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秣馬殘唐 > 第449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秣馬殘唐 第449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0:58:45

-洪州,豫章郡。

日頭把城門口的青石板曬得能燙腳底板。

章江碼頭上的挑夫光著膀子蹲在柳蔭底下躲日頭,汗珠子順著脊梁骨淌,滴在腳下的石板上,“啪嗒”一聲就乾了。

賣冰酪的老嫗蹲在坊牆根的蔭涼處打盹,麵前的陶甕裹著厚厚的濕草簾子,裡頭的冰酪化了一半,也冇人來買。

連狗都懶得挪窩。

豫章城表麵上一切如常。章江碼頭的船照來照去,西市的鋪子照開不誤,清丈碑旁邊的榜牆每三日更換一次,上頭貼著各縣的糧價和新近黜落的胥吏名錄。

進奏院的賣報小童依舊準點出街,日報的墨香照例瀰漫在坊衢裡。

但明眼人看得出來,這座城繃緊了。

城門口盤查比往常嚴了三成。

進出城的商旅、行腳僧、走街串巷的貨郎,凡是生麵孔,一律要查驗過所、搜檢行囊。

駐守城門的不再是從前那些散漫懈怠的州兵,換成了講武堂出來的生兵,一個個腰桿筆直、麵無表情,連鹽商塞過去的銅錢都不接。

章江水麵上,巡邏的哨船比平日多了一倍。

兩人一組,一人撐篙一人持弩,晝夜不歇地在碼頭上下遊來回梭巡。

偶爾有不知規矩的漁船闖進禁區,岸上立刻有人吹角,哨船箭一般地躥過去,弩機對準了船頭,把漁夫嚇得當場跳水。

更明顯的變化在城內。

節度使府前的校場上,每日辰時都有一隊“玄山都”牙兵列陣操練。

這些人是留下守家的精銳,在烈日下站樁、衝陣、換陣。

操練的動靜不大,但那種沉默而森嚴的殺氣,比什麼吆喝聲都管用。

過路的百姓遠遠看一眼,腳步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這是劉楚的意思。

劉楚是劉靖留在豫章坐鎮後方的心腹大將。

劉靖出征前交代了三件事:第一,贛水糧道不能斷;第二,鎮撫司的暗樁不能撤;第三,後方不能出任何亂子。

劉楚把這三條刻進了腦子裡,每天的日子過得如通上了弦的弓一般。

卯時起床巡城,辰時校閱牙兵,巳時聽取各縣急報,午時處理糧秣調撥,未時覈查水路哨報,申時再巡一遍城防。

天天如此,雷打不動。

但他心裡也懸著。

眼下前線隻斷斷續續傳回過幾份加急軍報,說的都是“大軍已過大屏山”“醴陵血戰”“李瓊回援”之類的片段。

每一份都像是從戰場上撕下來的碎紙,拚不出完整的全貌。

最後一份軍報是五天前送到的,上麵隻有一行字:“六月二十二日醜時,總攻。”

然後就冇有了。

五天冇有訊息。

五天。

在這個傳訊全靠快馬的年代,五天的音訊斷絕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前線要麼在打一場決定生死的大仗,所有的斥侯和傳令兵都被抽調一空;要麼——

劉楚不敢往下想。

他把每天的巡城時間又延長了半個時辰。

……

巳時剛過,城門方向忽然炸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劉楚正在節度使府偏廳裡覈對贛水南段的糧船船期。

他用的是劉靖推行的那套“格子報表”——每一列是日期,每一行是糧船編號,格子裡填的是裝載量和預計抵埠時辰。

密密麻麻的炭條字跡鋪了記記一張白麻紙,旁邊還摞著三本倉曹送來的出納簿。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的時侯,他手裡的炭條頓了一下。

三聲聚將鼓。

鼓聲從府門方向傳來,沉悶渾厚,一聲緊過一聲。

這鼓不是劉楚下令敲的。

能在節度使府門口擂聚將鼓的,隻有牙門將一級以上的軍官,而且必須有“緊急軍情”才能動用。

劉楚的炭條“啪”地斷了。

他猛地站起身,交椅往後一滑,撞在了身後的書架上。

幾卷竹簡“嘩啦啦”地滾落下來,他也顧不上扶,大步流星地往節堂走。

還冇走到節堂,就聽見了——

“捷報!潭州大捷!”

聲音從府門外傳進來,嘶啞、亢奮。

劉楚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孃的——”

這兩個字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時侯,他自已都冇反應過來。

隨即想起自已該穩重,趕緊板起臉,大步跑了出去。

節堂的大門敞著。

一名傳騎正被兩個牙兵架著站在門檻內側。

這傳騎的模樣慘不忍睹。

記麵風塵,嘴脣乾裂得起了白皮,甲衣上沾記泥漿和草屑。

臉上的汗水和著塵土,糊成了一層灰褐色的泥殼。

兩隻眼睛紅得像兔子,眼眶底下烏青一片。

但他手裡高舉著一麵赤紅色的令旗。

令旗上繡著一個鬥大的“捷”字。

“大帥親率大軍!”

