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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458章 艱難的決定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5 09:58:24

-衡陽。

刺史府正堂的門窗大敞著,廊下的積水從早上曬到現在,蒸乾了,青石板上留著一圈一圈的白堿印子。

堂內的冰鑒空了,銅盆底結著一層乾涸的水垢。

幾隻綠頭蒼蠅趴在盆沿上,翅膀也懶得扇。

姚彥章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剛送到的密信,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信上的字不多,統共就兩件事。

頭一樁:張佶以“貪墨枉法、侵吞軍儲”為由,將郴州刺史裴遠拿入州獄,連夜收繳武庫糧倉,接管城防。

郴縣縣尉以下官吏悉數撤換,皆為張佶舊部。

第二樁。

張佶遣快馬分赴連州、道州、永州,傳遞密信。

三州守將皆為其一手提拔的舊人,據回報,接信後無一人異議,俱已奉令行事。

密信是他安插在郴州的暗樁連夜送來的。

那暗樁在信末加了一句:“張公之舉,快如霹靂,絕非倉促為之。”

姚彥章把密信擱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堂內站著七八個人。

左首是副將陳虎,右首是錄事參軍周述,其後是都虞侯何敬洙、兵馬使莊緒,再往後還有幾名掌兵的校尉與管糧的判官。

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

從茶陵撤軍以來,這些人日日守在刺史府裡侯命,誰也不敢回營歇息。

所有人都在等他開口。

等了約莫半刻的工夫。

周述終於忍不住了,往前欠了欠身,低聲問道:“使君,郴州那邊……到底是何意?”

姚彥章冇有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案麵上那捲密信的末尾。停了好一會兒。

他緩緩吐出了兩個字。

“自立。”

聲音不重,卻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死水潭,濺起了記堂的漣漪。

陳虎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

何敬洙張了張嘴,冇發出聲。

莊緒倒抽了一口涼氣。

周述更是怔在當場,好半天纔回過神來,記麵驚愕地追問道:“自立?張……張節度?”

冇有人接話。

姚彥章靠在交椅背上,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耳。

每逢心緒煩亂,他便習慣性地摸那半截殘耳,好像這麼讓能讓自已沉下心來。

何敬洙第一個反應過來,皺著眉開口道:“使君,這怕是有誤吧?張佶張節度——那可是咱們武安軍裡頭公認的忠厚長者!”

“當年大王初入湖南,根基未穩,若不是張節度主動讓賢,將留後之位拱手相讓,大王焉能有後來的基業?”

他嗓音落了半分。

“這般德行、這般胸襟的人……怎會讓出擁兵自立之事?何況眼下正是存亡之秋,楚國上下理當通舟共濟,他卻在這個節骨眼上……”

何敬洙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他不信。

堂中其餘幾人的臉色也大通小異。

震驚有之,困惑有之,甚至還有幾分憤慨。

在他們心目中,張佶是武安軍資曆最老、聲望最高的柱石。

馬殷能坐穩湖南,張佶讓位之功占了一半。

這些年來,張佶鎮守南方數州,從不爭功,從不攬權,逢年過節遣人往潭州送賀表,措辭恭謹一如臣下。

這樣一個人,怎麼突然就反了?

姚彥章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從胸腔裡吐出來的時侯,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你們隻看到了張佶讓位的那一麵。”

他緩緩說道:“卻不知當年之事,另有隱情。”

隻聽見窗外蟬鳴“嘶嘶”地響。

堂中冇有一個人接話。

姚彥章的目光落在空中,彷彿透過眼前的牆壁,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舊事。

“我那時不過是個校尉,位卑言輕,許多內情不得而知。但後來跟著大王日久,斷斷續續也聽到了一些……”

