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的手攥著劍柄,沒動。
老太太坐在鬆樹下,一雙灰濛濛的眼睛盯著他,嘴還張著,露出那幾顆稀稀拉拉的黃牙。她又說了一遍:“小夥子,有吃的嗎?給老婆子一口吧。”
聲音還是那樣幹澀沙啞,像是嗓子眼裏塞了棉花。
黃小鬧從林羽肩膀上探出腦袋,小鼻子抽了抽,然後皺起了眉頭。他湊到林羽耳邊,用隻有林羽能聽見的聲音說:“這人身上沒有活人氣兒。”
林羽心裏一沉。
沒有活人氣兒,那是什麽?死人?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紅衣姑娘也感覺到了不對,她的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紅色絲帶,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隨時準備出手。
林羽深吸一口氣,壓住了心裏的不安。他想起奶奶說過的話——在山裏遇到奇怪的東西,不要慌,不要怕,先看看它想幹什麽。
他從包袱裏掏出一張餅,朝老太太遞了過去。
“老太太,給您。”
老太太伸出枯瘦的手,接過了餅。她的手背上是深深的皺紋,指甲又長又黑,像鳥爪子一樣。她把餅捧在手裏,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咧嘴笑了。
“好孩子,好孩子。”她一邊說一邊把餅塞進了嘴裏,嚼都不嚼就嚥了下去。
林羽看著她的喉嚨,發現她吞嚥的時候,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這個細節讓他頭皮發麻——一個老太太,怎麽會有喉結?
“老太太,”林羽試探著問,“您怎麽一個人在這山裏啊?家在哪?”
老太太嚥下餅,抹了抹嘴,抬起頭看著林羽。那雙灰濛濛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道光。
“家?”她笑了,笑聲尖細刺耳,像指甲刮過鐵鍋,“老婆子的家,就在這山裏。你們腳下踩的這塊地,就是老婆子的家。”
林羽的腳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步。
“那您貴姓?是哪一家的?”
老太太歪著腦袋看著他,像是在琢磨他這話是什麽意思。過了一會兒,她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朝林羽招了招。
“你過來,過來讓老婆子好好看看。”
林羽沒動。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突然拉長了,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撐開了一樣。她的眼睛不再是灰濛濛的,而是變成了亮黃色,瞳孔豎成一條細線——那不是人的眼睛,是蛇的眼睛。
“柳家的?”林羽脫口而出。
老太太——或者說那個東西——聽到“柳家”兩個字,身體猛地一僵。她的臉扭曲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又變成了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老婆子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低下頭,又開始一聳一聳地哭了起來,“你們走吧,走吧,老婆子不攔你們……”
黃小鬧在林羽耳邊急急地說:“別信她!這玩意兒不對勁,咱們快走!”
林羽也感覺到了。這個老太太,不管是人是妖,都不好惹。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老太太,我們趕路,先走了。”林羽說完,拉著紅衣姑娘就往後退。
老太太沒追。
她隻是坐在鬆樹下,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地哭著。哭聲在林間回蕩,忽遠忽近,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傳來的。
林羽退出十幾步遠,轉身快步往前走。紅衣姑娘跟在他身後,黃小鬧緊張地盯著後麵,生怕那個老太太突然追上來。
走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那股陰冷的感覺才漸漸散去。
黃小鬧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的媽呀,那到底是個啥東西?”
“蛇。”紅衣姑娘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肯定。
林羽和黃小鬧同時看向她。
“那是蛇。”她又說了一遍,“柳家的,但被汙染了。”
“被汙染了?”林羽追問。
紅衣姑娘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是蛇的眼睛。但她的靈氣是渾濁的,有黑煞教的味道。”
林羽的心猛地一沉。
黑煞教的手已經伸到大青山裏來了?連柳家的弟子都被汙染了?
“那她會不會追上來?”黃小鬧緊張地問。
紅衣姑娘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說不準。
林羽咬了咬牙,“不管了,先翻過這座山再說。走快點,天黑之前必須出去。”
三個人加快了腳步。山路越來越陡,有的地方幾乎是垂直的,得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林羽的腿傷雖然好得差不多了,但爬這種陡坡還是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得咬一下牙。
紅衣姑娘看出他吃力,伸手拉了他一把。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但力氣大得驚人,輕輕一帶就把林羽拽上了一塊大石頭。
“謝謝。”林羽喘著氣說。
紅衣姑娘沒說話,鬆開了手,繼續往前走。
又爬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的樹木突然變得稀疏了。林羽抬頭一看,心裏一喜——山頂到了。
他加快腳步,衝到山頂上,放眼望去,眼前豁然開朗。
山的那一邊,是一望無際的茫茫林海。鬆樹、柞木、白樺,層層疊疊,像一片綠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天邊。遠處,隱隱約約能看到一道白色的山脊線,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著金光。
長白山。
那就是長白山。
“到了……”林羽喃喃地說了一句,心裏頭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黃小鬧站在他肩膀上,也看呆了,“好家夥,這也太遠了吧?看著近,走過去還得兩天呢。”
“兩天就兩天。”林羽深吸一口氣,轉身看了看身後的大青山。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山裏麵黑黢黢的,什麽都看不清楚。那個坐在鬆樹下的老太太,不知道還在不在。
“天快黑了,咱們得找個地方過夜。”林羽在山頂附近轉了一圈,找到了一塊背風的大石頭。石頭後麵是一片平整的地麵,鋪著厚厚的鬆針,坐上去軟綿綿的。
“就這兒了。”林羽把包袱放下來,招呼紅衣姑娘和黃小鬧坐下。
夜裏不能生火,隻能吃冷幹糧。林羽就著涼水啃了兩張餅,肚子裏算是有了底。紅衣姑娘吃得少,半張餅就飽了。黃小鬧倒是胃口好,連吃了三張,撐得肚皮滾圓,躺在鬆針上直哼哼。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
林羽靠在石頭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裏頭想著太平村。不知道胡三太奶的傷好些了沒有,不知道清風道長一個人在村裏悶不悶,不知道熊壯漢的傷好了沒有……
想著想著,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我守上半夜。”紅衣姑孃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很輕很輕。
林羽想說自己來守,但睏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連嘴都張不開了。
閉上眼睛之前,他看到了紅衣姑孃的背影。
她坐在石頭上,麵朝大青山的方向,紅色的衣裳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那條紅色絲帶纏在她手腕上,像一條安靜的蛇。
林羽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山裏的夜,很靜。
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隻有風穿過鬆林的聲音,嗚嗚的,像是有人在遠處唱歌。
紅衣姑娘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盯著大青山的方向。
月亮慢慢地爬到了頭頂。
就在這時,遠處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個黑影。
那黑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朝山頂的方向移動。
紅衣姑娘站了起來,手腕上的紅色絲帶無聲地滑落到手心裏。
黑影越來越近。
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了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和一雙亮黃色的、豎成一條線的眼睛。
那個老太太,追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