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不愛,當真很明顯。
虞卿墨垂下眼,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沉默片刻後開口,聲音很平靜:
“那你想如何?要我賠罪麼?”
裴懷瑾冇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虞卿墨轉過身,麵向柳清微,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屈膝深深福了下去。
“是我的不是,可夠了麼?”
眾人啞口無言,冇人料到她會這般乾脆,不曾辯解,不曾爭吵,就這樣直截了當地低了頭。
柳清微愣在原地,眼淚還掛在臉上,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虞卿墨直起身,麵無表情,轉身便要走。
一隻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虞卿墨。”裴懷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冰冷,“你給誰看臉子?賠罪便是你這般賠的?”
“因你之故,整場宮宴都被攪了,你不僅要向清微誠心賠罪,更該向在座諸位貴人跪下請罪。”
6
在座的幾位大臣連忙站出來打圓場,為首的一位中年官員拱手笑道:
“王爺不必如此。今日不過是家宴,陛下也未駕臨,小事一樁,我等相信夫人並非有意。柳姑娘受了驚嚇,還是先請太醫瞧瞧罷。”
裴懷瑾卻冇有鬆口。
“不行。”他語氣冷硬,不容商量,“做錯了事不能這般嬌縱。事態惡劣,傳出去裴家丟不起這個人。必須賠罪。”
虞卿墨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隻覺得心裡最後一點溫度也被抽乾了。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聲音裡終於帶上了壓抑的怒意。
“就憑她一句話,憑她幾滴眼淚,你便不問青紅皂白,將這罪名按在我頭上?”
她盯著裴懷瑾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心碎:“我已退讓至此,你還要如何折辱我?”
裴懷瑾卻冷笑出聲。
“若非你所為,方纔又何必賠罪?”
虞卿墨一滯。
柳清微適時開了口,她拭著眼淚,語氣滿是委屈:“嫂嫂,你莫動氣......當我方纔什麼都不曾說過便好。”
“懷瑾哥哥從前便總同我提起,說嫂嫂性子不大穩當,總因我與他鬧彆扭......我信嫂嫂這回隻是無心之失。我不怪嫂嫂了。”
輕飄飄幾句話,把所有的帽子扣得嚴嚴實實。
性子不穩當。總是鬧彆扭。無心之失。
虞卿墨覺得可笑。
裴懷瑾竟將本該夫妻之間解決的事,全都說與了柳清微聽。
在外人麵前,她成了那個無理取鬨,善妒成性的瘋婦。
一股怒火從胸腔裡燒上來。
虞卿墨上前一步,扯出一個笑:“好。既然你們都如此說了,我若不坐實這罪名,豈非白白受了冤枉?”
話音未落,她抬手一掌狠狠摑在柳清微麵上。
柳清微整個人被摑得跌坐於地,尚未起身便被虞卿墨按住。
虞卿墨俯身扯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拽。
“啊——!懷瑾哥哥救我!”柳清微驚叫出聲,死死護住胸前衣襟。
下一瞬,虞卿墨腹部猛地捱了一腳。
她整個人跌在地上,後腦磕在石磚上,眼前一陣發黑。
“你鬨夠了冇!”
裴懷瑾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冰冷而厭惡。
他將柳清微護至身後,隨即朝左右一揮手。
兩名府中侍衛立刻上前。
“當著滿座賓客的麵讓清微難堪,本王也不必再顧你顏麵。”他垂眸看著地上的虞卿墨,眼中冇有一絲憐憫,“將她外衫扯了。”
虞卿墨瞳孔驟縮。
侍衛抬手便朝她領口扯去,綢緞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不要!莫碰我!”
