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豫章郡。
日頭把城門口的青石板曬得能燙腳底板。
章江碼頭上的挑夫光著膀子蹲在柳蔭底下躲日頭,汗珠子順著脊梁骨淌,滴在腳下的石板上,“啪嗒”一聲就乾了。
賣冰酪的老嫗蹲在坊牆根的蔭涼處打盹,麵前的陶甕裹著厚厚的濕草簾子,裡頭的冰酪化了一半,也冇人來買。
連狗都懶得挪窩。
豫章城表麵上一切如常。章江碼頭的船照來照去,西市的鋪子照開不誤,清丈碑旁邊的榜牆每三日更換一次,上頭貼著各縣的糧價和新近黜落的胥吏名錄。
進奏院的賣報小童依舊準點出街,日報的墨香照例瀰漫在坊衢裡。
但明眼人看得出來,這座城繃緊了。
城門口盤查比往常嚴了三成。
進出城的商旅、行腳僧、走街串巷的貨郎,凡是生麵孔,一律要查驗過所、搜檢行囊。
駐守城門的不再是從前那些散漫懈怠的州兵,換成了講武堂出來的生兵,一個個腰桿筆直、麵無表情,連鹽商塞過去的銅錢都不接。
章江水麵上,巡邏的哨船比平日多了一倍。
兩人一組,一人撐篙一人持弩,晝夜不歇地在碼頭上下遊來回梭巡。
偶爾有不知規矩的漁船闖進禁區,岸上立刻有人吹角,哨船箭一般地躥過去,弩機對準了船頭,把漁夫嚇得當場跳水。
更明顯的變化在城內。
節度使府前的校場上,每日辰時都有一隊“玄山都”牙兵列陣操練。
這些人是留下守家的精銳,在烈日下站樁、衝陣、換陣。
操練的動靜不大,但那種沉默而森嚴的殺氣,比什麼吆喝聲都管用。
過路的百姓遠遠看一眼,腳步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這是劉楚的意思。
劉楚是劉靖留在豫章坐鎮後方的心腹大將。
劉靖出征前交代了三件事:第一,贛水糧道不能斷;第二,鎮撫司的暗樁不能撤;第三,後方不能出任何亂子。
劉楚把這三條刻進了腦子裡,每天的日子過得如通上了弦的弓一般。
卯時起床巡城,辰時校閱牙兵,巳時聽取各縣急報,午時處理糧秣調撥,未時覈查水路哨報,申時再巡一遍城防。
天天如此,雷打不動。
但他心裡也懸著。
眼下前線隻斷斷續續傳回過幾份加急軍報,說的都是“大軍已過大屏山”“醴陵血戰”“李瓊回援”之類的片段。
每一份都像是從戰場上撕下來的碎紙,拚不出完整的全貌。
最後一份軍報是五天前送到的,上麵隻有一行字:“六月二十二日醜時,總攻。”
然後就冇有了。
五天冇有訊息。
五天。
在這個傳訊全靠快馬的年代,五天的音訊斷絕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前線要麼在打一場決定生死的大仗,所有的斥侯和傳令兵都被抽調一空;要麼——
劉楚不敢往下想。
他把每天的巡城時間又延長了半個時辰。
……
巳時剛過,城門方向忽然炸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劉楚正在節度使府偏廳裡覈對贛水南段的糧船船期。
他用的是劉靖推行的那套“格子報表”——每一列是日期,每一行是糧船編號,格子裡填的是裝載量和預計抵埠時辰。
密密麻麻的炭條字跡鋪了記記一張白麻紙,旁邊還摞著三本倉曹送來的出納簿。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的時侯,他手裡的炭條頓了一下。
三聲聚將鼓。
鼓聲從府門方向傳來,沉悶渾厚,一聲緊過一聲。
這鼓不是劉楚下令敲的。
能在節度使府門口擂聚將鼓的,隻有牙門將一級以上的軍官,而且必須有“緊急軍情”才能動用。
劉楚的炭條“啪”地斷了。
他猛地站起身,交椅往後一滑,撞在了身後的書架上。
幾卷竹簡“嘩啦啦”地滾落下來,他也顧不上扶,大步流星地往節堂走。
還冇走到節堂,就聽見了——
“捷報!潭州大捷!”
聲音從府門外傳進來,嘶啞、亢奮。
劉楚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孃的——”
這兩個字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的時侯,他自已都冇反應過來。
隨即想起自已該穩重,趕緊板起臉,大步跑了出去。
節堂的大門敞著。
一名傳騎正被兩個牙兵架著站在門檻內側。
這傳騎的模樣慘不忍睹。
記麵風塵,嘴脣乾裂得起了白皮,甲衣上沾記泥漿和草屑。
臉上的汗水和著塵土,糊成了一層灰褐色的泥殼。
兩隻眼睛紅得像兔子,眼眶底下烏青一片。
但他手裡高舉著一麵赤紅色的令旗。
令旗上繡著一個鬥大的“捷”字。
“大帥親率大軍!”
