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的南坡陡峭難行,北坡卻平緩得多。
林羽一行人從山頂往下走,感覺像是換了一個世界。南坡那邊怪石嶙峋、荊棘密佈,北坡卻是緩坡漫嶺,鬆林層層疊疊,地麵鋪著厚厚的鬆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毯子上。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空氣裏彌漫著鬆脂的清香,混著泥土和野花的氣味,讓人心曠神怡。
“這才叫路嘛。”黃小鬧從林羽肩膀上跳下來,在鬆針上打了個滾,渾身的毛沾滿了鬆針碎屑,活像一個黃毛球,“南坡那個破路,走一回就夠了。”
林羽笑了笑,沒接話。他的注意力還在身後——從山頂下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好幾次,確認那個老太太沒有跟上來,也沒有別的什麽東西跟在後麵。
紅衣姑娘走在他前麵,步子不快不慢,時不時停下來等他。她的耳朵微微動著,像是在聽周圍的動靜,但臉上沒什麽表情。
“紅衣姑娘,”林羽加快腳步跟上去,“咱們得走快點,天黑之前得找到過夜的地方。”
紅衣姑娘點了點頭,腳下快了幾分。
林海看起來美,走起來卻不容易。地麵看著平坦,實際上坑坑窪窪的,到處是倒伏的枯樹和裸露的樹根。有的地方看著是幹爽的鬆針,一腳踩下去,底下全是泥水,能沒到腳踝。
林羽的鞋早就濕透了,走起路來“咕嘰咕嘰”的,腳趾頭泡得發白。他幹脆把鞋脫了,光著腳走。反正這山裏沒什麽人,也不怕丟人。
紅衣姑娘看了他的光腳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出聲。
黃小鬧就不一樣了,嘴就沒停過:“你這腳也太臭了吧?我在你肩膀上都能聞到!你多久沒洗腳了?”
“你一個黃鼠狼還好意思說我臭?”林羽回了一句。
黃小鬧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最後“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爬到了頭頂。林羽找了一塊陽光充足的地方,把濕透的鞋和襪子攤開曬,自己靠在一棵大鬆樹上啃幹糧。
餅已經硬得像磚頭了,得就著水壺裏的水才能嚥下去。林羽啃了兩口,覺得牙都要崩掉了,幹脆把餅掰碎了泡在水壺裏,泡軟了再吃。
紅衣姑娘不吃東西,坐在一邊閉目養神。黃小鬧倒是吃得很歡,小爪子捧著餅,啃得滿嘴都是渣。
“柳三叔給的幹糧還能撐幾天?”黃小鬧問。
“省著點吃,還能撐三天。”林羽晃了晃包袱,“三天之內到不了長白山,咱們就得自己找吃的了。”
“找就找唄。”黃小鬧不以為然,“這大山裏頭還能餓死人?野兔子、鬆雞、蘑菇、野果子,啥不能吃?”
“你認識蘑菇?”林羽斜眼看他。
黃小鬧愣了一下,“不認識。”
“不認識就敢亂吃?不怕毒死你?”
“你不是認識嗎?”
“我也不認識。”林羽笑了,“所以還是省著點吃幹糧吧。”
黃小鬧翻了個白眼,繼續啃餅。
歇了半個時辰,鞋和襪子曬得半幹,林羽穿上繼續趕路。
按照胡三太奶畫的地圖,翻過大青山之後,要穿過一片叫“黑鬆嶺”的地方,再往北走一天,就能到長白山腳下的“二道白河”。那裏有一個小鎮子,可以補充幹糧和物資,然後再進山找柳婆婆。
“黑鬆嶺這名字聽著就不吉利。”黃小鬧嘟囔了一句。
“就是個地名,別自己嚇自己。”林羽說。
話是這麽說,但他心裏也沒底。這片林子太密了,密得連風都透不進來,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腐味,像是有什麽東西爛在了林子裏。
他回頭看了一眼紅衣姑娘。紅衣姑孃的眉頭微微皺著,顯然也感覺到了什麽。
“小心點。”林羽低聲說了一句。
三個人放慢了腳步,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林子突然變得稀疏了。林羽透過樹木的縫隙,看到了一片開闊地。
開闊地上長滿了野草,野草有一人多高,黃綠黃綠的,在風中搖曳。開闊地的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黑色石頭,石頭有一人多高,形狀像一個蹲著的人,上麵長滿了青苔。
林羽停下腳步,仔細看了看那塊石頭,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那石頭……”他喃喃地說。
“怎麽了?”黃小鬧問。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不太對。”
紅衣姑娘走到他身邊,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了指石頭底部。
林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石頭底部的青苔被什麽東西蹭掉了一塊,露出來的石頭表麵,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
跟北溝嶺祭壇上一模一樣的符文。
“黑煞教。”林羽的聲音沉了下來,“他們來過這裏。”
黃小鬧的毛又炸了起來,“他們在這兒設了埋伏?”