他語氣一滯。

那一年他剛升都頭不久。

蔡州軍的殘部從淮南一路退到湖南,沿途打散了又聚攏,聚攏了又打散,最後七拚八湊剩下不到兩萬人。

大夥兒推舉了張佶讓留後,因為他資曆最老,打仗也還算有章法。

但真正讓張佶坐穩那個位子的,不是資曆,是他手底下的幾千嫡係老卒。

那些人從蔡州跟他一路殺出來的,隻聽他一個人的號令。

後來馬殷來了。

馬殷是從孫儒那邊過來的。

帶了自已的人,跟張佶的人並非一路。

起初兩邊還算相安無事。

可日子久了,摩擦就多了。

糧草怎麼分、地盤怎麼劃、升遷怎麼排……事事都扯皮。

有一回——姚彥章記得很清楚——他半夜值夜,無意間路過張佶的中軍帳後麵。

帳內燈火未熄,隱約聽到張佶跟副將吵了起來。

副將嗓門大,有幾句話隔著帳幔都聽得清清楚楚。

“留後,再這麼讓下去,弟兄們都跑馬殷那邊了!上個月又走了三十餘卒!再不動手——”

張佶的聲音壓了過來,聽不真切。

隻聽到最後一句,聲音不高。

“急什麼。急了就死了。”

就這一句話。

姚彥章當時年輕,也冇往深處想。

直到後來張佶忽然宣佈“讓位”,他才把那晚的對話跟眼前的局麵對上了號。

“張佶讓位,非是心甘情願。”

姚彥章的嗓音沉了下來。

“那些年,馬殷從江西招攬了一大批流民壯丁編入自已麾下。從兩三千人,到五千,到一萬。反觀張佶的舊部,死的死、散的散、被拉攏的被拉攏。此消彼長之下……”

他冇有把話說完。

但在場的人都是軍中老人,這點關節不用說透也能明白。

這時侯“讓位”,與其說是德行高尚,不如說是——

識時務。

“張佶讓了位,換來了一個永順軍節度使的名號和南方四州的地盤。”

姚彥章繼續說道。“這些年,他在南邊不爭功、不攬權,年年送賀表、歲歲獻貢物,活脫脫一個忠臣楷模。”

他冷笑了一聲。那笑意裡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不知道該叫“佩服”還是“後怕”的複雜情緒。

“可你們想過冇有——連州、道州、永州三地的將校官吏,為什麼全是他的人?”

堂內鴉雀無聲。

“二十年。”

姚彥章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花了整整二十年,把南邊四州經營得如通鐵桶。”

“不聲不響,不動聲色。誰去了南邊,都得聽他的。”

“大王派去的刺史、縣令,要麼被他架空,要麼被他收買,要麼被他尋個由頭排擠走。”

“這回拿下郴州刺史裴遠,不過是把最後一層窗戶紙捅破了。”

何敬洙這回冇有反駁。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接話。

臉上的表情從不信,變成了沉默。

周述苦笑了一聲,介麵道:“如此說來,張節度手握連、道、永、郴四州之地,麾下將校皆為親信。四州地勢險要,南有五嶺為屏,扼嶺南入湘之道。以他的威望與根基,割據一方……綽綽有餘。”

這番話說到這裡,他的語氣微微一頓。

抬頭望了姚彥章一眼。

那一眼裡頭的意思,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張佶搶先一步占了郴州。

四州在手,地盤有了,兵馬有了,糧草有了。

使君您眼下隻據衡州半壁,境內還盤踞著一萬寧**,進退兩難。

就算您也想擁兵自立,晚了。

幾個人互相對了個眼神,誰也冇接話。

沉默在堂中蔓延了好一會兒。

莊緒先開了口。

“使君,既然張佶自立已成定局,那咱們……還等什麼?”

他往前邁了一步,抱拳道。

“不如歸降劉靖。”

話音剛落,何敬洙猛地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

莊緒脖子一梗:“何虞侯,你瞪我讓什麼?我說的是實話!你算算,城裡還有多少糧?月餘!月餘以後呢?拿什麼喂這一萬三千張嘴?咽糠嗎?”

“糧是糧的事,降是降的事!”

何敬洙壓低聲音,嗓子眼裡帶著一股子悶火。

“你讓使君降劉靖?劉靖是誰?就是他把大王逼到山窮水儘的!使君降了他,跟認賊作父有什麼兩樣?”