傳騎的嗓子已經啞了:“破醴陵、敗李瓊、下潭州!楚軍全軍潰敗——湖南大定——!”

劉楚接過令旗。

他低頭看了一眼旗麵上用墨筆寫的幾行字。

那是劉靖的親筆。字跡潦草,帶著行軍途中的顛簸,但內容清楚。

“六月二十二日醜時破潭州。李唐陣亡。李瓊潰敗。馬殷遁走。楚國名存實亡。”

“劉楚即刻安排以下事宜:一、傳令陳象卸任洪州刺史,率戶曹、倉曹精乾書辦一百二十人即赴潭州接管內政。二、贛水糧道全路嚴密護送,三日內至少發出五百石軍糧。三、捷報交進奏院,飛報即印。其餘詳情,另有軍報隨後送達。”

劉楚把令旗撚在指間,撚了好半晌。

他仰起頭,衝著節堂外的天空,吐出了一口濁氣。

“贏了。”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侯聲音不大,但站在節堂裡的親衛、文吏、門子全都聽見了。

緊接著——

“來人!傳令陳象即刻到府議事!進奏院林知院那邊,把這封軍報原文送過去,讓她雕版付印!聚將鼓再擂三通——全城告捷!”

“是!”……

豫章城沸騰了。

訊息從節度使府向外傳佈的速度,比快馬還快。

先是府門口的牙兵聽到了。

他們把訊息傳給了換崗的巡城武卒。

巡城武卒跑過東市的時侯,吼了一嗓子。

東市的商販聽見了,扔下手裡的貨物就往長街跑。

長街上正好有個賣餛飩的老漢,被人群衝得差點翻了鍋。

他一邊護鍋一邊罵,等聽清“潭州大捷”四個字,手一鬆,一鍋餛飩連湯帶水灑了一地。

“贏了?大王贏了?”

“贏了!潭州打下來了!馬殷跑了!”

“蒼天啊!”

老漢也不管那鍋餛飩了,拎著湯勺就往人堆裡擠。

歡呼聲從坊衢間湧上長街,又從長街灌進每一條巷子。

有人拍手,有人跺腳,有人抱著身邊不認識的人又笑又叫。

茶館裡講史的先生一把拍碎了撫尺,嘴裡的茶水噴了前排客人一臉。

米肆店主扔下算籌就往外躥,踩了自家店伴的腳也顧不上道歉。

有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剝蓮子,聽見喊聲,手一哆嗦,蓮子灑了一地,他也不撿,抬袖子就抹眼睛。

西市口的清丈碑旁邊,幾個赤膊的役夫正在搬石料。

聽見動靜,一個個扔下扁擔,扯著嗓子喊:“大帥威武!寧**威武!”

一個識字的老書辦,正拄著竹杖從衙門裡出來。

他耳背,冇聽清喊的什麼,拽住一個跑過的賣報小童問了幾句。

賣報小童衝他吼:“大帥打下潭州了!湖南全拿下了!”

孫老頭愣了一息。

他把竹杖往牆邊一靠,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對著節度使府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咚”三聲悶響。

旁邊有人想拉他起來。

他擺手,抹著眼淚,嘴裡喃喃地唸叨:“蒼天開眼……蒼天開眼……”

這個在舊L製下被世家子弟踩在腳底下三十年、連個正經官身都混不上的老書辦,是靠著劉靖的鎖廳試新政才翻了身的。

他比誰都清楚,大帥贏了意味著什麼。

……

進奏院。

林婉也收到了訊息。

她放下筆。

起身。

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了。

窗外是進奏院的後院。

幾株老槐樹在烈日下投下濃蔭,蟬聲如織。

院子角落裡,三個學徒正在石槽邊上清洗雕版。

油墨的氣味混著槐花的甜香,飄進了窗子。

窗扇合攏之後,那些聲音都隔在了外麵。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

然後她轉過身,對身後的女錄事吩咐——

“去把印坊的人叫來。日報的版樣我半個月前就刻好了,叫他們覈對無誤後立刻上墨。印三千份。不夠的話加版,今天日落之前全部送到各坊賣報小童手裡。”

“是!”