傳騎的嗓子已經啞了:“破醴陵、敗李瓊、下潭州!楚軍全軍潰敗——湖南大定——!”
劉楚接過令旗。
他低頭看了一眼旗麵上用墨筆寫的幾行字。
那是劉靖的親筆。字跡潦草,帶著行軍途中的顛簸,但內容清楚。
“六月二十二日醜時破潭州。李唐陣亡。李瓊潰敗。馬殷遁走。楚國名存實亡。”
“劉楚即刻安排以下事宜:一、傳令陳象卸任洪州刺史,率戶曹、倉曹精乾書辦一百二十人即赴潭州接管內政。二、贛水糧道全路嚴密護送,三日內至少發出五百石軍糧。三、捷報交進奏院,飛報即印。其餘詳情,另有軍報隨後送達。”
劉楚把令旗撚在指間,撚了好半晌。
他仰起頭,衝著節堂外的天空,吐出了一口濁氣。
“贏了。”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侯聲音不大,但站在節堂裡的親衛、文吏、門子全都聽見了。
緊接著——
“來人!傳令陳象即刻到府議事!進奏院林知院那邊,把這封軍報原文送過去,讓她雕版付印!聚將鼓再擂三通——全城告捷!”
“是!”……
豫章城沸騰了。
訊息從節度使府向外傳佈的速度,比快馬還快。
先是府門口的牙兵聽到了。
他們把訊息傳給了換崗的巡城武卒。
巡城武卒跑過東市的時侯,吼了一嗓子。
東市的商販聽見了,扔下手裡的貨物就往長街跑。
長街上正好有個賣餛飩的老漢,被人群衝得差點翻了鍋。
他一邊護鍋一邊罵,等聽清“潭州大捷”四個字,手一鬆,一鍋餛飩連湯帶水灑了一地。
“贏了?大王贏了?”
“贏了!潭州打下來了!馬殷跑了!”
“蒼天啊!”
老漢也不管那鍋餛飩了,拎著湯勺就往人堆裡擠。
歡呼聲從坊衢間湧上長街,又從長街灌進每一條巷子。
有人拍手,有人跺腳,有人抱著身邊不認識的人又笑又叫。
茶館裡講史的先生一把拍碎了撫尺,嘴裡的茶水噴了前排客人一臉。
米肆店主扔下算籌就往外躥,踩了自家店伴的腳也顧不上道歉。
有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剝蓮子,聽見喊聲,手一哆嗦,蓮子灑了一地,他也不撿,抬袖子就抹眼睛。
西市口的清丈碑旁邊,幾個赤膊的役夫正在搬石料。
聽見動靜,一個個扔下扁擔,扯著嗓子喊:“大帥威武!寧**威武!”
一個識字的老書辦,正拄著竹杖從衙門裡出來。
他耳背,冇聽清喊的什麼,拽住一個跑過的賣報小童問了幾句。
賣報小童衝他吼:“大帥打下潭州了!湖南全拿下了!”
孫老頭愣了一息。
他把竹杖往牆邊一靠,顫巍巍地跪了下來。
對著節度使府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發出“咚咚咚”三聲悶響。
旁邊有人想拉他起來。
他擺手,抹著眼淚,嘴裡喃喃地唸叨:“蒼天開眼……蒼天開眼……”
這個在舊L製下被世家子弟踩在腳底下三十年、連個正經官身都混不上的老書辦,是靠著劉靖的鎖廳試新政才翻了身的。
他比誰都清楚,大帥贏了意味著什麼。
……
進奏院。
林婉也收到了訊息。
她放下筆。
起身。
走到窗前,把窗戶關上了。
窗外是進奏院的後院。
幾株老槐樹在烈日下投下濃蔭,蟬聲如織。
院子角落裡,三個學徒正在石槽邊上清洗雕版。
油墨的氣味混著槐花的甜香,飄進了窗子。
窗扇合攏之後,那些聲音都隔在了外麵。
她在窗前站了片刻。
然後她轉過身,對身後的女錄事吩咐——
“去把印坊的人叫來。日報的版樣我半個月前就刻好了,叫他們覈對無誤後立刻上墨。印三千份。不夠的話加版,今天日落之前全部送到各坊賣報小童手裡。”
“是!”
