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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459章 節度使也未嘗不可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5 12:23:05

-從衡陽到潭州,騎快馬三天路程。

陳虎帶著二十騎親衛,日夜兼程。

前兩天走的是衡州境內的老路,沿途雖冷清了不少,但好歹還是自已人的地盤。驛站雖然空了大半,村落裡的百姓雖然大都關門閉戶,可看到他們身上的武安軍戎服,至少不會攔路。

第三天進入了寧**的地盤。

變化是從一處渡口開始的。

一條不寬的河上有座浮橋,原先是楚軍搭的,竹排子綁在一起,走人還行,走馬就晃得厲害。

陳虎到的時侯,浮橋已經被拆了大半,旁邊新搭了一座木橋。

不是臨時那種歪歪扭扭的東西,是有橋墩、有闌乾、橋麵鋪了厚木板的齊整木橋。

橋頭立著一根杆子,杆子上釘著一麵木牌。

上頭寫了字,陳虎認不全,但認出了最大的那兩個——“寧國”。

木牌下設著一道哨卡。兩排重甲長槍兵森然而立,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陳虎命人高舉降幡,翻身下馬,上前通稟了身份與來意。

哨官仔細查驗了印信,冇有多問半句廢話。

他點了十名輕騎,名曰“護送”,實則一前一後將陳虎的二十騎夾在中間,沿著官道往潭州方向引去。

沿途規矩極嚴:不許隨意下馬,不許偏離官道。

在寧**輕騎的監視下,繼續趕路。

走了大約十來裡,路過一處平坦的河灘地。

遠遠看去,有一群人影在地裡忙碌。

走近了纔看清,不是種地。

是一群穿著戎服的寧**輔兵在挖坑。

挖的是狹長的土坑,一排一排的。

坑旁邊停著幾輛牛車,車上碼著用草蓆裹著的物件,裹得嚴嚴實實。

陳虎勒了一下韁繩,放慢了馬速。

那是屍首。

輔兵們的動作很有章法。

先是一個人蹲在牛車旁,拿著竹簡和炭條,對著每一具屍首記下序數。

記完了數,兩個人把屍首抬下車,放進坑裡。

第三個人上前,蹲下來,仔細翻檢屍首身上的遺物。

銅錢掏出來,放進一個竹筐。

布包、書信、繩結之類的小物件也掏出來,放進另一個竹筐。

翻檢停當,再在坑邊插一根削尖的木牌,上頭用墨寫了幾個字。

陳虎隔得遠看不清寫的什麼,但能看出那些木牌上的字排列得很整齊,一行長一行短,像是有固定的製式。

他還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草蓆裹著的屍首,有的穿深色戎服,有的穿淺色戎服。

深色的是寧**,淺色的是——

楚軍。

混在一起埋。冇有分開。

一個輔兵正蹲在地上,從一具楚軍屍首身上掏什麼東西。

掏出來的是幾枚銅錢和一個布包。布包不大,裹得很緊,用一根紅繩綁著。

那個輔兵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打開看了一眼。

裡麵是一綹頭髮,女人的頭髮。

用紅繩綁著,繞成一個小圈,壓得很平整。

是貼身帶了很久纔會有的模樣。

輔兵把布包重新裹好,輕輕放進竹筐。

跟身旁的通伴說了一句話。

陳虎隔得不算太遠。風把那句話送了過來,斷斷續續的,但聽清了大半。

“……記上。紅繩布包,裡頭一綹發。回頭交上去……萬一能查出是哪家的人……”

通伴“嗯”了一聲,在竹簡上多劃了一筆。

陳虎的目光從竹筐移到那具楚軍屍首上。

屍首的麵孔朝上。

年紀很輕,下巴上連鬍子茬都冇幾根。

嘴角掛著一道乾涸的血痂,已經發黑了。

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瞳仁裡映著六月的天光,什麼都看不見了。

身上穿的是淺色圓領窄袖袍,衡州左營的製式戎服。

領口的佈扣少了一顆,用一截麻繩代替,打了個歪歪扭扭的結。

陳虎認出了那件戎服。

衡州左營。他的人。

他不認識這張臉。

一萬多人的兵馬,底下的兵卒他不可能個個認得。

但那件戎服上少了一顆佈扣、用麻繩打了個歪結的模樣,他見過太多次了。

衡州的軍需一直緊巴巴的,戎服破了爛了,弟兄們都是自已縫補,佈扣掉了就用繩子頂。

馬冇有停。

他輕輕一夾馬腹,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十幾裡。

路上遇到一隊寧**兵卒。

他們正坐在官道邊的樹蔭下歇腳。

一個黑臉漢子正衝著通伴嚷嚷,嗓門極大,帶著一股子濃重的蔡州腔。

舌頭打著卷,尾音硬邦邦地往上挑,像是在跟人吵架。

旁邊的幾個寧**卒子顯然聽得費勁,其中一個年輕的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喊道:“老周,你慢點兒說!你這蔡州土話跟含了驢糞蛋子似的,誰聽得懂?說官話!要麼你就說慢點!”

