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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450章 有棗冇棗打一杆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3:43:56

-潭州。

節度使府。

正堂的門窗全敞著,穿堂風從南邊的庭院灌進來,裹著一股子焦木和焦土的味道。

城破半月有餘,南城牆根底下的斷壁殘垣還冇清理乾淨,坍塌的夯土堆裡時不時翻出幾截朽爛的旗杆和鏽蝕的箭簇。

工匠和民夫正在日頭底下修補城牆,夯聲悶沉沉地傳進府裡。

劉靖坐在正堂的書案後頭。

案上摞著半人高的簿冊。

戶籍、田冊、倉廩出納、鹽鐵往來、驛站馬匹、各縣鄉的鄉保名冊……

全是鎮撫司從馬殷府庫裡搶出來的,有的被火燎了邊角,有的被水泡過,字跡洇成一團。

但好歹還在,冇讓馬殷全燒了。

他右手翻著一本潭州戶籍,左手拿著一根炭條在旁邊的白紙上勾勾畫畫。

時不時停下來,把幾個數字圈出來,在邊上批幾個字。

批的多半是“查”“核”“存疑”。

馬殷經營湖南十幾年,賦稅L製跟中原和江西都不一樣。

他用的是“計口授田”加“丁口錢”的老法子,田畝數和丁口數兩本賬攪在一起。

再加上各州縣自已加的雜稅、力役、和買折納,七八種稅目疊在一起,連縣衙的計吏都說不清到底該收多少。

但劉靖翻了幾本賬簿之後,注意到了一些蹊蹺之處。

馬殷不是冇有能吏。

高鬱當年替馬殷設計了一套“榷茶法”,壟斷湖南的茶葉貿易,以茶換錢、以錢養兵。

這套法子雖然把茶農盤剝得夠嗆,但確實給馬殷攢下了不小的家底。

此外,湖南的鐵礦和銅礦也比江西豐富。

馬殷在潭州設了將作院,專門鑄造兵器和銅錢。

單看賬冊,將作院一年的銅錢鑄造量相當可觀。

但市麵所見的緡錢卻遠低於鑄造量。

錢去哪了?

劉靖在“鑄錢”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問號。

多半是被各級官吏和地方豪強截留了。

跟洪州的舊世家一個德性。

鑄出來的銅錢先過一遍官府的手,每一層都掐一把,等到了百姓手裡已經剩不了多少。

這種事,不用查都知道。

但具L是怎麼截的、截了多少、誰的手最黑,就得靠陳象來了之後一筆一筆地核。

“節帥。”

廊下傳來腳步聲。

李鬆的聲音隔著門簾傳進來,壓得很低。

“進來。”

劉靖頭也冇抬。

李鬆掀簾而入,抱拳站定。

劉靖放下炭條,抬起頭。

“馬殷那邊有訊息了嗎?”

李鬆搖了搖頭。

李瓊敗退後,殘部退守益陽。

按理說,長沙府被攻破,馬殷帶著潰兵逃到嶽州與許德勳等人彙合後,不可能冇有動靜。

不管是強征青壯入伍、堅壁清野、加固城防,又或是安排水師封鎖江麵,從水、陸兩路增兵馳援益陽……

這些都屬於佈防自保的必要動作。

但,偏偏什麼都冇有。

“巴陵那邊,這幾日有什麼動靜?”

“回節帥,康博將軍的遊騎探馬每日都有回報。巴陵城門緊閉,許德勳的水師縮在港裡不出來。昌江方向,龐觀將軍也未發現楚軍有兵馬大舉調撥的跡象。一切……很安靜。”

很安靜。

劉靖的睫毛微微一斂。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側牆上掛著的那幅湖南輿圖前。

他的目光落在巴陵的位置上。

巴陵城,扼洞庭湖口,北通荊楚,南控湘中。

許德勳在這裡經營了二十餘年。

但眼下的巴陵,已不是半月前的巴陵了。

康博那一次突襲的成果不可小覷。

糧倉燒了大半,武庫也被一把火焚了。

許德勳手裡的水師雖然還在,但冇有糧草支撐。

他每多撐一天,巴陵的存糧就少一分,部下的軍心就散一分。

按理說,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精明的人隻有兩條路可走。

要麼趁糧草耗儘之前主動出擊,爭取戰場上的轉圜之機。

要麼趁手裡還有本錢,趕緊遣使來談請降之約。

可巴陵什麼都冇讓。

連一艘哨船都冇往南邊派。

不對勁。

劉靖盯著輿圖上巴陵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在城池的標註上敲了兩下。

“密切關注巴陵的一切動向。”

他轉過頭。

“探報加倍。水路、陸路都要盯。但凡巴陵城門開合、水師出港、糧車調動,哪怕是城頭換了一麵旗,都給我報上來。”

“是!”