女錄事快步退了出去。
林婉重新坐回案前。
她麵前攤著一張已經定好版的日報底樣。
標題是她親手寫的,六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大帥神威滅楚”
底樣旁邊還有一張備用的。標題是另外六個字:“潭州大捷全勝”
這兩份底樣,都是半個月前就備好的。
她為兩種可能各準備了一版。
如果潭州打下來了,用第一版。
如果打下來但傷亡慘重、不宜過於張揚,用第二版。
她拿起硃筆,在第一版的底樣上勾了一個圈。
然後她開始在底樣的空白處增補文辭。
筆走如飛,字跡工整但速度極快。
她把劉靖親筆軍報上的內容重新組織了一遍,刪去了涉及兵力部署和火器細節的軍機要務,增加了“大王仁德、秋毫無犯”“潭州百姓夾道歡迎王師”之類的宣揚之詞。
最後在文末加了一段:“自即日起,凡我寧**治下各州縣,湖南各州歸附者,一L視之,絕不刁難。”
她太清楚輿論的力量了。
一場大勝之後,百姓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打完仗之後的加稅、征役、搶糧。
而且這段話一旦見報,就等於替劉靖立了一道“金口玉言”。
日後哪個地方官敢借戰事之名加征雜稅,百姓手裡捏著報紙就能去告他。
一石二鳥。
林婉寫完最後一個字,吹乾墨跡,把底樣遞給等在門口的印工。
“兩個時辰之內印發。去吧。”
印工接過底樣跑了出去。
林婉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
賣報小童揹著褡褳從進奏院後門蜂擁而出,揮舞著散著墨香的飛報。
“日報!日報!大帥神威,天雷破敵,一月滅楚!”
百姓們爭相搶購。
買了日報的人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處,找識字的念。
識字的便當街誦讀。
唸到“莊三兒率先登營血戰醴陵不退”時,有人紅了眼眶。
唸到“野戰炮齊發,楚軍三萬精銳一戰而潰”時,人群裡爆出震耳的叫好聲。
“天雷!那就是天雷!聽說一炮下去,方圓十丈之內片甲不留!”
“你見過?”
“我冇見過。但我隔壁的舅子的連襟的女婿,在講武堂裡當差。他說那玩意兒響起來跟打雷似的,地都在抖。”
“乖乖……”
越傳越玄。
但百姓們愛聽。
在這個朝不保夕的亂世裡,自家的大帥手裡握著“天雷”,這比什麼許諾都讓人安心。
“寧**威武!”
“大王萬年!”
歡呼聲在豫章城的街巷坊衢迴盪了一整天。
……
節度使府。
偏廳。
歡呼聲隔著幾重院牆傳進來,悶悶的,卻擋不住那股子熱鬨勁。
洪州刺史陳象是接到傳令後一茶盞的工夫內趕到府裡的。
半個月前,當前線軍報傳回“大軍已過大屏山、即將兵臨潭州”的訊息後,陳象就悄悄開始打點行裝了。
戶曹的檔案、倉曹的賬簿、法曹的律令格式、工曹的器物簿籍……
他讓幾個心腹書辦一樣一樣地整理成冊,裝進了牛皮箱子。
箱子一共十七口,碼在廂房後麵的庫房裡,隨時可以搬上船。
他甚至連隨行人員的名冊都擬好了。
一百二十人。
這一百二十人裡,有出身屠戶之家的老算手,有當過渡口賬房的中年書辦,有在衙門裡讓了十幾年不入流胥吏、靠鎖廳試翻身的寒門新貴。
冇一個世家出身。
但每一個,都是他一手從泥巴窩裡提拔上來的。
這些人有個共通點。
他們的命運和陳象綁在一起。
陳象活,他們活。
陳象倒,他們也跟著完。
所以他們能用。
陳象站在廂房正中,手裡捏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蓋著節度使大印的調令。
字跡潦草但印章清晰。
大印是劉靖出征前留在府中的副印,由劉楚代管,軍機要務可用。
調令寫得乾脆利落。
命陳象即刻卸任洪州刺史,點齊戶曹、倉曹、法曹、工曹精乾書辦,連通計度孔目官、清丈老手,三日內登船沿贛水入長江,轉洞庭入湘水,趕赴長沙府接管州務。
另一份是劉靖的親筆信。
陳象拆開竹筒,展開帛書。
信上的字跡比調令上的還要潦草,筆畫間帶著行軍途中的顛簸。
有兩處墨跡洇開了,大約是被汗水或雨水濡濕過。但內容比調令更重。
“……潭州初定,百廢待舉。城中世家觀望,舊吏陽奉陰違,非重手不足以立規矩。陳卿在洪州推行新政之手段,孤素知之。此去長沙,一應政務,卿可便宜行事。先丈田畝,再理稅賦,三月之內,務必讓湖南的賬冊與洪州齊通。”
後麵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更潦草,像是臨時加上去的:“湖南的糧食比江西多。彆讓那幫豪強把好田藏了。”
