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隻說我身子不適,不說我去做什麼?”虞卿墨繼續問,“為何要故意喚我去赴宴,而後當著滿座賓客的麵挑釁於我?”
“我不曾......”
“為何執意帶我赴宴卻不替我備下衣裳?你自己花銀子雇來的人糾纏於你,為何要誣賴到我頭上?”
柳清微後退了半步,麵上的從容終於現出了裂痕。
虞卿墨立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其實你巴不得我與裴懷瑾和離,而後自己取而代之吧?”
柳清微瞳孔微縮。
“如今冇能如願。”虞卿墨偏了偏頭,看著她露出一個笑,“想來是他並不中意你吧。”
柳清微死死咬著下唇,那張永遠溫柔無害的麵容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猙獰。
“虞卿墨!你什麼意思!?”
柳清微氣急敗壞,胸口劇烈起伏,那張精心維持的溫柔麵具徹底碎裂。
她揚起手,狠狠朝虞卿墨麵上扇來。
可虞卿墨冇有躲。
經過一月的休養,她的氣色早已不是當初那般模樣,她側身一讓,右手精準地鉗住了柳清微的手腕,反手一掌扇在了柳清微臉上。
柳清微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麵頰瞬間紅腫起來。
待她反應過來,她登時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指甲朝虞卿墨麵上抓去。
然而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從旁伸來,不輕不重地扣住了柳清微的手臂,往後一帶。
柳清微重心不穩,整個人踉蹌著向後摔去。
虞卿墨抬眼看去,是傅筠寒。
他立在她身側,袍袖微微捲起,神色淡淡的,像是方纔那個動作不過是隨手拂去了一隻蠅蟲。
虞卿墨的目光越過傅筠寒的肩頭,瞳孔微微一縮。
裴懷瑾立在巷口,他著一身玄色錦袍,麵容冷峻,眼底是翻湧的暗潮。
他立在那裡,一言不發,似是將方纔的一切儘數聽了去。
柳清微坐在地上,順著虞卿墨的視線回頭望去,麵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懷......懷瑾哥哥?”
裴懷瑾冇有看她。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虞卿墨身上,眼底情緒複雜到幾乎要溢位來。
虞卿墨收回視線,轉頭看向傅筠寒。
傅筠寒正低頭看著她,唇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逞的愉悅。
虞卿墨忽然明白了。
這是他設的局。
虞卿墨看著傅筠寒那張含笑的麵容,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傅筠寒對上她的目光,笑意更深了些。
12
虞卿墨有些無奈地睨了傅筠寒一眼。
她知曉他為何如此,大抵是想讓她與過去做一個徹底的了斷罷。
她尚未來得及開口,裴懷瑾已大步走了過來。
他步履極快,幾乎帶著幾分急切,可走到虞卿墨麵前時,又猛地頓住了腳步,像是不知該如何靠近她。
“卿墨。”他嗓音沙啞,“我尋了你許久......為何不告而彆?為何不肯同我說那些事?”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肩頭。
虞卿墨往後退了一步。
裴懷瑾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瞬間黯淡了下去。
虞卿墨看著他,神色平靜。
“少在此處自我感動了。”
“我不曾同你說過麼?我樁樁件件都同你說了。”
“有孕之時我告知了你,你未曾回我。馬車驚撞之時我遣人去尋你,你不曾來。落胎血崩之時差人給你送了多少封急信,你人在何處?”
“裴懷瑾,你是如何做的?你在陪著柳清微慶她的萬日之辰。”
想到彼時種種,裴懷瑾的喉間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麵色蒼白,眼眶泛紅,唇瓣微微顫抖著想要解釋什麼,卻發覺自己根本冇有立場。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從地上爬起,衝到了裴懷瑾身前。
柳清微擋在他麵前,惡狠狠地瞪著虞卿墨。
“虞卿墨!你算個什麼東西!”
“你憑什麼指責起懷瑾哥哥了?你的日子難道就隻有男人麼?什麼都要說?你身為王府夫人,府中你自己冇有事要做麼?”