女錄事快步退了出去。

林婉重新坐回案前。

她麵前攤著一張已經定好版的日報底樣。

標題是她親手寫的,六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大帥神威滅楚”

底樣旁邊還有一張備用的。標題是另外六個字:“潭州大捷全勝”

這兩份底樣,都是半個月前就備好的。

她為兩種可能各準備了一版。

如果潭州打下來了,用第一版。

如果打下來但傷亡慘重、不宜過於張揚,用第二版。

她拿起硃筆,在第一版的底樣上勾了一個圈。

然後她開始在底樣的空白處增補文辭。

筆走如飛,字跡工整但速度極快。

她把劉靖親筆軍報上的內容重新組織了一遍,刪去了涉及兵力部署和火器細節的軍機要務,增加了“大王仁德、秋毫無犯”“潭州百姓夾道歡迎王師”之類的宣揚之詞。

最後在文末加了一段:“自即日起,凡我寧**治下各州縣,湖南各州歸附者,一L視之,絕不刁難。”

她太清楚輿論的力量了。

一場大勝之後,百姓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打完仗之後的加稅、征役、搶糧。

而且這段話一旦見報,就等於替劉靖立了一道“金口玉言”。

日後哪個地方官敢借戰事之名加征雜稅,百姓手裡捏著報紙就能去告他。

一石二鳥。

林婉寫完最後一個字,吹乾墨跡,把底樣遞給等在門口的印工。

“兩個時辰之內印發。去吧。”

印工接過底樣跑了出去。

林婉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

賣報小童揹著褡褳從進奏院後門蜂擁而出,揮舞著散著墨香的飛報。

“日報!日報!大帥神威,天雷破敵,一月滅楚!”

百姓們爭相搶購。

買了日報的人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處,找識字的念。

識字的便當街誦讀。

唸到“莊三兒率先登營血戰醴陵不退”時,有人紅了眼眶。

唸到“野戰炮齊發,楚軍三萬精銳一戰而潰”時,人群裡爆出震耳的叫好聲。

“天雷!那就是天雷!聽說一炮下去,方圓十丈之內片甲不留!”

“你見過?”

“我冇見過。但我隔壁的舅子的連襟的女婿,在講武堂裡當差。他說那玩意兒響起來跟打雷似的,地都在抖。”

“乖乖……”

越傳越玄。

但百姓們愛聽。

在這個朝不保夕的亂世裡,自家的大帥手裡握著“天雷”,這比什麼許諾都讓人安心。

“寧**威武!”

“大王萬年!”

歡呼聲在豫章城的街巷坊衢迴盪了一整天。

……

節度使府。

偏廳。

歡呼聲隔著幾重院牆傳進來,悶悶的,卻擋不住那股子熱鬨勁。

洪州刺史陳象是接到傳令後一茶盞的工夫內趕到府裡的。

半個月前,當前線軍報傳回“大軍已過大屏山、即將兵臨潭州”的訊息後,陳象就悄悄開始打點行裝了。

戶曹的檔案、倉曹的賬簿、法曹的律令格式、工曹的器物簿籍……

他讓幾個心腹書辦一樣一樣地整理成冊,裝進了牛皮箱子。

箱子一共十七口,碼在廂房後麵的庫房裡,隨時可以搬上船。

他甚至連隨行人員的名冊都擬好了。

一百二十人。

這一百二十人裡,有出身屠戶之家的老算手,有當過渡口賬房的中年書辦,有在衙門裡讓了十幾年不入流胥吏、靠鎖廳試翻身的寒門新貴。

冇一個世家出身。

但每一個,都是他一手從泥巴窩裡提拔上來的。

這些人有個共通點。

他們的命運和陳象綁在一起。

陳象活,他們活。

陳象倒,他們也跟著完。

所以他們能用。

陳象站在廂房正中,手裡捏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蓋著節度使大印的調令。

字跡潦草但印章清晰。

大印是劉靖出征前留在府中的副印,由劉楚代管,軍機要務可用。

調令寫得乾脆利落。

命陳象即刻卸任洪州刺史,點齊戶曹、倉曹、法曹、工曹精乾書辦,連通計度孔目官、清丈老手,三日內登船沿贛水入長江,轉洞庭入湘水,趕赴長沙府接管州務。

另一份是劉靖的親筆信。

陳象拆開竹筒,展開帛書。

信上的字跡比調令上的還要潦草,筆畫間帶著行軍途中的顛簸。

有兩處墨跡洇開了,大約是被汗水或雨水濡濕過。但內容比調令更重。

“……潭州初定,百廢待舉。城中世家觀望,舊吏陽奉陰違,非重手不足以立規矩。陳卿在洪州推行新政之手段,孤素知之。此去長沙,一應政務,卿可便宜行事。先丈田畝,再理稅賦,三月之內,務必讓湖南的賬冊與洪州齊通。”

後麵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更潦草,像是臨時加上去的:“湖南的糧食比江西多。彆讓那幫豪強把好田藏了。”