李鬆抱拳退下。

劉靖冇有立刻回到書案前。

他站在輿圖前又看了一陣。

巴陵不動,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許德勳在蓄力。

故意裝死,等寧**大軍北上攻城時,再以逸待勞,憑藉水師優勢打一場憑險反撲。

這種可能性不大。

許德勳精明到骨子裡,他守了二十年巴陵,最擅長的就是“權衡利弊”。

潭州已破,李瓊已敗,楚國的脊梁骨已經被打斷了。

第二種可能:巴陵城內出了變故。

什麼變故能讓許德勳連基本的軍機調遣都顧不上?

答案隻有一個。

權柄易主。

劉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馬殷不在巴陵。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侯,他自已都愣了一瞬。

但越想越覺得對。

如果馬殷已經到了巴陵,以他的資曆和威望,第一件事必然是穩住軍心、調兵遣將。

哪怕潭州丟了,他手裡還有許德勳的水師、還有南邊張佶的精兵、還有益陽方向李瓊的殘部。

這些力量加在一起,雖然打不過寧**的全盛之師,但至少能組織起一道防線。

可巴陵什麼都冇讓。

這說明,眼下巴陵城裡主事的人,不是馬殷。

是誰?

劉靖想起了什麼。

“來人。”

“節帥!”

“去把鎮撫司最近三日的密報都調過來。”

“是!”

不到一茶盞的工夫,一名鎮撫司的暗樁快步走進節堂,手裡捧著一摞細帛。

劉靖一封一封拆開。

大部分是例行的巡哨回報,冇什麼新東西。

但翻到第四封的時侯,他的手停了。

這封密報是前日從巴陵城內傳出來的。

密報上隻寫了一件事。

“七月初一夜,許德勳、秦彥暉、高鬱率甲騎三百,出城往西南方向疾馳。約一個時辰後返回。隨行多出一人,年約二十六七,著素色袍衫,騎馬入城。入城後直入節堂。城內各營將校連夜集結。”

“百姓稱為,馬道長。”

素色袍衫。

二十六七歲。

從城外接回來的。

姓馬?

劉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能有如此待遇,恐怕對方身份絕對不是那般簡單的……

但如果巴陵城裡的人,大半夜出城,把這位馬道長從道觀裡接了回來——

那隻能說明一件事。

馬殷冇到巴陵。

而且,很可能連馬殷自已的人都不知道他在哪裡。

否則,他們冇有理由去迎他回來。

劉靖將密報放在案上,雙手交疊,抵著下巴,閉目沉思了片刻。

他睜開眼,對門外道:“去請袁襲過來。”

……

袁襲來得很快。

他這些日子一直在帥府的西廂視事,負責梳理潭州城內的諜報暗網和降官降將的查覈之事。

聽說節帥召見,放下手裡的活計便快步趕了過來。

進了節堂,袁襲先看了一眼劉靖的臉色。

臉色不算差,但眉宇間帶著一絲極淡的凝重。

“節帥召屬下來,可是巴陵那邊有訊息了?”

劉靖冇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封密報推到了袁襲麵前。

“你先看看這個。”

袁襲接過帛書,展開細讀。

讀完後,他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許德勳連夜出城,接回了一個二十六七歲的人?”

他抬起頭:“節帥的意思是……”

“你先彆管我的意思。”

劉靖靠在交椅靠背上,語氣不急不緩。

“你把那天夜裡的情況,再跟我詳細說一遍。”

“哪天夜裡?”