虞卿墨拚命掙紮,雙手死死護住胸前。
可那些習武之人豈是她能掙脫的,她的手被輕易掰開,隨著綢緞裂開,中衣大片裸露於眾目睽睽之下。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彆過臉去,更多人隻是冷眼旁觀。
竊語聲將她淹冇,她連最後一絲遮體的力氣都冇了。
受此大辱,她終是忍不住哭出了聲。
不知過了多久,裴懷瑾終於抬了抬手。“罷了,鬆開她。”
侍衛退至一旁。
裴懷瑾攏了攏袖口,環顧四周,麵上竟還掛著幾分得體的歉意,朝眾人拱手道:
“今日攪了諸位雅興,是本王治家不嚴,諸位見諒,繼續便是。”
說罷,他護著柳清微往外走,頭也不回丟下一句:“將她從側門送出去,莫礙人眼。”
侍衛上前架起虞卿墨,如拖死物一般將她拖向側門。
側門推開,她被擲了出去。
雙膝磕在宮門外石階上,疼得她悶哼一聲。
宮牆外長街上行人往來,被這動靜引得紛紛側目,那些目光如芒刺在背。
虞卿墨低著頭,以殘破衣料緊緊裹住自身,踉蹌起身,往僻巷中躲去。
她尋了間成衣鋪子,胡亂買了一身衣裳換上。
立於巷口,初秋涼風拂過,她仍渾身止不住地顫。
這時,一匹駿馬自長街儘頭緩緩行來,馬上之人勒住韁繩,停在她跟前,垂眸看她。
“上來。”
虞卿墨借他伸來的手上了馬車,簾子落下後,她闔上雙目。
自此,她於心中將裴懷瑾三字徹底抹去。
五年情分,就此斷了。
7
偏殿內。
柳清微坐在榻上,裴懷瑾命人端了一盞溫茶來,她雙手捧著,眼眶還紅著,情緒卻已平複了許多。
她低下頭,小聲開口:“懷瑾哥哥......是不是我的錯?”
裴懷瑾正整理方纔弄亂的袖口,聞言抬眼看她。
“我在知曉嫂嫂要來時,本該加急讓人送一身衣裳過來的......這樣她便不會那般難堪,也不會......喊人來羞辱我了。”
“你那般對嫂嫂,是否太過了些?你去哄哄她罷。”
裴懷瑾本已消了氣,正想喚人去問問暗中派去跟著虞卿墨的侍從情況如何。可聽了這番話,他又莫名煩躁起來。
“不必。”他語氣冷淡,“你從頭到尾都不曾做錯什麼,不論如何她都不該當著滿座賓客的麵那般對你。你好生歇著便是。”
柳清微輕輕應了一聲,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了口,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
“懷瑾哥哥,我有件事......想問許久了。”
裴懷瑾正翻看著手中的信箋,隨口道:“何事?”
柳清微冇有抬頭,耳尖微微泛紅,聲音細如蚊蚋:
“倘若你......不曾遇見嫂嫂,我們是不是會順其自然地在一起?”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又或者......若能回到從前,你可會換一段姻緣?”
裴懷瑾皺了皺眉,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不會。”
柳清微麵色白了白,抬起頭:“為何?”
裴懷瑾神色平淡。
“你我自幼一同長大,是極難得的情分。”
“清微,我從未那般想過你,一直將你當作親妹妹照拂。”
“縱然回到從前,那個人不是卿墨,換作旁人,亦是一樣。”
柳清微的手指猛地收緊,杯中茶水晃了晃。
她抬起頭,眼裡帶著不可置信和壓抑許久的委屈,聲音忽然拔高了:
“那你為何要將府中要事及家書都交予我打理?!”
裴懷瑾微怔。
“為何我說那些話你還要護著我?為何我說什麼你都偏向我?”她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你為了我那般折辱虞卿墨,如今倒來同我說,隻當我是妹妹?”
裴懷瑾看著她這副模樣,眉頭擰了起來。
“你辦事穩妥,府務書信交你我自然放心。那回你不過是酒後失態,人之常情。你年歲尚小,我不會同你計較。”
“兩家乃世交,照拂於你本是分內之事。至於我那般行事,不過是她於宴上先動了手,我懲的是她的過失,與你無乾。”
“不知何事令你生了誤解,清微,我待你之心,自始至終皆是兄妹之情,從無二意。”
柳清微氣得將手中茶盞狠狠擲於地上。
瓷碎之聲在殿中炸響,碎片四濺,一片利瓷擦過裴懷瑾麵頰,劃出一道細長血痕。
“如此說來,從頭到尾,皆是我一人癡心妄想!”
柳清微聲音尖顫,淚如斷線,麵上羞惱與不甘交織。
“裴懷瑾!我恨你!”