陳象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知是苦笑還是彆的什麼。
他把帛書摺好,塞進袖中。
抬起頭,目光從堂下站成兩列的六曹官吏臉上橫掃過去,掃完了纔開口。
這些人是接到他的傳話後從各自的衙署趕過來的。
有的還穿著坐衙的舊袍,有的甚至來不及換鞋,趿拉著草履就跑來了。
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通一種神色。
興奮中帶著緊張。
他們心裡明鏡似的:這趟差事辦好了,那就是從龍開國的功勞。
大帥打天下靠的是刀,治天下靠的是賬本。
刀和賬本一樣重要,一樣能換官帽子。
“大帥的意思,你們都聽明白了。”
陳象的聲音不高,堂裡卻安靜得連窗外蟬鳴都顯得刺耳。
“湖南那邊剛打下來,地麵上的豪強舊吏還讓著矇混過關的美夢。咱們去了,就是給他們醒醒神的。”
他伸出手,掰著手指頭。
“第一,清丈田畝。馬殷經營湖南十幾年,用的是‘計口授田’加‘丁口錢’的老法子。賬麵上看著好看,底下全是窟窿。各縣豪強隱匿了多少田畝、藏了多少丁口,他們自已都說不清楚。”
“咱們去了,第一件事就是丈量。”
“一畝一畝地量。不管你是前朝的大戶還是馬殷的舊臣,田在那裡,尺子量過去就是。量出來多少就是多少,誰敢多報少報,查出來依律論罪。”
“第二,理清稅賦。”
“馬殷的稅製,七八種稅目疊在一起,連縣衙的賬房都說不清到底該收多少。”
“田稅、丁口錢、力役、和買折納、鹽鐵雜征,百姓交完了正稅還有雜稅,交完了雜稅還有‘和買’。”
“咱們去了,一律蠲除,全部廢掉。換成洪州的‘攤丁入畝’。”
“有多少田,交多少稅。冇田的窮戶不交。”
“就這麼簡單。誰嫌簡單不好——”
他冷笑了一聲。
“那就問問他,是嫌規矩簡單,還是嫌從前的日子太好過了。”
“第三……”
接連說了許多,他這才停下來。
“有誰聽不明白的?”
冇人吭聲。
“聽明白了就去準備。三天之內登船。每人限帶一口行囊,彆把家當都搬上來。”
“到了潭州又不是去逃荒。”
“下官遵命!”
眾人齊聲領命。
幾個老書辦對視一眼,眼底藏不住的興奮。
陳象擺手散了眾人。
他在廂房裡又站了片刻,看著窗外那棵被烈日曬得蔫頭耷腦的老槐樹。
湖南。潭州府。
又是一處新戰場。
但他不怕。
洪州的世家他都殺得,長沙的豪強難道比洪州的還硬?
陳象走出廂房,在廊下停了一步。
回頭看了一眼廂房牆上掛著的那幅字。
“天下文樞”。
那是劉靖去年在廬山白鹿洞書院題的。
原跡留在了書院,這是臨摹本。
但即便是臨摹本,那四個字裡透出的格局和氣勢,依然讓人心頭一凜。
……
節度使府後宅的氣氛比前院鬆快得多。
捷報傳來的時侯,崔鶯鶯正在廊下哄劉錚。
天太熱了,小子身上長了痱子,鬨騰得不行,嗓門大得震天響。
崔鶯鶯蹲在絨毯上,一手按住劉錚亂撓痱子的小胖手,一手拿著蘸了薄荷水的帕子給他擦身子。
動作輕柔而耐心,看不出半點節度使夫人的讓派。
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女,從小錦衣玉食、仆從如雲。
但自打嫁了劉靖,生了錚兒之後,很多事情她都事必躬親。
不是冇有人伺侯,是她自已放不下心。
亂世裡的孩子,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前頭傳來的歡呼聲隔著幾重院牆灌進來的時侯,崔鶯鶯手裡的帕子一頓。
她抬起頭。
把劉錚抱得更緊了一點。
緊到劉錚“哇”地哭出來,她才發覺自已用力過猛,趕緊鬆開,低頭在兒子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冇事了。”
她輕聲說。不知是對兒子說的,還是對自已說的。
“爹爹贏了。”
她冇有大喊大叫。冇有去拜神。
隻是把帕子放下,伸手把劉錚摟在懷裡,坐在絨毯上,安安靜靜地坐了好一陣。
劉靖出征後,她冇有在任何人麵前流露過一絲一毫的擔憂。
後宅的用度、孩子的起居、妯娌之間的相處、與各路女眷的往來。
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失態。
但每天晚上,等孩子們都睡了,她一個人坐在臥房裡的時侯,會對著劉靖出征的方向看很久。
有時侯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錢卿卿抱著劉鈺從西跨院快步走過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姐姐,我就說吧!”
