。
內丹離開石台的那一刻,整個洞穴開始震動。
不是之前那種輕微的顫動,而是一種劇烈的、要把整座山都掀翻的震動。洞穴頂部的碎石開始往下掉,拳頭大的石頭砸在地麵上,砸出一個又一個坑。牆壁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熄滅,每熄滅一個,洞穴就暗一分。
林羽把內丹塞進懷裏,轉身就跑。
洞穴的地麵開始開裂,石板的縫隙裏湧出黑色的水,冰冷刺骨,淹沒了他的腳踝。他趟著水往前跑,身後的石板一塊接一塊地塌陷,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在撕扯著大地。
來時的路在哪兒?
林羽拚命回憶著進來的路線。通道、石縫、峽穀——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跑,腳下的水越來越深,從腳踝到了膝蓋,從膝蓋到了大腿。
通道的入口就在前方!
他撲過去,貓著腰鑽進那條狹窄的通道。身後的洞穴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崩塌。碎石、泥土、黑水,從後麵追上來,速度比他快得多。
林羽拚命地爬,膝蓋磨破了,手掌磨破了,但他不敢停,哪怕停一秒鍾。通道兩邊的石壁也在震動,裂縫像蜘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隨時都可能塌下來。
他看到了光。
前方有一道細細的光線,那是石門的縫隙。
林羽咬緊牙關,加快了速度。他從石縫裏擠出去的時候,身後的通道轟然坍塌,巨石和泥土把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林羽摔倒在峽穀邊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上下全是泥水,臉上、手上、衣服上,沒一處幹淨的。
“林羽!”
紅衣姑孃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股他從沒聽過的急切。她跑過來,在他身邊蹲下,上下打量著他,那雙從來不流露情緒的眼睛裏,竟然有一絲慌亂。
“我沒事。”林羽擺擺手,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內丹拿到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顆珠子,舉到眼前。
在陽光下,內丹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溫潤的質感,像是一顆被時光打磨了幾百年的水晶。珠子裏麵那條小蛇的虛影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流動的光,像是有生命一樣,在珠子內部緩緩旋轉。
紅衣姑娘看著那顆內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她是柳家的人,這顆內丹是柳家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對她來說,意義非同尋常。
“你拿到了。”她喃喃地說,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拿到了。”林羽把內丹收好,抬頭看著峽穀對麵的山脊。柳婆婆站在山脊上,正朝這邊看過來,距離很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林羽能感覺到她在注視著這邊。
黃小鬧從紅衣姑娘身後竄出來,小爪子抓住林羽的褲腿,三下兩下爬到他肩膀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把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缺胳膊少腿,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你嚇死我了!”黃小鬧的聲音都變了調,“你知不知道你在裏麵待了多久?兩天!整整兩天!我以為你死在裏麵了!”
林羽愣了一下,“兩天?”
“你以為多久?一炷香?”黃小鬧的嘴像連珠炮一樣,“你在裏麵待了兩天兩夜!我們在外麵等得頭發都白了!紅衣姑娘兩天沒閤眼,就那麽站在石縫前麵,誰拉都不走!”
