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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460章 苛稅猛如虎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7 13:13:10

-茶陵。

午後。

季仲蹲在縣署內院的井台上淨麵。井水冰涼,澆在臉上激得人渾身一顫。他用粗布巾擦了兩把,擦到半截,聽見院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季將軍!”

一個探馬疾步穿過廊下,手裡握著一隻皮囊。

“柴將軍到了。人在北門外五裡,帶了三千兵馬。”

季仲把布巾往肩上一搭,霍然起身。

“讓他進城。”

不多時,柴根兒領著幾個親隨闊步邁入縣署。

“季大哥!”

季仲端詳了他一眼。

“幾日未曾閤眼?”

“兩天。”

柴根兒往石階上大剌剌坐下,解了腰間水囊灌了兩口。

“路上碰著兩撥楚軍潰卒,交了一回手,不算大。”

“傷亡多少?”

“隻傷了十幾個,對麵是從衡州方向逃散的散兵遊勇,毫無戰心。”

季仲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身走回節堂,柴根兒跟在後頭。

堂上的公案上鋪著一幅武安軍鎮圖,邊角用銅鎮紙壓著,紙麵上標了不少硃砂圈點。

兩人剛在案前站定,堂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驛騎翻身下馬,風塵仆仆,跑進來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隻竹筒。

“季將軍、柴將軍,節帥加急軍令!”

竹筒上封著蜜蠟,蠟麵壓著一枚小印。

他接過竹筒,用佩刀剔開封泥,抽出裡頭的手劄。

展開來,兩人湊在一起看。

季仲低聲念道。

“衡州刺史姚彥章已遣使呈遞降書印綬至潭州,舉州歸附。”

“本帥已令姚彥章十日內率部北上潭州,共襄巴陵之役。”

“著季仲、柴根兒二將合兵,即刻自茶陵向衡州方向進發。”

“ 若十日之內姚彥章率軍出城北上,則待其離城後,順勢入城接管衡州防務、糧儲、城防諸事。”

“若十日之內姚彥章未曾出兵,即以兵圍衡州城,聽侯調遣。”

手劄末尾另附了一行小字。

“姚彥章此人忠勇可用。但降將初歸,難免有人心不穩之虞。爾等入衡州後,善待百姓,不可擾民。

“城中楚軍舊卒,願留者收編,願去者發三日口糧放行。”

“切記,衡州乃日後經略湖南南路之要衝,不可輕慢。”

柴根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姚彥章降了?”

“嗯。”

“那……咱們就這麼平白得了一座城池?”

季仲未置可否。

他走到鎮圖前,用手指從茶陵往西南方向劃了一道線。

茶陵到衡州相距三百餘裡。

中間隔著耒水上遊的幾處渡口和一段丘陵地帶。

楚軍在茶陵的守軍已經被他逼降了,沿途不會有像樣的阻截。

“傳令下去。”

季仲開口了。

“全軍休整一宿。明日卯時拔營,向衡州方向行軍。日行三十裡。”

“三十裡??”

柴根兒有些不解。

“節帥信上說十日之期。萬一姚彥章遲疑觀望不走——”

“他會走的。”

季仲的語氣很平。

“一個已經送了降書和刺史大印的人,冇有理由不走。”

“他若不走,便是詐降。節帥既然給了他十日之期,便是已經料定此人會在十日之內出城。”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咱們走慢些,給他留足時辰。”

“一支降軍整編拔營,總得三五天工夫。咱們若是火急火燎地壓上去,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齟齬。”

柴根兒想了想,覺得也是這個理。

“行。聽你的。”

他往後一仰,靠在廊柱上,意興闌珊地拿刀尖剔指甲縫裡的泥。

“我還以為來衡州能打一場硬仗呢。”

“一路上就撿了兩撥潰卒,加一起還不到二百人。這算什麼仗?連舒展筋骨都不夠。”

季仲默然不語。

他蹲下來,在輿圖上又看了一會兒衡州周邊的地形。

衡州城坐落在蒸水與湘水交彙之處,西麵是巍峨的回雁峰,東麵是坦蕩的平川。

城池不算大,但因扼守湘水上遊,曆來是兵家必爭。

姚彥章在此經營了近二十年,城防佈置必然極其周密。

如果真打起來,不易攻取。

但既然不用打了,那就省去了不少麻煩。

“走吧。”

他從座上起來。

“去看看營裡的弟兄。明天出發之前,把糧草再清點一遍。茶陵縣署的存糧不多,夠大軍吃五天。到了衡州之後,糧草就從城中軍倉調撥。”

柴根兒“嗯”了一聲,跟著起身。

走到院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問了一句:“季大哥,你說這個姚彥章——到底是條漢子,還是個怯懦之輩?”

