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落長安無故人
作者:冬霧島嶼
簡介:王府內,穩婆跪在地上勸道:“夫人,這是頭胎,落胎傷根本,日後再想有孕便難了,此事若不稟明王爺,奴婢隻怕......擔不起這個責。”
虞卿墨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隨手擲在穩婆麵前。
信紙展開,內容展現出來。
【妾身有孕在身,然身子不適,欲落此胎,望王爺定奪。】
裴懷瑾的家書上隻有兩個字:【隨你。】
“早已稟過了,王爺的意思,你也瞧見了。”
穩婆見狀再不敢多言,低頭退下,去備落胎的藥了。
虞卿墨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悲。
她一直以為裴懷瑾隻是性子清冷,不善言辭。
但嫁入王府五年,她才漸漸看明白,他並非寡淡之人,他隻是將所有的溫柔與耐心,都給了他那位青梅竹馬柳清微。
1
王府內,穩婆跪在地上勸道:“夫人,這是頭胎,落胎傷根本,日後再想有孕便難了,此事若不稟明王爺,奴婢隻怕......擔不起這個責。”
虞卿墨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隨手擲在穩婆麵前。
信紙展開,內容展現出來。
【妾身有孕在身,然身子不適,欲落此胎,望王爺定奪。】
裴懷瑾的家書上隻有兩個字:【隨你。】
“早已稟過了。”虞卿墨語氣淡淡,“王爺的意思,你也瞧見了。”
穩婆見狀再不敢多言,低頭退下,去備落胎的藥了。
虞卿墨盯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悲。
她一直以為裴懷瑾隻是性子清冷,不善言辭。
但嫁入王府五年,她才漸漸看明白,他並非寡淡之人,他隻是將所有的溫柔與耐心,都給了他那位青梅竹馬柳清微。
熱忱耗儘之後,分到她這個正妻頭上的,自然隻剩下公事公辦的冷淡了。
她不是冇有鬨過,可裴懷瑾隻是淡淡地說:“清微自幼與我一同長大,如今又在幫我打理庶務,我與她之間不過是兄妹情分。更何況,夫妻之間本就該相敬如賓,踏實度日,何必非要那些虛的。”
她無法反駁,於是學著接受了他的寡淡。
直到三個月前,她乘馬車外出,途經山道時遇上了山賊,賊人驚了馬,馬車失控翻下山坡,她被甩出車廂,重重摔在亂石之中,意識一陣一陣地模糊。
好在隨行護衛拚死護主,將山賊儘數擊退,她才未被賊人得手。
她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囑咐丫鬟:“去......替我送一封信去軍營......告訴王爺......”
護衛快馬加鞭,將信送往了裴懷瑾駐守的軍營。
她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被抬回府中,等到府醫處理了傷口,等到她從昏迷中清醒過來,裴懷瑾始終冇有出現。
隻有枕邊放著一封回信:【知曉了。】
她心中不安,又提筆寫了一封信寄給隨他同在軍營的柳清微,問她可知王爺為何遲遲未歸,是否路上出了什麼變故。
數日後,柳清微的回信到了。
“嫂嫂莫怪,懷瑾哥哥軍務實在繁忙,每日信函堆積如山,哪裡看得過來。他的書信往來,一直都是我在替他打理的,嫂嫂寄來的家書也都是我代為拆閱回覆的......他冇有同嫂嫂說過嗎?”
虞卿墨握著信紙的手開始發顫。
“要緊的我再轉呈給他,不要緊的我便替他回了。嫂嫂上次寄來的那封......我瞧著不是什麼大事,便隨手回了幾個字。嫂嫂不會惱了吧?嫂嫂若是很需要懷瑾哥哥,我這就勸他告假回府陪嫂嫂,好不好?”
虞卿墨整個人僵在了床榻上。
也就是說,這些年,她寄出的家書裴懷瑾根本冇有看到。
看到的人,回覆她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而是柳清微。
而裴懷瑾,從頭到尾,連她險些喪命都不曾知曉。
她一直以為他是軍務纏身,是不善表達情意。
可真相是,他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隨手便將她丟給了另一個女人。
......
虞卿墨躺在榻上,麵色平靜。
落胎藥服下後,她忽然血崩不止,鮮血很快浸透了身下的褥子。
穩婆嚇得麵無人色,連聲喊人:“快!快去請王爺回來!夫人怕是撐不住了!”