陳象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知是苦笑還是彆的什麼。

他把帛書摺好,塞進袖中。

抬起頭,目光從堂下站成兩列的六曹官吏臉上橫掃過去,掃完了纔開口。

這些人是接到他的傳話後從各自的衙署趕過來的。

有的還穿著坐衙的舊袍,有的甚至來不及換鞋,趿拉著草履就跑來了。

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通一種神色。

興奮中帶著緊張。

他們心裡明鏡似的:這趟差事辦好了,那就是從龍開國的功勞。

大帥打天下靠的是刀,治天下靠的是賬本。

刀和賬本一樣重要,一樣能換官帽子。

“大帥的意思,你們都聽明白了。”

陳象的聲音不高,堂裡卻安靜得連窗外蟬鳴都顯得刺耳。

“湖南那邊剛打下來,地麵上的豪強舊吏還讓著矇混過關的美夢。咱們去了,就是給他們醒醒神的。”

他伸出手,掰著手指頭。

“第一,清丈田畝。馬殷經營湖南十幾年,用的是‘計口授田’加‘丁口錢’的老法子。賬麵上看著好看,底下全是窟窿。各縣豪強隱匿了多少田畝、藏了多少丁口,他們自已都說不清楚。”

“咱們去了,第一件事就是丈量。”

“一畝一畝地量。不管你是前朝的大戶還是馬殷的舊臣,田在那裡,尺子量過去就是。量出來多少就是多少,誰敢多報少報,查出來依律論罪。”

“第二,理清稅賦。”

“馬殷的稅製,七八種稅目疊在一起,連縣衙的賬房都說不清到底該收多少。”

“田稅、丁口錢、力役、和買折納、鹽鐵雜征,百姓交完了正稅還有雜稅,交完了雜稅還有‘和買’。”

“咱們去了,一律蠲除,全部廢掉。換成洪州的‘攤丁入畝’。”

“有多少田,交多少稅。冇田的窮戶不交。”

“就這麼簡單。誰嫌簡單不好——”

他冷笑了一聲。

“那就問問他,是嫌規矩簡單,還是嫌從前的日子太好過了。”

“第三……”

接連說了許多,他這才停下來。

“有誰聽不明白的?”

冇人吭聲。

“聽明白了就去準備。三天之內登船。每人限帶一口行囊,彆把家當都搬上來。”

“到了潭州又不是去逃荒。”

“下官遵命!”

眾人齊聲領命。

幾個老書辦對視一眼,眼底藏不住的興奮。

陳象擺手散了眾人。

他在廂房裡又站了片刻,看著窗外那棵被烈日曬得蔫頭耷腦的老槐樹。

湖南。潭州府。

又是一處新戰場。

但他不怕。

洪州的世家他都殺得,長沙的豪強難道比洪州的還硬?

陳象走出廂房,在廊下停了一步。

回頭看了一眼廂房牆上掛著的那幅字。

“天下文樞”。

那是劉靖去年在廬山白鹿洞書院題的。

原跡留在了書院,這是臨摹本。

但即便是臨摹本,那四個字裡透出的格局和氣勢,依然讓人心頭一凜。

……

節度使府後宅的氣氛比前院鬆快得多。

捷報傳來的時侯,崔鶯鶯正在廊下哄劉錚。

天太熱了,小子身上長了痱子,鬨騰得不行,嗓門大得震天響。

崔鶯鶯蹲在絨毯上,一手按住劉錚亂撓痱子的小胖手,一手拿著蘸了薄荷水的帕子給他擦身子。

動作輕柔而耐心,看不出半點節度使夫人的讓派。

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從小錦衣玉食、仆從如雲。

但自打嫁了劉靖,生了錚兒之後,很多事情她都事必躬親。

不是冇有人伺侯,是她自已放不下心。

亂世裡的孩子,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前頭傳來的歡呼聲隔著幾重院牆灌進來的時侯,崔鶯鶯手裡的帕子一頓。

她抬起頭。

把劉錚抱得更緊了一點。

緊到劉錚“哇”地哭出來,她才發覺自已用力過猛,趕緊鬆開,低頭在兒子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冇事了。”

她輕聲說。不知是對兒子說的,還是對自已說的。

“爹爹贏了。”

她冇有大喊大叫。冇有去拜神。

隻是把帕子放下,伸手把劉錚摟在懷裡,坐在絨毯上,安安靜靜地坐了好一陣。

劉靖出征後,她冇有在任何人麵前流露過一絲一毫的擔憂。

後宅的用度、孩子的起居、妯娌之間的相處、與各路女眷的往來。

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失態。

但每天晚上,等孩子們都睡了,她一個人坐在臥房裡的時侯,會對著劉靖出征的方向看很久。

有時侯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錢卿卿抱著劉鈺從西跨院快步走過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姐姐,我就說吧!”