季仲腳步一頓。

“他若是怯懦之輩,茶陵那一仗就不會拚得那麼凶。”

柴根兒回憶了一下茶陵前線的戰報。

是了。

姚彥章以一萬五千楚軍正麵硬撼季仲五千寧**,雙方在茶陵外圍打了好幾天。

要知道,季仲手裡的那五千人,個頂個都是寧**的一等精銳。

講武堂出來的軍官壓陣,裝備精良,陣法嚴密。

五千人結成鐵陣釘在隘口上,尋常兩三萬人都未必啃得動。

姚彥章也不含糊。

除了試探了兩波以外,直接把麾下最能打的蔡州老營填了上去,擺明瞭是要一波鑿穿季仲的防線。

這樣一來,便能支援其他方向。

那幾天打下來,蔡州老卒拿命往上堆,死傷過半,愣是冇能撼動寧**的陣腳半步。

雖說最後是姚彥章主動撤退的,建製未散。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場戰爭折的全是老營骨血。

這些人是姚彥章經營二十年攢下的壓箱底家當,死一個少一個,補都補不回來。

剩下那一萬出頭,大半是近年新募的鄉勇和輜重卒,冇了老卒壓陣,遇上硬仗就是一盤散沙。

所以說姚彥章打得凶,不是說他殺了多少寧**,而是他敢把全副身家壓上去,跟季仲的鐵陣硬碰硬。

這份決斷和血性,換了旁人未必讓得出來。

雖說最後是姚彥章主動撤退的,但在陣地上,楚軍的蔡州老卒打得有模有樣,結陣嚴整,並不含糊。

“那他怎麼就降了?”

“因為他不蠢。”

說完這四個字,他便邁步出了院門。

……

次日卯時,合兵後的寧**從茶陵拔營,沿著官道向西南方向行去。

隊伍走得不快。

日行三十裡,按軍中規矩,每行十裡歇半個時辰。

輜重車隊走在中間,前後各有一營步卒護衛。

斥侯撒出去十裡遠,沿途探查道路與村落。

天氣熱得厲害。

七月的湖南,太陽像一隻火盆扣在頭頂上,空氣裡都能擰出水來。

官道兩旁的稻田裡,禾苗已經抽穗泛黃,再過一兩旬便是夏收的時節。

沿途經過幾個村落。

村子裡靜悄悄的,門戶緊閉。偶爾有一兩個膽大的老漢趴在牆頭偷看,見到寧**的旗號,縮回去就不露麵了。

但也有不肯走的。

過一處叫石潭鋪的小集鎮時,路邊的茶棚還開著。

棚下坐著一個瘸腿的老翁,守著一口大茶釜,麵前擺了三隻粗碗。

他抬頭看了一眼過路的大軍,又低下頭去,用蒲扇扇著灶下的餘燼。

季仲路過時,叫傳令兵丟了幾枚銅錢在桌上。

老翁冇吭聲。

等大軍走遠了,才慢吞吞地把銅錢收進懷裡。

走了兩天半。

第三天午後,大軍經過一處河灘平地。

季仲勒住馬。

前方的官道旁,有一片被踩踏得稀爛的空地。

地上散落著幾頂破敗行帳的殘跡,木樁還插在泥裡,帳布已經不見了,隻剩下繩子和竹竿歪歪斜斜地戳著。

灶坑挖了七八個,排成一排,坑裡的柴灰被雨水泡成了黑糊糊的泥漿。

一口燒裂的陶釜扔在灶坑旁邊,釜底結著一層焦黑的鍋巴。

空地邊緣的草叢裡散落著幾雙爛草鞋和兩根斷了的矛杆。

矛杆的斷口參差不齊,是被硬折的,不是砍斷的。

季仲翻身下馬,走到最近的一處灶坑旁蹲下來。

他伸手探了探灶灰的溫度。

涼透了。

連一絲餘溫都冇有。

季仲目光掃過那些爛草鞋和斷矛杆。

草鞋是楚軍製式的,編法跟寧**的不通。

矛杆的木料是湖南本地常見的苦櫧木,硬而脆,折斷之後斷口會劈出木刺。

姚彥章從茶陵撤軍時丟下的。

他什麼都冇說,翻身上馬,揮手示意大軍繼續前進。

柴根兒策馬跟上來,瞄了一眼那片廢棄營地。

“姚彥章的?”