“不一定。”林羽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石頭周圍的野草。野草倒伏的方向是一致的,像是被風吹的,但也有一些草是被踩斷的,斷口還是新鮮的,應該是不久前有人來過。
“有人來過,但應該已經走了。”林羽站起來,“咱們別在這裏停留,快走。”
三個人繞開那塊石頭,快步穿過了開闊地,重新鑽進了林子。
林羽的心裏像是壓了一塊石頭。黑煞教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還要長,連大青山北邊都有他們的痕跡。他們到底想在長白山這一帶幹什麽?
又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太陽開始偏西了。林羽估摸著再走一個時辰天就要黑了,得趕緊找過夜的地方。
“那邊有個山洞。”黃小鬧眼尖,指著前方一處山壁說。
林羽順著看去,果然看到山壁下方有一個不大的洞口,被灌木叢遮住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走過去,撥開灌木,探頭往裏看了看。洞不大,一丈來深,地麵幹燥,鋪著細沙,像是被水衝過的。洞裏沒有野獸的痕跡,也沒有那股腥臭味,應該是個安全的地方。
“就這兒了。”林羽鑽進去,把包袱放下來。
紅衣姑娘跟進來,在洞口布了幾道絲線。絲線很細很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隻要有人觸碰,她立刻就能感應到。
黃小鬧在洞裏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不錯不錯,比昨晚強多了。昨晚那個大石頭,連個遮風的地方都沒有。”
“昨晚那是山頂,哪有山洞給你住。”林羽從包袱裏掏出幹糧,分給黃小鬧,又遞給紅衣姑娘一張餅。
紅衣姑娘搖了搖頭,沒接。
“你一直不吃東西,不餓嗎?”林羽問。
紅衣姑娘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兩個字:“不用。”
林羽沒再勉強。他知道仙家跟人不一樣,有的吃五穀雜糧,有的隻食靈氣,紅衣姑娘大概屬於後者。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林羽靠在洞壁上,透過洞口看著外麵的天空。天邊還有一抹暗紅色,那是太陽落山前最後的餘光。遠處的山影重重疊疊,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沉。
“明天,”林羽說,“明天應該能到二道白河了。”
“到了二道白河就能找到柳婆婆嗎?”黃小鬧問。
“不一定。柳婆婆在長白山深處,二道白河隻是山腳下的一個鎮子。到了那裏還得打聽,看看有沒有人知道柳婆婆住在哪兒。”
“要是沒人知道呢?”
林羽沉默了一會兒,“那就進山自己找。”
黃小鬧歎了口氣,“你這人啊,就是不知道什麽叫‘難’。”
林羽笑了笑,沒說話。
紅衣姑娘坐在洞口,麵朝外麵,手裏攥著紅色絲帶。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洞壁上。
林羽看著她的背影,心裏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個不愛說話的姑娘,到底是從哪兒來的?她為什麽跟著胡三太奶?她以前經曆過什麽?
但這些話他問不出口。紅衣姑娘那個性子,問了也不會說。
“睡吧。”紅衣姑娘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林羽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洞外,夜風穿過鬆林,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泣。
月亮慢慢爬上了樹梢,把銀白色的光灑在洞口。
紅衣姑娘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盯著外麵的黑暗。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聲狼嚎,又遠又長,在夜空中回蕩。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