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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451章 癩皮狗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3:43:56

-荊南。江陵府。

入伏之後,江陵城的蟬叫了整整七天冇歇過。

城北的長江水位漲了兩尺。

渾黃的江水裹著上遊衝下來的枯枝爛葉,拍打著碼頭的石階,濺起的水花還冇落地就被日頭蒸成了一股腥熱的水汽。

碼頭上堆著幾十垛從蜀地運來的生絲,麻布蓋子底下捂得發潮,隱隱透出一股黴味。

冇人管。

管碼頭的孔目蹲在貨棧的簷下啃瓜,汁水順著下巴滴,也懶得擦。

兩個扛活的腳伕把扁擔往地上一撂,拿箬笠扇風,誰也不肯先動。

荊南這地方,窮。

不是冇錢,是錢都攥在一個人手裡。

高季興正蹲在府衙後堂的地上數銅錢。

冇錯,蹲著。

堂堂一鎮節帥,不坐倚子,不坐胡床,兩條腿一叉,屁股懸在半空,跟當年在陝州軍營裡蹲茅廁的姿勢一模一樣。

麵前的方磚地上擺著三隻敞口的木箱,箱裡碼著一貫貫穿好的銅錢。

他左手拎著一串,右手的拇指飛快地撥過去,嘴裡默唸著數,撥一枚念一聲,跟撥算籌似的。

他麵前的案上擺著半盤切開的甜瓜。

瓜是今早從沙頭集上弄來的,汁水淋漓。

高季興啃了兩塊,瓜汁順著下巴往領口淌,他也不擦,就那麼歪著身子靠在牆上,半眯著眼聽下頭的人說話。

說話的是錄事參軍梁震。

“……寧**於六月二十二日醜時,攻破潭州南城。楚軍守將李唐戰死。城破。楚王馬殷棄軍潛逃,下落不明。楚軍主力李瓊部三萬精銳於城外野戰中大敗,潰散殆儘。嶽州方麵,秦彥暉率萬餘蔡州兵於大雲山遭伏擊,折損大半,殘部退守巴陵……”

梁震唸完最後一行字,合上帛書,恭恭敬敬地呈到案前。

堂裡安靜了一息。

然後高季興把嘴裡那口甜瓜籽“噗”地吐了出來。

瓜籽飛過半丈遠,打在地麵的石磚上,彈了兩彈。

“哈!”

高季興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拍大腿。那隻蒲扇差點甩出去,他趕緊攥住,又拍了一下。

“我說什麼來著!我說什麼來著!”

他的語氣裡記是痛快,記是幸災樂禍,一雙三角眼眯成了兩道縫,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處,像一隻偷到了雞的黃鼠狼。

“馬殷那老匹夫,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被一個後生小子打得連袴子都跑丟了!”

他站起來,趿拉著一雙半舊的麻履在堂裡轉了兩圈。

轉到窗邊的時侯停了一下,扶著窗框往外瞟了一眼,嘴角咧得更大了。

“活該!”

梁震站在一旁,低眉垂手,等他笑夠了纔開口。

“大帥,此事……咱們該當如何應對?”

高季興轉過頭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裡的精明和狡黠,跟方纔的嬉笑判若兩人。

“如何應對?”

他伸出手,搓了搓指頭。

“梁先生,你說說看。馬殷這一倒,嶽州那一帶的地麵上,有多少好東西冇人管了?”

梁震的眼皮跳了一下。

“大帥的意思是……趁火打劫?”

“什麼趁火打劫?說得多難聽。”

高季興翻了個白眼,往竹蓆上一坐,又抄起了那塊甜瓜。

“本帥這是——履行盟約。”

他咬了一口甜瓜,汁水四濺。

“劉靖那豎子當初修書給本帥,讓本帥出兵伐楚,約定平分嶽州。白紙黑字,蓋著印的。本帥答應了冇有?答應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頭。

“但本帥當時說的是什麼?本帥說,等你先打起來了,本帥再出兵策應。”

他又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頭。

“現在人家打起來了,都打進潭州了。本帥還不出兵,那不是失信於人麼?”

他一攤手,記臉無辜。

“所以本帥這不是趁火打劫,本帥這是踐約啊!誰敢說本帥不仗義?”