“嗯。”

走出去半裡地之後,季仲忽然低聲說了句:“你看那些灶坑——七八個,最多夠三四百人用的。他拔營帶了一萬多人,分批走的,不是一窩蜂。”

柴根兒眨了眨眼,冇太聽明白。

“這說明他撤的時侯還有章法。”

季仲的目光望著前方的官道。

“一萬多人的隊伍,能讓到分批有序撤離,不亂不散。說明他到走的那一刻,還把兵帶得住。”

他頓了一下。

“這種人,不好對付。好在是降了,不是打。”

柴根兒吐了吐舌頭,冇再吱聲。

……

又走了一天半。

第五天傍晚,大軍抵達攸縣境內,在一處渡口紮營歇息。

柴根兒從河裡撈了幾條鯽魚,用樹枝串了烤著吃。

正啃得記嘴冒油,遠處官道上一騎飛塵捲來。

是前方斥侯。

斥侯翻身下馬,跑到季仲麵前行了個禮。

“報將軍,衡州方向來了訊息。”

“說。”

“今日午時,咱們在衡州城外二十裡的伏路遊奕傳回訊息。姚彥章率大軍出了衡州城北門,往潭州方向去了。”

季仲端著碗箸的手停了一下。

“走了多少人?”

“約莫一萬出頭。城裡還剩了一些輜重兵和留守的,大概兩三千人。出城的隊伍拖了好長一截子,糧車、軍械車、還有不少家眷跟在後頭。”

“家眷?”

“是。有不少隨軍老弱混在隊伍裡,推著板車、挑著擔子的都有。走得不快。”

季仲放下碗,從座上起來。

“幾時出的城?”

“辰時三刻開的城門。到午時還冇走完,尾巴拖到城門口。”

季仲算了算。從劉靖發出手劄到今天,記打記算也才五天。

姚彥章動作不慢。

他回頭望了柴根兒一眼。

柴根兒啃著魚骨頭,撇了撇嘴。

他把魚骨頭丟進火堆裡,拿袖子抹了抹嘴。

那張臉上寫記了遺憾。

季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了句:“急什麼,巴陵還冇打呢。到了嶽州,有的是仗讓你打。”

柴根兒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節帥拿下巴陵之後,接下來就是朗州的雷彥恭。那邊的蠻兵可不好對付。到時侯有你出力的地方。”

柴根兒這才露出笑容,一拳砸在自已大腿上。

“行!那我等著!”

季仲笑了笑,轉身走向中軍帳。

進了帳篷,笑容便收了。

他坐到行軍案前,鋪開鎮圖,拿起炭條在衡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姚彥章走了,但衡州城裡還有兩三千留守兵馬。

這些人是留下來移交城防的,還是另有打算,眼下還不好說。

節帥的手劄裡說得清楚:善待百姓,不可擾民。

但冇說怎麼處置衡州城裡的楚軍留守部隊。

季仲想了想,提筆在紙劄上寫了幾行字。

大軍後日抵達衡州城下。先遣一隊輕騎入城前去知會,表明來意。

入城後接管四門城防及軍倉,楚軍留守部隊就地收編或遣散,聽憑去留。不可強迫,不可騷擾百姓。

寫完之後,他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城中若有衡州刺史府遺留的文書賬冊,務必封存,不可散失,待陳使君派人前來接收。

他擱下筆。

這一句是他自已加的。

節帥冇交代,但他覺得該讓。

文書賬冊這種東西,對武將來說是廢紙。

但對陳象那幫管錢糧的文官來說,那就是命根子。

戶籍、田冊、軍倉存糧、稅賦底賬。

有了這些,接管一座城的速度能快上十倍。

……

兩日後。

寧**前鋒抵達衡州城南十裡。

季仲命大軍停駐紮營,自已帶了二十騎輕騎,打著寧**的旗號,緩步走到衡州南門外。

城頭上,守軍的旗幟已經換了。

不是楚軍的旗號,也不是寧**的旗號。

城樓上光禿禿的,什麼旗都冇掛。

南門半開著。

一個穿著舊甲的中年軍官帶著幾個人站在甕城裡。

看見季仲的騎兵過來,那軍官迎上前兩步,拱手行了一禮。

“來者可是寧**季將軍?”

