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剛才那些藤蔓勒得太緊了,血液流通不暢,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用力跺了跺腳,等那股又麻又脹的感覺過去,才重新邁步。
第二道禁製,在他走出第十步的時候亮了。
這一次,腳下的石板沒有裂開,四周的牆壁也沒有射出光線。洞穴裏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林羽舉起火摺子,火摺子的光卻照不出三尺遠,像是被什麽東西吞噬了。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洞穴裏那個蒼老的聲音,而是他熟悉的聲音。
“羽兒。”
林羽渾身一震。
是奶奶的聲音。
“羽兒,你來了。”奶奶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那麽真實,那麽清晰,像是她就在幾步之外站著。
林羽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奶奶”,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羽兒,別往前走了。回頭吧,跟奶奶回家。”
黑暗中,亮起了一點光。那光很柔和,很溫暖,像是油燈的光。光暈中,一個穿著藍布褂子的老太太慢慢走了出來。
是奶奶。
跟林羽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花白的頭發,慈祥的笑容,微微佝僂的身子。她站在光暈中,朝林羽伸出手,那隻手粗糙、幹瘦,但讓林羽覺得無比安心。
“羽兒,奶奶想你了。跟奶奶回家吧。”
林羽的腳不聽使喚地朝奶奶邁了一步。
奶奶的笑容更慈祥了,那隻手朝他伸得更近了一些。
又邁了一步。
就在他快要碰到奶奶的手的時候,懷裏的玉佩突然燙了一下。
不是很燙,但很突然,像是一根針紮在了胸口上。林羽猛地清醒過來,低頭一看,玉佩在懷裏發著光,白光透過衣服透了出來。
他再抬頭的時候,奶奶的笑容變了。
還是那張臉,但笑容不再慈祥,而是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扭曲的笑。嘴角咧得太開,眼睛眯得太細,整張臉像是一張畫皮,底下藏著不知道什麽東西。
“你不是奶奶。”林羽退後一步,手按上了銅錢劍。
奶奶——或者說那個東西——沒有回答,隻是笑著,笑著,然後慢慢地消失了。連同那團溫暖的光一起消失了。
黑暗散去,洞穴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林羽站在原地,後背全是冷汗。他摸了摸懷裏的玉佩,玉佩還是溫熱的,像是在提醒他——別信幻覺,別被自己的心魔騙了。
第二道禁製,過了。
林羽沒有急著往前走。他站在原地,閉上眼,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
奶奶是他心裏最軟的地方。這道禁製就是抓住了這一點,差點讓他著了道。後麵的禁製會越來越難,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睜開眼,繼續往前走。
第三道禁製在他走出第二十步的時候亮了。
這一次,洞穴變了。
不再是那個巨大的、空曠的洞穴,而是變成了一個他無比熟悉的地方——太平村。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空氣中彌漫著莊稼和泥土的味道。村子裏炊煙嫋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有狗在叫,有雞在打鳴。
一切那麽真實,那麽安寧。
“小羽!”有人喊他。
林羽轉頭,看到張大伯從村裏走出來,笑嗬嗬地拍著他的肩膀,“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你奶奶在家等你吃飯呢!”
奶奶?在家?
林羽愣了一下,然後跟著張大伯往村裏走。
走過熟悉的土路,經過王二嬸家的院子,繞過李大爺家門口的石墩,他看到了自己家的房子。
奶奶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幹淨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笑眯眯地看著他。
“羽兒,回來了?快進屋,飯好了。”
林羽站在門口,看著奶奶,看著自己家的房子,看著太平村的一切。
這一切,不就是他做夢都想要的嗎?
奶奶活著,太平村安安靜靜的,沒有黑袍人,沒有黑煞教,沒有屍仙,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村青年,每天種種地、喂喂雞,偶爾跟村裏的叔伯大爺喝喝酒、嘮嘮嗑。
多好。
他邁步朝奶奶走去。
手已經搭上了奶奶伸過來的手。
就在這時候,腰間的銅錢劍震了一下。
不是很劇烈,但很清晰,像是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不對。
林羽停住了。
他看著奶奶的臉,那張臉上滿是慈愛和關切,眼睛裏甚至還有淚光。
但不對。
奶奶不會哭。奶奶當年走的時候都沒哭,她拉著林羽的手說“羽兒,奶奶走了,你好好活著”,一滴眼淚都沒掉。奶奶說過,林家的人,不哭。
這張臉,這個表情,不對。
林羽把手抽了回來。
“你不是我奶奶。”他說。
奶奶的笑容僵住了。那張臉開始扭曲,像是融化的蠟像,五官移位,麵目全非。然後,連同整個太平村一起,像水中的倒影一樣,碎成了無數片,消散了。
林羽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一滴眼淚。
奶奶說得對,林家的人,不哭。
第三道禁製,過了。
林羽沒有再急著往前走。他在原地坐下來,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又啃了兩口幹糧。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他的心是穩的。
七道禁製,過了三道。
還有四道。
他把水壺塞回包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朝石台走去。
前方的石台上,那顆內丹還在那裏懸浮著,裏麵的小蛇虛影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林羽加快了腳步。
第四道禁製,在他走出第三十步的時候亮了。
這一次,洞穴裏沒有出現幻覺,也沒有出現怪物。地麵上的符文突然全部亮了起來,發出刺目的紅光。紅光中,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個人影慢慢地變得清晰,變成了一張林羽熟悉的臉。
是他自己。
另一個林羽,站在他對麵,穿著跟他一模一樣的衣服,腰間別著一把一模一樣的銅錢劍,甚至連眼神都一模一樣。
那個林羽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
“我就是你。”那個林羽說,“你心裏所有的陰暗、自私、懦弱、貪婪,都在我身上。你想過去,就得先打敗我。”
林羽握緊了銅錢劍。
不是打敗另一個人,而是打敗自己。
這道禁製考的,不是法力,不是勇氣,而是——你能不能麵對自己心裏最不堪的那一麵。
那個林羽拔出銅錢劍,朝他衝了過來。
林羽深吸一口氣,舉劍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