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踩在碎石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紅衣姑娘盯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手裏的紅色絲帶已經蓄勢待發。她沒有叫醒林羽——不到萬不得已,她想讓林羽多睡一會兒。
但黃小鬧醒了。
這小黃鼠狼睡覺輕,一有風吹草動就炸毛。老太太還在幾十步外的時候,他就像被針紮了一樣從鬆針堆裏彈了起來。
“來了來了來了!”他尖聲叫著,用爪子去拍林羽的臉,“那個老太太追來了!”
林羽猛地睜開眼,本能地抓住了腰間的銅錢劍。他翻身坐起來,順著黃小鬧指的方向看去,心裏一沉。
月光下,那個穿著黑色棉襖的老太太正朝他們走來。她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跨得很大,像是腿比看起來要長得多。她的頭低著,亂糟糟的白發遮住了臉,隻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
“她怎麽追上來的?”林羽壓低聲音問。
“不知道。”紅衣姑孃的手腕微微一動,紅色絲帶像蛇一樣從她手心垂下來,一端垂到地麵,輕輕擺動著。
老太太在距離他們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
她慢慢地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臉還是布滿了皺紋,但跟白天見到的時候不太一樣了——皺紋更深了,像是刀刻出來的,整張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放了太久的蠟像。
最嚇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灰濛濛的,而是亮黃色的,瞳孔豎成一條細線,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像兩盞小燈籠。
“小夥子,”老太太開口了,聲音不再是白天那種幹澀沙啞的老太太腔,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帶著嘶嘶聲的嗓音,“你還沒給老婆子一個交代呢。”
林羽站起來,銅錢劍已經出了鞘,金色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老太太,我們隻是路過,不想惹麻煩。”林羽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您要是想吃飯,我這裏還有幹糧,都給您。”
“幹糧?”老太太歪著腦袋,嘴角慢慢地咧開了。她的嘴越咧越大,越咧越大,一直咧到了耳根子,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又尖又細的牙齒。
那不是人的牙齒。
“老婆子不吃幹糧。”她說,“老婆子吃……肉。”
話音剛落,她的身體猛地拉長了。
不是站起來的那種拉長,而是像一根被抻長的麵條一樣,整個身體從中間往上拔。黑色的棉襖撕裂開來,露出底下的東西——不是人的身體,而是一條巨大的、覆蓋著黑色鱗片的蛇身。
蛇身有水桶那麽粗,一節一節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老太太的頭還連著蛇身,但那張臉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了,五官擠在一起,隻有那雙亮黃色的眼睛還清晰可見。
“我操!”黃小鬧慘叫一聲,直接從林羽肩膀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地竄到了後麵的石頭上。
紅衣姑孃的反應比林羽快。她手腕一抖,紅色絲帶像一道閃電般射了出去,直奔蛇頭。
絲帶纏上了蛇頭的瞬間,老太太——不,那條大蛇——猛地一甩頭,絲帶被繃得筆直,發出“嗡嗡”的聲響。紅衣姑娘被帶得往前踉蹌了一步,但她立刻穩住身形,雙手抓住絲帶,用力往回拽。
蛇頭被她拽得偏了偏,但沒有停下來。大蛇張開嘴,露出那兩排密密麻麻的尖牙,朝紅衣姑娘咬了過來。
林羽衝了上去。
銅錢劍上的金光在黑夜中劃出一道弧線,砍在了蛇頭的側麵。“鐺”的一聲,像是砍在了鐵板上,震得林羽虎口發麻。蛇頭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子,連皮都沒破。
“這玩意兒皮太厚了!”林羽喊了一聲。
大蛇被這一劍激怒了,放棄了紅衣姑娘,轉頭朝林羽撲來。那張巨大的嘴張到了最大,能一口吞下林羽半個身子。
林羽往旁邊一滾,險險地躲開了。蛇頭撞在他身後的一塊大石頭上,“轟”的一聲,石頭被撞得粉碎,碎石四濺。
紅衣姑娘趁機把絲帶收緊,纏住了蛇身的中段。她用力一拉,絲帶深深地勒進了鱗片的縫隙裏,大蛇吃痛,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體劇烈地扭動起來。
“林羽!七寸!”紅衣姑娘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羽瞬間明白了。蛇的七寸是心髒所在,是最脆弱的地方。這條大蛇雖然成了精,但本體還是蛇,七寸肯定是它的要害。
他爬起來,繞到大蛇的側麵,尋找七寸的位置。
大蛇被紅衣姑孃的絲帶纏住了中段,行動受限,但它的頭和尾巴還能動。尾巴像一條巨大的鞭子,橫掃過來,帶起一陣狂風。
林羽跳起來躲過了尾巴,落地的瞬間,他看到了——在蛇頭往下大約三尺的地方,有一塊鱗片的顏色跟其他的不一樣。其他的鱗片是黑色的,泛著冷光,但那一塊鱗片是灰白色的,像是死掉了。
七寸!