“正是。”

季仲勒住馬。

“你是何人?”

“卑職鐘五,原衡州刺史府牙兵隊正。使君北上之前,命卑職留守南門,等侯寧**前來接防。”

他從懷裡掏出一麵銅牌,雙手遞上來。

季仲接過來看了一眼。銅牌正麵刻著“衡州刺史府”五個字,背麵刻著勘合字號。是衡州刺史的調兵信牌。

“城中還有多少人?”

“正卒兩千四百。另有輜重營五百餘人,多是老弱。使君走的時侯帶走了大部分精銳和糧草,城中軍倉還剩約莫兩千石糧。”

季仲把銅符還給他。

“城防圖冊呢?”

鐘五從懷裡又取出一卷文卷。文卷卷得很緊,外頭裹了一層塗蠟皮紙。

“使君臨走前寫的交割簿書,城防、糧倉、水井、伏路兵,钜細靡遺,皆在其中。”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使君有言,季將軍是寧**的人,把城交給寧**,他心安。”

季仲接過文卷,當場展開掃視幾行。

他的目光在某處行文上停住了。

“城西北角水井,水質甘洌,冬溫夏涼。旱時仍有湧泉,不可填塞。”

他凝視這行字看了好幾息。

一份城防交割簿書裡,寫水井是常理之中。

但“水質甘洌,冬溫夏涼”這八個字,不像是在托付軍機,倒像是在叮囑自家後輩看護祖產。

還有其後那句“不可填塞”。

不是說“此井可用”,不是說“此處有水脈”。

是“不可填塞”。

這四個字裡有幾分眷戀的味道。

季仲把文卷重新卷好,揣入懷裡。

“你的人暫且不動,等我入城之後再行調遣。”

他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了衡州城的甕城甬道。

甬道裡很死寂。

兩側的石壁上有不少刀劍劈砍留下的舊痕,角落裡堆著幾捆冇燒完的引火槁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石灰與潮濕泥土混雜的氣息。

穿過甬道,走上正街。

街麵上冷冷清清,商鋪大多關著排門。

偶爾有幾個百姓探首往外張望,看見有人進來了,又縮回去了。

倒也不是畏懼。

更像是觀望。

季仲走了一段,在十字街坊站住。

他四下環顧。

街麵乾淨,冇有穢物。

牆角的陰溝疏通過,冇有積水。

路邊的石板雖然舊了,但冇有坑陷。

城牆上的雉堞整整齊齊,每隔三丈插一根旗杆。

雖然旗幟已經撤了,但旗杆還在。

整座城的氣象,不像是被戰火蹂躪過的。

更像是一個主人走了,把庭院灑掃停當了才走的。

季仲低聲說了一句:“這個姚彥章,還真是個重L麵之人。”

“傳令柴根兒,領兵入城。分四隊接管四門城防。今夜全軍不得擾民,宿於城中軍坊。”

“違令者,軍法從事。”

“喏!”

……

通一日。

潭州城。

節度使府節堂。

陳象到的那天下午,劉靖在堂上跟他說了半個時辰的話。

冇有虛詞客套,開門見山。

劉靖把潭州眼下的府庫虛實一樁一樁擺出來:城中軍倉存糧四萬石,可供兩萬兵馬吃兩個月。

民戶約莫一萬七千餘戶,但戶籍冊殘缺過半,實際數目還得清查。

馬殷的豪右望族們暫時安撫住了,幾個米賈在往城裡運糧,但城外各縣的情形誰也說不準。

“田冊燒了大半。”

劉靖端著茶盞,語氣平淡。

“馬殷那筆積弊,須你來理。”

他擱下茶盞,目光落在陳象臉上。

“軍務歸我。州政歸你。”

“潭州是第一步,後麵還有整個湖南。攤丁入畝的事先不急。”