府中管事連夜派人快馬送信去軍營,一封接一封,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最後是府醫拚死施針用藥,整整搶救了兩個時辰,纔將她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醒來時,屋中空蕩蕩的,冇有人守在床邊,連一封回信都冇有。
倒是貼身丫鬟紅著眼眶稟報今早剛從外頭傳回來的訊息。
城中茶樓酒肆都在傳,靖安王裴懷瑾攜一女子在城外莊子上設宴遊湖。
有人親眼瞧見,湖心畫舫之上,燈火通明,柳清微笑靨如花,依偎在他肩頭。
二人麵前擺著一盞精緻的蓮花燈,燈上題了一行小字。
【此生三萬日,願與卿共萬朝。】
丫鬟隻低著頭小聲說:“外頭都在傳......說王爺與柳姑娘相識整十年,特意設宴慶賀......”
虞卿墨盯著帳頂,很久很久冇有說話。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堅持什麼。
從頭到尾,她像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她提筆寫了一封信,字跡清瘦,卻一筆一劃都透著決絕。
【妾身心力交瘁,望王爺恩準和離。此信送出,若三日內不見迴音,妾身便當王爺默許,這段姻緣,到此為止。去留之權,交予王爺。】
信送出去後,她伸手從嫁妝暗閣摸出一封信。
那信紙邊角已有些泛黃,是半年前便送到她手中的。
【半年之期,若你決意和離,隻需將此信送回予我。信到之日起,三日後,我來接你。】
落款處冇有名字,隻有一枚暗紅的私印。
虞卿墨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半年前收到這封信時,她還覺得荒唐,甚至有些可笑。
如今看來,寫信之人倒像是早已料到了今日。
她提筆:【和離之意已決,靜候君來。】
2
等她身子各項脈象平穩了些,便聽聞裴懷瑾要歸家了。
聽說是北境的戰亂僅用一月便平定,裴懷瑾率軍大勝而歸,聖上龍顏大悅,特許他回京休沐。
而與他同行回府的,還有柳清微。
虞卿墨回到正院時,發現正廳的燈燭罕見地亮著。
推門而入,裴懷瑾坐在案後翻著軍報,玄甲外袍隨手搭在椅背上,像是剛回來冇多久。
聽到動靜,他抬了下眼,將手中軍報放到一邊。
“清微說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適,怎麼回事?”
“落胎了。”
話說到一半,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柳清微的貼身丫鬟在門外福了福身,語氣輕快:
“王爺,我家姑娘說方纔整理軍中庶務時發現幾份要緊的文書,想請王爺過目,說是明日早朝前必須呈上去的。”
裴懷瑾聞言,眉目間肉眼可見地柔和了幾分。
他應了一聲後才重新看向虞卿墨,隨口問了句:
“你方纔說什麼?”
虞卿墨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冇什麼好說的。
柳清微確實會轉告他,但轉告得完不完整,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歎了口氣:“冇什麼。”
她轉身要往內室走,裴懷瑾卻忽然起身跟了上來,從背後鬆鬆垮垮地環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你怎麼了?”
虞卿墨愣了一下:“你指什麼?”
“因為我不在府中冇能陪你,不高興了?”
裴懷瑾的語氣隨意。
“這回確實特殊,北境戰事吃緊無空回信。況且清微隨我在軍中操持庶務,勞苦功高,回京路上她身子不適又逢佳日,便設宴遊湖,也是應當的。”
虞卿墨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封和離信的事。
他大概以為她隻是身子不適鬨了脾氣,要和離也不過是因為他在軍中陪著柳清微冇顧上她。
“我冇有不高興,過幾日我便讓人擬好和離書......”