話音方落,裴懷瑾伸手,將柳清微推到了一旁。
動作裡帶著明顯的厭煩與怒意。
柳清微踉蹌了兩步,不可置信地回頭看著他,眼眶瞬間紅了。
“懷瑾哥哥!我是在替你說話!”
裴懷瑾卻未曾看她,他的目光依舊停在虞卿墨身上,開口時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
“你還好意思開口。皆是因你,若非因你從中作梗,我不會不知卿墨有孕。若我知曉,我便會好好守著她,而非陪著你!”
“懷瑾哥哥,我......”
“柳清微。”他打斷她,“我一直將你當親妹妹般顧著,你是否分不清自己該在什麼位置了?”
“從前那些事,你是否皆在利用我?”
“我冇有!”柳清微尖聲叫道,“我隻是傾慕你!我有何錯!是她自己不夠好,留不住你,與我何乾!”
二人爭執不休。
裴懷瑾的質問一句比一句狠厲,柳清微的辯解一句比一句歇斯底裡,巷中迴盪著二人的聲音,尖銳刺耳。
虞卿墨立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很疲憊。
她轉過身,想要離去。
然而柳清微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掙脫裴懷瑾,紅著眼衝了過來。
“虞卿墨!都怪你!都是因你!我恨死你了!你明明消失便好了,至少懷瑾哥哥還是我的!”
虞卿墨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柳清微的右手不知何時從袖中摸出了一柄簪子,不,那不是簪子,是一柄藏於發間的短匕,刃身不過三寸,卻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你去死!”
匕尖直直朝虞卿墨腹部刺來。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虞卿墨的腦中尚未來得及發出躲避的念頭,整個人便被一股大力推開。
她踉蹌著摔倒在地,手肘撞在青石板上,傳來一陣鈍痛。
而後她聽見了刃尖冇入皮肉的悶響。
虞卿墨猛地抬頭。
裴懷瑾立在她方纔的位置,背對著她,身形微微前傾。
柳清微還保持著持匕的姿勢,整個人僵住了。
匕刃已冇入了裴懷瑾左側腰腹。
13
柳清微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短匕,整個人被嚇得魂飛魄散。
“我......我不是......”她渾身發顫,連連後退,“懷瑾哥哥,我不是有意的......我冇想......”
裴懷瑾看向坐在地上的虞卿墨。
血從他腰側不斷湧出,他的麵色已白得冇有一絲血色,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可他看向虞卿墨的目光,卻帶著一種近乎釋然的溫柔。
“冇傷著你吧?”他問。
聲音很輕,像是用儘了全身氣力。
虞卿墨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看著他袍上不斷蔓延的血色,腦中一片空白。
裴懷瑾朝她走了一步,膝蓋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
“卿墨......”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麵容,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苦澀地笑了一下,手垂了下去。
“對不住......”
而後他的身子往前傾倒,重重摔在了青石板上。
虞卿墨看著他倒下去,瞳孔微縮。
身體比腦子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她蹲下身來,雙手壓住他腰側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湧出,溫熱而黏膩,怎麼都止不住。
“去請大夫,快!”她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極快。
傅筠寒已遣身旁的侍衛飛奔而去,他麵色亦沉了下來,快步走過來,解下外袍遞給虞卿墨:“按住傷口。”
虞卿墨接過來死死按住。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麵上冇有太多神情。
一個人倒在你麵前流血,你不可能無動於衷。
裴懷瑾躺在地上,意識已開始模糊,但他的目光還定定地望著虞卿墨,唇瓣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
虞卿墨冇有俯身去聽。
但裴懷瑾的聲音還是飄了過來,氣若遊絲,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笑意:
“你從前......定是很痛吧......這一回......換我替你疼一次......”
虞卿墨按住傷口的手頓了一下。
她垂著眼,看著指縫間不斷滲出的血,沉默了許久。
“裴懷瑾,你不必如此。我不會因這一刀,便原諒你。”
裴懷瑾的目光微微一顫。
“但你也莫死在此處。死了,便太便宜你了。”
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與呼喝聲,由遠及近。
巡城的官差來得也快。
柳清微被兩名衙差架住時,整個人已癱軟了大半,卻仍在歇斯底裡地掙紮。
“我不是有意的!我冇想捅他!不關我的事,是他自己衝過來的!”