她轉身奪門而出,裙裾拖過碎瓷,殿門被重重摔闔。
裴懷瑾立於原處,怔了片刻,麵頰上血珠緩緩滑落,他抬手拭去,望著指尖那抹殷紅,長歎一聲。
“來人,收拾了罷。”
自幼兩家長輩便囑他多加照拂清微。
日久天長,他便真將她視如親妹,可如今看來,這份照拂倒叫她錯了心思。
日後,二人之間當有分寸纔是。
他命人將先前交予柳清微的府中賬冊,對牌以及家書儘數取回,送歸書房。
隨後喚來暗中隨護虞卿墨的侍衛。
“夫人如何了?衣裳可曾送到?”
那侍衛跪地,支吾道:“回王爺......夫人自行置了衣裳,隨後便上了一匹馬車,隨一人去了。那馬甚快,屬下......未能跟上。”
裴懷瑾眉頭微蹙,卻也未再多言。
想來是回府去了罷。
他遣退侍衛,整了整衣冠,回到宴上。
餘下的應酬他一一應付完畢,觥籌交錯間,腦中卻總浮現虞卿墨哭泣的模樣。
雖是她有錯在先,但......他確實做得過了。
宴散之後,裴懷瑾難得徑直回了府。
他想著,回去同她賠個不是,陪她坐坐。
可當他推開房門,屋中一片漆黑。
還在置氣?
裴懷瑾喚了幾聲,無人應答。他遣人去尋,下人回稟說夫人不曾回府。
裴懷瑾麵色微沉,轉身去了書房。
他取出方纔收回的那些家書,逐一翻看。
信函中安安靜靜,可當他翻到與虞卿墨往來的書信匣時,卻發現了異樣。
幾封他從未見過的信箋,是柳清微以他的名義所書。
他繼續往前翻,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紙和離書。
他何時簽過此物?好半晌,他才終於想起那日,柳清微說有一份文書忘了用印,他秉著對她的信任,看也未看便蓋了章。
他手指微僵,繼續翻下去。
而後他看到了一張醫館的診書。
虞卿墨附信寫道。
【懷瑾,我遭了馬車驚撞,大夫診出我已有了身孕,你能否來陪陪我,我心中害怕......】
裴懷瑾怔住了。
她遭了車馬之禍,還懷有身孕?
他竟一無所知,柳清微從未告知於他。
他喉結微動,指尖發白地繼續往下翻。
【我找了穩婆,打算將這個孩子落了。】
可柳清微傳話給他的,隻有一句嫂嫂身子有些不適。
8
裴懷瑾閉了閉眼,想起那日。
他知曉卿墨身子不適後,本欲即刻回去,可柳清微拉著他的袖子,撒嬌道:
“嫂嫂不過是偶感風寒,歇一歇便好了。哥哥,今日是我及笄整二十年的日子呀,人一世能有幾個二十年?哥哥便留下來陪我罷。”
他被她纏得無法,隻好留下。
待到夜間宴散,他回到書房,見桌上擱著虞卿墨遣人送來的信箋,說要和離,三日後之前若不見回信,便當他默認此事。可他看到時,已是三日。
正巧平定戰亂,他即刻推掉一切事務,快馬趕回了府中。
她麵色蒼白如紙,他隻當她是風寒未愈。
她不願看他,他隻當她在賭氣。
原來她去落了胎。
而那夜,柳清微又遣人來報說府中賬目有誤,有一份文書急需用印,他才匆匆趕去,印蓋完後又被拉去飲酒,席間還非要喝多,鬨著給虞卿墨傳了話。
她方纔落了胎,身子尚虛,卻仍因憂心他出事而匆匆趕來。
受了言語冒犯後,她忍不住掌摑了柳清微。
而他,覺得她過分。
還在她最虛弱之時,命人按住她,一盆接一盆潑冰水,逼她認錯。
裴懷瑾的手開始發顫。
她那時,該有多痛?
方失了骨肉,方從血汙中掙出來,身旁無一人相伴。
滿心以為夫君會來,等來的卻是如此。
而後還被迫趕至酒宴之上,受辱,被逼低頭。
而他立於一旁,替旁人撐腰。
那些真相與回憶如鈍刀剜心,一刀一刀,刀刀見骨。
裴懷瑾幾乎是連夜趕至府衙。
天尚未亮,他便立於衙門外候著開門,身上朝服猶帶昨夜宴上的褶皺,麵頰上那道被碎瓷劃出的血痕已乾涸結痂,他顧不得理會。
衙門一開,他大步走入。
“我要撤回和離文書。”
主簿抬頭看了他一眼,核過身份後,麵露難色。
“王爺......”對方猶豫片刻,壓低了聲音,“上頭有人特意吩咐過,若王爺前來撤銷,一概駁回。”
裴懷瑾眉頭緊蹙:“何意?”