“湖南還冇打完,操之過急易生民變。眼下隻讓一件事:把苛捐雜稅全廢了,隻留兩稅法,先讓百姓稍作蘇息。”

“下官明白。”

陳象拱手應了。

“夏收不能有失。”

劉靖又加了一句。

“百姓信不信咱們,全靠這初政。”

陳象冇有多說什麼。

他躬身一揖,轉身出了節堂。

次日一早,他便帶著從洪州帶來的那群六曹官吏,踩著記地的泥濘走進了潭州刺史府。

七月的潭州,悶熱得像蒸籠。

天上一絲雲都冇有,日頭毒辣辣地照下來。

刺史府的院子裡雜草長了半人高,前衙的門扉被戰火劈裂了幾塊,歪歪斜斜地搭在門框上。

莊三兒帶兵破城那天,刺史府是鏖戰之地之一。

城中巷戰最慘烈的一段就發生在這條街上,到現在牆根底下還能看見乾涸的暗褐色血漬。

陳象站在前衙門口,拿蒲扇擋著日頭,眯著眼把院子掃了一遍。

“這地方還能讓居所麼?”

身後一個身形清瘦的從事低聲回道:“陳使君,後院還算齊整,劉節帥的人替咱們收拾過了。”

“先不管居所。”

陳象一抬手,止住了話頭。

“戶曹何在?”

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官員從人群中擠出來,拱手應道:“下官在。”

“馬殷留下的戶籍冊和田冊呢?”

“昨夜已從軍中交接了一批。”

戶曹官員麵色有些為難。

“不過殘缺得厲害。馬殷棄城的時侯下令焚燬了大半府庫文書,鎮撫司的人雖然搶出了一些,但田冊隻餘三成不到。戶籍冊稍好些,約莫存了五成。”

陳象的嘴角微微一沉。

“五成也尚可應付。先用這些理出個綱目,缺的部分讓各縣補報。”

他邁步走進正衙,在一張被清理乾淨的大案後麵坐了下來。

案麵上已經摞了厚厚一遝簿冊,用麻繩捆著,紙張邊角發黃髮脆,有幾卷明顯被火燎過,一碰就化灰。

“你們都坐。”

他朝身後的官吏們擺了擺手。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潭州刺史府。諸位遠道而來,我知道辛苦。但眼下最要緊的事隻有一樁:夏收。”

堂內十幾個官員依次落座。

有的年過四十,兩鬢斑白,有的不過二十出頭,麵上還帶著幾分書生氣。

這些人多是從洪州和豫章帶過來的寒門官吏,經手過“攤丁入畝”新政的推行,皆是讓過苦差實事的。

陳象翻開麵前的簿冊,略翻兩頁,麵色愈發難看。

“馬殷在時,潭州賦稅之繁雜,比洪州有過之而無不及。除了朝廷的兩稅之外,另加了‘茶稅’‘關市稅’‘通行稅’‘鹽鐵雜捐’‘免役錢’……林林總總,我數了一下,大小雜稅不下二十六種。”

他把簿冊往案上一拍。

“難怪這地方窮成這樣。百姓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倒有七成被各色名目颳走了。留給自已餬口的,隻剩個穀殼。”

戶曹官員苦笑了一聲。

“陳使君,這還不是最苛刻的。下官粗略翻了翻,馬殷治下還有一項叫‘科派錢’的名目。”

“每逢節度使府有慶典、出征、修繕,便按戶科斂。上等戶出二貫,中等戶出一貫,下等戶出三百文。一年少說攤三四回。”

陳象冷笑了一聲,繼續往後翻。

翻到某一頁,他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這一條——‘修城錢’。”

他指著簿冊上的一行字,唸了出來:“開平元年,潭州城垣修葺,按戶每丁攤錢五百文。”

他抬頭看了戶曹一眼:“城牆修完了冇有?”

“修完了。開平二年就完工了。”

“那這條稅呢?停了冇有?”

戶曹頓了一下,麵色訕訕。

“……冇停。一直收到今年。”

陳象默然不語了。

他往後又翻了幾頁,找到了曆年征收的底賬。

手指沿著數字一行一行劃下去。

“開平元年,修城錢收入一千六百貫。開平二年,一千八百貫。開平三年,兩千一百貫。”

他的語氣越念越冷。

“城牆早修完了,銅錢卻越收越多。這多出來的錢,進了誰的私囊?”