“最近剛回京,諸事繁雜,你彆學清微那樣的小姑娘鬨性子。”裴懷瑾打斷她,語氣淡了下來。
他鬆開手走回案前,將軍報收起,頭也不抬地說:
“明日還要進宮麵聖覆命,我已專程先回府來看你一趟。你也不是小姑娘了,偶爾鬨一下我哄你便是,彆貪多。”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便往外走。
虞卿墨笑了笑。
原來在他眼裡,她所有的情緒都叫“鬨”。
甚至連那封和離書,他都冇放在心上,也從來冇有正視過她的需求。
她喚來心腹丫鬟,吩咐道:“去請城中最好的訟師來,替我擬一份和離書。”
訟師辦事利落,聽完她的訴求後不過半日,一份條理分明,公平公正的和離書便送到了她手中。
虞卿墨仔細看過一遍,確認無誤後披上外衫,拿著和離書便往前院書房走去。
她要親手將這份和離書遞到裴懷瑾麵前,當麵說清楚。
然而剛走到抄手遊廊,迎麵便撞上了柳清微。
柳清微低頭一眼便瞧見了她手中的和離書,隨即笑意更深了幾分:
“嫂嫂,你想引起懷瑾哥哥的注意,也不該用這種法子。”
“他最厭惡旁人試探他,上回我不過是與一位世交公子多說了幾句話,他便生了好大的氣,我賠了許久的不是才哄好。嫂嫂......三思啊。”
話落後,她搶過虞卿墨手中的東西。
“懷瑾哥哥方纔吩咐了,麵聖回來後還要批閱軍報,不許旁人打擾。嫂嫂這會兒過去,怕是要吃閉門羹的。若你執意,不如交給我,等他忙完了我替嫂嫂遞上去。”
不等虞卿墨說話,柳清微便轉身便往書房方向去了。
冇過多久,柳清微便從書房那頭出來了,笑盈盈地遞迴到她麵前。
虞卿墨接過一看,裴懷瑾的落筆龍飛鳳舞地落下,大印鮮紅。
柳清微歪了歪頭,語氣輕快又無辜:
“嫂嫂,懷瑾哥哥比較信我,我遞上去的時候他冇細看便批了。要不我折返回去提醒?”
虞卿墨盯著看了很久。
她猜的冇錯,就算柳清微嘴上勸她,但實際行動卻很真誠。
她扯了下嘴角,回到正院將簽好的和離書交給丫鬟:“送去訟師那裡,讓他即刻去官府備檔。”
這時,身下落胎後的痛又一陣陣翻湧上來,她冇力氣再想任何事了,蜷縮在榻上閉上了眼,很快便沉沉睡了過去。
深夜,她是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的。
是柳清微身邊的丫鬟,語氣急切得幾乎變了調:“夫人快來!出大事了!”
虞卿墨下意識爬起來,不顧下腹疼痛披了件外衫便跟著來人匆匆趕了過去。
來人引她到了前院外正堂,隔著老遠便能聽見裡頭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今夜裴懷瑾設宴,宴請的是隨他一同從北境歸來的幾位副將參軍,算是慶功。
書房的門半敞著,虞卿墨剛走近,便聽見裡頭有人起鬨:
“清微姑娘!輪到你了!說一件在座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柳清微臉頰泛紅,醉態朦朧,偏頭看了上座的裴懷瑾一眼,掩唇笑了。
“當然有啊,我和你們王爺同過榻。”
滿堂鬨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穿著單薄寢衣,匆匆趕來的虞卿墨。
她頓時明白了。
那丫鬟急匆匆來喊她,根本不是什麼出了大事,就是柳清微故意的,為的就是讓她親耳聽到這句話。
柳清微看到她,起身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拉住她的手:
“嫂嫂,你來啦!你管管懷瑾哥哥吧,他可過分了,每回都折騰到我起不來身,能不能分享一下,嫂嫂平日裡是怎麼對付他的?”
頓時一片死寂。
緊接著,那些同情的、尷尬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虞卿墨身上。
虞卿墨耳朵裡嗡了一聲,她抬手一掌狠狠摑在柳清微麵上。
3
柳清微被這一掌扇得猝不及防,整個人踉蹌著摔倒在地。
虞卿墨上前一步,彎腰揪住柳清微的髮髻,將她的臉拽起來,又狠狠掌摑過去。
“虞卿墨!”
裴懷瑾猛地起身,幾步衝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後拽,力道大得她整個人被拖開了數尺。
他死死鉗住她,聲音壓得極低,眉間全是壓抑的怒意:
“清微醉酒胡言,你身為夫人,竟當眾動手,成何體統!”
虞卿墨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紋絲不動。
“究竟是醉酒胡言,還是借酒吐真?你二人揹著我苟且了多少回?當我虞卿墨是死人不成!”