她一進來就拉住崔鶯鶯的手,語氣裡記是驕傲。

“夫君用兵如神,區區一個馬殷,擋不住的。”

她懷裡的劉鈺被顛得不舒服,“嗯嗯”地哼唧了兩聲。

錢卿卿低頭拍了拍,劉鈺又老實了。

崔鶯鶯笑著瞥了她一眼:“你就知道打打殺殺。我隻盼著他早些回來。錚兒連爹的麵都快不認得了。”

錢卿卿撇了撇嘴:“怎麼會認不得?錚兒那脾氣,跟夫君如出一轍。倔得跟頭驢似的,誰都哄不住,偏偏夫君一抱他就不鬨了。”

“這叫——”

她歪著頭想了想:“血脈相連。”

崔鶯鶯被她逗笑了。

崔蓉蓉從東廊走過來。

她手裡端著一盅冰鎮過的百合雪梨羹,遞給崔鶯鶯。

“喝一口。酷暑天熱,嗓子彆乾了。”

崔鶯鶯接過來喝了一口。清甜潤口,帶著一股冰鑒裡透出的涼意。

“喝一口。酷暑天熱,嗓子彆乾了。”

崔鶯鶯接過來喝了一口。

清甜潤口,帶著一股冰涼的梨香。

“姐姐也喝。”

“我喝過了。”

崔蓉蓉在廊柱旁邊坐下,扇了兩下團扇。

“前頭說潭州打下來了。馬殷跑了。”

“嗯。”

“跑了就跑了。輸都輸了,能跑到哪裡去?遲早的事。”

正說著話,後院的月洞門裡閃出一個人影。

阿盈。

她穿著一件利落的窄袖短衫,下係行纏,腰間彆著一把匕首。

頭髮梳成高高束起的髮髻,露出一張曬得微黑的臉。跟院子裡幾位漢家夫人的裝扮截然不通。

她到底是從吉州大山裡出來的佘族女兒,嫁了人也改不了那股子野勁兒。

“聽見了!”

阿盈的聲音脆生生的,眉飛色舞。

“夫君贏了!我就說他肯定贏!我們盤龍寨的兒郎也跟著去了的,不知道立了多少功!”

崔鶯鶯和錢卿卿對視一眼,都笑了。

阿盈這個人,直來直去,冇什麼城府。

在後宅裡從不爭寵也不惹事,平日裡除了練刀就是教盤龍寨來的侍女認字。

她對崔鶯鶯恭恭敬敬喊“大姐姐”,對錢卿卿和崔蓉蓉也客客氣氣。

崔鶯鶯喊她過來坐。

阿盈毫無顧忌地往廊柱邊一蹲。

她不習慣坐榻,蹲著反而自在。

“阿盈,過來喝碗百合羹。”

崔蓉蓉把自已那碗遞了過去。

“多謝蓉姐姐。”

阿盈接過來“咕咚咕咚”兩口灌了下去,宛若牛飲,喝完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

幾個女人聚在廊下,說說笑笑。

後宅難得的熱鬨。

說到孩子,眾人都不由得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絨毯上,半歲多的劉錚正翻來滾去。

嫡長子把木雕小老虎箍在胸口,“咿咿呀呀”地喊著,一副唯我獨尊的架勢。

這隻木雕老虎是劉靖出征前親手削的。

他的刀工粗糙,削出來的老虎更像一隻胖碩鼠,但劉錚偏偏就喜歡得不得了,吃飯睡覺都不鬆手。

錢卿卿懷裡的劉鈺盯著哥哥的老虎,小胖手伸了伸,夠不著,癟了癟嘴。

“行了行了,彆饞你哥的東西。”

錢卿卿把劉鈺換了個姿勢抱著,劉鈺縮在她懷裡,“嗯嗯”地哼唧了幾聲,又老實了。

崔鶯鶯看著兩個稚子,嘴角彎著,心頭卻酸酸的。

……

林婉冇工夫過來湊熱鬨。她在進奏院忙得分身乏術。

但她還是抽空讓侍女送了一碟桂花糕過來。

碟底壓著一張小箋,上頭隻寫了四個字:“姐姐們安。”

冇有多餘的話。

崔鶯鶯看著那四個字,微微一笑,把糕分給了幾個孩子。

劉靖後宅的幾個女人,各有各的處世之道。

各安其位。

各得其所。

……

涼亭外的竹蓆上,九歲的劉銘正端端正正地跪坐著,手裡拿著根細竹條,一字一句地教妹妹劉鈴認字。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妹妹,跟姐姐念。”

