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的馬跑得快,不到一個時辰,就把三道嶺遠遠甩在了身後。
林羽坐在馬背上,看著兩邊的景色從莊稼地變成了起伏的丘陵,又從丘陵變成了連綿的山影。大青山越來越近了,像一道巨大的青色屏障橫在天邊,把北邊的世界擋在了後麵。
“柳三叔,”林羽在馬背上喊了一聲,“大青山裏頭有沒有什麽說道?”
柳三勒了勒韁繩,放慢了速度,側過頭來說:“說道大了去了。大青山這地方,早年是柳家的一處老宅所在,後來柳家搬走了,老宅就荒了。但那地方靈氣還在,所以山裏頭住了不少野仙家。”
“野仙家?”
“就是不歸任何一家管的散仙。”柳三解釋道,“有成了精的狐狸、黃鼠狼、刺蝟,也有蛇、有老鼠,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它們大部分不害人,但也別去招惹。路過就路過,別停留,別好奇。”
林羽點了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裏。
紅衣姑娘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追了上來,不緊不慢地跟在馬後麵,臉不紅氣不喘的,像是散了會兒步一樣。黃小鬧從林羽肩膀上探出腦袋,看著越來越近的大青山,小眼睛裏全是興奮。
“柳三叔,”黃小鬧開口了,“大青山裏頭有沒有黃家的?”
“有。”柳三看了他一眼,“但跟你不是一脈的。那邊的黃家性子野,不好打交道。你到了地界上,把身上的氣味收斂著點,別讓人家覺得你是來搶地盤的。”
黃小鬧撇了撇嘴,“我就是問問,誰要跟他們打交道了。”
柳三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大青山已經近在眼前了。
山不算太高,但連綿起伏,一眼望不到頭。山上長滿了鬆樹和柞木,鬱鬱蔥蔥的,遠遠看去確實像一道青色的屏障。山腳下有一條小河,河水清澈見底,嘩嘩地流淌著,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銀光。
柳三在山腳下勒住了馬。
“我隻能送你們到這兒了。”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係在河邊的一棵柳樹上,轉過身來看著林羽,“從這裏往北,翻過大青山,再走兩天就能到長白山腳下。山裏有條小路,不太好走,但比繞大路安全。”
他從馬背上的褡褳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林羽,“這裏麵是幹糧和鹽巴,路上省著點吃。山裏能找到野味,但別生火,黑煞教的人會順著煙找過來。”
林羽接過布包,掂了掂,挺沉。
“柳三叔,”林羽猶豫了一下,“你為什麽要幫我們?”
柳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那張蒼白的臉終於有了一點活人氣兒。
“你奶奶,”他說,“當年救過我的命。”
林羽怔住了。
“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柳三擺了擺手,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你奶奶那時候年輕,本事大,心也善。我在大青山裏被仇家追殺,是她出手救了我。後來她不當出馬弟子了,我跟她也斷了聯係。前些日子胡三太奶托人帶信給我,說她孫子要往長白山去,讓我照應一下。”
他看著林羽,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你長得跟你奶奶年輕時真像。不是模樣像,是那股勁兒像。”
林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行了,別整這些了。”柳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趕緊上路吧。天黑之前得翻過大青山,不然晚上山裏不安全。”
林羽點了點頭,把布包背好,轉身朝山裏走去。
紅衣姑娘跟在他身後,黃小鬧蹲在他肩膀上。
走出十幾步,林羽回過頭,看到柳三還站在河邊,牽著馬,看著他。
“柳三叔,”林羽喊了一聲,“等我回來,請你喝酒!”
柳三笑了,朝他揮了揮手。
山路確實不好走。
說是路,其實就是山石之間的一條縫隙,寬的地方能並排走兩個人,窄的地方隻能側著身子過去。路麵上全是碎石和落葉,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會摔倒。
林羽走得小心翼翼,一手扶著山壁,一手按著腰間的銅錢劍。紅衣姑娘走在他後麵,步子穩穩當當的,像是走在平地上一樣。黃小鬧從他肩膀上跳下來,在山石之間竄來竄去,一會兒跳到這塊石頭上,一會兒鑽到那叢灌木裏,玩得不亦樂乎。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山勢變得陡峭起來。路越來越窄,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深的溝壑。溝壑裏長滿了灌木和雜草,看不清底下有多深,隻聽到嘩嘩的水聲從下麵傳上來。
“小心點。”林羽回頭提醒了一句。
紅衣姑娘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腳步明顯放慢了一些。
又走了半個時辰,前方的路突然開闊了。山壁向後收攏,出現了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上長著幾棵老鬆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的。
“在這兒歇會兒。”林羽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從布包裏掏出幹糧,分給紅衣姑娘和黃小鬧。
幹糧是柳三準備的,烙餅夾鹹菜,雖然涼了,但吃起來還挺香。林羽就著水壺裏的水,吃了兩張餅,肚子裏有了底。
紅衣姑娘吃東西的樣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餅,嚼得很慢。黃小鬧就不一樣了,兩隻小爪子捧著餅,啃得滿嘴都是渣,吃完了還在石頭上蹭了蹭嘴。
“你說,”黃小鬧一邊蹭嘴一邊問,“那個柳三叔靠譜嗎?”
“怎麽不靠譜了?”林羽反問。
“我就是覺得吧,”黃小鬧歪著腦袋想了想,“他來得太巧了。咱們剛到三道嶺,他就出現了,還知道咱們長什麽樣、帶什麽東西。就算是胡三太奶托人帶了信,也太快了吧?”
林羽沉默了一會兒。
他其實也想過這個問題。柳三出現得確實太巧了,巧得讓人心裏不踏實。但柳三施展蛇骨功的時候,那股靈氣波動確實跟紅衣姑孃的有些相似,不像是裝出來的。
“不管靠不靠譜,”林羽說,“咱們現在已經進了大青山了。往前走,別回頭。”
紅衣姑娘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林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天黑之前得翻過去。”
三個人繼續上路。
山裏的光線越來越暗了,不是因為天要黑了,而是林子越來越密。頭頂上的樹枝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的,隻有偶爾幾縷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照在地上像碎金子。
林羽正走著,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樹葉聲,而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是有人在低低地哭泣的聲音。那聲音從前方傳來,斷斷續續的,飄忽不定,像是在左邊,又像是在右邊,聽不真切。
“你們聽到了嗎?”林羽壓低聲音問。
紅衣姑娘點了點頭,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黃小鬧豎起了耳朵,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不對勁。這聲音不對勁。”
林羽把手按在了銅錢劍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哭泣聲越來越近了。
前方的路被一片濃密的灌木叢擋住了。林羽撥開灌木,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棵老鬆樹下,坐著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著一身黑色的棉襖,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她的頭發亂糟糟的,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長相。
林羽的腳步停住了。
他想起了奶奶講過的那些故事——深山老林裏,最怕遇到的不是豺狼虎豹,而是那些“看起來像人但又不是人”的東西。
老太太慢慢地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睛是渾濁的灰色,像是蒙了一層白霧。她看著林羽,張開了嘴,露出稀稀拉拉的幾顆黃牙。
“小夥子,”她的聲音幹澀沙啞,像是風吹過枯葉,“你有吃的嗎?給我老婆子一口吧。”
林羽的手攥緊了劍柄。
他在想——這是人,還是別的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