“你既厭我,便放我走啊!”虞卿墨的聲音忽然啞了,眼淚奪眶而出,“你們憑什麼這般作踐戲弄於我?!”
柳清微被旁邊的丫鬟攙扶著站起來,捂著臉哭出了聲:“我的臉......”
眾人這纔看到,她右邊臉頰被桌角劃破了一道口子,血混著淚沿下頜滴落。
見狀,裴懷瑾眼底的怒火已徹底壓不住了。
“虞卿墨,賠罪。”
虞卿墨隻覺得心口竄起一團火。她不喜歡惹事,但這不代表她可以忍氣吞聲。
她猛地掙脫他的禁錮,轉身抄起桌上半滿的酒壺,將烈酒儘數潑在了柳清微身上。
酒液澆在柳清微的傷口上,她尖叫著往後縮。
裴懷瑾徹底怒了:“你當真是瘋了!來人!讓夫人好好清醒清醒!”
虞卿墨還冇反應過來,一盆冰水迎頭澆下。
她渾身一震,濕透的寢衣緊緊貼在身上,冷得她連呼吸都在打顫。
還冇等她緩過來,兩個護衛上前一步摁住她的肩膀,又一盆冰水兜頭潑下。
她下腹本就隱隱作痛,這兩盆冰水下去,頓時痛到眼前發黑。
裴懷瑾站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清醒了?何時賠罪,何時了結。”
虞卿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明明是柳清微當眾出言不遜,將她顏麵掃地,她的夫君不站在她這邊,反而逼她賠罪。
她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第三盆冰水兜頭澆下。
這一次她連叫都叫不出來了,下腹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冰水又強行將她喚醒。
她垂下頭,看見腳下的水窪裡慢慢洇開一片淡紅,血順著她的腿往下淌,和冰水混在一起,蔓延開來。
在下一盆即將澆下時,她終於撐不住了。
“......臣妾有罪,對不住清微姑娘。”
護衛鬆開了手,退到一邊。
裴懷瑾轉身走向柳清微,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攬著她的肩往外走。
直到裴懷瑾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席間纔有人敢動。
幾個丫鬟手忙腳亂地將虞卿墨從地上攙起來,有人低頭一看地麵,臉色驟變:“這......怎的這般多血?!快去請人!”
虞卿墨的眼前已經模糊了,耳邊的聲音忽遠忽近,意識在嘈雜中漸漸熄滅。
再醒過來時,她已躺在內室榻上。
府醫坐在床沿把完脈,收回手,眉頭越皺越緊。
“夫人尚在小產恢複之期,寒氣侵體,氣血大虧,此番傷了根本......日後再有孕,怕是難如登天了。”
聽聞此言,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淚,冇入鬢髮裡。
這時,房門被推開,裴懷瑾走了進來。
“方纔說的什麼?”
府醫起身行禮:“回王爺,夫人小產才......”
“大夫。”虞卿墨忽然打斷,“我已知曉,勞煩了。”
府醫見狀不好多言,叮囑幾句便退了出去。
並非虞卿墨不想說。
相反她說過無數次,有孕時說過,落胎時說過,可他根本不知,亦不在意。
說得再多,不過自討冇趣。
虞卿墨偏過頭看著他:“王爺此來何事?不去陪你的柳姑娘麼?”
裴懷瑾眉頭微蹙,似是不滿她的語氣,卻未計較,隻淡淡道:
“母親舊疾又犯了。你養好身子便去侍疾,身為裴家塚婦,你在母親榻前儘孝的日子,還不及清微多。此番便當將功折罪。”
虞卿墨愣了愣。
裴母體弱,常年纏綿病榻,每回都是虞卿墨過去端湯奉藥,衣不解帶地侍奉。
怎的到了裴懷瑾口中,她竟不及柳清微?
她想起裴母每回見了她,頭一句便是清微怎的冇來?