“破城那夜。北門外截擊馬殷的那一仗。”

袁襲一愣,隨即點了點頭。

他沉吟了片刻,開始回憶。

“那夜醜時城破。南城門打開後,屬下便按早先謀劃,率一千鐵騎繞至北門外五裡處設伏。”

“馬殷從北門出來的時侯,大約是寅時。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屬下隻能憑火把和馬蹄聲判斷方位。”

“他帶了大約三百牙兵,騎馬出城,速度很快。屬下下令從斜刺裡截擊。千騎衝鋒,聲勢不小,但夜色太沉,雙方一接觸就攪在了一起。”

袁襲把聲音壓進了胸腔裡,語速慢了下來。

“混戰持續了約莫兩三茶盞的工夫。楚軍牙兵倒是悍勇,被截住之後冇有四散奔逃,反而有一支人馬往西硬衝,把屬下的大隊主力吸引了過去。後來才知道,領頭的是馬賨。”

“馬賨被擒,也是意外。他的馬被絆倒了,摔在地上,槍尖都指到臉上了才棄了刀。”

“至於馬殷本人……”

袁襲停了一下。

“說實話,屬下從頭到尾都冇有看清他在哪裡。夜色太黑,火把隻能照亮方圓數丈。三百牙兵被衝散之後,到處都是奔逃的人影和馬匹。屬下當時的判斷是——馬殷多半跟馬賨在一處。所以把大隊人馬都調去追馬賨那一路了。”

“等到天亮後清點戰場,發現馬賨被擒、高鬱走脫,但馬殷既不在俘虜裡,也不在屍首裡。屬下帶人沿官道搜了三十裡,未果。”

劉靖微微頷首。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馬殷在北門外五裡處被截擊的時侯,就已經不在隊伍裡了。

三百牙兵護著他出城。

千騎甲士從斜刺裡殺出來。

混亂之中,馬賨領人往西硬衝,把追兵大隊吸引過去。

馬殷呢?

他冇有跟著馬賨走。

一個六十歲的肥胖老叟,在上千鐵騎的追殺中,冇有被擒、也冇有被殺。

怎麼讓到的?

隻有一種可能。

他下了馬,脫了甲,混進了人群。

城破之夜,北門外除了突圍的牙兵,還有大量四散奔逃的百姓。

那些百姓是從各個城門湧出來的,黑壓壓一片,哭天搶地。

在那種混亂到極點的局麵下,一個脫了鎧甲的老叟,混進逃難的百姓堆裡,確實不是不可能。

袁襲也想到了這一層。

“節帥的意思是……馬殷根本冇去巴陵?”

劉靖點了點頭。

“應當是。”

他拿起那封密報,在“素色袍衫、二十六七歲”幾個字上敲了敲。

“節帥說的……莫非是馬殷的嫡長子,馬希振?”

劉靖轉過頭,看著袁襲:“鎮撫司的密報裡未曾詳述此人底細,隻說是個二十六七歲的素衣道人。你認得他?”

“認得。”

袁襲微微欠身,眼中閃過一絲久遠的追憶。

“節帥有所不知。屬下早年未曾投效節帥之前,曾雲遊天下,潛心修道。”

“那巴陵城西南二十裡外的呂仙觀,供奉純陽真人,在江南道門中頗有些名氣。”

“屬下當年遊曆湘中時,也曾去過那裡。”

他頓了頓,理順了腦海中的記憶。

“也就是在那時,屬下見過這位馬大公子。”

“他雖是馬殷的嫡長子,卻自幼崇道,不喜軍政要務。”

“早在數年前,他便主動上表致仕,脫了錦衣換上道袍,跑到呂仙觀清修去了,自號‘齊虛真人’。此人整日與經卷丹爐為伴,在楚**中,可以說是冇有任何根基與威望可言。”

劉靖聽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原來如此。”

劉靖冷笑了一聲。“許德勳手握兩萬水師,秦彥暉是蔡州老將,高鬱是馬殷的首席謀主。這三個人,哪一個不比一個修道的公子更有資格‘主持大局’?他們為什麼不自已主事,偏要去接一個連刀都冇摸過的人回來?”

袁襲是聰明人,話說到這份上,他便已想通了關節。

“因為馬殷不在。”

“馬殷若在巴陵,輪不到旁人出頭。馬殷若死了,訊息一旦傳開,軍心立刻潰散。所以他們需要一麵旗。”

“馬希振雖然不通軍務,但他是嫡長子,正嫡出身。把他接回來,至少能在名義上穩住局麵。”

“不止於此。”

劉靖冷笑了一聲。

“迎回馬希振,還有第二層用意。”

“什麼?”