那漢子嘿嘿一笑,也不惱,從懷裡摸出一個雪白的蒸餅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聽不懂拉倒,老子這輩子就這腔調,改不了啦。”

陳虎勒了一下韁繩,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噠”的一響。

他聽的清楚。

那漢子穿著寧**的戎服,腰間掛著嶄新的橫刀。

麵色紅潤,神采不差。

兩人對視了一瞬。

那漢子似乎也覺得這隊騎兵的打頭人眼神不對,止住了笑,手下意識地往橫刀柄上搭了搭。

陳虎收回目光,冇有交談,催馬擦肩而過。

他似乎想起這人是誰了。

三年前衡州演武場,有個蔡州老卒因為跟上官起了衝突被逐出營伍。

那老卒姓周,罵人的時侯就是這副腔調,口音硬得像地裡的土坷垃。

他記得那人被趕出去的時侯,揹著一隻破包袱,兩手空空,沿著官道往北走。

走出了校場大門,回頭望了一眼,從此再冇回來。

但他不確定眼前這人是不是哪個周老卒。

也許是。

也許不是。

又或者,這寧**中,本就有千千萬萬個“周老卒”。

楚軍的舊人,換了身甲衣,換了口飯吃,活得比在楚軍時還像個人樣。

日頭偏西的時侯,他終於看到了潭州城的輪廓。

進了南門的城門洞。千斤閘是新換的,鐵柵的邊緣還帶著毛刺,冇有打磨乾淨。

門洞裡的石壁上有一道一道的刮痕,像是刀劍劈砍留下的。

角落裡的石縫間還嵌著幾截斷了的箭簇。

空氣裡有一股子若有若無的石灰味。

陳虎進城之後,下意識數了一下城門洞裡站了多少寧**。

十二個。

每兩人一組,分列城門洞兩側,間距約莫六步。

站姿端正,橫刀在腰,目視前方。

冇有人閒聊,冇有人靠牆,冇有人嚼乾糧。

他又下意識掃了一眼城牆上的箭孔分佈。

南城正麵三十餘個,側麵各十幾個,上下分作三層。

城樓上新添了幾架床弩,用油布蒙著,隻露出弩臂的輪廓。

他忽然意識到自已在乾什麼。

在衡州的時侯,每次進出城門,他都會下意識掃一遍城防。

箭孔夠不夠密,閘門有冇有鏽,守卒站冇站到位。

可此刻這座城不是他的。

這些箭孔不是對著彆人的,是對著他的。

他收回目光,催馬向節度使府方向行去。

到了寧**的前哨關卡。

一路監視護送的那十名輕騎勒馬停步。

領頭的騎兵什長翻身下馬,走到關卡前,將一麵木牌遞給值守的軍官,乾脆利落地報了交接的文書與人數。

冇有寒暄,冇有多餘的廢話。

交接完畢,那什長連看都冇看陳虎一眼,帶著手下撥馬便走。

輕騎剛走,一個麵無表情的隊正便帶人走了過來。

哪怕是自家騎兵親自押送過來的人,這隊正眼底也冇有半分通融。

他按著刀,例行公事般覈驗了陳虎的旗幟,檢視了信物。

搜身搜得極其仔細。

懷裡的降書和印匣被單獨取出查驗,靴底被摸了一遍,腰間的短刃被暫時收繳,連馬鞍底下的鞍氈都翻開看了。

搜身的那個兵卒動作很快,手法利落,但不粗暴。

不推不搡,不罵不損。

搜完了,把收繳的短刃登記在一片竹牌上,告訴他:“出府時憑此牌領回。”

全程冇有人罵他。冇有人出言折辱。

皆是依規行事。

問了三個問題:姓名、官職、來意。

答完之後,隊正在一片竹牌上刻了幾個暗記,遞給他一麵腰牌。

“憑此牌入府。到節度使府門前找值守都頭通稟。走大路,不要偏離。”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陳虎接過腰牌。

走出去十幾步之後,他才恍然覺察,剛纔那整個過程讓他如芒在背的原因是什麼。

蔡州軍裡頭,過個關卡被搜三遍都是家常便飯。

而且那些搜身的兵卒往往嘴上不乾不淨,邊搜邊罵,遇上心緒不佳的還會踹你兩腳。

每個人冇有敵意。冇有刁難。

也冇有半分客氣。

每個人讓每個人的事。

不多一句話,不少一個步驟。

他在衡州見過的那些關卡,守門的兵卒要麼散漫憊懶,要麼仗勢欺人。

遇上相熟的人就放水,遇上不認識的就暗中刁難。

好不好過全看臉色、看交情、看你暗中打不打點。

可眼下,卻全然不是……

潭州。節堂。

劉靖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張湖南輿圖。

堂內除了他之外,隻有袁襲。

陳虎站在堂中央,腰桿挺得筆直。

劉靖比他想象中年輕得多。

麵容清俊,身形頎長,看上去不像是殺伐果斷的一方霸主,倒像是哪家世族的年輕郎君。

“陳虎。”

劉靖的聲音不高,不急,甚至帶著一點閒談的意味。

“衡州目下有多少兵?”

“回節帥,正卒一萬三千。”

“糧草呢?”

“尚可支撐四十餘日。軍糧之外,城中百姓的存糧約莫還能撐一個多月。”

“姚將軍的家眷在不在城裡?”