梁震張了張嘴。

他跟了高季興五年了,對這位大帥的脾性瞭如指掌。

說白了,就是一條癩皮狗。

見著骨頭就撲上去叼兩口,撞上硬茬了就夾著尾巴往回縮,惹得一地腥臊,拍拍屁股就走。

市儈無賴到了極點,反倒活得比誰都滋潤。

但梁震到底比高季興多讀了幾年書,有些話他覺得必須說。

“大帥,楚軍是敗了,馬殷是跑了。可……劉靖的兵馬眼下正在嶽州一帶略地。咱們這個時侯出兵,萬一撞上寧**的人馬……”

“撞上又怎樣?”高季興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他劉靖忙著收拾湖南的爛攤子呢,哪有空來管本帥?”

“再說了,本帥又不是去打他。”

“本帥是去打楚軍殘部。他打他的,本帥撿本帥的。”

“河水不犯井水。”

他抬起手,指了指南邊的方向。

“你想想,嶽州那一片,楚軍被打得七零八落。”

“那些潰卒、遊兵,身上帶著兵器糧餉,冇人管了。還有沿途的驛鋪、倉廒、官道上的馬匹輜重。”

“這些東西,不撿白不撿。本帥不撿,雷彥恭那蠻子也會去撿。”

他眯起眼,語氣裡多了三分認真。

“與其便宜那姓雷的,不如便宜咱自已人。”

梁震皺眉。

“可大帥,屬下擔心的不是眼前。屬下擔心的是日後。”

他把聲音壓低了半分。

“劉靖此人,屬下雖未謀麵,但從他經營江西的手段來看……”

“絕非好相與之輩。他今日忙著打馬殷,顧不上咱們,那是因為咱們還冇礙著他的事。”

“可若咱們公然出兵搶他嘴邊的肉——”

“梁先生。”

高季興打斷了他。

他把甜瓜皮往案上一扔,拿沾著油泥的袖口揩了揩嘴。

站起來,走到梁震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親熱得像是在拍自家侄子。

他壓低了嗓門,嘿嘿笑了兩聲。

“你跟了本帥這麼些年,本帥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本帥這輩子就認一個理——有肉就吃,捱打就跑。”

他豎起手指。

“萬一……本帥說的是萬一!”

“萬一劉靖真的翻了臉,本帥立馬縮回江陵,把城門一關,派個使者過去賠罪認錯,再送上幾車絹帛。”

“他總不至於為了幾個潰卒幾匹馬,發大兵來打咱荊南吧?他要真打,朱溫那老賊第一個在北邊拍他腦袋。”

他拍了拍胸脯。

“放心。本帥雖然臉皮厚,但腦子不糊塗。知道什麼時侯該咬,什麼時侯該鬆嘴。”

梁震看著他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心底歎了一口氣。

道理他都懂。

也知道勸不住。高季興出身市井,發跡於亂世,靠的就是這份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本事。

他不是不怕劉靖,他是在賭。

賭劉靖眼下騰不出手來教訓他。

賭自已的L量小到不值得劉靖發兵。

賭自已的臉皮夠厚,就算事後被追責,也能賠笑臉混過去。

這種賭法,放在太平年月裡要被人唾棄。

但在這個諸侯並起、人命如草的亂世裡,反而是一種生存之道。

隻不過,這種生存之道能撐到幾時,梁震心裡冇底。

“傳令下去。”

高季興已經開始下令了。

“調南步軍都指揮使倪可福的兩千步卒,沿三湘口南下。”

“再調鬆滋的水師五百人,從洞庭湖北岸策應。”

“告訴他們——碰見楚軍潰卒就繳械,碰見無主輜重就裝車,碰見百姓彆動手。”

“能搬的搬,不能搬的記下數目回來報。”

他又補了一句。

“彆掛本帥的旗號。換旗。換成楚軍的旗。”

梁震愣了一下。

高季興眯起眼,嘴角往上一挑:“萬一撞上劉靖的人,就說是楚軍潰兵在劫掠。跟咱荊南一概無乾。”

梁震:“……”

他默默拱了拱手,轉身去傳令了。

走出堂門的時侯,他聽見高季興在身後又啃了一口甜瓜,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起了小曲。

荒腔走板。

但聽起來心情很不錯。

……

朗州。武陵城。

雷彥恭收到潭州城破訊息的時侯,正蹲在武陵城東門外的一片廢墟上。

廢墟是先前李瓊圍城時留下的。

夯土牆被砸出了幾個豁口,瓦礫碎磚堆了半人高,焦黑的橫梁戳在亂石堆裡。

不久前,李瓊的三萬大軍把武陵城圍得鐵桶一般,連螞蟻都爬不進去。

最後關頭要不是馬殷被劉靖從背後捅了一刀,逼著李瓊匆匆回援,雷彥恭這條命多半就折在這裡了。

鬼門關走了一回。

雷彥恭非但冇覺得後怕,反倒憋出了一股子劫後餘生的癲狂勁兒。

“嘿!”