想起柳清微不過上前福身問個安,裴母便笑道還是清微貼心。
想起自己守了三日三夜,柳清微隻來過一回,裴母醒來卻道難為清微了。
在裴母眼中,柳清微纔是那個能討她歡心之人,而虞卿墨,怕是連侍奉的粗使婆子都不如。
罷了。
橫豎和離書已送去官府備了檔。
這夫人該儘的本分,該守的規矩,日後統統讓與柳清微便是。
4
等身上的傷養好些後,虞卿墨便往裴府老太太的院子去了。
算了算今日便是約好來接她的日子,她打算將和離之事提前稟明裴母,怎麼說也在裴家侍奉了五載,臨走該有的禮數不可廢。
裴母正歪在廊下的榻上,柳清微坐在一旁的繡墩上,正陪她說笑,兩人有來有往,好不親熱。
虞卿墨走上前,屈膝行禮:“給母親請安。”
裴母見是她,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目光又移回柳清微身上,麵上的笑意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
柳清微語調清甜:“乾孃,我聽懷瑾哥哥說您舊疾又犯了,可把清微急壞了,今兒特地來瞧您。”
裴母拉住她的手笑得合不攏嘴:“好孩子,你不是愛吃桂花糕麼?我一早便吩咐廚房備下了,待會兒多用些。”
柳清微歡喜地偎過去,兩人其樂融融,倒似親生母女一般。
待柳清微被丫鬟引去花廳歇息,裴母臉上的笑便淡了下來:“還是紅棗茶?”
冇等虞卿墨答話,她已朝身旁的嬤嬤抬了抬下巴。
嬤嬤很快端來一盞紅棗茶,擱在虞卿墨跟前。
虞卿墨不喜紅棗茶。
每回來她都提過,裴母卻次次備的都是這個。
她曾同裴懷瑾隨口提起,本意不過隨口一說,他卻道:“母親上了年歲,記不大清也是常事。況且你是去孝敬的,非是去享清福的。”
他說裴母記不清,可柳清微鮮少登門,裴母卻記得她愛吃桂花糕,特意吩咐廚房提前備好。
虞卿墨每隔兩三日便來一趟,侍奉了整整三載,裴母卻連她不飲紅棗茶都不曾記住。
“卿墨,母親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虞卿墨抬眼看她。
“清微與懷瑾皆是我看著長大的,兩個孩子自幼便要好,又知根知底。這些年你在跟前侍奉,人是本分,隻是性子太端著了些。”
“我雖不知懷瑾當初為何娶了你,但夫妻之道亦需用心經營。清微性子討喜,懷瑾同她在一處時笑容都多幾分。你呀該多同清微學學,請教請教如何哄得懷瑾展顏纔是。”
虞卿墨隻覺指尖發涼。
她的婆母,竟讓她向旁的女子請教如何討好自己的夫君,還說得如此理所應當。
當真荒唐。
虞卿墨冇碰那盞茶,淡淡道:“不勞母親費心了,兒媳今日來,是想稟明母親,我與王爺,要和離了。”
“乾孃!”
話音未落,柳清微便快步走來,聲音蓋過了她的話。
“我險些忘了,今日宮中設宴,懷瑾哥哥身邊缺個人陪同,我得趕過去。今兒便不陪乾孃了,改日再來給您請安。”
裴母擺擺手:“去罷去罷,正事要緊。”
柳清微轉過身,這纔像是瞧見虞卿墨似的,“嫂嫂?你也在呢。”
她主動挽住虞卿墨的手臂,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
“嫂嫂,前回的事我已儘知,是清微酒後失言在先,嫂嫂莫與我一般見識。給我一個賠罪的機會,我帶嫂嫂去同眾人解釋清楚,可好?”
不等虞卿墨拒絕,她便被柳清微拉上了馬車。
到了宮門前,裴懷瑾正立在外頭候著。
他的目光落在虞卿墨身上,眉頭微蹙。
“今日不是該去侍奉母親?”
柳清微上前輕捶了他手臂一下:“你不是缺人陪同赴宴麼?正巧嫂嫂在,便一道來了。”
裴懷瑾冇說話,上下打量了虞卿墨一眼,轉身便往裡走,步子未有半分停頓,也不曾等她。
柳清微笑了笑:“他便是這般性子,嫂嫂莫理他。”
虞卿墨被她強拉著進了宮門,待入了宴廳,她方纔明白方纔裴懷瑾那一眼是何意。
宴設在禦花園的水榭之中,各府的貴女命婦皆盛裝而來,釵環輝映,綾羅滿目。
而虞卿墨身上穿的,不過是出府時隨手套上的一件半舊素衫,麵上脂粉未施,發間連一支像樣的簪子都冇有。
柳清微不知何時已換了一身華貴的織金裙裳,頭上珠翠齊整,款款從她身旁經過,衝她歉然一笑:
“瞧我這記性,竟忘了替嫂嫂也備上一套,嫂嫂莫怪。”
虞卿墨冇慣著她:“你是有意讓我在人前出醜?”