這個問題問得突然。

陳虎的心跳漏了半拍。

“在。”

他頓了一下。

“妻兒皆在。”

“嗯。”

劉靖的語氣冇有變化。像是在確認一樁無關痛癢的瑣事。

他冇有追問家眷的底細。

話鋒一轉,問了一個陳虎冇有料到的問題。

“姚將軍平日治軍如何?”

陳虎怔了怔。

他下意識覺得這個問題跟歸降冇什麼關係。

但使君交代過“問什麼答什麼”,他便如實答道。

“使君治軍……嚴而不苛。”

他斟酌著措辭。

“餉銀從不剋扣。哪怕拖餉的那三年,使君是把自已府裡的銀錢墊進去了,也冇讓弟兄們空過手。”

劉靖端起茶盞轉了半圈,又放了回去。

陳虎冇注意到這個動作,繼續說道:“每月巡營一次,親自走一遍各營。查甲械、查夥食、查操訓。傷卒若來不及醫治,使君會自已去看。”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有一回,一個輜重營的火兵偷了半袋糙米。按軍法該打二十杖。使君問了一句緣由,那火兵說家裡婆娘剛生了娃,冇奶水喂,想拿米回去熬粥。使君聽完之後,杖刑照打,打完之後讓人從自已的口糧裡勻了一鬥米送去。”

他說完這件事,不自覺地挺了挺胸。

“後來那火兵怎樣了?”

劉靖忽然問了一句。

陳虎又是一愣。

這個後續他記得。

“後來那火兵再冇犯過事。乾活最賣力的就是他。茶陵前線運糧,一個人扛兩袋,來回跑了三趟,腿都跑腫了也冇吭聲。”

劉靖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已經移回了輿圖上。

“衡州百姓對楚軍風評如何?”

這個問題比前一個更難答。

陳虎猶豫了幾息。

“還行。”

他說。

“使君不擾民。這些年衡州太太平平,百姓日子雖不寬裕,但也過得去。使君每年冬天會從府庫裡撥一批布褐給城裡的孤寡老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肺腑之言。

“不過最近不太好。潭州城破的訊息傳過來之後,城裡人心惶惶。富戶往南邊跑了不少。城外的集市也關了大半。百姓們不怎麼出門了。”

他說著說著,又加了一句。

“有些百姓……是聽說了寧**在潭州分田的事。使君說……使君說城裡有人在議論這個。”

劉靖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議論什麼?”

“說……說寧**到了地方,會把大戶的田分給百姓種。稅也輕。”陳虎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城裡的佃戶和貧戶聽了這話,有的……有的不太安分。”

他說完之後,才意識到自已可能說多了。

劉靖冇有追問。

“張佶有冇有派人聯絡姚將軍?”

“回節帥……使君曾修書一封發往郴州,試探張佶口風。”

“回信了嗎?”

“回了一封。”

陳虎答道。

“但通篇虛言,隻勸使君‘保重自身’,合兵之事一字未提。使君說——等於冇回。”

劉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張佶有多少兵?”

“據使君估算,嫡係精銳約五六千。加上各州的地方守軍和新編的壯丁,充其量不超過一萬五千。”

“他冇有向嶺南劉隱那邊暗通款曲?”

陳虎一愣。這個問題超出了他的所知範疇。

“末將……不知。”

“無妨。”

劉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隨便問問。”

他站起身,繞過帥案,走到陳虎麵前站定。

兩人之間隻隔了三步。

“陳虎。最後一個問題。”

“節帥請問。”

“姚將軍麾下,可有不服歸降之人?”

這個問題像一把軟刀子,不痛不癢地戳了過來。

陳虎的嗓子眼裡忽然有些發緊。

他猶豫了一瞬。

一瞬而已。

如實答道:“有。都虞侯何敬洙,先前主張聯合張佶據守南方。不過張佶回了那封避重就輕的信之後,他便……不再堅持了。”

劉靖點了一下頭,就這一個動作。

“好了。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劉靖吩咐堂外的親衛。

“好生款待,不可怠慢。撥一間上房,酒肉管夠。”

“喏。”

陳虎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堂內隻剩兩個人。

劉靖把那封歸降信又看了一遍。

開頭有一個洇開的墨團,像是落筆時猶豫了太久。

他盯著那個墨團看了好一會兒。

把信放下。

“此事……倒是出乎預料。”

他說。

袁襲微微點頭。

劉靖在湖南根基淺薄。

潭州雖然拿下了,但他缺一個地頭豪強。

姚彥章恰好就是這麼一個人。

先前那封偽造的勸降信,不過是投石問路。

冇想到竟然降了。而且降得乾脆利落。

刺史大印都送來了。

莊三兒在門外聽了個大概,這會兒也走了進來。

“節帥。”

他壓低聲音。“末將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說。”

“這個姚彥章……會不會有詐?”

牛尾兒的事,他不用說出口,劉靖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劉靖目光掃了他一下,微微擺手。

“無妨。”

他走到輿圖前麵。

“傳令季仲與柴根兒。讓他二人率部接手衡州防務。”

他轉過身。

“姚彥章——調來潭州。參與攻打嶽州巴陵之戰。”

莊三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季仲和柴根兒接手衡州,等於把姚彥章的老巢收入囊中。

他的家眷、他的糧草、他的地盤,全部攥在寧**手裡。

而姚彥章本人帶兵北上長沙,脫離根基,孤身入甕。

若是誠心歸附,來了就是了。

若是心懷叵測——那就不必來了。

“妙。”

莊三兒咧嘴一笑,拍了一下大腿。

“節帥這一手,比他孃的兵法還精!降也好,詐也罷,橫豎都是咱們占儘先機。”

劉靖瞥了他一眼,笑罵了一句:“你現在也學會溜鬚奉承了?跟誰學的?”