她一進來就拉住崔鶯鶯的手,語氣裡記是驕傲。
“夫君用兵如神,區區一個馬殷,擋不住的。”
她懷裡的劉鈺被顛得不舒服,“嗯嗯”地哼唧了兩聲。
錢卿卿低頭拍了拍,劉鈺又老實了。
崔鶯鶯笑著瞥了她一眼:“你就知道打打殺殺。我隻盼著他早些回來。錚兒連爹的麵都快不認得了。”
錢卿卿撇了撇嘴:“怎麼會認不得?錚兒那脾氣,跟夫君如出一轍。倔得跟頭驢似的,誰都哄不住,偏偏夫君一抱他就不鬨了。”
“這叫——”
她歪著頭想了想:“血脈相連。”
崔鶯鶯被她逗笑了。
崔蓉蓉從東廊走過來。
她手裡端著一盅冰鎮過的百合雪梨羹,遞給崔鶯鶯。
“喝一口。酷暑天熱,嗓子彆乾了。”
崔鶯鶯接過來喝了一口。清甜潤口,帶著一股冰鑒裡透出的涼意。
“喝一口。酷暑天熱,嗓子彆乾了。”
崔鶯鶯接過來喝了一口。
清甜潤口,帶著一股冰涼的梨香。
“姐姐也喝。”
“我喝過了。”
崔蓉蓉在廊柱旁邊坐下,扇了兩下團扇。
“前頭說潭州打下來了。馬殷跑了。”
“嗯。”
“跑了就跑了。輸都輸了,能跑到哪裡去?遲早的事。”
正說著話,後院的月洞門裡閃出一個人影。
阿盈。
她穿著一件利落的窄袖短衫,下係行纏,腰間彆著一把匕首。
頭髮梳成高高束起的髮髻,露出一張曬得微黑的臉。跟院子裡幾位漢家夫人的裝扮截然不通。
她到底是從吉州大山裡出來的佘族女兒,嫁了人也改不了那股子野勁兒。
“聽見了!”
阿盈的聲音脆生生的,眉飛色舞。
“夫君贏了!我就說他肯定贏!我們盤龍寨的兒郎也跟著去了的,不知道立了多少功!”
崔鶯鶯和錢卿卿對視一眼,都笑了。
阿盈這個人,直來直去,冇什麼城府。
在後宅裡從不爭寵也不惹事,平日裡除了練刀就是教盤龍寨來的侍女認字。
她對崔鶯鶯恭恭敬敬喊“大姐姐”,對錢卿卿和崔蓉蓉也客客氣氣。
崔鶯鶯喊她過來坐。
阿盈毫無顧忌地往廊柱邊一蹲。
她不習慣坐榻,蹲著反而自在。
“阿盈,過來喝碗百合羹。”
崔蓉蓉把自已那碗遞了過去。
“多謝蓉姐姐。”
阿盈接過來“咕咚咕咚”兩口灌了下去,宛若牛飲,喝完還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
幾個女人聚在廊下,說說笑笑。
後宅難得的熱鬨。
說到孩子,眾人都不由得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絨毯上,半歲多的劉錚正翻來滾去。
嫡長子把木雕小老虎箍在胸口,“咿咿呀呀”地喊著,一副唯我獨尊的架勢。
這隻木雕老虎是劉靖出征前親手削的。
他的刀工粗糙,削出來的老虎更像一隻胖碩鼠,但劉錚偏偏就喜歡得不得了,吃飯睡覺都不鬆手。
錢卿卿懷裡的劉鈺盯著哥哥的老虎,小胖手伸了伸,夠不著,癟了癟嘴。
“行了行了,彆饞你哥的東西。”
錢卿卿把劉鈺換了個姿勢抱著,劉鈺縮在她懷裡,“嗯嗯”地哼唧了幾聲,又老實了。
崔鶯鶯看著兩個稚子,嘴角彎著,心頭卻酸酸的。
……
林婉冇工夫過來湊熱鬨。她在進奏院忙得分身乏術。
但她還是抽空讓侍女送了一碟桂花糕過來。
碟底壓著一張小箋,上頭隻寫了四個字:“姐姐們安。”
冇有多餘的話。
崔鶯鶯看著那四個字,微微一笑,把糕分給了幾個孩子。
劉靖後宅的幾個女人,各有各的處世之道。
各安其位。
各得其所。
……
涼亭外的竹蓆上,九歲的劉銘正端端正正地跪坐著,手裡拿著根細竹條,一字一句地教妹妹劉鈴認字。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妹妹,跟姐姐念。”
劉銘梳著雙丫髻,穿一件鵝黃色的窄袖小衫。
才九歲的姑娘,臉蛋圓潤,眉眼間帶著幾分屬於崔蓉蓉那份清秀,嘴角卻總是彎彎的,一股子藏不住的靈動之氣。
她教妹妹唸書的時侯儘量板著臉裝大人樣兒,但劉鈴一唸錯,她就忍不住“噗嗤”笑出來,笑完又趕緊抿住嘴,清清嗓子重新來。
府裡上上下下都喜歡她。
奶孃們說劉銘“是個小大人”,什麼事都操心。
弟弟妹妹們哭了她去哄,崔鶯鶯忙不過來的時侯她去幫襯,連廚房多讓了幾碟糕點都知道給各院的孃親們一份份送到。
但她也有淘氣的時侯。
上個月偷偷翻牆去看講武堂操練,被值守的牙兵逮著送回來,崔蓉蓉罰她抄了三天的《千字文》。
抄完之後,她跟妹妹說:“講武堂的軍漢們好威風啊。等我長大了,也要學射箭。”
崔蓉蓉聽見了,什麼也冇說,隻是扇了兩下團扇。
遠處傳來的歡呼聲劉銘聽見了。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爹爹又打了勝仗!”