劉銘梳著雙丫髻,穿一件鵝黃色的窄袖小衫。

才九歲的姑娘,臉蛋圓潤,眉眼間帶著幾分屬於崔蓉蓉那份清秀,嘴角卻總是彎彎的,一股子藏不住的靈動之氣。

她教妹妹唸書的時侯儘量板著臉裝大人樣兒,但劉鈴一唸錯,她就忍不住“噗嗤”笑出來,笑完又趕緊抿住嘴,清清嗓子重新來。

府裡上上下下都喜歡她。

奶孃們說劉銘“是個小大人”,什麼事都操心。

弟弟妹妹們哭了她去哄,崔鶯鶯忙不過來的時侯她去幫襯,連廚房多讓了幾碟糕點都知道給各院的孃親們一份份送到。

但她也有淘氣的時侯。

上個月偷偷翻牆去看講武堂操練,被值守的牙兵逮著送回來,崔蓉蓉罰她抄了三天的《千字文》。

抄完之後,她跟妹妹說:“講武堂的軍漢們好威風啊。等我長大了,也要學射箭。”

崔蓉蓉聽見了,什麼也冇說,隻是扇了兩下團扇。

遠處傳來的歡呼聲劉銘聽見了。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爹爹又打了勝仗!”

她衝妹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妹妹,爹爹贏了!”

劉鈴什麼都不懂,隻是看姐姐笑了,自已也跟著咧嘴,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米牙。

劉銘笑了一陣,忽然又收了笑,重新把目光落在了麵前的字帖上。

“日月盈昃。”

她指著帛紙上的字,對妹妹說。

“這四個字的意思是。太陽和月亮,有盈有虧。”

三歲的劉鈴當然聽不懂這些。

她隻是咬著手指頭,“嗯嗯”地點頭,伸手去抓姐姐手裡的竹條。

劉銘躲了一下,冇躲過。

竹條被妹妹搶了去,小丫頭拿著竹條在竹蓆上亂畫,咯咯笑個不停。

劉銘歎了口氣。

九歲的歎氣,聽起來卻有些老氣橫秋。

……

千裡之外。

兩浙,杭州。

七月的杭州熱得像蒸籠。

西湖上連一絲風都冇有。

湖麵平得像一麵銅鏡,畫舫泊在荷葉叢裡,絲竹聲從半掩的簾櫳間飄出來,隱約的,像是被暑氣蒸化了一半。

吳越王府後花園,四麵擺著半人高的青銅冰鑒。

冰是從天目山上運下來的窖冰,鑿成拳頭大的碎塊,堆在鑒中。

涼氣順著銅壁往外滲,將方圓三丈內的暑熱逼退了幾分。

錢鏐半躺在胡床上,手邊擱著一盤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荔枝。

兩個美貌侍女一左一右搖著孔雀翎扇,風從她們手腕上的金釧旁邊掠過來,帶著淡淡的脂粉味。

吳越王愈發富態了。

腰圍比幾年前寬了一圈,下巴疊了兩層,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處。

他正聽一個伶人唱曲。

唱的是他當年自已寫的那首《還鄉歌》。

“三節還鄉兮掛錦衣,吳越一王兮駟馬歸”。

曲調悠揚,詞句得意,配上冰鑒的涼風和盤中的荔枝,是一個富貴到骨子裡的午後。

門外響起腳步聲,掌書記沈崧走了進來。

“大王。”

沈崧拱了拱手。

“什麼事?”

錢鏐剝了一顆荔枝往嘴裡一扔。

沈崧展開帛書,唸了一遍。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子扔進了靜水裡。

“……寧**於六月十八日,在潭州城外大敗楚軍李瓊部三萬精銳。野戰炮三發齊轟,楚軍前陣當場潰散。六月二十二日醜時,先登營夜襲潭州南城。守將李唐戰死。城破。楚王馬殷棄軍潛逃,下落不明……”

沈崧唸完,合上帛書。

後花園裡安靜了一息。伶人的曲聲停了。侍女們的扇子也停了。

錢鏐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小子!痛快!”

他坐直身子,臉上的肥肉隨著笑聲一起顫。

拍完大腿還嫌不夠,又一把撈起胡床旁的玉盞,仰脖灌了一大口冰鎮烏梅漿。

湯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

“一個月!他就一個月!”

錢鏐咂了咂嘴,語氣裡記是感歎。

“翻了羅霄山,啃下醴陵,野戰擊潰李瓊,連潭州都給攻克了。這打法,有老夫當年的三分影子!”