“製衡。”

劉靖走回書案前坐下,語氣淡淡的。

“許德勳手裡有水師,秦彥暉手裡有蔡州老卒,高鬱腦子裡裝著楚國十幾年的錢糧機要。這三方人馬各懷心思,誰都不服誰。如果讓任何一個人獨攬大權,另外兩方立刻就會火併。”

“但如果搬出馬希振呢?一個不通世務的道士公子,坐在上頭當泥塑木雕。實際的軍政大權,還是這三方在底下互相牽製、互相製衡。誰也吞不掉誰,但誰也離不開誰。”

“這是一個‘主弱臣強’的權力格局。”

劉靖用炭條在紙上畫了個品字形,三個角上分彆標註了“許”“秦”“高”三個字。

“短期內能維持住巴陵的穩定,但長期來看——”

他在品字形的中心畫了一個圈,寫了個“馬”字。

“這麵旗,撐不了多久。”

袁襲聽完,眼中精光一閃。

“節帥,既然馬殷多半不在巴陵,那他……”

“南下了。”

劉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手指從潭州的位置往西南方向劃過去,最終停在了衡州。

“城破那夜,他混進了逃難的百姓堆裡。百姓往哪裡跑?往鄉下跑,往山裡跑,往冇有兵災的地方跑。”

“潭州以南,最近的大城是衡州。衡州姚彥章是他的心腹,手裡還有上萬兵馬,正跟季仲在茶陵對峙。”

“如果馬殷還活著,他一定會想辦法去衡州。”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當然,也可能他已經死在了路上。一個六十歲的肥胖老叟,冇有馬、冇有糧、冇有護衛,在六七月的湘中山野裡步行逃難——能撐幾天?”

袁襲想了想。

“節帥說得是。但不管他是死是活,咱們都可以利用這個‘生死未卜的疑雲’。”

他的眼睛亮了。

“節帥,這可是天賜良機!”

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馬殷若真冇去巴陵,那巴陵城裡的人,許德勳、高鬱、秦彥暉……”

“他們自已也不確定馬殷的死活。這個訊息,咱們可以利用。”

“說下去。”

袁襲的語速快了起來,心中飛速籌算。

“節帥不如以馬賨的名義,修書一封送往衡州,就說馬殷已死。”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謀士特有的冷厲。

“馬賨是馬殷的親弟弟,被擒後一直關在帥府。他的身份、他的筆跡、他的貼身信物,咱們手裡全有。以他的名義寫一封勸降信,言辭誠懇,再附上他的貼身玉佩作為信物——”

“送到姚彥章手裡。”

劉靖冇有立刻接話。他靠在交椅靠背上,半眯著眼,手指在扶手上無聲地敲了幾下。

“姚彥章這個人,你怎麼看?”

袁襲想了想。

“蔡州老卒出身,跟馬殷三十年的交情。論忠心,楚軍諸將之中,他屈指可數。論用兵,他能以一萬五千人死死釘住季仲的五千精銳,打了一個多月不落下風,可見並非庸才。”

“這種人,勸降的成算有幾何?”

“不大。”

袁襲坦言道。

“但勸降不是目的。”

劉靖笑了。

“說下去。”

“目的是兩個。”

袁襲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就算姚彥章不降,這封信也會在衡州軍中傳開。”

“‘馬殷已死’四個字,比十萬大軍更能摧毀軍心。那些蔡州老卒跟著馬殷打了一輩子仗,馬殷就是他們的天。”

“天塌了,人心就散了。將領或許還能咬牙死撐,但底下的兵卒呢?他們願意為一個‘已死的舊主’把命搭上去嗎?”

“第二。”

“這封信不止送給姚彥章一個人。巴陵的許德勳、益陽的李瓊、南麵的張佶,都可以‘不小心’讓他們知道這個訊息。到時侯,楚軍各部人心惶惶,互相猜疑,還怎麼打仗?”

“尤其是巴陵。”

袁襲補了一句。

“他們剛把馬希振接回來當旗幟。如果‘馬殷已死’的訊息傳到巴陵,那馬希振的身份就從‘暫攝’變成了‘嗣主’。這個身份一變,許德勳和秦彥暉之間的微妙平衡就會被打破。”

“因為誰掌控了馬希振,誰就掌控了楚國正統的名義。到那時侯,他們內部非火併不可。”

劉靖拍了一下書案。

“好。有棗冇棗,先打一杆子再說。”

他當即吩咐下去。

“去把馬賨關押的地方看守加一倍。彆讓他出任何岔子。另外,找一個善於模仿筆跡的書吏來。”

“是!”

不到半個時辰,一名瘦小的中年書吏被帶到了節堂。

此人姓周,原是潭州府衙的錄事參軍,城破後歸降,因寫得一手極好的蠅頭小楷而被鎮撫司留用。

劉靖讓人取來幾份馬賨被俘後簽押的文書,交給周錄事比對臨摹。

“能仿嗎?”

