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羽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心裏裝著事,睡不踏實。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索性翻身起來,摸著黑把東西收拾好。
銅錢劍別在腰間,玉佩揣進懷裏,古書用油紙包好塞進包袱,幹糧、鹽巴、水壺一樣不落。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沒有遺漏,這才背上包袱出了門。
隔壁的房門也開了,紅衣姑娘走出來,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像是根本沒睡過。
“早。”林羽打了個招呼。
紅衣姑娘點了點頭。
兩人下樓的時候,掌櫃的已經在櫃台後麵了,正在打算盤。看到林羽下來,他的眼神閃了一下,但什麽也沒說,低下頭繼續撥他的算盤珠子。
林羽把鑰匙放在櫃台上,“掌櫃的,走了。”
“嗯。”掌櫃的應了一聲,頭都沒抬。
林羽也不在意,推門出去。
清晨的二道白河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裏,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隻有幾隻早起的麻雀在屋簷上跳來跳去。遠處的長白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
黃小鬧從包袱裏探出腦袋,深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打了個哆嗦,“好冷。”
“山裏更冷。”林羽說,“你要是怕冷就回包袱裏待著。”
“誰怕冷了?我就是說說。”黃小鬧嘴硬,但還是縮回了包袱裏,隻露出一個小腦袋。
出了鎮子往北,是一條通向山裏的土路。路不寬,剛好夠一輛馬車通過,路麵上長滿了野草,像是很久沒人走過了。路兩邊是密密的林子,鬆樹、白樺、落葉鬆,層層疊疊的,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
林羽走在前頭,紅衣姑娘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誰也沒說話。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氣漸漸散了,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麵爬了出來,把金黃色的陽光灑在林子裏的每一片樹葉上。
林羽停下來,從懷裏掏出玉佩,往裏渡了一道靈氣。
這一次,玉佩有了反應。
不是之前那種閃一下就滅的亮光,而是一種持續的、穩定的光芒。玉佩上刻著的那隻狐狸像是在發光,淡淡的白光從玉佩裏透出來,像是一顆小小的夜明珠。
白光指向一個方向——北偏東。
“有反應了!”林羽心裏一喜,“往那邊走。”
他順著玉佩指引的方向,離開了土路,鑽進了林子。
林子越走越密,地麵上的野草越來越高,有的地方草比人還高,得用手撥開才能走過去。林羽的褲腿被露水打濕了,貼在腿上涼颼颼的。
紅衣姑娘走在他後麵,手裏的紅色絲帶已經放了出來,像一條蛇一樣在地麵上遊走,替林羽探路。
“紅衣姑娘,”林羽一邊走一邊說,“你說柳婆婆會是什麽樣的人?”
紅衣姑娘想了想,說了兩個字:“老。厲害。”
林羽笑了,“這倒是。胡三太奶說她輩分最高、法力最強,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不好打交道。”紅衣姑娘又補了一句。
林羽愣了一下,“你見過她?”
紅衣姑娘搖了搖頭。
“那你怎麽知道不好打交道?”
紅衣姑娘沒回答,隻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猜的。
林羽沒再問了。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林子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樹還是那些樹,但樹幹上多了東西——每一棵樹的樹幹上,都刻著一個符號。符號不大,巴掌大小,刻痕很深,裏麵填著硃砂,紅得刺眼。
林羽湊近了一棵樹,仔細看了看那個符號。符號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條盤起來的蛇。
“柳家的標記。”紅衣姑娘說。
林羽心裏一喜,這說明他們走對了,柳婆婆的地盤就在附近。
他加快腳步,順著樹幹上的標記往前走。標記越來越密,從隔幾十步一個變成了隔幾步一個,到後來,幾乎每一棵樹上都有。
林子裏的光線越來越暗,頭頂的樹枝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連陽光都透不進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陰冷的氣息,像是走進了地窖裏。
林羽的手按在了銅錢劍上。
又走了幾百步,前方的林子突然開闊了。
一片空地出現在眼前。空地上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野草中間,立著一間小木屋。
木屋不大,一間房,木頭壘的牆,茅草蓋的頂,看著有些年頭了。木屋的門虛掩著,門上貼著一張黃紙符,符紙已經褪色了,上麵的符文模糊不清。
木屋前麵,放著一把竹椅。竹椅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太太。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棉襖,頭發白得像雪,在腦後挽了一個髻。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但麵板很白,白得不像一個常年住在山裏的人。她的眼睛閉著,像是在打盹,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林羽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那個老太太,心裏頭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人,跟胡三太奶給他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胡三太奶是和藹的、溫暖的,像冬天的太陽。這個老太太,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像是一條盤踞在暗處的蛇,隨時都可能撲上來咬人。
黃小鬧從包袱裏鑽出來,小鼻子抽了抽,然後縮了回去,小聲說:“這老太太不好惹。你小心點。”
林羽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空地。
他走到木屋前,在距離老太太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抱拳行了一禮。
“晚輩林羽,奉胡三太奶之命,前來拜見柳婆婆。”
老太太沒動。
眼睛還是閉著,呼吸平穩,像是真的睡著了。
林羽等了一會兒,又喊了一遍:“晚輩林羽,奉胡三太奶之命,前來拜見柳婆婆。”
還是沒反應。
林羽猶豫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一步邁出的瞬間,老太太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那雙眼睛不是黑色的,也不是棕色的,而是金色的——亮閃閃的金色,瞳孔豎成一條細線,像蛇的眼睛一樣,在昏暗的光線中發出幽幽的光。
林羽的腳釘在了地上,渾身像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一樣,動都動不了。
老太太歪著腦袋看著他,金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件東西,而不是一個人。
“胡三太奶?”她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錘子敲在林羽心口上,“她還沒死呢?”
林羽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冷笑。
她抬起一隻手,朝林羽招了招。
“過來,讓老婆子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