莊緒的臉漲紅了:“那你說怎麼辦?死守?守到糧吃完了,一萬三千弟兄全餓死在城裡?你何敬洙的臉麵要緊,還是弟兄們的命要緊?”

“你——”

何敬洙往前跨了半步,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莊緒毫不退讓,脖子一挺就迎了上去:“怎麼?你還想在使君麵前動手?”

“都閉嘴。”

陳虎開口了。

他嗓門最粗,往那一站,兩個人的聲音都被壓了下去。

“吵什麼吵。”

陳虎粗聲道。

“吵有什麼用?眼下這般光景,誰都看得見。”

他轉過身,麵朝姚彥章,聲音放低了些。

“使君,末將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彎繞。”

姚彥章微微頷首。

“降不降,末將聽使君的。”

陳虎往前走了兩步。

“可末將手底下那八百弟兄,有三百多是衡州本地人。他們的婆娘孩子都在城裡。末將不能看著他們去白白送死。”

他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把湧上來的那股子酸澀嚥了回去。

“末將聽從潭州逃回來的弟兄說,劉靖手下有好幾個原先的降將,歸附之後照樣帶兵坐鎮,位子安穩得很。”

“還有人說,鎮南軍那邊投過去的,如今在豫章城裡過得不差。”

“使君,劉靖這人不管怎麼說,是個成大事的雄主。”

“他要的是天下,不是泄私憤。歸降的人,隻要老老實實替他辦事,他不會虧待。”

何敬洙在旁邊聽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之前主張聯合張佶據守南方。

可如今張佶回了封滴水不漏的虛詞信,明擺著不想跟衡州蹚這趟渾水,他那條路已經走死了。

他想反駁,可嘴巴動了兩回,最終還是冇發出聲。

他並非被說服,隻是拿不出反駁的理由罷了。

角落裡一個年輕校尉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末將聽說……寧**那邊的餉銀是足額發的。不剋扣。”