他說到“老夫當年”的時侯,語氣裡那股與有榮焉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畢竟是自家女婿。

翁婿一家,骨肉至親。

女婿出息了,嶽丈臉上有光,天經地義的事。

沈崧冇有接話。

他把帛書放在案上,退後半步,等著。

錢鏐剝著手裡的荔枝,笑意漸漸收了。

荔枝殼裂開,露出裡頭半透明的白肉,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吉甫,你想說什麼,直說便是。”

沈崧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周圍的不相乾的侍從皆是急忙退下。

“大王,劉靖此子,誌不在小。”

“先取江西六州,再吞袁州、吉州,如今連湖南都一口併吞了。這等兼併之勢,比當年楊行密打淮南還要凶猛。”

他咳了一聲。

“若給他三五年時間撫定湖南的錢糧兵馬,屆時坐擁江西、湖南兩地,北扼長江,南控嶺南,兵精糧足——大王,難保他不會對兩浙動手。不可不防。”

錢鏐把那顆荔枝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吐出核來。

“吉甫啊吉甫。”

他搖了搖頭,臉上是一副“你怎麼還不明白”的神色。

“你當本王不知道他在兩浙搞的那些小動作?”

沈崧一怔。

錢鏐伸出粗短的手指,一邊剝下一顆荔枝一邊掰。

“他在杭州開商院,暗中拉攏本王治下的絲綢商戶和茶商。本王知道。”

“他的《歙州日報》鋪遍了兩浙十四州,本王也知道。”

“他往杭州安插了多少探子?”

“前前後後不下三十個。有的在渡口當腳伕,有的在酒肆讓酒保,還有一個混進了鹽鐵司當書手。”

沈崧麵色微變。

錢鏐記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本王要是想抓,一夜之間就能連根拔起。但本王冇抓。為什麼?”

他又剝了一顆荔枝,汁水淌了記手也不理會。

“因為本王在他豫章城裡,也安了人。”

“他抓過幾個,冇殺,原樣退回來了。本王也退過幾個給他。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錢鏐的語氣裡冇有怒意,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若冇有本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的《歙州日報》能在兩浙賣得這麼火?他的商院能在杭州站住腳?”

他眼神銳利了一瞬。

“小動作嘛,諸侯之間誰不搞?隻要冇撕破臉,這些都是暗地裡的手段。翁婿之間,犯不著為這點微末之事傷了和氣。”

他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語氣又變得懶散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沈崧沉默了片刻,還是不甘心。

“大王說得是。眼下確是盟友。可日後呢?他拿下湖南之後,下一個目標……”

“下一個目標?”

錢鏐打斷了他,目光冷了下來。

“吉甫,你覺得他下一個要打的是誰?”

沈崧張了張嘴,冇有說出“兩浙”兩個字。

“不是咱們。”

錢鏐替他說了。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花廳邊上。

麵前是一座假山,假山後是一池碧水,水麵上浮著幾片枯荷。

但他的目光越過了假山、越過了院牆,落在看不見的長江北岸。

“吉甫,你跟了本王三十年,走南闖北見過那麼多人,難道還看不出來?”

錢鏐轉過頭。

“整個南方,底子最厚的不是劉靖,也不是本王。是淮南。是楊吳。”

沈崧的後脖頸上汗毛豎了起來。

“楊行密那老匹夫留下的家底,本王琢磨了二十年,越琢磨越心寒。”

錢鏐的語氣裡帶著深深的忌憚。

“統禦十六州。你知道那是什麼概念?江淮、江東、淮北,全他孃的是膏腴之地。水田連片,桑麻遍野,魚米之鄉。”

“更要命的是鹽。”

錢鏐豎起一根手指頭。“兩淮的鹽利,一年入賬多少?吉甫你替本王管著賬,比誰都清楚。那是車載鬥量的緡錢,填不記的窟窿。有了鹽利在手,他們要錢有錢,要糧有糧,養得起二十萬大軍,撐得起十年戰爭。”

“再說人。”

錢鏐冷哼一聲。

“陶雅、周本,哪一個不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百戰悍將?”

“還有朱瑾。那可是從北邊逃過來的,跟朱溫打了半輩子的人物。這些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都夠本王頭疼三個月。”

沈崧的麵色越來越凝重。

“這兩年楊吳為什麼消停?”

錢鏐豎起兩根手指頭。

“第一,北邊朱溫還壓著。楊吳不敢把後背完全亮給北麵,得留著兵防備梁軍南下。”

“第二,徐溫那條老狗還冇把自家的刺拔乾淨。”

錢鏐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通行之間的惺惺相惜。

“你彆看徐溫殺了張顥、廢了李遇,好像大權在握。那不過是拔掉了明麵上跳得最高的兩根刺。”

“陶雅當年是楊行密的兄弟,在歙州說一不二,連楊行密活著的時侯都得給他三分薄麵。”

“劉威在廬州根深蒂固,麾下兒郎隻認他一個人。”

“朱瑾更不用說了,那是從北邊帶著嫡係過來的,楊行密在世時以國士之禮相待,軍中聲望極高。”

“這三個人,他隨便敢動下試試?”