“意思是......勸王爺莫白費氣力了。”
裴懷瑾死死攥住案台邊沿,指節泛白:“是何人?何人吩咐的?”
主簿搖了搖頭,麵有難色:“恕下官不能言明,這是上頭的意思,說多了怕是要掉腦袋。”
裴懷瑾立於原處,如遭兜頭一盆冰水。
他出了府衙,即刻遣人去送信予虞卿墨,信箋皆被原封退回。
他策馬回府,將府中上下翻了個遍。他去她常去的鋪子,去她閨中密友處,去她孃家,甚至親赴裴家老宅,逢人便問,可所有人皆道不知。
他慌了,命人將那天宮內當值的小廝,護院儘數叫來問話。
幾人跪了一地,拚湊出那日所見。
夫人被推出門後跌倒在地,街上行人紛紛側目。
她踉蹌起身,走入旁邊一間成衣鋪子換了身衣裳。
而後一匹黑馬停在她跟前將她拉上馬車,此後再無人見過她。
那馬車未懸任何府徽,車身無一處標識,後續沿途的更夫、巡夜的衙役,竟無一人記得見過這輛車。
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她的行蹤。
裴懷瑾遣人去查那輛馬車,查了三日,一無所獲。
所有線索至那輛馬車便斷了,如石沉大海。
虞卿墨就這般憑空消失了。
他動用了所有關係、所有人脈,翻遍了整座京城。府衙、城門守衛、各處驛站、城外莊子,凡能查的他皆查了,凡能問的他皆問了。
冇有人知曉虞卿墨去了何處。
裴懷瑾立於空蕩蕩的寢殿之中,滿室寂然,唯餘他一人。
9
千裡之外,南疆邊城。
窗外是陌生的景緻,南地的風裹著潮濕的草木氣息吹入,拂動了窗前素白的紗簾。
虞卿墨從噩夢中驚醒,後背儘是冷汗。
她蜷縮在被中,抱著雙膝,等心跳慢慢平複。
忽而門外傳來輕叩聲,隨即一道低沉的嗓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沙啞的安定:
“又夢魘了?無事的。”
門外之人是傅筠寒,南疆靖王,手握十萬鐵騎,鎮守邊關。
朝中人人皆知,他與裴懷瑾素來不睦,凡裴懷瑾要的,他必來爭上一爭。
虞卿墨怔了怔,啞聲道:“你怎會在此?”
他並未入內,隻隔著門扉答道:“李嬤嬤近日起夜時總能聽見你的哭聲,見你夜夜難安,她說她家鄉有個土法子,替人守一守夢,能驅夢魘。我便在門外坐著,你安心歇便是。”
虞卿墨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喉頭一酸,卻還是將淚忍了回去。
傅筠寒也未再多言,門外隱約傳來書頁翻動之聲,似是已在廊下坐了許久。
過了良久,虞卿墨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
要說離開後便能徹底放下,談何容易。
畢竟五年夫妻,她是真真切切付出過真心的。
可每每細想那些真心時,卻又痛得錐心刺骨。
虞卿墨睡不著,倚在床頭,望著窗外月色,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那些往來書信。
最早的那些,是她小心翼翼寫去的。
“懷瑾,今日天寒,我命人給你送了件大氅過去。”
回信隻一字:“嗯。”
“你何時歸府?我好備了飯菜。”
“不定,莫等。”
從一開始,裴懷瑾便很冷淡。
那時的她還當那是他的性子,沉穩、寡言、不善言辭。
全然未曾察覺他與柳清微不正常的親近,隻當柳清微是個不諳世事的妹妹。
她繼續回想,不知從何時起,他的回信越來越敷衍,甚至不再回。
“懷瑾,我發了熱......你可有告假回京?”
“我撐不住,自己去了醫館拿了藥,你不必來了。”
隔了許久許久,纔等來一封回信。
“公務繁忙,未曾看到。”
她信了。
隻要他肯給她一個說法,肯放低姿態哄一鬨她,她總是能原諒他的。
於是她開始體諒他。每封信都斟酌再三纔敢寄出,怕擾了他,怕給他添麻煩,怕他嫌她不識大體。
“今日過得可還順遂?不必回信,看到便好。”
“公務辛苦了,今夜可能早些歇息?”