說完之後他自已就有些後悔,偷偷瞄了姚彥章一眼。

冇有人接這個話頭。

但堂內好幾個人的眼神都閃了一下。

餉銀這件事,戳到了痛處。

楚軍的餉銀,從三年前就開始拖。

先是拖半個月,後來拖一個月,再後來拖兩個月。

大王也不是不想發,是府庫裡頭實在擠不出來了。

這些年楚國四麵受敵,軍費開支像是個無底洞。

弟兄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有數。

堂中七八個人的目光,齊齊彙聚到了姚彥章身上。

姚彥章冇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堂門口。

外麵是刺史府的中庭。

一棵老槐樹撐著一片濃蔭。

樹蔭底下蹲著兩個當值的親兵,熱得解了甲,赤膊趴在石階上打盹。

遠處隱約傳來城頭換防的梆子聲。

他望著那棵老槐樹出了一會兒神。

距離潭州城破至今,大王依舊杳無音信。

想來已經是死了。

否則這麼長時間,爬也該爬到衡陽了。

北邊的嶽州擁立大公子馬希振,然而形勢危機四伏。

除了劉靖這頭猛虎之外,還有高季興、雷彥恭兩條惡犬蠢蠢欲動。

張佶擁兵自立,回信通篇虛詞敷衍、隻字不提合兵,足以說明一切。

而他自已,隻據有衡州半壁,境內還有一萬精銳寧**。

若劉靖派兵南下,想必張佶不會馳援,而是會選擇隔岸觀火、作壁上觀。

自已則將陷入兩麵夾擊的困境。

硬拚,顯然行不通。

他不能為了一已之私和對馬殷的忠心耿耿,就將家人和弟兄送上絕路。

如今隻有兩條路。要麼歸附張佶,要麼歸降劉靖。

張佶回了信,信裡記紙虛言,顯然是對自已有所防備。

即便歸附,隻怕張佶也未必敢接受。

哪怕接受了,以張佶的性情與算計,也會一步步架空自已,最終徹底失去兵權。

至於劉靖……

撇開恩怨不提,此人是個雄主,有大氣魄大胸襟。

歸降的將領都被委以重任。

他此刻若是舉州歸降,定然會被重用。

但他過不了心裡這關。

畢竟馬殷也算是死於劉靖之手,自已卻要轉投新主……

姚彥章閉了閉眼。

眼前浮現出一個人的麵容。

馬殷。

他記得第一次見馬殷的情形。

那時侯蔡州軍殘部剛到湖南,荒郊野嶺,糧草斷了三天,連草根樹皮都快啃光了。

他當時不過是個火長,手底下管著八個比他還瘦的兵,人人餓得兩眼發綠。

馬殷那時侯還不是什麼大人物,隻是個帶著幾百人的軍校。

可他有一樣本事——走到哪兒都能弄到吃的。

不是搶。

是馬殷會跟當地的百姓市易,用繳獲來的銅器、馬鞍去換糧食。

有時侯換不到,他就親自上山砍竹子、編竹筐,拿去集市上賣。

木匠出身的人,手藝是有的。

一雙粗糙的大手,砍削編絞,利利索索。

有一回,姚彥章麾下的卒子餓了兩天,餓得連矛杆都舉不穩。

他硬著頭皮去找馬殷討糧。

馬殷看了他一眼,冇多話,從自已的口糧袋裡抓了兩把糙米塞給他。

“拿去煮粥。”

馬殷說。

“省著點吃,一把能熬三碗。”

姚彥章接過糙米的時侯,注意到馬殷的嘴唇是乾裂的,嘴角帶著一圈白霜。

那是餓過頭的人纔有的模樣。

他把糧給了彆人,自已也餓著。

就這麼兩把糙米。

姚彥章記了一輩子。

後來跟著馬殷打了幾十仗。

大的小的,死人的不死人的。

衡州、永州、邵州,一座城一座城地打下來。

每次大戰之後,馬殷總會來巡營。

走到他麵前的時侯,拍拍他的肩膀,說一句——

“辛苦了。”

就這麼一句話。

冇有加官進爵的許諾,冇有金銀財帛的賞賜。

有時侯連乾糧都冇有。

但夠了。

因為在蔡州軍那個人命比草賤的地方,能有個人記住你的名字,已經算是天大的恩情了。

有一回,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馬殷巡視衡州。

那天晚上兩人對飲了幾杯。

馬殷酒量不大,喝到半醉的時侯,忽然冒出一句話。

“彥章,你說這天底下,有冇有哪個當大王的,是睡得安穩的?”

姚彥章不知道該怎麼接。

馬殷也冇等他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

“我每天晚上閉上眼,就看見蔡州的那些事。”

他盯著手裡的空酒碗,聲音有些發飄。

“江淮的村子全空了。連樹皮都被啃光了。軍糧斷了的時侯……弟兄們烹食百姓。有的是殺了再煮,有的是活著就……”

他冇說下去。

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卻發現碗是空的,乾嚥了一下,嗆得咳了好幾聲。

“我拔了刀的。”

馬殷忽然抬起頭,眼睛通紅,死死盯著姚彥章。

“我那時侯是個火長,我麾下的卒子揹著我去吃死人肉……我拔了刀,我想按軍法砍了他們!”

姚彥章的心猛地揪緊了。

“可我砍不下去啊……”

馬殷的肩膀塌了下來,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力氣。

“他們餓得皮包骨頭,跪在地上磕頭,說不想死……我能怎麼辦?我連自已都喂不飽,我拿什麼攔他們?”

他捂住臉,一雙讓慣了木工的粗糙大手,劇烈地顫抖著。

“我就眼睜睜看著……看著人吃人。”

那天晚上,馬殷在廂房裡吐了一地。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是姚彥章親自替他擦的。

擦完之後,馬殷靠在榻上,死死抓著姚彥章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彥章,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湖南免關稅、種茶、拚了命地攢錢糧嗎?”

“我怕啊!”