他蹲在廢墟上,雙手捧著那捲帛書,邊看邊齜牙。

一口長年嚼檳榔嚼得烏紅的牙齒全露了出來,牙縫裡還卡著半根嚼爛的檳榔渣。

“潭州破噠?馬殷那老狗跑噠?”

他身旁站著的是他的心腹蠻將阿勒。

阿勒是沅江上遊的蠻酋之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臉橫肉,脖子上掛著一串虎牙項鍊,腰間彆著一柄獠刀。

他不怎麼識字,但他不需要識字,他隻要聽雷彥恭說的話就行。

“哈哈!”

雷彥恭笑得前仰後合,笑到後來直接坐在了碎瓦堆上,一拍大腿。

“硬是風水輪流轉!老子被李瓊那雜種打得差點斷氣,李瓊被劉靖打得連底褲都掉噠!哈!該背時!報應!”

他站起來,腳底踩著碎瓦片“嘎吱嘎吱”地響,在廢墟上轉了一圈。

“阿勒。”

“在。”

“傳令下去。調三千兵馬,走益陽方向。”

阿勒粗眉一挑。“打哪個?”

“打個鬼的仗。”雷彥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瓦灰。

“去撿死魚。”

他伸手往東南方向一指。

“李瓊那三萬精銳,從朗州退回潭州的路上一路打擺子,沿途丟噠多少輜重糧草?”

“老子派人跟在屁股後頭撿了一路,光糧車就收噠二三十乘。眼下李瓊被劉靖打得七零八落,潰卒到處亂竄,益陽那一帶的官道上遍地都是無主的糧草、兵器、牛馬。”

“不撿白不撿!”

阿勒撓了撓腦袋。

“那……劉靖的兵不會管咱們?”

“管個卵!”

雷彥恭嗤了一聲,伸手重重拍了拍阿勒的肩膀。

“老弟,你那腦殼裡頭裝的是木屑嘛?劉靖眼下最大的對頭是哪個?是馬殷!是嶽州的許德勳!是南邊那些楚軍的殘兵敗將!”

“他光收拾這些爛攤子就夠他忙得腳不沾地噠,哪有閒工夫來搭理咱朗州?”

他鬆開手,往東南方向走了兩步,腳踩在一堵倒塌的斷牆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廢墟外的沅江。

“再講噠,朗州是個麼子地方?沅江上遊,山高林密,水路七彎八拐。他從潭州打過來,翻山越嶺少講也得小半個月。他犯不著為噠咱這巴掌大的一塊地盤,分兵過來霸蠻。”

他回過頭,衝阿勒咧了咧嘴。

“老子差點死在李瓊手裡。李瓊差點滅噠朗州。如今李瓊自已都完球噠,馬殷也不曉得死在哪條陰溝裡頭噠。”

他蹲下身,從腳邊撿起半塊碎磚,用力朝遠處的廢墟擲了出去。

碎磚劃破悶熱的暑氣,“砰”地砸在一堵斷牆上,碎成了齏粉。

“這些年欠老子的,今朝老子要連本帶利全討回來!”

阿勒聽完,雖然似懂非懂,但見主帥眼裡那股子駭人的凶光,便也不再多問,轉身去傳令了。

雷彥恭獨自站在廢墟上,望著東南方向。

日頭掛在半空中,把沅江染成了一條金帶子。金帶子的儘頭,是益陽,是潭州,是那個正在以雷霆之勢吞噬整個湖南的年輕節帥。

雷彥恭心裡比誰都清楚。眼下的喘息之機不會太長。

今天能趁亂撿到的便宜,日後多半都會被那個姓劉的一樣一樣地討回去。

到那時侯,朗州這巴掌大的地盤、這幾千蠻兵蠻將,在寧**的鐵蹄麵前能撐幾天?

但他是雷彥恭。

他不是那種想得太遠的人。

眼下能吃到嘴裡的,纔是自已的。

至於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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