“官爺,你們聽我說,我當真不是有意的!”
無人理會她。
衙差麵無表情地將她雙手反縛,押著她往囚車方向走去。
囚車門合上,隔絕了她所有的聲音。
醫館內。
虞卿墨坐在內堂外的廊下長凳上,身上還披著那件沾了血的外袍,手背上殘留著未洗淨的血漬,已乾涸發黑。
她是被迫留下來的。
裴家的人還在趕來的路上,她是眼下唯一能做主的相關之人。
大夫需有親近之人確認施針用藥的方子,她不得不留下。
“無事吧?”傅筠寒側過頭看她。
虞卿墨搖了搖頭:“無事。”
傅筠寒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我還當你會受驚。”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不想你內心倒是頗為強韌。”
虞卿墨冇有言語。
內堂的門緊閉了足足兩個時辰。
門終於推開時,主診的老大夫走出來,擦了擦額上的汗道:“傷口已縫合妥當,刃未及臟腑,失血雖多,但已用藥止住了,後續靜養數日便可無礙。”
虞卿墨點了點頭,隨後喚來隨行的小廝,吩咐他去牙行請一位妥帖的護院婆子來。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人便到了。
她將裴懷瑾術後的湯藥更換、飲食起居之事一一交代清楚,又差人往裴府送了一封信箋,告知傷情與所在醫館的地址。
做完這一切,她將信箋收好,轉身看向傅筠寒。
“走吧。”她說。
傅筠寒挑了挑眉:“不等他醒?”
“不等。”虞卿墨將身上沾血的外袍解下,隨手擱在廊下的舊物筐中,“該做的都做了,亦算仁至義儘了。”
14
本以為此事到此便了結了。
可裴懷瑾醒來後,說什麼都不肯離去。
也不知他從何處打聽到了她的住處,待傷好了七八成,他便出現在了虞卿墨麵前。
他腰側的傷顯然尚未痊癒,立在那裡的模樣甚至有幾分狼狽。
虞卿墨不見他,想著晾上幾日,他總會知難而退。可她低估了裴懷瑾的執念。
他托人送來了一隻錦匣,裡頭是一支鳳頭金步搖,通體以赤金打造,綴著一顆鴿血紅寶,附了一張手書的箋紙,上麵隻有一行字:
“萬般皆是我的錯,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虞卿墨看了那張箋紙三息。
而後推開門,當著裴懷瑾的麵,將那隻錦匣狠狠摔在了地上。
匣子彈開,步搖飛出,金絲斷裂,紅寶碎片在石板上四散滑開,發出細碎的聲響。
“裴懷瑾,你莫逼我恨你。”
裴懷瑾看著滿地碎片,沉默了兩息。
而後他說:“你不喜這個,是不是?我去換一件。”
虞卿墨簡直覺得荒唐。
“你如此糾纏有何意義?你我已和離了。”
“我知曉,隻是......”
“我與你無感情了。”虞卿墨打斷了他,一字一句清晰決絕,“我亦不想與你再有任何瓜葛。你聽不明白麼?”
“晚來的深情比草賤,你當真不知?”
裴懷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無妨......你不愛我,我愛你便好。”
聽到此話,虞卿墨險些笑出聲來。
“你愛我?你當真好意思說出口。”
“你愛我,將我一人丟下不聞不問。你愛我,從不信我說的話。我該如何信你所謂的愛?”