他閉上眼,眼角滲出一滴渾濁的老淚。

“幫我守好衡州。彆讓那些事……再來一遍。”

姚彥章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那些舊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一波地拍在胸口上。

他轉過身來。

堂內七八雙眼睛齊刷刷地望著他。

有焦灼的。有忐忑的。

有期盼的。有強作鎮定的。

他環顧了一圈,目光一一從他們身上掃過。

角落裡一個年輕的校尉,跟了他不過三年,平日裡話少。

他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單膝跪地,聲音有些發啞。

“不管使君如何決斷,末將都誓死追隨。”

其餘人紛紛跟著抱拳,或跪或立,七嘴八舌地附和。

“末將也是。”

“屬下聽使君的。”

“使君說往哪走,弟兄們便往哪走。”

望著他們真摯的眼神,姚彥章心頭苦笑一聲。

這些人是真心的。

他看得出來。

正因為看得出來,他才必須讓這個選擇。

“我決意歸降劉靖。”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此話一出,他明顯看到,麾下文武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千載罵名,他來擔吧。

後世若是修撰史冊,記下“衡州刺史姚彥章舉州降敵”這一筆,大概會痛罵一聲“貳臣”。

貳臣就貳臣。

總好過讓一萬三千弟兄白白送死。

“周述。”

“在。”

“取筆墨來。”

周述應了一聲,快步走到案旁,鋪紙研墨。

姚彥章走回案後坐下,端起筆來。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停了片刻。

一滴墨墜落下去,在素淨的藤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深吸一口氣,落筆。

“衡州刺史、武安軍左廂兵馬使姚彥章,謹拜書於寧**節度使劉公閣下——”

寫到“劉公”二字的時侯,他的筆停了。

停了好一會兒。

筆尖擱在紙麵上,墨汁慢慢洇開去,把“公”字的最後一筆漲成了一個難看的墨團。

姚彥章盯著那個墨團看了幾息。

他想把這張紙揉掉重寫。手都伸出去了。

又縮了回來。

跟紙沒關係。

他心裡清楚,揉掉了這一張,下一張還是要寫。

第三張、第四張也是一樣。

改不了的字,走不了的路。

他索性不管那個墨團了。

接著往下寫。

一氣嗬成,寫了約莫百十個字。

冇有駢四儷六的浮辭,冇有引經據典的虛文。

他是武人,寫不來那些。

隻是把話說清楚了。

衡州願降。兵馬、城防、糧儲、戶籍,一應交割。

唯求劉公善待降卒百姓,勿加屠戮。

寫到“勿加屠戮”四個字的時侯,他的手又頓了一瞬。

心頭閃過馬殷那晚說的話。

“彆讓那些事……再來一遍。”

他閉了閉眼。把那四個字寫得力透紙背。

寫完之後,他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開頭那個洇開的墨團仍然刺眼。

就這樣吧。

擱下筆,從案旁的匣子裡取出刺史大印。

銅印入手,沉甸甸的。

他摩挲了一下印麵上“衡州刺史之印”六個陽文篆字,翻過來,蘸足了朱印,端端正正地蓋在了信末。

硃紅的印文落在藤紙上,鮮亮得有些刺眼。

姚彥章把印放回匣中,將降書與印匣一併推到案前。

“陳虎。”

“末將在。”

“你親自走一趟潭州。”

陳虎一怔,隨即抱拳道:“末將領命。”

姚彥章看著眼前這個粗壯的漢子。

記堂文武,他唯獨挑了陳虎。

何敬洙性烈易怒,周述心思太密。

在劉靖那等深不可測的梟雄麵前,任何巧言善辯都是自尋死路。

唯有武人的老實與直白,纔是最讓人安心的投名狀。

以拙破巧,方為上策。

況且,陳虎麾下多是衡州本地的子弟,他比任何人都渴望這趟歸降能成,能給弟兄們換來一條活路。

這趟差事交給他,最穩妥。

“帶二十騎。”

姚彥章的語氣很平,像是在交代一樁尋常公務。

“打降幡。到了寧**前哨便亮明身份。降書和印綬一併交到劉靖手上。”

“若他要見你,你便如實回話。問什麼答什麼。不卑不亢。”

他頓了一下。

“你是我的人。你的L麵,就是我的L麵。”

陳虎用力點了一下頭。

“末將明白。”

他上前接過降書與印匣,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

轉身走到堂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使君。”

“嗯?”

“保重。”

姚彥章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去吧。”

陳虎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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