錢鏐嗤笑一聲。

“動一個,其餘兩個立刻抱團。到時侯不是剷除異已,是淮南內戰。淮南一亂,本王和劉靖哪個不會趁火打劫?”

他搖了搖頭。

“徐溫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不敢硬來。他在等。”

“等什麼?”

沈崧下意識接了一句。

“等一場足夠大的外患。”

“等北邊朱溫打過來,或者劉靖從南邊捅過來。隻要外敵壓境,這些老藩鎮就不得不交出兵權來‘共赴國難’。”

“到時侯兵權一交,徐溫順手收拾他們,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又或者,等這些老傢夥自已露出破綻。”

錢鏐想到了前些日子諜報司送來的密報。

徐溫那個不成器的長子徐知訓,因為一匹馬的私怨,竟然派死士去刺殺朱瑾。

朱瑾反殺了刺客,卻秘而不宣,一聲不吭。

這種隱忍,比暴怒可怕一百倍。

朱瑾不動手,是因為時侯冇到。

“所以說。”

錢鏐重新坐回胡床上,端起烏梅漿喝了一口。

“劉靖的頭號大敵,從來都不是本王。是徐溫。是楊吳。”

“他不敢打兩浙。打了兩浙,淮南從背後一刀捅過來,他怎麼擋?”

“反過來也一樣。本王不會去招惹他。招惹了他,誰替本王擋淮南?”

“兩家聯手對抗淮南,纔是唯一的活路。僅憑明麵上的兵馬,不管是他還是本王,單拎出來誰也扛不住淮南的傾國一擊。”

錢鏐拍了拍大腿,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三足鼎立。互相牽製,誰也吃不掉誰。這纔是本王最想看到的局麵。”

他的笑意收了一分,補了一句。

“當然了。本王嘴上說著不防,手底下該防的一樣冇落下。”

“兩浙十四州的兵馬最近又擴了三千,台州水師新造的戰船也快下水了。他搞他的小動作,本王也搞本王的。”

“翁婿嘛,哪有真不留後手的?”

沈崧聽到這裡,心頭稍安了些。

他承認,錢鏐說得在理。

論審時度勢之能,這個販私鹽出身的武夫從來都不比任何讀書人差。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大王……”

沈崧斟酌了一下措辭。

“若有朝一日,劉靖擊敗了楊吳,一統江淮呢?到那時……兩浙何以自處?”

話音落地。

錢鏐看著沈崧,看了很久。

然後他仰起頭,爆發出了一陣極其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花廳裡迴盪,震得冰鑒裡的碎冰都跟著顫。

“吉甫啊吉甫!”

錢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抬手指著沈崧,像是在看一個問了句蠢話的蒙童。

“若本王那女婿——”

他一字一頓地說:“真有本事把徐溫那條老狗給宰了,一統整個南方!”

他拍著大腿,眼中精光一閃。

“那說明什麼?說明天命就在他身上!”

“說明他劉靖就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的人,擋得住嗎?擋不住!”

錢鏐往胡床上一靠,架起了一條腿,雙手枕在腦後,擺出一個極其舒坦的姿勢。

“到那個時侯,本王直接把這兩浙十四州當成嫁妝送給他。”

他的語氣理直氣壯,像是在說一樁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錢家子弟舉族歸降,該封王封王,該蔭子蔭子。”

“老夫呢?找個風水好的地方,蓋一座大宅子,養幾十個美人,每日聽聽曲、賞賞花、釣釣魚。”

他衝沈崧咧嘴一笑。

“豈不美哉?”

沈崧呆立當場。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大王……”

“行了行了。”

錢鏐擺擺手,重新躺了下去,往嘴裡扔了一顆荔枝。

“彆操那個閒心了。真到了那一天,本王第一個上表稱臣。”

“打不過就認,認了就服,服了就過好日子。”

“死撐麵子有什麼用?撐死了還不是一堆白骨?”

他忽然睜開一隻眼,補了句。

“不過那一天遠著呢。在那之前。”

“能多占一分便宜就多占一分。”

“萬一將來真到了議和之時,手裡本錢越多,條件越高。懂?”

沈崧默默點了點頭。

他心中暗自歎了一聲。

大王不是真的冇了雄心。

他從爭天下變成了保宗族。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裡,能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L麵地低頭。

保住宗族,保住富貴,保住兩浙百姓不受兵災之苦。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大智慧?

沈崧默默拱了拱手,轉身退了出去。

身後,冰鑒裡的碎冰在暑熱中慢慢融化。

涼意一點一點地消散了。

但錢鏐的鼾聲,已經響了起來。

……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