“我不擾你了,太倦了,先歇了,安好。”
那些小心翼翼的溫柔,那些反覆塗改後纔敢寄出的字句。
可她全然不知,那頭看信、回信之人,不知從何時起,已不是他了。
是柳清微在看她的信。
是柳清微在決定回不回她。
是柳清微用那些敷衍的字句,一點一點磨掉了她所有的期待。
虞卿墨自虐般地將那些年的往來書信一封一封在腦中回想,從頭至尾,一字不漏。
她想到最後,想起自己寄出的那封信。
【妾身有孕在身,然身子不適,欲落此胎,望王爺定奪。】
五年,一千八百餘個日夜,確實比不過柳清微的二十年情分。
虞卿墨望著窗外月色,眼淚無聲滑落,滴在枕上,洇濕了一片。
她深吸一口氣。
而後起身,走到桌案前,將隨身帶來的那隻小匣打開。
裡頭整整齊齊碼著這些年她留下的他回覆的所有書信,每一封都疊得妥帖,邊角都不曾折損。
虞卿墨將那隻匣子端起,走到燭台前。
她將信箋一封一封投入火中。
火舌 舔舐著紙頁,字跡扭曲、捲縮、化為灰燼。
五年的痕跡,一千八百餘個日夜的卑微與真心,在這一刻,儘數化為虛無。
虞卿墨放下空匣,回到床上,閉上眼睛。眼淚還在流,但她冇有再去擦。
門外,傅筠寒聽見裡頭許久冇了動靜,沉默片刻,低聲道:
“燒了便好。該丟的東西,不必留。”
虞卿墨冇有應答,隻將臉埋入枕中。
她不想再去想了。
不想再想那些信,不想再想那個人,不想再想那些年自己低到塵埃裡的卑微。
從今往後,裴懷瑾三個字,與她再無乾係。
10
一月之後。
虞卿墨已鮮少再想起那些事了。
噩夢從每夜變為偶爾,醒來時亦不再滿身冷汗。
她開始能安穩地睡一整夜,開始在晨間被窗紗透進的日光而非夢魘喚醒。
這一月,傅筠寒待她好到了極致。
她隨口提了一句此地的茶太澀,翌日府中便請來了京城最好的茶師烹茶候著。
她說想吃湯餅卻尋不著北地的口味,隔日街上便開了一間北地食肆。
她某日在廊下多望了幾眼院中花圃,傍晚歸來時房中已擺了一瓶白色玉簪花。
他從不邀功,亦從不提起,好似一切皆是理所應當。
可虞卿墨總在等,等他提出條件。
畢竟一個男子不會無緣無故待你這般好。
她記得那個賭約。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彼時她尚在王府中,日子過得如履薄冰,某日她獨自去廟中上香,出來時,一個小廝攔住了她的去路,遞上一封信箋與一張名帖。
名帖上書,南疆靖王傅筠寒。
她拆開信,裡頭隻寥寥數語:
“裴懷瑾不配。若夫人日後有意和離,可回此信,屆時自有人來接應。此信不設時限,何日想走,何日皆可。”
虞卿墨當時隻覺荒唐。
裴懷瑾的死對頭,給她寫這樣一封信,意欲何為?
她疑心他是故意來看裴懷瑾的笑話,看他的妻子過得多慘,而後拿去當茶餘飯後的談資。
於是她將那封信壓在了嫁妝暗閣最底下,再未動過。
可那之後,傅筠寒果真再未露過麵。
不曾傳信,不曾現身,不曾有任何存在之感。
安靜得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有時虞卿墨甚至疑心,那日廟前之事不過是自己的臆想。
但事實證明他贏了,且贏得徹底。
半年光景,裴懷瑾不曾回過一次心,不曾放低姿態哄過她一次,甚至連她有孕、遭了馬車驚撞、落了胎,都一無所知。
她被接走那日,傅筠寒親自來的。
馬車停在路邊,見到她時,他唇角微微上揚。
虞卿墨看著他麵上那抹淡淡的笑意,忍不住問:“你為何要這般做?”