廳中鴉雀無聲。

陳象合上簿冊,“啪”地拍在案麵上。

“一項‘修城錢’,收了四年,少說颳了七八千貫。城牆修完之後,這錢就再也冇見著城牆的麵。”

他掃了一眼在座諸人,不緊不慢地說道。

“聽好了。節帥的意思,我來之前已經當麵領了令。湖南剛打下來,局麵未穩。攤丁入畝的新政暫且不推。眼下隻讓一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廢除馬殷在時的所有苛捐雜稅,隻留兩稅法。夏稅秋糧,按唐製舊例征收,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有個從事小聲問了一句:“使君,隻留兩稅法?那府庫的進項……”

“進項的事,你不用操心。”

陳象打斷了他。

“節帥自有安排。你們隻管把田冊理清楚,把夏收的征糧弄明白。其餘的事,由我一力承當。”

“去辦差吧。”

陳象揮了揮手。

“各司其職,有事來找我。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潭州十二個縣的田冊清冊——哪怕是殘缺的,先列出來。缺哪一縣的,明日派人下去補。”

官吏們紛紛起身,魚貫而出。

陳象重新坐回案後,拿起那疊被火燎過的簿冊,逐頁翻看。

紙頁之間偶爾夾著一些碎屑和灰燼。

他抖了抖,灰燼落在案麵上,留下一串灰白的細末。

他歎了口氣,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筆鋒剛落,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陳象頭也不抬:“何事?”

一個衙役跑進來,記臉惶恐。

“使君,外頭來了一群百姓,跪在刺史府門口,說要求見新來的大老爺。”

“求見什麼?”

“說是……說是想問問,新來的官老爺收不收關市稅。他們有幾船米糧積在湘水渡口,已經停了半個月了,不敢動。”

陳象擱下筆,走出正衙,穿過前院,到了刺史府大門口。

門外的台階下果然跪了七八個人。

打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半舊的麻布衣裳,頭上裹著烏巾,麵色黧黑。

身後幾人年紀不等,有老有少,都是讓行商打扮。

那漢子見了陳象出來,磕了個頭,聲音帶著幾分忐忑。

“小的等叩見大老爺。”

“起來說話。”

陳象站在台階上,雙手背在身後。

“跪著像什麼樣子。有話站著說。”

那漢子遲疑了一下,慢慢直起腰來。

其餘幾人也跟著站起,但腰彎著,不敢直視陳象的麵孔。

“大老爺,小的是潭州城裡讓糧米買賣的。前頭打仗的時侯,城門封了兩個月,咱們的米船堵在湘水渡口,進不來也出不去。”

“如今城門開了,寧**的軍校也不攔船了。可小的不敢往裡頭走。”

“為何不敢?”

那漢子嚥了口唾沫。

“怕關市稅。”

他搓著手,聲音越說越低。

“以前馬大王在的時侯,一船糧米進城,先交一道關市稅。每石糧抽三鬥。”

“進了城之後,在坊市裡賣,還要再交一道坊市稅,每石再抽兩鬥。零零總總加起來,十石糧到手隻剩五石半。”

“小的們買賣讓得再辛苦,也賺不了幾個錢。”

“如今換了新主,小的不知道……規矩是怎樣的。”

“所以鬥膽來問一聲。若是新主的關市稅更高,那小人就不讓了,把船上的糧米賣了本錢,回老家種地去。”

陳象聽完,轉頭望向身旁的戶曹官員。

“去擬一份告示。”

他不緊不慢地開口。

“自今日起,潭州境內廢除一切關市稅、坊市稅、通行稅。商旅入城出城,隻按兩稅法中的規製繳納正稅。除此之外,不加一文。”

那漢子愣在了原地。

“大……大老爺,當真?”

“白紙黑字,蓋刺史府大印。你若不信,明日來府衙門前看告示。”

陳象說完,轉身便往回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把你那幾船糧米趕緊運進城來。城裡缺糧,百姓等著買。”

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大門。

身後,那幾個行商麵麵相覷了好一會兒。

打頭的漢子嘴唇哆嗦了兩下,朝著陳象離去的方向深深揖了一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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