林羽轉頭看向紅衣姑娘。
紅衣姑娘別過臉去,不看他。
林羽心裏頭湧上一股暖意,想說點什麽,但嘴張了張,又不知道說什麽好。最後隻是說了一句:“謝謝。”
紅衣姑娘沒回頭,但她的耳朵紅了。
柳婆婆從山脊上走了下來。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幾個呼吸的工夫就到了林羽麵前。她伸出手,沒有說話,意思很明顯——把內丹給我看看。
林羽從懷裏掏出內丹,遞了過去。
柳婆婆接過內丹,捧在手心裏,低下頭,仔細地看著。她的那雙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
內丹在她手心裏發著光,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跟她說話。
柳婆婆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林羽。
“你拿到了。”她說,語氣很平靜,但林羽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拿到了。”林羽說,“您答應我的事——”
“老婆子說話算話。”柳婆婆把內丹收進袖子裏,轉身朝林子方向走去,“先回去。你這個樣子,跟泥猴似的,得洗洗。收拾好了,再說黑煞教的事。”
林羽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上下全是泥水和碎石屑,衣服破了好幾處,頭發亂得像個鳥窩,確實沒法見人。
他跟上去,走了兩步,突然腿一軟,差點摔倒。紅衣姑娘一把扶住了他,手勁兒大得驚人,穩穩地架著他往前走。
“我能走。”林羽想掙開。
紅衣姑娘沒鬆手,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黃小鬧蹲在他肩膀上,小聲說:“你就讓她扶著吧。你在裏麵待了兩天,她就在外麵站了兩天。你不讓她扶,她心裏更難受。”
林羽不再掙紮了。
三個人——不,兩個人一隻黃鼠狼——慢慢地穿過林子,朝柳婆婆的木屋走去。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林羽眯著眼睛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活著真好。
回到木屋,柳婆婆給了林羽一套幹淨的衣裳,是他爺爺那個年代的款式,青布對襟,雖然舊了但洗得很幹淨。林羽去山溪裏洗了個澡,換上衣裳,整個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他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靠著樹幹,紅衣姑娘坐在他旁邊,黃小鬧趴在他腿上。三個人誰也沒說話,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著。
柳婆婆從屋裏端出一碗熱湯,遞給他。
“喝了。”
林羽接過來,低頭一看,是雞湯,金黃色的湯麵上浮著一層油光,香氣撲鼻。他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從喉嚨到胃裏都是暖的。
柳婆婆在他對麵坐下來,從袖子裏拿出那顆內丹,放在手心裏把玩著。
“這顆內丹,是柳家第三代老祖宗留下來的。”她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柔和,“她老人家在世的時候,是柳家最厲害的人物。長白山方圓千裏,沒有她鎮不住的東西。後來她老了,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就進了蛇淵,把一身修為凝成了這顆內丹,留待有緣人。”
林羽靜靜地聽著。
“內丹裏有她老人家的記憶和智慧。”柳婆婆看著手裏的珠子,“老婆子剛纔看了一下,裏麵有不少關於黑煞教的東西。她老人家當年跟黑煞教交過手,知道他們的底細。”
林羽精神一振,“真的?”
“老婆子騙你做什麽?”柳婆婆把內丹收回袖子裏,“今晚老婆子要閉關煉化這顆內丹,需要一兩天時間。你在這兒等著,等老婆子出關,就帶你去收拾黑煞教。”
林羽點了點頭。
“還有你那個玉佩。”柳婆婆指了指林羽懷裏,“胡三太奶在裏麵留了一縷元神。老婆子煉化內丹的時候,順便幫你把那縷元神啟用,以後你跟她溝通就方便多了。”
林羽摸了摸懷裏的玉佩,心裏頭對柳婆婆又多了一分感激。
“柳婆婆,”他猶豫了一下,“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之前說,要我用命來換。去蛇淵取內丹,九死一生。您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能活著出來?”
柳婆婆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裏,難得地多了一絲笑意。
“老婆子活了幾百年,看人還從來沒看走過眼。”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跟你奶奶一個德行,倔驢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這種人不該死,老天爺都不收。”
說完,她轉身走進了木屋,門在身後關上了。
林羽坐在那裏,看著木屋的門,心裏頭有些發酸,又有些發暖。
黃小鬧在他腿上翻了個身,肚皮朝天,四條小短腿蜷著,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紅衣姑娘靠在他旁邊的樹幹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兩天沒閤眼,她也撐不住了。
林羽沒有動。
他靠在樹幹上,頭頂是藍天白雲,身邊是信得過的人,懷裏是胡三太奶的玉佩,腰間是銅錢劍。
遠處的長白山連綿起伏,在陽光下像一道青色的屏障。
他看著那片大山,心裏頭默默地想——黑煞教,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