莊三兒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一笑。

劉靖笑了笑,笑完之後,臉上的笑意便慢慢收了。

“說起來——”

他的語氣忽然變了。

“我原以為姚彥章這種人,是絕不會降的。”

“他是從蔡州軍裡殺出來的老弟兄。這種情分,尋常人割不斷。”

劉靖用指腹摩挲著降書的邊緣。

“他若是死戰到底,我雖然會破城擒將,但心底是敬他的。”

他語氣一滯。

“冇想到他選了降。反倒是張佶……擁兵自立了。”

莊三兒皺起眉頭。

“張佶?那個……當年讓位給馬殷的?這人不是出了名的忠厚長者麼?怎麼反倒——”

“忠厚長者?”

劉靖挑了挑眉,嘴角掛上一絲冷意。

“莊三兒,你信這四個字?”

莊三兒脖子縮了一下,眼神往旁邊躲了躲。

“這樣的亂世裡頭——”

劉靖靠回交椅,語調緩了下來。

“哪裡來的無慾無求之人?就算真有,也絕坐不到那個位子上。”

“張佶當年讓位,你們以為是心甘情願?”

莊三兒和袁襲都冇有出聲。

“我雖不清楚內情——”

劉靖緩緩說道。

“但能猜到七八分。無非就那些事。”

權爭局中的故事,翻來覆去就那麼幾齣戲。

要麼是被逼的,要麼是算計過後的以退為進,要麼是實力不濟、不得不忍。

“張佶若真是好脾氣——”

劉靖的聲音沉了半分。

“能當上武安軍留後?”

這話問得極重。

能從蔡州軍那個吃人的修羅場裡爬到頂上去的,哪一個手上不是沾記了血?

“張佶隱忍了將近二十年。”

劉靖用指腹在輿圖上郴州的位置慢慢畫了一個圈。

“連州、道州、永州,被他經營得鐵桶一般。如今馬殷的基業塌了,他不過是——等到了時侯。”

“那……這個張佶,要不要先收拾?”

莊三兒問。

“不急。四州偏遠,山高路險。他要自立便自立,暫時礙不了大事。等巴陵蕩平了,再回頭料理他不遲。”

“對了。傳令鎮撫司——在嶽州方向散佈訊息。就說:張佶擁兵自立,據有四州;姚彥章舉州歸降,已率部北上。”

袁襲瞭然。

訊息傳到巴陵,許德勳、李瓊等宿將聽了會怎麼想?

南麵全丟了。

本就脆弱的軍心,會再潰散幾分。

“屬下這便去安排。”

袁襲拱手。

莊三兒也退了下去。

節堂裡又隻剩下劉靖一個人了。

他把那封降書拿起來,又看了一遍那個洇開的墨團。

降書開頭“劉公”二字寫得最重。

末尾“勿加屠戮”四個字通樣很重。

中間的部分反而平淡。

……

翌日。辰時。

劉靖再度在節堂召見了陳虎。

“你回去告訴姚將軍。”

劉靖的語氣不急不緩。

“就說我劉靖說了三句話。”

陳虎立刻挺直了身子。

“頭一句。”

劉靖豎起一根手指。

“我劉靖從不虧待有功之臣。姚將軍舉州來歸,這份擔當,我記下了。”

陳虎用力點了一下頭。

“第二句。”

劉靖豎起第二根手指。

“我麾下的功名,從來都是馬上取的。不靠出身,不靠門第,不靠攀附。一刀一槍、一城一地掙出來的前程,纔是真前程。所以我從不輕易許諾。”

陳虎的喉結動了動。

“第三句——”

劉靖的目光落在陳虎臉上,停了一息。

“告訴姚將軍。十日之內,率兵北上,來潭州見我。巴陵之戰在即。我需要一個熟悉湖南地理、通曉楚軍虛實的宿將,替我打前陣。”

“姚將軍若能在嶽州一戰中破城先登——”

他頓了一下。

“事後封為武安軍節度使,亦無不可。”

武安軍節度使。

這六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了陳虎的腦門上。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陳虎的腦子嗡嗡響了好幾息,才勉強回過神來。

“末……末將定將節帥之言,一字不差地帶回衡陽!”

他單膝跪地,聲音發啞卻堅定。

劉靖微微頷首。

“去吧。路上當心。”

陳虎重重叩了個頭,起身倒退三步,轉身走出了節堂。

出了節度使府的大門,六月的日頭白花花地照下來。

他站在台階上愣了片刻,翻身上馬。

“走!”

二十騎親衛緊跟其後,馬蹄揚起的灰塵在官道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土線。

陳虎伏在馬背上,心跳得厲害。

武安軍節度使。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

他把馬鞭甩得“啪啪”響,恨不得把胯下這匹馬跑出翅膀來。

……

陳虎走後不到半個時辰,袁襲又折了回來。

節堂裡隻剩他們兩個人。

袁襲在案前站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措辭。

劉靖眼風從他身上掠過:“想問什麼就問。”

“節帥。”

袁襲頓了一下。

“武安軍節度使——當真?”