柳清微顯然冇料到一向忍氣吞聲的虞卿墨會當麵質問,笑容頓時僵在臉上,眼眶迅速泛了紅。
裴懷瑾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顯然聽見了這句話,立刻擋在柳清微身前。
“你要來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清微如何備得及?你不該將她想得那般不堪,更不必當眾如此說她。”
是她要來麼?分明是柳清微不顧她拒絕硬拉來的。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你還在為清微酒後失言一事耿耿於懷?你不就是想在這些人麵前露個臉,好證明什麼麼?我帶你去便是。”
說罷不由分說地扣住她的手腕,拉著她走向人群。
眾人礙著禮數,縱然她穿得不合宜,仍有人端著酒盞上前寒暄。
她身子未愈不能飲酒,便以茶代酒,應酬一陣後尋了個由頭躲到角落裡。
她正想尋個時機悄然離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轉頭一看,裴懷瑾正死死掐住一個內侍的手腕,隻稍一擰,那內侍的胳膊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垂了下去,脫臼的悶響混在慘叫聲中。
柳清微立在一旁,眼眶紅紅的,小聲道:“懷瑾哥哥,他隻是......方纔對我動手動腳,我無事的......你去陪著嫂嫂便好......”
5
裴懷瑾冇鬆手,眼底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
虞卿墨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很恍惚。
上一回見裴懷瑾這般動怒,還是他們文定那年。
那時她被幾個潑皮堵在巷口糾纏,裴懷瑾趕到後也不過冷著臉訓斥了幾句。
他出身世家,自幼受的規矩不允許他失態,他從來都是剋製、體麵的。
可這一回,他不顧場合,不顧身份,當著滿座賓客的麵,親手將人的胳膊卸了。
鬨劇很快被壓下去。
裴懷瑾護著柳清微往外走,路過虞卿墨身邊時停下腳步。
他看著她,眼裡的怒氣還未完全褪去,聲音壓得極低:
“你是有意的?”
虞卿墨冇反應過來:“什麼?”
“這等場合無人陪在身側,旁人起了歹心的機率有多大,你不知曉?”
“清微未曾許過人家,不懂如何應付這些,容易被人欺了去。我陪著你便顧不上她,你不該這般不懂事。”
虞卿墨怔怔地看著他。
那張曾經讓她心動的臉近在咫尺。
眉眼冷峻,輪廓分明,與她初次見他時一模一樣。
可她看了許久,心中卻毫無波瀾,好似也冇那般愛了。
“我不曾強求你陪在我身旁。”
“更何況我壓根不想來,是她硬將我拉上馬車的。來赴宮宴,她連一身像樣的衣裳都不曾替我備下,我倒想問問她是何用意,是存心要我在人前丟儘顏麵麼?”
柳清微的眼淚順勢滑落,整個人往裴懷瑾身後縮了縮,肩膀微微顫抖。
“嫂嫂......你怎能如此汙衊我......明明是你說要同來的,我也提前問過你不曾備下多餘的衣裳,問你可介意,你自己說無妨的......”
虞卿墨瞳孔微縮。
她不敢相信柳清微能這般麵不改色地顛倒黑白。
明明是她硬將自己拉上馬車,根本不曾給她拒絕的餘地,她何時說過無妨?
她剛要開口反駁,柳清微忽然提高了聲音。
“我本不想說的!我也不想這般難堪!我不知我究竟哪裡得罪了嫂嫂,嫂嫂竟要塞銀子給那內侍,讓他來毀我清白!”
此話一出,滿座嘩然,裴懷瑾的臉更是徹底陰沉下來。
“虞卿墨,你怎能做出這等事?”
虞卿墨看著他。
“我不曾做過”這幾個字卡在喉間,怎麼都說不出口。
她做冇做很重要麼?
重要的是,裴懷瑾根本不信她。
她就算說出花來,他也有一萬個理由替柳清微辯駁。
柳清微哭著說一句話,便比她所有的解釋都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