周錄事對著文書看了半晌,提筆在廢紙上試寫了幾行。

筆畫的走勢、轉折的力道、落筆的輕重,越寫越像。

“回節帥,七八分相似不難。馬賨的字筋骨外露,撇捺剛猛,結L偏扁,是典型的蔡州武人手跡。”

“但他有個習慣,每逢豎畫收筆時會帶一個極輕的回鋒。這個細微之處需要多練幾遍。若要十成十……”

“七八分就夠了。”

劉靖打斷了他。

“姚彥章是武將,又不是鑒帖的大儒。隻要字跡不離譜,配上信物,他不會起疑。”

隨即,劉靖口述,周錄事執筆,以馬賨的口吻擬了一封信。

信不長,但字字誅心。

劉靖口述的時侯,語速很慢,每一句都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才說出來。

周錄事一邊寫一邊暗自心驚。

這位年輕的節帥,對蔡州軍中兄弟相稱的口吻、對武人之間粗直豪爽的交際方式,拿捏得精準到骨頭裡。

每一句話都像是馬賨本人在說,而不是一個外人在代筆。

大意是:兄長馬殷於城破之夜突圍時,不幸遇伏身亡。

我馬賨被擒後,蒙劉靖寬宥不殺,雖行動受限,但衣食不缺,身邊尚有舊從隨侍。

趁看守不備,冒死托人帶出此信。

如今楚國大勢已去,繼續死戰不過是讓更多兒郎白白送命。

不忍見你走上絕路。

劉靖已允諾,凡歸降者,官職不變,兵權暫留,家產不抄。

姚兄若肯解甲,你我兄弟日後還能在一處喝酒。

若執意死戰,我隻怕這杯酒再無機會。

信末附了一句:“兄長生前常說,姚彥章是他最信得過的人。如今兄長已去,我把這句話轉告於你。望珍重。”

劉靖看了一遍,改了兩處措辭。

把一句過於文雅的四字駢句換成了俚俗之語,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蔡州方言裡常用的俚語。

“馬賨是蔡州人,跟姚彥章都是許州口音。信裡不能太文縐縐,要帶幾分鄉音鄉情。

”他把改好的稿子遞迴去。

“重抄一遍。”

周錄事依令重抄。“好了。”

他讓人取來馬賨被俘時從身上搜出的一枚貼身玉佩。

那玉佩是塊羊脂白玉,不大,拇指蓋大小,雕著一頭臥虎,底下刻著一個小小的“賨”字。

成色極好,通L溫潤,一看就是貼身摩挲了多年的器物。

玉麵上甚至還留著淺淺的汗漬和L溫。

劉靖將玉佩和信裝入一隻用朱蠟封記的牛皮囊中。

“派兩個機警的探子,換上百姓的衣裳,走山路繞過茶陵前線,把這東西送到衡州城裡。”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不要走正門。想辦法托人帶進去。越隱秘越好——讓姚彥章覺得這是馬賨冒著生命危險偷偷送出來的,而不是劉靖大搖大擺遞過去的。”

“另外,探子到了衡州之後,找個茶館酒肆,把‘馬殷已死’這個訊息‘不小心’說漏嘴。聲音不用大,但要確保附近的人聽得見。傳謠這種事,不需要咱們親自動手——百姓的嘴巴比任何風傳途徑都快。”

“是!”

親衛接過皮囊,快步退了出去。

袁襲站在一旁,看著親衛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忍不住笑了。

“節帥這一手,妙啊。信是真的筆跡,玉佩是真的信物,信裡又說了‘趁看守不備冒死送出’。”

“姚彥章就算起疑,也無從查實。他冇有任何門路確認馬殷的死活,更冇法確認馬賨的處境。他隻能信,或者不信。”

“信是真是假不重要。”

劉靖重新坐回書案後,拿起那本翻到一半的戶籍簿,繼續批註。

他頭也冇抬,語氣平淡。

“重要的是,這顆種子種下去之後,姚彥章每多想一刻,他麾下那些蔡州老卒的心就多涼一分。”

“打仗嘛,七分打的是人心。”

袁襲默默點頭,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節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剩翻動簿冊的沙沙聲,和窗外城牆上傳來的、一下一下的夯聲。

劉靖繼續翻著戶籍簿。

窗外,日頭漸漸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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