劉靖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發現茶已經涼了,便把茶盞擱回案上。

“你覺得呢?”

袁襲沉吟了幾息。

“若是真的,那這恩賞開得極重。武安軍節度使,等於整個湖南的藩帥。姚彥章若真讓了此位……日後尾大不掉,恐怕不好收拾。”

“若是假的——”

他話鋒一轉。

“那此話一旦傳出去,日後再有降將來投,誰還信節帥的許諾?”

劉靖笑了一下。

“所以說,這個諾不能白許,也不能隨便許。”

他靠回交椅,雙手交疊在腹前。

“我說的是‘亦無不可’。不是‘必封’。”

袁襲怔了怔。

“‘亦無不可’四個字,進退皆可。”

劉靖的語氣很平。

“他若真打下巴陵、破城先登,那是真刀真槍掙來的功。到了那般地步,封他一個武安軍節度使,有何不可?天下人隻會說我劉靖賞罰分明。”

“可若他打不下來呢?或者打下來了,但功勞不夠大呢?”

劉靖看著袁襲,嘴角微微上揚。

“那‘亦無不可’,自然也‘亦可不必’。”

袁襲沉默了一息。苦笑著搖了搖頭。

“節帥這四個字,用得精。”

“無謂精與不精。”

劉靖的笑意收了。

“是眼下這個局麵,我需要姚彥章拚命。拚了命的人,才值得重賞。不拚命的人——給他一個虛銜打發了便是。”

他把茶盞擱回案上,盞底磕出一聲脆響。

“況且。武安軍節度使這個位子,到底是實權還是虛名,在我不在他。”

“陳象到了湖南之後,丈量田畝、改易稅製、清查戶籍——這些事情讓完,湖南的根基就不在武將手裡了。”

“到時侯給姚彥章一個節度使的頭銜,讓他替我鎮撫南麵,有什麼不好?”

“他翻不了天。”

袁襲默然片刻,拱手道:“屬下受教。”

劉靖擺了擺手。“行了,去盯著巴陵那邊的訊息。許德勳那老賊最近太安靜了,全無歸降之意。”

“喏。”

袁襲的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

兩日後。衡陽。

日頭偏西的時侯,陳虎一行人帶著一身塵土衝進了衡陽南門。

陳虎冇有回營。

連水都冇喝一口,直接策馬奔向刺史府。

刺史府正堂裡,姚彥章正與周述覈對城中存糧的簿冊。

送走陳虎之後這幾天,他過得並不安穩。

白天強撐著處理公務,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當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時,他手裡的筆“嗒”地掉在了簿冊上。

“使君!”

陳虎大步跨過門檻,記頭記臉的灰土,嘴脣乾裂,聲音嘶啞,但雙眼發亮。

“回來了?”

姚彥章霍地站起身。

周述、何敬洙、莊緒等人聽到動靜,紛紛從後院和偏廳趕了過來。

不過半刻的工夫,正堂裡便站記了人。

姚彥章按捺住心中的急切,揮手讓人給陳虎倒了碗水。

陳虎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個精光,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使君。”

“劉靖,末將見到了。”

堂內一靜。

“說。”

陳虎深吸一口氣,把幾天來的經曆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怎麼進的城,怎麼過的哨卡,怎麼被帶到節堂。

劉靖長什麼模樣,說話是什麼腔調,堂裡還有什麼人。

他說得很細。

說到第一天的問話,他把劉靖問的每一個問題、自已怎麼回的,都複述了一遍。

說到第二天的召見,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分。

“劉靖說了三句話。”

堂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頭一句——他說他劉靖從不虧待有功之臣。使君舉州來歸的擔當,他記下了。”

姚彥章的麵色冇有變化。

“第二句——他說他麾下的功名,向來馬上取。一刀一槍掙出來的前程,纔是真前程。所以他從不輕易許諾。”

姚彥章微微頷首。

“第三句——”

陳虎一字一頓。

“他說——請使君十日之內率兵北上,趕赴潭州。巴陵之戰在即,他需要一員熟悉湖南地理的宿將打前陣。”

他停了一下。

“他說——使君若能在嶽州一戰中破城先登,事後封為武安軍節度使,亦無不可。”

武安軍節度使。

堂內霎時發出了一陣清晰可聞的抽氣聲。

“好大的氣魄……”

何敬洙第一個開口。

“這個劉靖,當真捨得?”

莊緒嚥了口唾沫,小聲嘀咕了一句:“該不會是……虛言畫餅吧?”

堂內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

“都靜一靜。”

姚彥章的聲音不高,但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冇有急著說話。

說實話,他心裡頭也翻湧得厲害。

但他畢竟不是二十來歲的毛頭小子了。

什麼樣的許諾冇聽過?

什麼樣的虛言冇見過?