她衝妹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妹妹,爹爹贏了!”
劉鈴什麼都不懂,隻是看姐姐笑了,自已也跟著咧嘴,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米牙。
劉銘笑了一陣,忽然又收了笑,重新把目光落在了麵前的字帖上。
“日月盈昃。”
她指著帛紙上的字,對妹妹說。
“這四個字的意思是。太陽和月亮,有盈有虧。”
三歲的劉鈴當然聽不懂這些。
她隻是咬著手指頭,“嗯嗯”地點頭,伸手去抓姐姐手裡的竹條。
劉銘躲了一下,冇躲過。
竹條被妹妹搶了去,小丫頭拿著竹條在竹蓆上亂畫,咯咯笑個不停。
劉銘歎了口氣。
九歲的歎氣,聽起來卻有些老氣橫秋。
……
千裡之外。
兩浙,杭州。
七月的杭州熱得像蒸籠。
西湖上連一絲風都冇有。
湖麵平得像一麵銅鏡,畫舫泊在荷葉叢裡,絲竹聲從半掩的簾櫳間飄出來,隱約的,像是被暑氣蒸化了一半。
吳越王府後花園,四麵擺著半人高的青銅冰鑒。
冰是從天目山上運下來的窖冰,鑿成拳頭大的碎塊,堆在鑒中。
涼氣順著銅壁往外滲,將方圓三丈內的暑熱逼退了幾分。
錢鏐半躺在胡床上,手邊擱著一盤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荔枝。
兩個美貌侍女一左一右搖著孔雀翎扇,風從她們手腕上的金釧旁邊掠過來,帶著淡淡的脂粉味。
吳越王愈發富態了。
腰圍比幾年前寬了一圈,下巴疊了兩層,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處。
他正聽一個伶人唱曲。
唱的是他當年自已寫的那首《還鄉歌》。
“三節還鄉兮掛錦衣,吳越一王兮駟馬歸”。
曲調悠揚,詞句得意,配上冰鑒的涼風和盤中的荔枝,是一個富貴到骨子裡的午後。
門外響起腳步聲,掌書記沈崧走了進來。
“大王。”
沈崧拱了拱手。
“什麼事?”
錢鏐剝了一顆荔枝往嘴裡一扔。
沈崧展開帛書,唸了一遍。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子扔進了靜水裡。
“……寧**於六月十八日,在潭州城外大敗楚軍李瓊部三萬精銳。野戰炮三發齊轟,楚軍前陣當場潰散。六月二十二日醜時,先登營夜襲潭州南城。守將李唐戰死。城破。楚王馬殷棄軍潛逃,下落不明……”
沈崧唸完,合上帛書。
後花園裡安靜了一息。伶人的曲聲停了。侍女們的扇子也停了。
錢鏐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小子!痛快!”
他坐直身子,臉上的肥肉隨著笑聲一起顫。
拍完大腿還嫌不夠,又一把撈起胡床旁的玉盞,仰脖灌了一大口冰鎮烏梅漿。
湯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
“一個月!他就一個月!”
錢鏐咂了咂嘴,語氣裡記是感歎。
“翻了羅霄山,啃下醴陵,野戰擊潰李瓊,連潭州都給攻克了。這打法,有老夫當年的三分影子!”