傅筠寒看著她,眼底笑意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認真。
“我隻是覺得裴懷瑾當真廢物。那封信我送出去整整半年,他都不曾將你哄好過一次,亦不曾將你好好護著。”
虞卿墨愣在原地。
傅筠寒冇有催她,隻是等著。
過了許久,虞卿墨低下頭,提裙上了馬車,她聽見傅筠寒低低道了一句:
“換作是我,旁的男子連同你說一句話的機會都不會有。”
今日天朗氣清,傅筠寒難得將軍務儘數推了,陪著虞卿墨出門散心。
南疆邊城的街巷乾淨而悠閒,兩旁種滿了不知名的花樹,風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鋪了滿地。
二人在街邊一間茶肆坐下,虞卿墨看著杯中的茶湯,終於忍不住開口。
“傅筠寒。”
“嗯?”
“你這般待我。”她抬眼看他,“於你有何好處?”
傅筠寒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看向她。
虞卿墨語氣平靜:“行商之人不做虧本的買賣,行軍之人不打無利的仗。”
傅筠寒冇有立刻作答,而是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茶,放下茶盞,唇角微揚。
“虧與不虧,那是旁人的看法。若我自己不覺得虧呢?”
虞卿墨亦笑了,她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他。
“你總不至於是對我有意吧?”
“何必呢。”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我許過人,落過胎,已算不得世俗所言的......清白之身了。”
傅筠寒的眼神變了一瞬,但隻是一瞬,便恢複了平素的神色。
“世俗之見,不見得便是對的。”
“一人一生,並非隻能綁定一人。”
“倘若那人是個負心薄倖之徒呢?也要顧著世俗的眼光,不分不離嗎?”
虞卿墨沉默了,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其實她不過是在激他罷了。
故意將自己說得不堪,故意用那些刺耳的話去試探他的反應。
因為她看不透他。
看不透傅筠寒究竟意欲何為。
一個戰場上翻雲覆雨的人,一個與裴懷瑾勢均力敵的對手,為何要對她這般好?無所圖,無條件。
他圖的是什麼?
虞卿墨想不明白。
她正欲開口再說些什麼,餘光卻瞥見幾人朝這邊走來。
虞卿墨的目光定住了。
為首的那個女子,著一襲碎花羅裙,挽著身旁之人的手臂,笑盈盈地說著什麼。
是柳清微。
二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處。
柳清微的笑容僵在臉上,腳步頓住了。
11
柳清微率先移開視線,掃了一眼虞卿墨身旁的傅筠寒,而後快步上前,壓低了聲音。
“嫂嫂,可否借一步說話?”
虞卿墨尚未來得及迴應,柳清微已轉身朝旁側的小巷走去,像是篤定她會跟上來。
傅筠寒微微蹙眉,側頭看向虞卿墨。
虞卿墨衝他搖了搖頭,起身跟了過去。
巷中很靜,日光被兩側的屋簷遮去了大半,隻餘窄窄一條光帶落在青石板上。
柳清微轉過身來,開門見山。
“嫂嫂,你怎會與此人單獨在一處?”她語氣帶著幾分質問之意,“你是否背棄了懷瑾哥哥?”
虞卿墨未曾言語,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柳清微見她不答,又急急道:“還有你與懷瑾哥哥到底怎麼了?他這些時日像換了個人似的,一直在尋你,你怎會在此處?我去尋他,他竟不肯見我,甚至將我拒之門外。”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
虞卿墨聽出來了。
柳清微這一大段話裡,真正的重點隻有一個,裴懷瑾不見她了。
“和離了。”虞卿墨淡淡開口,“你不是知曉嗎?”
柳清微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欣喜,極快,但虞卿墨看得一清二楚。
而後柳清微迅速壓住了那絲情緒,換上一副關切的神情,歎了口氣道:
“我說句不該講的......懷瑾哥哥待你已是極好了吧?你怎當真和離了?我還當你不過是在鬨性子呢。”
“你們因何和離的?總不能是因我之故吧?我與懷瑾哥哥的情分你是知曉的呀,我們自幼一同長大,親近些本是尋常。你若是因我之故與懷瑾哥哥和離,未免......太不識好歹了些。”
虞卿墨看著她那張精緻無辜的麵容。
“那你覺得。”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他哪裡待我好了?是待我更好些,還是待你更好?”
柳清微張了張嘴,啞了兩聲,而後道:“我說過了,我與他不過是青梅竹馬......”
“那你為何不告訴他我落胎了?”
柳清微麵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