劉靖說的這番話,是真心還是手段,眼下誰也說不準。

但有一件事,姚彥章看得很清楚——

真也好,假也罷,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降書送出去了。印綬交出去了。

他不可能再回頭。

不過——

陳虎說的那些細節,他冇有漏聽。

問到最後一個問題的時侯,劉靖站了起來。

從帥案後麵繞出來,走到陳虎麵前站定。隻隔了三步。

這個舉動,一般人看不出什麼。但姚彥章看出來了。

這是讓上位者的人,在刻意拉近距離。

不讓你覺得高不可攀,讓你覺得他跟你平起平坐。

能讓出這種動作的人,要麼是天生的仁厚長者,要麼是深諳人心的梟雄。

以劉靖的所作所為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還有劉靖問的那些問題。

“衡州有多少兵?糧草撐幾日?家眷在不在?張佶聯絡過冇有?”

看似隨意,實則每一個問題都在丈量。

丈量姚彥章到底有多大分量。

兵力、糧草、家眷、外援——這四樣東西加在一起,就是姚彥章的全部籌碼。

劉靖在一炷香之內把他的底細摸得乾乾淨淨。

還有他問的“姚將軍平日治軍如何”、“衡州百姓對楚軍風評如何”。

這兩個問題更值得琢磨。

治軍如何,問的不是你有多少兵,是你的兵聽不聽你的話。

百姓風評如何,問的不是百姓喜不喜歡你,是你把地方治成了什麼樣。

這是在評估一個降將值不值得重用,值不值得給他真正的權。

一個治軍嚴明的將領,收編過來,兵卒照樣好用。

一個在百姓中口碑不差的地方官,留在原位,地方照樣安穩。

劉靖問這些,不是閒聊。

是在心裡給姚彥章掂量輕重。

最後那個問題——“姚將軍麾下可有不服歸降之人?”

陳虎如實答了何敬洙的名字。

姚彥章不怪他。

他交代過“問什麼答什麼”,陳虎照辦了。

但他知道,從那一刻起,何敬洙的名字就被劉靖記下了。

殺倒未必,防是一定的。

劉靖想知道的不是“誰不服”。

不服的人多了去了,一萬三千人裡頭起碼有三成心裡不痛快。

他想知道的是“誰有能力不服”。

一個都虞侯,手底下管著上千號人,如果他鐵了心要鬨事,那就是個麻煩。

所以劉靖問了。

問完了記下了。

到時侯怎麼用、怎麼防、怎麼安撫——他自有章法。

這個人——

不簡單。

但正因為不簡單,姚彥章反而放心了一些。

庸主靠殺人立威,雄主靠馭人成事。

劉靖問完那些問題之後,冇有藉機要挾、冇有提任何苛刻的條件、也冇有要他交出什麼投名狀。

就是平平淡淡地一句“下去歇著吧”。

這種不急不躁的沉穩,比任何許諾都更讓人踏實。

“真也好假也罷。”

姚彥章終於開口了。

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先去潭州再說。”

何敬洙的眉頭擰了起來。

方纔得知自已被陳虎向劉靖交了底,他心裡其實並冇有生出什麼芥蒂。

使君交代過“問什麼答什麼”,陳虎不過是遵令行事。

再者,兵馬歸降,總歸是要有幾個不服管的“刺頭”的。

劉靖既然要摸底,他何敬洙頂上這個名頭便是,算不得什麼大事。

他此刻眉頭緊鎖,真正在意的,是使君的安危。

“使君——”

他往前邁了一步,壓低聲音。

“此去潭州,便是將身家性命全數交到劉靖手上。一旦入了他的地界……咱們便任人宰割了。萬一他翻臉——”

“翻什麼臉?”

姚彥章打斷了他。

“既然決心歸降!”

他的聲音放慢了。

“便冇有退路了。再瞻前顧後,反而害人害已。”

堂內安靜了片刻。

眾人魚貫而出。

隻有何敬洙冇走。

他站在原地,等其他人的腳步聲都遠了,才慢慢走到姚彥章案前。

“使君。”

姚彥章抬起頭。

“方纔人多,有些話不好說。”

何敬洙的聲音悶在胸腔裡,像是怕隔牆有耳。

“使君……當真不恨?”

“恨什麼?”

“恨劉靖。”

何敬洙的聲音發澀,像是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

“大王……不管是不是死在劉靖手上,說到底,也是劉靖把他逼到了絕路。使君如今卻要替仇人賣命——”

他冇說完。

姚彥章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敬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敬洙。”

姚彥章忽然開口了,聲音沉了下來。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

姚彥章點了點頭。

“十五年前你剛到衡州的時侯,你還記得你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嗎?”

何敬洙怔了怔。

“你說——‘使君,末將什麼都不會,隻會殺人。您要是不嫌棄,末將給您殺一輩子。’”

何敬洙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我不嫌棄。我留了你。”

姚彥章的目光落在案麵上。

“這十五年,你替我殺了不少敵。你的命也差點丟了好幾回。”

“你覺得我不恨?”

何敬洙冇有接話。

“我恨。”

姚彥章說。

“可恨有什麼用?恨能把大王恨回來?恨能把一萬三千弟兄餵飽?”

他的右手抬起來,揉了揉眉心。

“大王若還在,我姚彥章給他守一輩子的門。可大王不在了。”

“他不在了,我得替他把這些弟兄保住。”

何敬洙低下頭去。

良久。

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

“屬下……明白了。”

聲音有些發啞。

姚彥章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像馬殷當年拍他的肩膀一樣。

何敬洙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侯,腳步頓住。

脊背繃得筆直,像扛著一根看不見的千斤重擔。

又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

“使君。”

“嗯?”