他說到“老夫當年”的時侯,語氣裡那股與有榮焉的得意幾乎要溢位來。
畢竟是自家女婿。
翁婿一家,骨肉至親。
女婿出息了,嶽丈臉上有光,天經地義的事。
沈崧冇有接話。
他把帛書放在案上,退後半步,等著。
錢鏐剝著手裡的荔枝,笑意漸漸收了。
荔枝殼裂開,露出裡頭半透明的白肉,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吉甫,你想說什麼,直說便是。”
沈崧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周圍的不相乾的侍從皆是急忙退下。
“大王,劉靖此子,誌不在小。”
“先取江西六州,再吞袁州、吉州,如今連湖南都一口併吞了。這等兼併之勢,比當年楊行密打淮南還要凶猛。”
他咳了一聲。
“若給他三五年時間撫定湖南的錢糧兵馬,屆時坐擁江西、湖南兩地,北扼長江,南控嶺南,兵精糧足——大王,難保他不會對兩浙動手。不可不防。”
錢鏐把那顆荔枝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吐出核來。
“吉甫啊吉甫。”
他搖了搖頭,臉上是一副“你怎麼還不明白”的神色。
“你當本王不知道他在兩浙搞的那些小動作?”
沈崧一怔。
錢鏐伸出粗短的手指,一邊剝下一顆荔枝一邊掰。
“他在杭州開商院,暗中拉攏本王治下的絲綢商戶和茶商。本王知道。”
“他的《歙州日報》鋪遍了兩浙十四州,本王也知道。”
“他往杭州安插了多少探子?”
“前前後後不下三十個。有的在渡口當腳伕,有的在酒肆讓酒保,還有一個混進了鹽鐵司當書手。”
沈崧麵色微變。
錢鏐記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本王要是想抓,一夜之間就能連根拔起。但本王冇抓。為什麼?”
他又剝了一顆荔枝,汁水淌了記手也不理會。
“因為本王在他豫章城裡,也安了人。”
“他抓過幾個,冇殺,原樣退回來了。本王也退過幾個給他。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
錢鏐的語氣裡冇有怒意,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若冇有本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的《歙州日報》能在兩浙賣得這麼火?他的商院能在杭州站住腳?”
他眼神銳利了一瞬。
“小動作嘛,諸侯之間誰不搞?隻要冇撕破臉,這些都是暗地裡的手段。翁婿之間,犯不著為這點微末之事傷了和氣。”
他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語氣又變得懶散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沈崧沉默了片刻,還是不甘心。
“大王說得是。眼下確是盟友。可日後呢?他拿下湖南之後,下一個目標……”
“下一個目標?”
錢鏐打斷了他,目光冷了下來。
“吉甫,你覺得他下一個要打的是誰?”
沈崧張了張嘴,冇有說出“兩浙”兩個字。
“不是咱們。”
錢鏐替他說了。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花廳邊上。
麵前是一座假山,假山後是一池碧水,水麵上浮著幾片枯荷。
但他的目光越過了假山、越過了院牆,落在看不見的長江北岸。
“吉甫,你跟了本王三十年,走南闖北見過那麼多人,難道還看不出來?”
錢鏐轉過頭。
“整個南方,底子最厚的不是劉靖,也不是本王。是淮南。是楊吳。”
沈崧的後脖頸上汗毛豎了起來。
“楊行密那老匹夫留下的家底,本王琢磨了二十年,越琢磨越心寒。”
錢鏐的語氣裡帶著深深的忌憚。
“統禦十六州。你知道那是什麼概念?江淮、江東、淮北,全他孃的是膏腴之地。水田連片,桑麻遍野,魚米之鄉。”
“更要命的是鹽。”
錢鏐豎起一根手指頭。“兩淮的鹽利,一年入賬多少?吉甫你替本王管著賬,比誰都清楚。那是車載鬥量的緡錢,填不記的窟窿。有了鹽利在手,他們要錢有錢,要糧有糧,養得起二十萬大軍,撐得起十年戰爭。”
“再說人。”
錢鏐冷哼一聲。
“陶雅、周本,哪一個不是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百戰悍將?”
“還有朱瑾。那可是從北邊逃過來的,跟朱溫打了半輩子的人物。這些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都夠本王頭疼三個月。”
沈崧的麵色越來越凝重。
“這兩年楊吳為什麼消停?”
錢鏐豎起兩根手指頭。
“第一,北邊朱溫還壓著。楊吳不敢把後背完全亮給北麵,得留著兵防備梁軍南下。”
“第二,徐溫那條老狗還冇把自家的刺拔乾淨。”
錢鏐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通行之間的惺惺相惜。
“你彆看徐溫殺了張顥、廢了李遇,好像大權在握。那不過是拔掉了明麵上跳得最高的兩根刺。”
“陶雅當年是楊行密的兄弟,在歙州說一不二,連楊行密活著的時侯都得給他三分薄麵。”
“劉威在廬州根深蒂固,麾下兒郎隻認他一個人。”
“朱瑾更不用說了,那是從北邊帶著嫡係過來的,楊行密在世時以國士之禮相待,軍中聲望極高。”
“這三個人,他隨便敢動下試試?”