裴懷瑾冇有言語。他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咚“的一聲,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腰側的傷口被牽動,他麵色瞬間白了一層,額角沁出冷汗,可他一聲都未吭。
他跪在她麵前,仰頭望著她,眼眶泛紅。
“從前確是我混賬。你如何待我都好,我絕無怨言。我隻想求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隨我回去好不好?我會做一個好夫君,縱你此刻恨我厭我,我都不在意,我定會做到讓你滿意。”
“可惜裴公子怕是要失望了。”
傅筠寒的聲音從虞卿墨身後響起,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
他從屋內走出,自然而然地立在虞卿墨身側,一隻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腰。
不待他反應,傅筠寒抬起虞卿墨的左手,修長的指尖輕輕撥開她腕上的袖口,露出一隻碧玉鐲子,玉色溫潤通透,一看便知是貼身之物,非至親至近之人不可贈予。
而後他又抬手,自虞卿墨領口輕輕拈出一枚繫於紅繩上的玉佩,那玉佩不過拇指大小,上刻一個“筠”字,正是他的貼身信物。
“就在數日之前,卿墨已收了我的定情之物,允了我求娶之意。”
傅筠寒低頭看著那枚玉佩,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而後抬眼看向裴懷瑾。
“待我迎娶她之日,送裴公子一杯喜酒。”
裴懷瑾麵色鐵青,眼底翻湧著怒火,雙手攥成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卿墨,你是故意氣我的對不對?傅筠寒算什麼東西?他不過是在利用你!”
虞卿墨靠在傅筠寒肩側,神色淡淡。
“我與你已無半分乾係,我有何必要氣你?”
“我自然知曉傅筠寒是何等人。他需一位當家主母,亦能給我想要的安穩。”
“我予他一個機會。”
傅筠寒低頭看著她,眼底滿是笑意。
“多虧了裴公子當日不惜,否則我哪裡尋得這般賢惠的娘子。”
裴懷瑾徹底失了理智。
他上前一步,拳頭直直朝傅筠寒麵上揮去。
然而兩道黑影從旁閃出,迅速鉗住了裴懷瑾的手臂。
裴懷瑾掙紮了兩下,卻紋絲不動。
護衛架著他往後退了幾步,而後如棄敝履一般,將他推了出去。
虞卿墨立在門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好聚好散,裴懷瑾,莫讓我厭惡你。”
而後她與傅筠寒並肩轉身,走入屋中。
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裴懷瑾立在廊下,望著那扇緊閉的門,望著門縫中最後消失的那一抹身影。
胸口像是有什麼猛地炸開了。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隨後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地上,觸目驚心。
他撐著牆,緩緩滑坐在地,滿麵是血,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卿墨......”
他終於明白了。
曾經在手中不知珍惜,失去便是永遠。
虞卿墨再次聽聞裴懷瑾的訊息,是在三年之後。
彼時她正坐在傅府後院的暖閣中,丫鬟端了茶進來,順帶遞上一封從京城傳來的邸報。
邸報上寫道前裴府嫡長子裴懷瑾,因蓄意殺人之罪,被大理寺判處終身流放苦寒之地,永世不得歸京。
據聞,裴懷瑾三年前撤回了對柳清微的諒解文書,隨後借裴家的門路將柳清微從牢獄中保了出來,而後將她關在一處私宅之中,折磨了整整三年。
待衙門的人尋到時,柳清微已然斷了氣,死因乃長年受虐,油儘燈枯所致。
裴懷瑾不曾逃,甚至不曾請訟師辯駁。
他在公堂之上隻說了一句話:“她害我失去了此生最重要之人,我讓她償還。”
而裴母聞訊後氣急攻心,當夜便去了,大夫趕到時已迴天乏術。
虞卿墨看著那封邸報,神色平靜。
“在看什麼?”
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傅筠寒繞過屏風走來,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椅背上,微微俯身,下巴抵在她的肩頭,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信箋上。
虞卿墨笑了一下,指尖輕輕將那封邸報折起,擱在了一旁。
她偏過頭,鼻尖幾乎蹭到他的麵頰,語氣輕柔而篤定:
“想多瞧瞧我的夫君。”
傅筠寒眼底漾開了笑意,深而溫柔。
他偏頭,在她額角落下一吻。
“那便多看看,為夫哪裡都不去。”
窗外春光正好,庭中海棠灼灼。
那些過去的傷痛,糾纏,血與淚,皆被留在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再也夠不到她了。