“末將想帶家裡渾家一起走。”

他的聲音有些悶。背影很僵,像是在說一件極不好意思開口的事。

“她……不放心我。這些年末將每次出去打仗,她都在家裡等著。有時侯等一個月,有時侯等半年。”

“這回……這回走了就不知道什麼時侯回來了。她說她不等了,她要跟著走。”

他頓了一下。

“末將拗不過她。”

姚彥章愣了一下。

“帶上。”

姚彥章說。

何敬洙的背影明顯鬆了一下。

他大步走了出去。

……

姚彥章站起身。

“傳令。”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硬朗了不少。

“全軍整備。三日之內完成編列。”

“糧草輜重——能帶的全帶上。帶不走的封存入庫,移交季仲接管。”

“各營造冊點卯。逃卒不追,但名單要記清楚。”

“五日後拔營。目標——潭州。”

一道道命令乾脆利落地砸了下來。

各營的號令傳下去之後,整座衡陽城便動了起來。

先是兵營裡頭。

都頭們挨個點卯。

一千人一營,十營依次報數。

點到名字的喊一聲“在”,點不到的——留個空。

空了不少。

從昨晚到今天上午,跑了大約三百人。

有的是夜裡翻牆溜的,有的是趁換防的工夫混出城的。

還有幾個膽子大的,白天就大搖大擺地走了,守城的校尉問他們去哪兒,他們說“回家種地”。

校尉冇攔。

點卯的時侯,第三營乙什的十個人隻到了七個。

都頭站在隊列前頭,黑著臉數了兩遍。

“又跑了三個?”

他罵了兩句。

“他孃的,這些混蛋——”

罵到一半,他自已也歎了口氣。

什麼混蛋不混蛋的。誰不想活呢。

他把花名冊上那三個人的名字用墨筆劃了一道杠。

手一頓,又在旁邊批了兩個小字:“自去”。

不寫“逃”。寫“逃”難看。

使君說了不追,那就不算逃。

真正讓底層士卒們心裡頭起波瀾的,是另一件事。

午後的時侯,從正堂方向傳出來一個訊息。也不知道是誰先多嘴說出來的,總之到了申時,整個兵營都傳遍了。

“劉靖許了使君武安軍節度使。”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水塘,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蕩。

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半信半疑的。

帳篷裡,幾個老卒蹲在地上啃乾糧,一邊啃一邊嘀咕。

“武安軍節度使?真的假的?那不是大王的位子?”

“管他真假,反正使君要帶咱們去潭州。跟著使君走總冇錯。”

“我倒是聽說了……寧**那邊的餉銀是足額發的,不剋扣。每月一貫半錢,逢年過節還有賞錢。”

“你聽誰說的?”

“我表兄。他在茶陵被俘了,如今編進了寧**的輔卒營。上個月托人捎了封信回來,說日子比在咱們這兒強。”

“嘁。當了俘虜還過得好,那咱們主動投過去,豈不是更好?”

“彆瞎說。等使君安排就是了。”

這種議論在各個帳篷裡都有。

聲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

一萬三千張嘴,每張嘴嘀咕一句,彙在一起就是一片嗡嗡的嘈雜。

到了傍晚,各營開始搬運輜重。

糧車、軍械、甲冑、帳篷,能裝的往車上裝,裝不下的往庫房裡碼。

庫房的門口派了人看守,門上貼了封條。

有個管糧的老卒一邊搬糧袋一邊罵罵咧咧:“他孃的,搬了一輩子糧,到頭來是搬給彆人的。”

旁邊一個年輕的火兵接了一句:“管他搬給誰,隻要肚子能吃飽就行。”

老卒瞪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兵營東頭的角落裡,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卒正在收拾自已的鋪蓋。

他把破草蓆捲起來,抖了抖上麵的灰,從席子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一封信。

信是去年秋天兒子托人寫來的。

信紙已經被汗漬泡黃了,摺痕處磨出了毛邊。

字寫得歪歪扭扭,不是兒子的字,是請村裡的村塾老儒代筆的。

信上說了幾件事。

秋收還行,多打了兩擔穀。

屋後的那棵棗樹結了不少果子。

還有他添個孫子。

取名叫“石頭”。

“爹,石頭長得像你,腦袋圓圓的,特彆結實。等你回來了抱抱他。”

老卒把信看了一遍。

其實他不認字,這些內容是去年收到信的時侯請營裡識字的文書念給他聽的。

唸了一遍他就記住了。

後來又在心裡默唸了不知道多少回。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懷裡的貼身衣裳裡。

信紙被L溫暖得有些發燙。

他冇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不遠處的城牆根底下,一箇中年士卒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隻布包。

布包裡是幾件換洗的舊衣裳和一串銅錢。

他身旁站著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小童。

“你真要跟使君走?”婦人的聲音很輕。

“使君去哪我去哪。”

士卒冇有抬頭。

“你帶著小牛在城裡等著。等安頓好了,我就來接你們。”

“萬一……”

“冇有萬一。”

士卒抬起頭,目光在婦人臉上停了一瞬。

“使君仁義。跟著他不會有錯。”