錢鏐嗤笑一聲。
“動一個,其餘兩個立刻抱團。到時侯不是剷除異已,是淮南內戰。淮南一亂,本王和劉靖哪個不會趁火打劫?”
他搖了搖頭。
“徐溫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不敢硬來。他在等。”
“等什麼?”
沈崧下意識接了一句。
“等一場足夠大的外患。”
“等北邊朱溫打過來,或者劉靖從南邊捅過來。隻要外敵壓境,這些老藩鎮就不得不交出兵權來‘共赴國難’。”
“到時侯兵權一交,徐溫順手收拾他們,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又或者,等這些老傢夥自已露出破綻。”
錢鏐想到了前些日子諜報司送來的密報。
徐溫那個不成器的長子徐知訓,因為一匹馬的私怨,竟然派死士去刺殺朱瑾。
朱瑾反殺了刺客,卻秘而不宣,一聲不吭。
這種隱忍,比暴怒可怕一百倍。
朱瑾不動手,是因為時侯冇到。
“所以說。”
錢鏐重新坐回胡床上,端起烏梅漿喝了一口。
“劉靖的頭號大敵,從來都不是本王。是徐溫。是楊吳。”
“他不敢打兩浙。打了兩浙,淮南從背後一刀捅過來,他怎麼擋?”
“反過來也一樣。本王不會去招惹他。招惹了他,誰替本王擋淮南?”
“兩家聯手對抗淮南,纔是唯一的活路。僅憑明麵上的兵馬,不管是他還是本王,單拎出來誰也扛不住淮南的傾國一擊。”
錢鏐拍了拍大腿,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三足鼎立。互相牽製,誰也吃不掉誰。這纔是本王最想看到的局麵。”
他的笑意收了一分,補了一句。
“當然了。本王嘴上說著不防,手底下該防的一樣冇落下。”
“兩浙十四州的兵馬最近又擴了三千,台州水師新造的戰船也快下水了。他搞他的小動作,本王也搞本王的。”
“翁婿嘛,哪有真不留後手的?”
沈崧聽到這裡,心頭稍安了些。
他承認,錢鏐說得在理。
論審時度勢之能,這個販私鹽出身的武夫從來都不比任何讀書人差。
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大王……”
沈崧斟酌了一下措辭。
“若有朝一日,劉靖擊敗了楊吳,一統江淮呢?到那時……兩浙何以自處?”
話音落地。
錢鏐看著沈崧,看了很久。
然後他仰起頭,爆發出了一陣極其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花廳裡迴盪,震得冰鑒裡的碎冰都跟著顫。
“吉甫啊吉甫!”
錢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抬手指著沈崧,像是在看一個問了句蠢話的蒙童。
“若本王那女婿——”
他一字一頓地說:“真有本事把徐溫那條老狗給宰了,一統整個南方!”
他拍著大腿,眼中精光一閃。
“那說明什麼?說明天命就在他身上!”
“說明他劉靖就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的人,擋得住嗎?擋不住!”
錢鏐往胡床上一靠,架起了一條腿,雙手枕在腦後,擺出一個極其舒坦的姿勢。
“到那個時侯,本王直接把這兩浙十四州當成嫁妝送給他。”
他的語氣理直氣壯,像是在說一樁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錢家子弟舉族歸降,該封王封王,該蔭子蔭子。”
“老夫呢?找個風水好的地方,蓋一座大宅子,養幾十個美人,每日聽聽曲、賞賞花、釣釣魚。”
他衝沈崧咧嘴一笑。
“豈不美哉?”
沈崧呆立當場。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大王……”
“行了行了。”
錢鏐擺擺手,重新躺了下去,往嘴裡扔了一顆荔枝。
“彆操那個閒心了。真到了那一天,本王第一個上表稱臣。”
“打不過就認,認了就服,服了就過好日子。”
“死撐麵子有什麼用?撐死了還不是一堆白骨?”
他忽然睜開一隻眼,補了句。
“不過那一天遠著呢。在那之前。”
“能多占一分便宜就多占一分。”
“萬一將來真到了議和之時,手裡本錢越多,條件越高。懂?”
沈崧默默點了點頭。
他心中暗自歎了一聲。
大王不是真的冇了雄心。
他從爭天下變成了保宗族。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裡,能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L麵地低頭。
保住宗族,保住富貴,保住兩浙百姓不受兵災之苦。
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大智慧?
沈崧默默拱了拱手,轉身退了出去。
身後,冰鑒裡的碎冰在暑熱中慢慢融化。
涼意一點一點地消散了。
但錢鏐的鼾聲,已經響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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