林羽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銅錢劍上。銅錢劍上的金光瞬間暴漲,亮得刺眼。他雙手握劍,朝那塊灰白色的鱗片刺了過去。
劍尖刺進鱗片的一瞬間,大蛇的身體猛地一僵。
然後,它發出了最後一聲嘶鳴。那聲音又尖又長,在山穀中回蕩,震得林羽耳膜生疼。大蛇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然後慢慢地軟了下去,像一條被抽走了骨頭的繩子。
“咚”的一聲,蛇頭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林羽拔出銅錢劍,退後幾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銅錢劍上沾滿了黑色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紅衣姑娘收了絲帶,走到蛇身前,蹲下來看了看。她伸手撥開蛇頭旁邊散落的白發,露出了那張扭曲的臉。臉上的五官已經模糊不清了,隻有那雙亮黃色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開了,沒了光。
“她是柳家的弟子。”紅衣姑娘站起來,聲音很低,“被黑煞教的邪氣汙染了,變成了這副模樣。”
林羽看著那條巨大的蛇身,心裏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這東西剛才還要吃他,但他現在隻覺得悲哀。一個好好的柳家弟子,被邪氣汙染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最後死在這荒山野嶺裏,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咱們把她埋了吧。”林羽說。
紅衣姑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黃小鬧從石頭上跳下來,小爪子還在發抖,“埋……埋了?你們確定她死了?不會再詐屍吧?”
“確定。”林羽說。
三個人——一人一仙一黃皮子——費了好大的力氣,纔在大石頭旁邊挖了一個大坑。林羽把蛇身推進坑裏,用土蓋上,又在上麵壓了一層石頭。
沒有墓碑,沒有記號。
林羽站在墳前,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前輩,對不住了。來生別再碰黑煞教了。”
月亮已經偏西了,天快亮了。
林羽靠在石頭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剛才那一戰雖然時間不長,但消耗了他大半的力氣。他的左腿又開始疼了,不知道是傷口裂了還是爬山累的。
紅衣姑娘坐在他旁邊,手裏拿著絲帶,正在把上麵沾的黑血一點一點地擦掉。她的動作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細的活兒。
“謝謝。”林羽說,“剛纔要不是你提醒我七寸,我根本打不著它。”
紅衣姑娘搖了搖頭,意思是“不用謝”。
“你以前打過蛇?”林羽又問。
紅衣姑娘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林羽沒再追問。他知道紅衣姑娘不愛說話,能“嗯”一聲已經算是給麵子了。
黃小鬧縮在林羽懷裏,兩隻小爪子捂著心口,還在發抖。“我這輩子最怕蛇了,你們倒好,讓我看了一晚上的蛇。我回去非得做三天噩夢不可。”
“你不是黃仙嗎?”林羽笑了,“黃仙還怕蛇?”
“黃仙怎麽了?黃仙就不能怕蛇了?”黃小鬧不服氣地頂了一句,“再說了,那是普通的蛇嗎?那是蛇精!水桶粗的蛇精!”
林羽笑著搖了搖頭,沒再逗他。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林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胳膊和腿,朝長白山的方向望去。那道白色的山脊線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像是在向他們招手。
“走吧。”他說,“今天爭取多趕些路,明天這個時候,應該能到長白山腳下了。”
紅衣姑娘站起來,把絲帶纏回手腕上。
黃小鬧爬回林羽的肩膀,嘴裏嘟囔著:“長白山長白山,到了長白山可別再遇到蛇了……”
林羽拍了拍他的腦袋,大步朝山下走去。
晨風吹過山崗,吹散了昨夜打鬥留下的血腥味。
大青山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前方,是茫茫林海,和那道若隱若現的白色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