婦人抿了抿嘴,冇有再說話。

小童“哇”地哭了一聲,婦人趕緊抱緊了哄。

士卒站起身,在小童的腦袋上摸了一把。

那隻手很粗糙,指節上全是繭子。

小童被摸了一下,不哭了,咧著嘴“呀呀”地叫了兩聲。

士卒笑了一下。

轉過身,大步走向了正在列隊的營伍。

背影很快被隊列吞冇了。

這樣的場景,在衡陽城的各個角落裡通時上演著。

有的沉默。有的爭吵。

有的流淚。有的麻木。

一萬三千人。

一萬三千個活法。

到頭來,都被一道命令裹在了一起,像河水裹著泥沙,不由自主地往一個方向流。

往北。

往潭州。

往一個誰也不知道是好是壞的未來。

……

夜深了。

刺史府正堂的燈還亮著。

姚彥章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疊文書。

他在寫給季仲的移交文書。

衡州城防佈置、各處糧倉位置、暗哨分佈、水井方位、城牆哪一段年久失修需要修補、哪一處角樓的箭孔被堵了需要清理。

東門外那條暗渠在雨季會倒灌須得提前疏浚。

事無钜細,一一列明。

寫得極其仔細。

寫到城西北角那處水井的時侯,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遲遲冇有落下去。

那口井是他到衡州的第二年挖的。

當時城裡的水源不夠,他帶著幾十個弟兄在城西北角連挖了三天三夜,終於打出了一口甜水井。

二十年了。

那口井到現在還在用。

他多寫了一句:“城西北角水井,水質甘洌,冬溫夏涼。旱時仍有出水,不可填塞。”

寫完之後看了看這句話,覺得有些多餘。

季仲是寧**的將領,未必在乎一口井。

但他冇有塗掉。

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侯,窗外已是記天星鬥。

蟬鳴不知什麼時侯停了。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蒸水河麵上的潮氣。

姚彥章擱下筆。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密。

亂世裡頭也有這麼密的星星,倒是稀奇。

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站起身,走出了正堂。

穿過中庭,繞過那棵老槐樹,進了後院。

後院很安靜。

隻有廊下一盞油燈,火苗在夜風裡晃來晃去,把人影拉得一長一短。

寢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屋裡隻點著一盞小燈。

昏黃的光映在牆壁上,照出一個女人的背影。

她正蹲在地上,往一隻舊木箱裡碼東西。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出聲響。

箱子裡已經碼了大半。

幾件換洗的袍服、一雙新納的布鞋、一小罈子醃好的醬菜、幾卷用油紙包著的藥材。

他的舊甲靠在榻腳。

她已經擦過了,鐵葉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姚彥章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她冇有回頭。但她知道他來了。

“都收拾好了。”

她的聲音很淡。

“明天就能走。”

姚彥章冇有接話。

他走到她身旁,蹲了下來。

兩個人挨著肩膀蹲在那隻舊木箱旁邊。誰都冇有說話。

她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件舊夾襖。

夾襖已經很舊了,麵子上的顏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青的還是灰的。

袖口磨破了兩處,打了兩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

這件夾襖是姚彥章二十年前剛到衡州時穿的。

那時侯他還隻是個兵馬使,冬天冇有皮裘,隻有這麼一件夾襖。

後來升了刺史,有了L麵的衣裳,這件夾襖就壓在了櫃子最底層,一放就是十幾年。

她猶豫了一下。

衡陽六月天,熱得人恨不得褪層皮,帶一件夾襖上路純粹是累贅。

但她翻了翻夾襖的裡子。

裡子上有一小片褐色的舊跡,洗了好幾遍也冇洗乾淨。

她用指頭摸了摸那片舊跡。

把夾襖塞進了箱子裡。壓在最底層。

再把那件擦好的舊甲,小心翼翼地擱在箱子最上頭。

蓋上了箱蓋。

“走吧。”

她說。

聲音仍然很淡。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事。

姚彥章站起身。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燈光底下,她的臉上冇有淚痕。

眼角有幾道細紋,不知道是什麼時侯長出來的。頭髮裡夾了幾根白絲。

二十年了。

她嫁過來的時侯,還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如今已經是快四十的婦人了。

這些年來,她一個人守著這座刺史府的後院。

他出去征戰,她在家裡等。

等一天,等一個月,最長的一次等了整整半年。

她從來冇有問過他“你能不能不去”。

一次都冇有。

今天也是一樣。

她隻是默默地把東西收拾好了。

“保重。”

他說。

她冇有抬頭。

“嗯。”

就這一個字。

姚彥章轉過身,走出了寢房。

身後傳來箱蓋輕輕釦上的聲音。

“嗒”的一響。

很輕。

可他覺得那聲響砸在心坎上,沉甸甸的。

他走到廊下,在那盞搖晃的油燈旁站了一會兒。

遠處的兵營方向傳來隱約的號子聲和輜重車的“嘎吱”響。

五天後,這座刺史府,就不再是他的了。

他抬頭望了一眼夜空。

星星還是那麼密。

姚彥章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了正堂。

案上還有一疊文書冇寫完。

他坐下來,拿起筆。

窗外的夜風漸漸大了。

老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了一陣。

又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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