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是被一陣雞叫吵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自家的炕上,身上蓋著被子,額頭上纏著一圈白布。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明亮的光斑。
他愣了好一會兒,纔想起昨晚發生了什麽。
北溝嶺、祭壇、黑袍人、陰屍、玄冥的鈴鐺聲……一幕一幕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像是看了一場別人的電影。
他試著動了動左腿,一陣痠痛從膝蓋一直竄到腳趾頭,疼得他齜了齜牙。
“醒了?”清風道長的聲音從外屋傳來,緊接著老道士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走了進來,“把這喝了。”
林羽接過碗,看著那黑漆漆的藥湯,聞了聞,一股又苦又腥的味道直衝腦門。
“這啥?”
“治傷的藥。”清風道長坐在炕沿上,捋了捋鬍子,“你左腿的筋傷著了,得好好養幾天。這幾天別亂跑,老老實實在炕上待著。”
林羽捏著鼻子把藥湯灌了下去,苦得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胡三太奶呢?”他放下碗問。
“在她屋裏歇著呢。”清風道長的聲音低沉了幾分,“昨晚她消耗太大了,傷了元氣。得養一陣子才能恢複。”
林羽心裏一沉。連胡三太奶都傷了,這仗打得有多慘烈,他心裏清楚。
“其他人呢?”
“熊壯漢在廂房躺著,身上被砍了好幾刀,皮糙肉厚的,不礙事。紅衣姑娘回她自己屋了,那丫頭底子好,歇兩天就沒事了。黃小鬧——”清風道長頓了頓,“那小子跑得快,就蹭破點皮,一大早就出去溜達了。”
林羽鬆了口氣,沒出大事就好。
“玄冥呢?”他又問。
清風道長的臉色沉了下來,“跑了。地脈節點被你師父炸了之後,祭壇根基就斷了。玄冥帶著剩下的手下,連夜撤出了北溝嶺。黃小鬧跟了一段路,說他們是往北邊去了。”
北邊。長白山的方向。
林羽想起了奶奶信裏寫的那句話——“去長白山,找一個叫柳婆婆的人。”
“別想太多了。”清風道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傷養好。玄冥這次吃了大虧,短期內翻不起什麽浪花。咱們有時間。”
林羽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清風道長出去之後,林羽一個人在炕上躺著,盯著頭頂的椽子發呆。
他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銅錢劍還在。劍身上的符文已經不再發光了,但摸上去還是溫熱的,像是有生命一樣。
他把劍抽出來,放在眼前端詳。經過昨晚那一戰,銅錢劍上多了幾道淺淺的劃痕,但整體沒什麽大損傷。那些銅錢之間的紅繩反而比之前更緊了,像是經過鮮血的浸潤,反而變得更加結實。
“謝謝你。”林羽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說給劍聽的,還是說給別的什麽聽的。
銅錢劍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快到中午的時候,院子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羽!林羽!”是黃小鬧的聲音,尖聲尖氣的,帶著一股子興奮勁兒,“你快出來看!村裏人都來了!”
林羽愣了一下,撐著身子坐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
院子裏站滿了人。
張大伯、王二嬸、李大爺、王老三……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擠在院子裏,你推我我推你的,臉上帶著一種又不好意思又感激的神情。
張大伯被推舉出來當代表,老頭兒站在最前麵,手裏提著一隻老母雞,臉紅得跟雞冠子似的。
“小羽啊,”張大伯吭哧吭哧地開了口,“那個……之前我說話不好聽,你別往心裏去。我那時候不知道你是為了村裏好……”
林羽愣住了。
“就是就是!”王二嬸從人群裏擠出來,手裏提著一籃子雞蛋,“要不是你,那個黑袍子人還不知道要在村裏搞出多大的事呢!我們都聽道長說了,你為了村裏,差點把命都搭上!”
“小羽是我們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心善!”
“林奶奶在天有靈,肯定也高興!”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有人送雞蛋,有人送臘肉,有人送米,還有人抱了一床新被子,說是“晚上涼,別凍著”。
林羽站在門口,看著這些熟悉的、質樸的麵孔,眼眶突然有點發酸。
他在太平村活了二十多年,從來都是他幫別人,從來沒有被這麽多人圍著感謝過。
“各位叔伯大娘,”他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這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我奶奶在世的時候就常跟我說,太平村是咱們的家,守護自己的家,不用謝。”
“好!”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聲,院子裏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和叫好聲。
黃小鬧蹲在牆頭上,看著這一幕,小眼睛滴溜溜地轉,嘴裏嘟囔著:“這人哪,有時候也挺有意思的。”
清風道長站在灶房門口,手裏端著茶壺,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
人群散了之後,院子裏安靜了下來。
林羽坐在門檻上,手裏捧著王二嬸送的雞蛋,心裏頭暖洋洋的。
“感覺怎麽樣?”清風道長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挺好的。”林羽說,“就是覺得……壓力更大了。”
“壓力?”
“以前我想的是,守護太平村,是因為奶奶的囑托,是因為胡三太奶選中了我。”林羽低頭看著手裏的雞蛋,“可剛纔看到那些叔伯大娘,我突然覺得,就算沒有奶奶,沒有胡三太奶,我也會做同樣的事。太平村就是我的家,這些人就是我的家人。保護自己的家人,不需要理由。”
清風道長沉默了一會兒,喝了一口茶,緩緩說:“你小子,比我想的要通透。”
林羽笑了笑,沒說話。
傍晚的時候,林羽去看望胡三太奶。
胡三太奶住的是村東頭一間空置的老房子,被收拾得幹幹淨淨。林羽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靠在炕上,手裏拿著一本泛黃的古籍在看。
看到林羽進來,她放下書,笑了笑,“腿好些了?”
“好多了。”林羽在炕沿上坐下,“道長說您傷了元氣。”
“不礙事,歇幾天就好了。”胡三太奶的語氣很輕鬆,但林羽注意到她臉色還是白得厲害,說話的時候氣息也不太穩。
“胡三太奶,”林羽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裏的疑問,“玄冥跑了,他還會回來嗎?”
胡三太奶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會。而且下次回來,不會隻是他一個人。”
林羽的心一沉,“您的意思是……”
“黑煞教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們壞了他們的大事,他們肯定會報複。”胡三太奶看著林羽,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孩子。你不需要一個人扛。”
林羽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從胡三太奶屋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掛在天上,比昨晚小了一圈,但還是很亮。月光灑在太平村的屋頂上、樹梢上、田埂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
林羽站在院子裏,看著遠處北溝嶺的方向。
那片山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但林羽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還藏著沒有解決的禍根。
玄冥跑了,屍仙還在棺材裏,黑煞教的老巢還在長白山深處。
他摸了摸懷裏的銅錢劍,劍身溫熱。
“奶奶,你說得對。”他低聲說,“這條路,確實不好走。”
但他不會回頭。
因為身後,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